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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二:玄武門之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四十二:玄武門之變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




長安城的夜,黑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白日裏積聚的暑氣,此刻非但未曾消散。




反而與這無邊的黑暗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壓在皇城每一座宮殿的飛檐鬥拱之上,也壓在每一個身處權力漩渦中心者的心頭。




承乾殿內,燈火通明。




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肅殺與焦灼。




李世民已定下決心,如同拉滿的硬弓,再無回弦餘地。




然箭在弦上,尚需最精準的指引。





房玄齡、杜如晦,這兩位他最倚重的謀主。




此刻卻不在身邊。




自被父皇下旨逐出秦王府後。




二人便閉門謝客,蹤跡杳然。




“玄齡、如晦,如今何在?”




李世民負手立于殿中,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需要他們的智慧,來完善那雖已決定、卻仍顯倉促的計劃。




更需要他們站在自己身邊,




這本身便是一種姿态,一種凝聚人心的力量。




長孫無忌侍立一旁,聞言面露難色。




遲疑片刻後,方低聲道:




“臣已秘密遣人前往房、杜二位府上傳信。”




“言殿下有要事相商,請其速至。”




“然……傳話人回報,玄齡與如晦皆言:”




“‘敕旨不聽複事王;今若私谒。”




“必坐死,不敢奉教!’”




“什麽?”




李世民霍然轉身,眼中寒光暴射。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計劃可能受阻的焦慮,瞬間沖上頭頂。




“他們……竟敢如此推脫?難道真要背叛于我?!”




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值此生死存亡之際,連最信任的謀士也畏首畏尾。




怎能不令他心寒齒冷?




但旋即,更深一層的思慮壓過了怒火。




房、杜皆是智謀深沉、行事謹慎之人。




他們此刻的推拒,是真因畏懼聖旨。




還是……另有隐情?




是擔心自己決心未定,貿然卷入反遭其禍?




還是覺得勝算渺茫,不願陪葬?




無論如何,他不能再等。




也不能容許這兩人游離于計劃之外。




他們知道的太多,若不能為己所用,便是隐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一旁如鐵塔般矗立的尉遲敬德身上。




這位猛将自得知東宮陰謀後,便如同點燃的炸藥。




時刻準備着撕碎一切敵人。




“敬德!”




李世民的聲音冷冽如冰。




“末将在!”




尉遲敬德踏前一步,甲葉铿锵。




李世民緩緩解下腰間佩劍。




那是一柄裝飾簡樸卻鋒利無匹的百煉長劍,曾随他征戰四方。




他将劍遞向尉遲敬德,一字一句道:




“你持我佩劍,再往房、杜府上。”




“告訴他們,我意已決。”




“天翻地覆,就在明朝。”




“若他們仍有遲疑,不願來見……”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便以此劍,取他們首級來見!”




殿中空氣驟然凝固。




長孫無忌倒吸一口涼氣,欲言又止。




他深知房、杜二人絕非背主之人。




如此逼迫,恐傷和氣。




然值此非常之時,殿下用此非常手段。




或許也是無奈之舉。




尉遲敬德卻毫不猶豫,雙手接過佩劍,沉聲道:




“末将領命!必不負殿下所托!”




他轉身便走,步履帶風,仿佛已迫不及待要執行這冷酷的指令。




“敬德且慢!”




長孫無忌急喚一聲,向李世民拱手道。




“殿下,玄齡、如晦素來忠謹。”




“此番推拒,或恐隔牆有耳。”




“亦或擔憂殿下決心未堅。”




“敬德持劍前往,若言語沖撞,反為不美。”




“不若……由臣與敬德同往,先以情理動之。”




“再示以殿下決絕之意與周全之策,或可令其釋疑來歸。”




李世民臉色稍緩,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




“你二人同去,務必說服他們。”




“告訴他們,我李世民,非是為一人之生死榮辱。”




“乃是為大唐社稷,為聖祖遺志!”




“若他們仍自诩為智士,便該知道,何去何從!”




“遵命!”




尉遲敬德與長孫無忌匆匆出宮,身影迅速沒入長安城濃重的夜色之中。




馬蹄聲在空曠的坊間街道上回響,顯得格外清晰而急促。




房玄齡與杜如晦的宅邸,相距不遠,皆在崇仁坊內。




此刻同樣是門戶緊閉,燈火幽微。




二人雖被逐出秦王府,勒令歸家。




不得與秦王交通。




但實則二人皆心系秦王,日夜憂懼。




東宮陰謀的風聲,他們亦有耳聞,深知局勢已危如累卵。




秦王遣人來召,他們豈不知是生死攸關之時?




然正因如此,才更加謹慎。




一則,聖旨明令在前。




若私下谒見秦王之事洩露,便是抗旨大罪,立時便有殺身之禍。




二則,他們更怕秦王召見。




只是商議對策,而非真正下定決心,雷霆一擊。




若秦王仍存猶豫,他們貿然前往。




非但無益,反而可能促使東宮提前發動,或将自身置于險地。




當長孫無忌與尉遲敬德聯袂叩門時,房玄齡正在書房中對着搖曳的燭火長籲短嘆。




杜如晦則在家中庭前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聞聽是長孫無忌與尉遲敬德同至,




且言有秦王緊要口信,二人心中皆是一凜。




屏退下人,于密室相見。




尉遲敬德性急,不等寒暄。




便将李世民佩劍“哐當”一聲置于案上。




雙目圓睜,聲如悶雷:




“秦王已決意誅國賊,清君側!”




“特命某與無忌前來,召二位先生即刻入宮,共謀大事!”




“秦王有言:若二位仍逡巡不前。”




“有負多年知遇,便以此劍取爾等首級!”




那冰冷的長劍在燭光下泛着幽光,殺氣森然。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




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卻并無多少恐懼。




長孫無忌見狀,連忙緩和語氣,上前一步道:




“玄齡、如晦,非是秦王不念舊情。”




“實是形勢逼人,間不容發!”




“王晊密報,太子與齊王已定計于昆明池餞行時撲殺秦王,并欲坑殺敬德等将。”




“此非虛言,證據确鑿!”




“秦王仁至義盡,今已無退路。”




“殿下非為一己之私,乃為社稷。”




“為追随他的将士謀一生路,更為繼承聖祖遺志,開創新局!”




“你二人素稱王佐之才,豈不知當此巨變,避無可避?”




“若秦王事敗,你以為太子、齊王會放過你們這些‘秦王舊黨’嗎?”




房玄齡撫須,沉聲問道:




“秦王……決心已定?計劃如何?”




“宮中禁軍,尤其是玄武門,可有把握?”




杜如晦亦道:




“陛下态度如何?若陛下震怒,下令讨伐。”




“我等豈非成了叛臣?”




尉遲敬德不耐煩道:




“秦王既有決心,自有萬全之策!”




“玄武門守将常何等人,早已心向秦王!”




“陛下那邊……”




他看了長孫無忌一眼。




長孫無忌會意,壓低聲音:




“殿下已上密表,彈劾太子、齊王穢亂後宮。”




“此刻,表章應已送至禦前。”




“明日一早,陛下必召太子、齊王入宮質問。”




“此正是我等行動之時!只要控制宮門。”




“迅速解決太子、齊王,屆時木已成舟。”




“陛下……陛下乃聰明之主,當知大勢已去。”




房玄齡與杜如晦再次對視,




眼中疑慮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光芒。




他們聽懂了。




秦王不僅決心已定,而且計劃周詳。




甚至已經搶先一步,在父皇那裏埋下了釘子。




這已不是冒險一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勝算頗高的雷霆行動!




“既如此……”




房玄齡長身而起,整了整衣冠,肅然道:




“玄齡豈是貪生怕死、負義背主之人?”




“殿下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杜如晦亦起身:




“如晦願附骥尾,共圖大事!”




尉遲敬德大喜,一把抓起佩劍:




“既如此,速随某等入宮!”




“且慢。”




長孫無忌攔住,“此刻夜深,四人同行,目标太大。”




“需掩人耳目。”




他目光掃過房、杜二人身上的儒生常服。




“二位可速換方外之人裝束,扮作道士,與我先行。”




“敬德武人風貌顯著,可另尋路徑,稍遲再至。”




房玄齡、杜如晦皆稱善。




不多時,二人便換上早已備好的青色道袍。




戴上混元巾,手持拂塵。




雖面容難掩儒雅之氣,然在夜色中匆匆而行,倒也似模似樣。




長孫無忌亦換上尋常文士便服,三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府邸後門。




融入黑暗,向皇城方向潛行。




尉遲敬德則收好佩劍,自尋僻靜小路。




繞道趕往承乾殿複命并等候進一步指令。




就在這暗流洶湧、緊鑼密鼓的部署之際,天象似乎也在昭示着劇變。




是夜,司天監傅奕于觀星臺上。




再次觀測到太白金星橫貫天際,其軌跡明亮異常,劃過秦地分野。




傅奕精于天文占候,見此異象。




聯想到近日長安城詭異的氣氛與秦王、太子的激烈争鬥,心中悚然。




他連夜寫下密奏,以萬分謹慎的措辭禀報:




“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這份密奏,在天色微明、宮門将開之際。




與李世民彈劾太子、齊王的表章。




幾乎同時送到了剛剛起身、猶帶倦意的李淵面前。




先是看到世民彈劾建成、元吉淫亂後宮的奏疏。




李淵已是氣得渾身發抖,老臉漲紅,連罵“逆子”、“畜生”。




正欲發旨召太子、齊王及重臣對質,卻又看到了傅奕的密奏。




“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李淵捏着這份薄薄的絹紙,手指微微顫抖,喃喃念出這幾個字。




滿腔的怒火,仿佛被澆上了一瓢冰水,瞬間冷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混合着恐懼、悲哀與無奈的情緒。




他頹然坐倒在禦榻上,揮退了左右。




只留下最貼身的兩位老宦官。




殿內燭火搖曳,将他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拉得很長,很孤獨。




“朕……朕對世民,豈有虧欠?”




李淵像是在問宦官,又像是在自問。




“晉陽起兵,他首倡其謀。”




“掃平群雄,他功居第一。”




“論功績,論才能,論德行。”




“他……他确實配得上這天下共主之位。”




老宦官垂首屏息,不敢接話。




李淵的目光變得迷離而痛苦:




“可是……他的路,和朕想的不一樣。”




“他太像……太像聖祖了。”




“不是武功,是那種……那種心思。”




他艱難地措辭。




“聖祖留下的那些東西,內閣,分權。”




“還有那些格物之學……世民不是簡單的用。”




“他是真想照着那個樣子,把大唐也變成……”




“變成另一個季漢……甚至……”




“把季漢沒做到,把聖祖沒能做到的,都做了……”




說到這裏,李淵面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君王……不再至高無上。”




“要與臣子共治,甚至要受那些規矩的約束……”




“還要讓平民百姓都去學那些奇巧之術……”




“這,這怎麽可以?”




他猛地抓住禦榻的扶手,指節發白:




“朕不敢說啊!朕不能說聖祖不對!”




“那是李氏的始祖,是定鼎季漢的神人!”




“說他不對,便是數典忘祖,便是自絕于天下!”




“可是……朕是皇帝!”




“皇帝,就應該乾綱獨斷,就應該君臨天下!”




“世民他……他不懂。”




“或者,他懂,但他選擇了聖祖的路。”




“而不是……朕的路。”




這壓抑已久的、關乎最根本權力理念的矛盾,




此刻在這位心力交瘁的老皇帝心中翻騰,卻無法對任何人明言。




對聖祖的敬畏,對自身皇權的執着。




對兒子才華的欣賞與對其理念的恐懼。




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将他撕裂。




最終,所有的掙紮,




化作一聲長長地、充滿了無力感的嘆息。




他将傅奕的密奏慢慢放在案上,與李世民那份彈劾奏疏并排。




然後,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氣,對宦官道:




“傳旨,召太子、齊王即刻入宮。”




“再召裴寂、蕭瑀、陳叔達至兩儀殿候駕。”




他需要當面問清楚,也需要那些重臣在場。




做一個見證,或者……做一個了斷。




然而,




宮牆之外,消息的傳遞永遠比正式的旨意更快。




張婕妤在宮中經營多年,自有耳目。




李世民彈劾表章的內容,雖然機密。




但“穢亂後宮”這等駭人聽聞的指控,




還是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速傳到了她的耳中。




她驚得花容失色,深知此事若被坐實,便是滅頂之災。




她立刻設法,避開可能被秦王眼線監視的渠道。




動用了一條極其隐秘的聯絡線。




将“秦王已上表彈劾,陛下震怒,恐将召對質”的消息。




緊急送出了宮牆,直抵東宮。




此時,李建成與李元吉正在東宮。




最後一次推敲明日昆明池宴上的細節,




躊躇滿志,以為勝券在握。




接到張婕妤的密報,二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世民……他竟敢先發制人!”




李建成又驚又怒,在殿中疾走。




“他如何得知?莫非……東宮有內奸?!”




李元吉更是慌亂:




“大哥,怎麽辦?”




“父皇召見,去還是不去?”




“若去,便是自投羅網。”




“父皇正在氣頭上,又有世民那厮讒言,恐對我不利!”




“若不去了,便是心虛,更坐實了罪名!”




李建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片刻,眼中兇光閃爍:




“不能不去!若不去,便是抗旨,父皇更可治罪。”




“況且,你我早有準備。”




“東宮與齊王府精兵,随時可動!”




他看向李元吉,決然道:




“這樣,你即刻回去。”




“調集府中所有能戰之兵,嚴密戒備。”




“我亦令東宮衛隊整裝待發。”




“我們……假稱突發急病,暫不入朝,看看風聲再說。”




“若父皇遣使來問,便說病體沉重,無法起身。”




“待弄清世民究竟有何憑據,父皇态度如何,再做計較!”




李元吉覺得有理,點頭道:




“好!就這麽辦!我這就回去調兵!”




然而,




就在李元吉準備離開,李建成也打算下令東宮戒嚴之時。




宮中正式傳旨的宦官到了。




旨意明确:




陛下急召太子、齊王即刻入宮,不得延誤!




這道旨意,口氣嚴厲,毫無轉圜餘地。




李建成與李元吉面面相觑,剛剛商定的“稱病”之策。




在父皇如此明确的旨意面前,顯得蒼白而冒險。




抗旨不遵,形同謀逆,正好給了世民口實。




“看來……父皇是鐵了心要當面問個清楚了。”




李建成臉色陰晴不定,最終一咬牙。




“也罷!你我便入宮一趟!”




“我就不信,世民能拿出什麽真憑實據!”




“無非是捕風捉影,構陷污蔑!”




“只要我二人咬死不認,父皇未必全信他。”




“況且,宮中也有我們的人。”




“太極殿外,亦可布置心腹侍衛。”




“量那世民,也不敢在宮中公然動手!”




李元吉雖然心中忐忑,但見兄長如此說,也只得硬着頭皮道:




“好!就依大哥!我們一同入朝,看他能奈我何!”




于是,兄弟二人懷着僥幸、不安與強自鎮定的複雜心緒。




在少數侍衛的扈從下,出了東宮與齊王府。




彙合後,朝着皇宮北門——玄武門的方向行去。




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早已張開的、致命的羅網。




與此同時,




承乾殿內,最後的部署已經完成。




房玄齡、杜如晦已安全抵達,換回常服。




正與李世民、長孫無忌等人進行最後的推演。




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杜君綽等武将,皆甲胄在身,面色肅殺。




更有一隊約兩百人的精銳火铳手,身着輕便皮甲。




手持在洛陽工坊精心打造、比以往更輕便精準的燧發火槍。




槍口幽深,火藥與鉛彈已裝填完畢。




這些火器,是李世民敢于在宮禁之內發動突襲的最大依仗。




“殿下,太子、齊王已出府,正向玄武門而來。”




一名潛伏在通化坊的眼線飛奔來報。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




“諸君,成敗在此一舉!”




“按計劃行事!”




“敬德、君集,你二人率火铳手主力。”




“埋伏于臨湖殿至玄武門通道兩側樹林及廊庑之後,聽我號令!”




“公謹、君綽,帶人控制玄武門城樓及左右延明門。”




“務必确保退路,阻絕東宮、齊王府可能來援之敵!”




“玄齡、如晦、無忌,随我行動!”




“遵命!”




衆人齊聲低應,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




李世民最後看了一眼案頭那份傅奕密奏的抄件。




消息已由宮內眼線傳出。




又想起父皇那可能存在的、對聖祖理念的抵觸。




心中最後一絲因為“逼父”而産生的細微愧疚,也消散無蹤。




“我對兄弟,未嘗有絲毫負欠。”




他對着虛空,仿佛在向那看不見的祖先與歷史陳述。




“今彼等欲殺我,似為世充、建德報仇。”




“我今枉死,永違君親。”




“魂歸地下,實亦恥見諸賊!”




言罷,他不再猶豫。




抓起自己的那杆特制燧發短铳。




這時可單手握持擊發的更加先進的火铳。




然後,李世民率先大步走出承乾殿。




甲士與火铳手如潮水般,緊随其後。




迅速而有序地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帝國心髒最致命的那處宮門——




玄武門,潛行而去。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




寅時末,卯時初。




天色将明未明,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白。




卻仍驅不散皇城內的沉沉霧霭。




太極宮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隐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




李淵一夜未眠,此刻已起身。




在內侍的服侍下勉強用了些早膳,便擺駕前往兩儀殿。




他臉色灰敗,眼中布滿血絲。




心中充斥着對兒子們醜聞的憤怒、對天象警示的恐懼。




以及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裴寂、蕭瑀、陳叔達三位重臣已奉命在殿中等候。




見皇帝駕臨,連忙行禮,皆是面色凝重。




顯然也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建成、元吉……可來了?”




李淵坐下,聲音沙啞。




“回陛下,已遣人去催,想必已在路上。”




宦官躬身答道。




李淵不再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禦座的扶手。




殿中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在兩儀殿東北方不遠處,便是太液池。




池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四周林木蓊郁。




李淵心煩意亂,本欲在此靜候。




卻終究坐不住,對裴寂等人道:




“朕心緒不寧,且去池上泛舟片刻。”




“待逆子來了,再押來見朕!”




說罷,竟真的起身。




在一衆宦官侍衛的簇擁下,登上了停靠在池邊的禦舟。




或許,他是想借這一池靜水,稍稍平複那滔天的心潮。




又或許,是一種下意識的逃避。




他并不知道,這個臨時起意的舉動。




将在接下來的劇變中,産生微妙的影響。




此刻,李建成與李元吉已騎馬行至臨湖殿附近。




此地距離玄武門已不遠,四周宮牆高聳,樹木森然。




清晨的霧氣在這裏顯得格外濃郁。




不知為何,越往前走。




李建成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強烈。




往日此時,宮中應有宿衛巡邏、內侍奔走。




今日卻異常安靜,靜得……有些詭異。




他勒住馬缰,舉目四望。




霧氣彌漫,看不真切。




但隐約可見遠處廊庑陰影中,似乎有人影晃動,且不止一處。




“不對……”




李建成心中一突,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他猛地想起張婕妤密報中“秦王已上表”的消息。




再結合此刻不尋常的寂靜與隐約的人影……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




難道世民他……竟敢在宮中設伏?!




“元吉!快走!”




李建成失聲驚呼,幾乎在同一時間調轉馬頭。




向來路——東宮方向狂奔!




李元吉慢了半拍,但也察覺不妙,慌忙勒馬回轉。




就在二人調頭欲逃的剎那,身後霧氣中。




一聲清越而冷冽的呼喊穿透寂靜:




“大哥!四弟!何故疾走?!”




是李世民的聲音!




聲音來自他們身後不遠!




李建成肝膽俱裂,不敢回頭,只是拼命鞭打坐騎。




李元吉卻驚怒交加。




他性情兇暴,此刻雖懼,卻也被激起了兇性。




他猛地摘下腰間弓箭,在颠簸的馬背上扭身。




朝着聲音來處,張弓便射!




然而,心慌意亂,手臂發顫。




加之李世民早有防備,身影在霧中忽隐忽現。




李元吉連發三箭,箭矢歪斜,不是射空。




便是綿軟無力,連弓弦都未能拉滿。




就在李元吉第三箭落空,氣得哇哇大叫。




正要再取箭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迥異于弓弦的巨響。




陡然在清晨的皇宮中炸開!




聲音來自李世民的方向。




只見火光一閃,白煙騰起。




一枚灼熱的鉛彈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撕裂霧氣。




精準地沒入了正在策馬狂奔的李建成的後心!




李建成身體劇烈一震,悶哼一聲。




手中馬缰脫手,整個人從馬背上向後仰倒。




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鮮血迅速從他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宮道。




他雙目圓睜,望着霧蒙蒙的天空。




似乎仍不敢相信,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大哥!!!”




李元吉目睹此景,發出凄厲不似人聲的慘叫,恐懼徹底壓倒了一切。




他再也顧不上反擊,丢下弓箭。




拼命抽打馬匹,只想逃離這個地獄。




但已經晚了。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更加密集、更加震撼的火铳齊射聲。




如同死神的咆哮,從臨湖殿兩側的樹林、廊庑後猛然爆發!




數十道火光閃爍,白煙彌漫成片。




尉遲敬德一馬當先,率領着七十名手持燧發火槍的騎兵。




如同從地獄中沖出的魔神,從側後方包抄而來!




鉛彈如同暴雨,籠罩了李元吉及其身邊僅有的十餘名扈從侍衛。




人喊馬嘶,瞬間被铳聲淹沒。




李元吉身中數彈,其中一槍正中面門。




打得他頭顱爆開一團血霧。




當場斃命,屍身栽落馬下。




他的扈從也幾乎在第一時間被這超越時代的火力覆蓋打成了篩子。




非死即傷,幸存者癱倒在地。




屎尿齊流,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從李世民開第一槍,




到李建成、李元吉雙雙斃命。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濃烈的硝煙味混合着血腥氣,迅速在玄武門前彌漫開來。




李世民收起猶自冒着青煙的短铳,面無表情地看着不遠處兄長的屍體。




又看了看弟弟那慘不忍睹的殘軀。




心中并無多少複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以及一種“終于結束了”的虛脫感。




他深吸一口帶着硝煙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控制現場!清理殘餘!速報陛下!”




他連續下令,聲音穩定得不像剛經歷了弑兄殺弟的巨變。




尉遲敬德渾提着仍在滴血的長槊,甕聲應道:




“末将遵命!殿下,陛下那邊……”




李世民目光投向太液池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随即化為決斷:




“敬德,你選一隊最可靠的火铳手,随我前往海池面聖。”




“記住,要‘護衛’陛下安全。”




“是!”




太液池上,禦舟之中。




李淵正與裴寂等人相對無言,各自心事重重。




那一聲突兀的、如同霹靂般的铳響,遠遠傳來。




雖因距離和水面阻隔變得沉悶,卻依然清晰可辨。




緊接着又是更加密集的一連串爆響!




“什麽聲音?!”




李淵猛地站起,禦舟一陣搖晃。




裴寂、蕭瑀、陳叔達亦是駭然變色。




這絕非宮中應有的聲響!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便聽見岸上傳來急促而紛亂的腳步聲、甲葉撞擊聲。




以及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整齊劃一的“咔嚓”聲。




這是火铳手檢查槍械、裝填的聲響。




旋即,尉遲敬德那高大魁梧、猶如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池邊。




他身披明光铠,手持染血長槊。




目光如電,渾身散發着濃烈的殺氣。




在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甲胄鮮明、手持古怪鐵管的士兵。




動作迅捷而沉默,迅速在池邊散開。




舉槍對準了禦舟及岸上原有的侍衛宦官。




“舉起手來!蹲下!”




火铳手們齊聲厲喝,聲音冰冷。




原有的宮廷侍衛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尤其那黑黝黝的槍口,雖不知是何物.




卻本能地感到致命威脅,頓時吓得魂飛魄散.




紛紛依言丢下兵器,高舉雙手.




蹲伏在地,瑟瑟發抖。




尉遲敬德則帶着數名親兵,




大步踏上連接禦舟的棧橋,直趨舟前。




李淵又驚又怒,扶着船舷,手指顫抖地指着尉遲敬德:




“今日作亂者誰?卿來此何為?!”




尉遲敬德在舟前數步站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無多少溫度:




“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




“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




話語簡潔,卻如重錘,狠狠砸在李淵和裴寂等人的心上。




太子、齊王……作亂?被誅?




李淵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他死死抓住船舷,才勉強站穩。




盡管早有預感,盡管兄弟不睦已久。




但當這血淋淋的結果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呈現在面前時,




巨大的震驚、悲痛、恐懼,還是瞬間淹沒了他。




他看向裴寂、蕭瑀、陳叔達,嘴唇哆嗦着:




“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




裴寂面如死灰,垂首不敢言。




蕭瑀與陳叔達對視一眼,知道此刻已是圖窮匕見。




生死皆在秦王一念之間。




二人深吸一口氣,蕭瑀率先開口,聲音乾澀卻清晰:




“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于天下。”




“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




“今秦王已讨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




“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複事矣!”




陳叔達亦緊接着道:




“太子、齊王,屢欲加害秦王,人所共知。”




“今秦王為自保,不得已而為之,實乃撥亂反正。”




“陛下宜順天應人,早定大計,以安天下之心!”




這番話,與其說是建議。




不如說是為眼前既成事實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并為李淵鋪好臺階。




他們将李建成、李元吉定義為“奸謀”之輩。




将李世民的行為定義為“讨誅”,将未來的出路指向“委之國事”。




李淵是何等聰明之人?




他瞬間聽懂了言外之意。




看着尉遲敬德那殺氣未消的面容,




看着池邊那些手持怪異火器、虎視眈眈的士兵。




再看看身邊吓得面無人色的近侍與噤若寒蟬的裴寂……




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了。




世民不僅殺了建成、元吉,更完全控制了宮禁。




那威力驚人的火器,恐怕就是他在洛陽搞出來的東西。




反抗?




只能是自取其辱,甚至……




步建成、元吉的後塵。




所有的雄心、猜忌、對皇權的執着,




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種巨大的疲憊和悲哀湧上心頭,淹沒了憤怒與恐懼。




他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倒。




良久,兩行渾濁的老淚,從他眼中緩緩滑落。




他擡起手,用衣袖擦了擦。




聲音嘶啞,帶着無盡的蕭索與認命:




“善!此吾之夙心也。”




這一句話,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氣力。




他同意了。




同意将這場血腥的宮廷政變,定性為“讨誅奸謀”。




同意将國家的權柄,交給那個剛剛殺了他另外兩個兒子的秦王。




尉遲敬德聞言,緊繃的臉上稍稍緩和,再次抱拳:




“陛下聖明!臣這就去禀報秦王殿下。”




他轉身,對火铳手下令。




“保護好陛下與諸位相公!”




然後大步離去,前往玄武門方向複命。




禦舟之上,李淵癱坐在那裏。




望着池水中自己扭曲倒映的、瞬間蒼老不堪的面容。




望着岸邊那些依舊警惕的火铳手,望着東方終于沖破霧霭、噴薄而出的朝陽——




那陽光如此燦爛,卻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血色的暖意。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個以兄弟鮮血為祭、以父親退讓為代價的。




全新的時代,在這太液池畔的淚光與硝煙中,緩緩拉開了它沉重而不可逆轉的帷幕。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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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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