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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六:漢末大亂,群雄并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二十六:漢末大亂,群雄并起




大業六年,冬月。




秦川朔風如刀,卷着細密的雪粒。




抽打在渭水兩岸新起的煙囪與高聳的坊牆上,發出嗚嗚的厲響。




河東郡守府,今已改稱“隴西公署”的節堂內,炭火熊熊。




卻驅不散彌漫在虞世南與長孫無忌眉宇間的凝重寒意。




兩人對坐良久,面前案幾上的茶湯早已涼透。




窗外,是依稀可聞的。




從不遠處新建的“實驗工坊”區傳來的、有節奏的機械鍛打聲與隐約的汽笛嘶鳴——




那是依據文昭王李翊遺圖中“火龍機”原理改進的、以煤火煮沸水産生之力驅動的古怪機器在試運行。





這聲音,在虞世南聽來,如同巨獸蘇醒的喘息。




帶着一種令他這傳統士人莫名心悸的、非人的力量感。




“輔機,”虞世南終是長嘆一聲,撚着稀疏的胡須,打破了沉默。




“你觀近日城中坊間,流民是否又多了些許?”




“昨日吾從南市過,見牆角踡縮瑟索者。”




“十步之內竟有五六人,目光呆滞,或夾雜着些許戾氣。”




“更有三五成群者,游蕩街巷。”




“向商鋪攤販強索‘平安錢’,形同市井無賴。”




“長此以往,恐非善兆。”




長孫無忌面色沉郁,點頭道:




“……虞公所見不差。”




“自去歲二爺力主擴大‘天工院’規模,将內廷之學公開。”




“設立‘皇家理工學院’與直屬的‘實驗工坊’,授予工匠學士官身榮譽以來。”




“河東、乃至新劃歸二爺署理的隴西數郡,工坊興建之勢便如燎原之火。”




“城中富戶、關隴貴胄中頗有眼光者。”




“見‘珍妮機’織布之利,‘火龍機’提水鍛鐵之能。”




“又聞二爺頒布《專利法令》,言明‘凡有創制新器、改良舊法。”




“經‘理工學院’審定确有實益者,不論出身。”




“皆賜錢帛、授‘技術博士’銜。”




“其法受官府保護,十年之內他人不得擅仿’,于是争相投資設廠。”




“河東布帛、鐵器産量驟增。”




“行銷四方,財貨滾滾,此誠可喜。”




他話鋒一轉,憂色更濃:




“然則,工坊所用,多為水力、火機。”




“一人可操數機,效力十倍于手工。”




“更兼耕作有‘曲轅犁’‘耧車’等新式農具,一夫所耕之地亦增。”




“田地所需人力大減,而工坊吸納終究有限。”




“諸多佃農、匠戶,或因地被兼并。”




“或因舊藝被新法取代,失了生計。”




“便如虞公所言,淪為街巷流民。”




“彼輩離了鄉土,無恒産恒心。”




“又無新業可依,閑散滋事。”




“乃至铤而走險,實乃必然。”




“去歲僅河東一郡,報至官府的偷盜、毆鬥、勒索案件。”




“便比大業四年時多了三成不止。”




“此隐患如堤下蟻xue,若不早圖。”




“一旦潰決,恐非河東布帛之利所能填補。”




虞世南颔首,目中露出深深的憂慮:




“二爺雄心萬丈,欲追文昭王遺志。”




“以‘格物致知’之學強國富民,其志可嘉。”




“然治國如烹小鮮,急火猛竈,恐焦其外而內生未熟。”




“如今‘工業革命’之勢已成,非河東一隅,更波及隴西。”




“流民日衆,實乃心腹之疾。”




“吾等身為臣屬,不能不谏。”




兩人計議已定,便整肅衣冠。




前往李世民日常處置機要事務的“格物堂”求見。




格物堂內,景象與尋常官衙迥異。




四壁非挂聖賢畫像或輿圖,而是懸滿各種奇特的機械圖紙。




幾何圖形、化學符號表等。




以及碩大的、标注着河東隴西礦産與工坊分布的沙盤。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與一種金屬、油脂混合的奇特氣味。




李世民——




如今被身邊親信乃至部分仰慕者尊稱為“二爺”——




此刻正立于一張巨大的榆木案前。




俯身審視着一套剛剛由“實驗工坊”送來的、以新法“板式熟鐵”鍛造的輕便板甲組件。




以及旁邊一卷關于“膛線鑽管”工藝改進的詳細報告。




他身披一襲玄色常服,外罩狐裘。




年紀不過二十許,面龐猶帶少年銳氣。




然眉宇間的沉凝與眼神中那種穿透性的光亮,已遠超同齡之人。




聞聽虞、長孫二人聯袂求見,李世民直起身。




将手中一枚打磨得異常光滑的鋼制铳管模型輕輕放下,溫言道:




“……請二位先生進來。”




聲音清朗,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二人入內,行禮畢。




虞世南率先開口,言辭懇切:




“二爺,近日城中流民漸增。”




“游手好閑,滋擾坊間,甚至結夥為惡。”




“無忌與吾深以為憂。”




“工坊之興,固是強國之道。”




“然農夫失地,匠戶失業。”




“此輩無所依歸,恐非長久之計。”




“昔文景之治,亦重本抑末,令民着于田疇。”




“今二爺大倡工商,機器日盛。”




“而耕者離其耒耜,織女棄其機杼。”




“長此以往,農耕之本動搖。”




“流民之患日亟,竊為二爺憂之。”




長孫無忌亦補充道:




“二爺,流民一多,不僅治安堪憂。”




“更甚者,農業人口大規模脫離土地。”




“田畝荒蕪,糧賦何出?”




“一旦有天災戰事,糧秣不繼,則社稷危矣。”




“且此輩聚散無常,最易被奸人煽惑。”




“陳勝吳廣之事,豈可不鑒?”




“當務之急,須設法安頓此輩。”




“使之有所業,有所食,方能保境安民。”




李世民聽罷,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動。




他緩步走至窗前,望着外面飄飛的雪花。




以及遠處工坊區冒出的滾滾濃煙,那是高爐冶煉與火龍機運行所致。




沉默片刻後,方緩緩道:




“二位先生所言,俱是老成謀國之言,世民豈能不知?”




他轉過身,目光清澈而堅定,掃過虞世南與長孫無忌:




“然則,先生可知,世民近日重溫李祖遺着。”




“其中專有論述社會發展之篇章。”




“李祖明言,天下大勢,由漁獵而農耕。”




“由農耕而工商,乃至未來更為精進之世。”




“此乃文明演進之必然,猶如江河東流,不可逆轉。”




“其間之技術革新、産業變遷。”




“必伴随舊業凋零、新人崛起。”




“固有陣痛,如産婦分娩,乃新生必經之劫。”




“李祖謂之‘創造性破壞’。”




“此非人力所能完全避免,亦非一味懷古阻新所能解決。”




他走回案前,手指輕輕敲擊那冰冷的板甲:




“我等所為,并非棄農重商。”




“而是以新技強農、以新工富國。”




“曲轅犁令一夫多耕五畝,高爐煉鐵令農具堅利倍蓰,此非益農乎?”




“然新技推廣,效率提升。”




“确需人力減少,此乃李祖所言‘發展必然伴随犧牲’之真義。”




“關鍵在于,如何将這‘犧牲’降至最低。”




“将被迫離開土地之民,轉化為推動新世之力量。”




“而非任其淪為破壞之亂源。”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流民日增,正說明我此前施策,有所未盡。”




“李祖之學說,非僅格物數理。”




“于經濟、社會、制度之學,亦深有洞見。”




“其所慮者,正是如何平穩渡過此‘轉型之坎’。”




“世民不才,願依李祖遺意。”




“試行新策,以解此困。”




虞世南與長孫無忌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異與期待。




他們知這位“二爺”心思之深、魄力之大,非常人可及。




且每每能于文昭王遺澤中掘出驚世之論。




長孫無忌拱手道:




“……願聞二爺詳策。”




李世民卻不急于詳述,而是道:




“……此非三言兩語可盡。”




“三日後,我欲于‘皇家理工學院’正堂。”




“召集河東、隴西主要官吏。”




“理工學院博士,工坊大匠。”




“以及有意投資新業之缙紳代表,共議此事。”




“屆時,我将詳陳應對之策。”




“二位先生可先行将今日所憂,整理成文。”




“于會上提出,以供衆議。”




三日後,




“皇家理工學院”那座融合了傳統殿宇風格與新奇磚石結構、玻璃大窗的宏闊正堂內,濟濟一堂。




炭盆驅散了冬寒,卻驅不散衆人臉上各異的神色:




有期待,有疑慮,有好奇。




亦有頑固者隐含的不屑。




李世民端坐主位,玄衣玉冠,氣度沉凝。




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會,議題唯有一樁:”




“工坊日興,機器漸廣。”




“而失地失業之民漸多,何解?”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騷動。




不少地方官吏面露苦色,顯是深受其擾。




一些身着錦袍的富商工坊主則目光閃爍。




不知這位“二爺”是要限制工坊,還是另有打算。




李世民環視全場,繼續道:




“有言當抑工商以歸農者,此乃抱殘守缺,不識大勢。”




“李祖有言:‘世移則事異,事異則備變。’”




“當今之變,乃千年未有之局。”




“吾等所謀,非是逆流堵川,而是疏浚河道。”




“導水入渠,化害為利。”




他站起身,走到身後懸挂的巨大沙盤前,拿起一支細長的木杆:




“根本原則,在于以國家主導之‘有序轉型’。”




“代替民間盲目之‘無序失業’。”




“核心目标,乃是将‘失業流民’,轉化為‘可控之新生産力’。”




“避免陳勝吳廣故事重演。”




木杆點在沙盤上代表河東、隴西的方位:




“具體方略,可分列數項。”




“其一,勞動力‘蓄水池’與轉移就業。”




木杆劃過渭水、黃河沿線。




“朝廷——在我轄境之內,即由我隴西公署主導——”




“将大興超級工程,以吸納富餘青壯。”




“首要者,擴建水利。”




“關中、河東、隴右,可擇要興修大型漕渠、水庫、陂塘。”




“譬如,引泾水溉渭北高原。”




“疏浚舊有鄭國渠系,于隴山餘脈築壩蓄水。”




“此等工程,需用民夫數以萬計,工期綿長,可容大量勞力。”




“工程畢,則農田得溉,增産穩收。”




“又為未來工業用水奠基,一舉數得。”




木杆移向北方邊境:




“其次,加快邊疆軍事工程。”




“修繕、增築長城關隘,構建邊防軍鎮體系。”




“鋪設、拓寬通往西域之驿站官道。”




“此非純為禦外,亦可以‘工’代‘兵’。”




“以工程安頓流民,壯者稍加編練,即可為戍卒後備。”




“其二,推進城市化進程,但須有度。”




李世民指向沙盤上幾處主要城鎮。




“工業興起,人口自會向城鎮彙聚。”




“吾意,擇河東蒲坂、隴西上邽等數處,啓動新城規劃與舊城擴建。”




“增築坊區、道路、碼頭、貨棧。”




“并預設排水、防火之渠。”




“然須嚴格控制規模,測算財力物力。”




“絕不可,勞民傷財,務求實用、漸進而行。”




“其三,組織化軍事拓邊,化流民為邊軍與墾戶。”




說着,木杆又點在河套、河西走廊方向。




“将失業青壯中勇健者,編為‘屯墾營’。”




“配發改良農具、部分板甲與淘汰之火器。”




“由将領統率,系統開發河套、隴右等邊疆沃野。”




“授予其土地使用權,初時免賦,三年後納輕稅。”




“如此,流民得活路、安身之所。”




“國家得實邊之兵、增糧之土。”




“此略,類似屯田,然更重組織與新技應用。”




“其四,設立官營模範工場,以為培訓中心與就業保障。”




李世民目光掃過在場的一些大匠與工坊主。




“我拟在河東、西河、天水等地。”




“由‘将作監’直屬,設立數座‘新式工場’。”




“此等工場,不僅生産軍械、官用農具、船舶等。”




“更首要之務,乃有計劃地招募失地農民,将其培訓為合格之産業工人。”




“教其識圖、操作機器、遵守工坊規程。”




“同時,推行‘匠籍改良’。”




他加重了語氣。




“凡在官營或經官府核定之大工坊中,掌握一定技藝、考核優異者。”




“可入‘新匠籍’,其社會地位高于普通農戶,享穩定糧饷。”




“子弟可優先入‘理工學院’附屬學堂就讀。”




“吾欲以此,塑造一忠于新制、富有技能之新社會階層,以為工業之基石。”




堂下開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眼中露出亮光。




尤其是那些工匠出身、如今身着官袍的“技術博士”們。




“其五,刺激新興服務業,拓寬謀生之路。”




李世民續道。




“工坊林立,貨物山積。”




“則運輸、倉儲、裝卸、維修之需必增。”




“官府可鼓勵富商牽頭,成立‘官督商辦’之運輸行、倉儲號、車馬行,吸納人手。”




“城鎮擴大,人口聚集。”




“則酒肆、旅店、瓦舍、建築修繕、乃至澡堂、成衣鋪等服務業亦将興旺。”




“可引導部分無處安置之流民,學習此等技藝。”




“入此等行業,由官府給予小額貸本或減免初年稅負。”




“其六,嘗試改革土地與戶籍制度,以應新局。”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一靜。




尤其是那些代表地方豪強或本身即是地主的缙紳,神色陡然緊張。




長孫無忌适時起身,向李世民微微拱手,聲音清晰地說道:




“二爺,此議關乎國本。”




“雖則二爺已晉封隴西公,署理五郡軍政。”




“然唐王畢竟是晉陽大王。”




“擅自更易田土戶籍之制,恐……”




李世民擺手止住他,目光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輔機之意,我明白。”




“然父王授我隴西之權,正是期我整肅西陲,掃除積弊。”




“關隴貴族,盤根錯節,土地兼并尤烈。”




“此乃連父王亦深感棘手之痼疾。”




“今日工業之興,恰為此改革提供契機與壓力。”




“流民之起,半因機器,半因兼并。”




“若不趁勢梳理,他日禍起,悔之晚矣。”




他轉向衆人,沉聲道:




“吾意,在工業化顯著之地區,試行‘工坊籍’。”




“允許農民在保留家鄉部分土地收益權,或由宗族代管收租之同時。”




“憑官府開具之‘務工憑’,進城入坊勞作,形成‘半工半農’之過渡。”




“如此,農人失地不徹底,心有退路,坊間亦有穩定勞力。”




“同時,”他語氣轉厲,“必須嚴控土地兼并!”




“對趁災荒或工坊興起之機,大肆低價收購田産、導致佃農大量失業之豪強。”




“一經查實,除依律處置外,加征‘滞業稅’!”




“此稅專款,用于上述安頓流民之策。”




一些地主代表臉色頓時變得難看,欲言又止。




但在李世民那平靜卻極具壓迫力的目光下,終是未敢出聲。




“其七,建立初步社會保障之網。”




李世民語氣稍緩。“新興工坊商稅,必将日益豐裕。”




“可從中抽取固定比例,設立‘工赈基金’,類似常平倉之于糧價。”




“此基金用于何處?”




“一者,遇工坊因市價或技術原因暫時減産停工。”




“可向登記在冊之工人發放基本口糧,免其立刻流離。”




“二者,對因工受傷致殘者,給予撫恤,供養其基本生活。”




“三者,鼓勵各地宗族、新興之行會組織。”




“建立互助社,幫扶孤寡病殘之工屬。”




“朝廷可對卓有成效者賜匾表彰,給予其首領名譽頭銜。”




“其八,善用稅收之杠杆,導引風向。”




李世民最後道,眼中閃過一絲李翊學說中提及的“經濟學”智慧之光。




“對吸納流民數量衆多、技術先進、管理規範之工場,給予一定年限之稅收減免。”




“對固守舊法、排斥新器、導致所屬佃農大量失業卻無妥善安置之地主豪強。”




“如前所述,加征‘滞業稅’。”




“此外,對運輸、倉儲等新興服務業。”




“初興之三年,亦可酌情減稅,助其成長。”




洋洋數千言,一條條,一款款。




雖非盡善盡美,更需日後填充細則。




但其體系之完備、思慮之深遠。




尤其是其中貫穿的“國家主導轉型”“化消極為積極”“多管齊下疏導”的思路。




已讓在場絕大多數人,包括起初心存疑慮的虞世南,都感震撼。




這絕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敷衍之策。




而是試圖從根子上重構社會就業與保障體系的宏大藍圖。




李世民說完,負手而立。




望向堂外依舊紛揚的雪花,緩緩道:




“此皆我參詳李祖遺澤,結合當下時勢,所思所得。”




“或有疏漏,或有礙難推行之處。”




“今日廣開言路,諸位皆可暢所欲言。”




“然有一點,世民需明告諸位——”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聲音陡然提高,帶着金石之音,斬釘截鐵:




“工業之興,新學之倡。”




“乃順天應人之大道,開萬世太平之基業。”




“此志不可奪,此勢不可逆!”




“流民之困,轉型之痛。”




“乃前行路上之荊棘,當以智慧與魄力斬除之。”




“而非因噎廢食,複歸于蒙昧舊途!”




“凡我轄下官吏、士紳、匠師、商賈——”




“當同心協力,共克時艱。”




“阻撓新政、盤剝細民、蓄意制造動蕩者。”




“無論其身居何位,家財幾何。”




“世民必以律法繩之,絕不寬貸!”




堂中一片肅然。炭火噼啪聲中,衆人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之聲。




李世民那年輕卻已蘊含無限威嚴的面龐,在透過玻璃窗的雪光映照下,仿佛籠罩着一層不容置疑的光芒。




此刻,無人再敢質疑其決心。




長孫無忌與虞世南對視,眼中複雜之色更濃。




他們知道,從今日起,這位“二爺”治下的河東、隴西,将不再是簡單推行新奇技術的試驗田。




而是一場涉及經濟基礎、社會結構、乃至思想觀念的整體性深刻變革的真正起點。




前路必然更加崎岖,風雨更加猛烈。




但看着李世民那堅毅的身影,他們心中亦不由生出一股參與開創歷史的豪情與悸動。




堂外,雪越下越緊。




而那一片片新建的工坊區內,




火龍機的嘶鳴、高爐的風吼、鍛錘的撞擊。




依舊穿透風雪,頑強地、持續地轟鳴着。




與節堂內剛剛定下的、試圖駕馭這新時代巨獸的方略。




交織成一曲充滿矛盾、希望與未知的磅礴樂章。




大業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卻也似乎孕育着前所未有的滾燙生機。




李世民的目光,已然越過眼前的紛争與風雪,投向了更遠處——




那片由鋼鐵、蒸汽、紀律、知識。




以及他正試圖構建的新秩序所共同勾勒的、朦胧而壯闊的未來圖景。




……




大業七年,春寒料峭。




洛陽宮闕的琉璃瓦上,殘雪未融,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太極殿內,暖爐燃着昂貴的瑞炭。




青煙袅袅,卻驅不散彌漫在君臣之間的凝滞寒意。




剛剛結束的滅齊之戰,繳獲的珍寶堆積如山。




俘獲的齊王公卿跪伏階下,捷報傳檄四方。




似乎預示着季漢王朝在經歷數代平庸後,再次迎來了“成祖中興”般的輝煌。




然而,此刻端坐于蟠龍金漆禦座之上的漢帝劉廣。




面色卻并非全然是開疆拓土的志得意滿,反而陰沉中透着一股灼熱的、近乎偏執的決斷。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禦案邊緣冰冷的玉飾,目光掃過丹墀下肅立的群臣。




最終定格在為首的大司徒楊玄感身上。




楊玄感須發已見斑白,面容清癯。




此刻眉宇緊鎖,雙手持笏。




腰背卻挺得筆直,顯是心中正經歷着激烈的掙紮。




“衆卿,”劉廣終于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着金屬般的穿透力,在大殿穹窿下回蕩。




“齊國已滅,僞王授首。”




“淮北、山東、河北之地,盡複漢家版圖。”




“此乃列祖列宗庇佑,将士用命之功。”




“然,朕近日思之,淮水之南。”




“直至大江之濱,廣陵、壽春、合肥諸郡。”




“自中祖定鼎以來,便為漢土,豈容他人長久竊據?”




“先前為滅齊大計,不得已與江南蕭梁虛與委蛇,許以共分之諾。”




“如今齊地已平,朕思之再三。”




“此諾……不當踐。”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緊繃。




雖早有風聲,但親耳聽聞皇帝欲獨吞戰果,背棄與梁王蕭巋的盟約。




仍令不少大臣心頭劇震。




瓜分齊國,是戰前劉廣與蕭巋在淮河邊上。




面對滔滔河水歃血為盟、昭告天下的約定。




梁國雖偏安江南,國政松弛,佛道盛行。




兵甲不如北地精銳。




但其水師強盛,據有長江天險。




更在滅齊之戰中出動了數萬兵馬,牽制了齊國南部大量兵力。




并非全無貢獻。




如今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豈是王者所為?




更恐激怒蕭梁,再生戰端。




楊玄感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沉緩卻清晰:




“陛下,臣等冒死進言。”




“與梁之盟,天下皆知。”




“歃血為誓,非止口諾。”




“梁王雖居江南,然此番出兵助戰。”




“亦有死傷,耗費糧秣。”




“若陛下盡收齊地,寸土不予。”




“恐失信于天下,寒盟友之心。”




“蕭巋其人,表面恭順,內實狷狂。”




“若以此為由,興兵問罪。”




“則淮南烽煙再起,将士疲憊未複。”




“百姓瘡痍未平,恐非國家之福。”




“不若依前約,割讓淮北數郡予梁。”




“既全信義,亦可暫安其心。”




“使我得以專心安撫新得齊地,積蓄國力。”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多以楊玄感馬首是瞻。




他們并非全然親梁,實是擔憂剛剛經歷大戰的國家。




無力立刻應對另一場可能更為棘手、地理不利的沖突。




劉廣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猛地一拍禦案。




震得筆架硯臺哐當作響,霍然站起,玄色冕旒劇烈晃動:




“爾等何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淮南之地,乃至整個齊國故土,本就是中皇帝從孫吳手中收複、傳之于朕之祖宗基業!”




“僞齊竊據多年,朕今提王師,掃清寰宇。”




“乃是收複失地,光複舊物!”




“蕭巋之祖,不過是我漢室敕封于江南、鎮守邊陲之一臣爾!”




“朕念其祖上微功,容其保有江東,已是莫大恩典!”




“如今竟敢觊觎朕之淮南?”




“爾等不為朕慶賀山河一統,反勸朕割讓祖宗疆土于外姓之臣?”




“是何居心!”




他戟指殿下衆臣,聲色俱厲。




眼中燃燒着一種混合了勝利狂熱與帝王獨斷的火焰:




“難道要朕為了一時權宜之信,而将先祖浴血收複之山河。“




“拱手讓人,令朕百年之後。”




“無顏見中祖皇帝于九泉之下,淪為割地之昏君、劉漢之罪人嗎?”




“爾等欲陷朕于不忠不孝之地耶?!”




這一頂“不忠不孝”、“漢室罪人”的大帽子扣下來,重若千鈞。




楊玄感等大臣頓時面色慘白,如遭雷擊。




勸谏皇帝履約,竟成了逼君做“罪人”?




這邏輯霸道無比,卻又占據着“大義”名分。




令人一時噎住,難以辯駁。




殿中一片死寂,只聞劉廣粗重的喘息與爐火偶爾的噼啪聲。




衆臣俯首,不敢再言,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們知道,這位因滅齊而自信膨脹、雄心。




或者說野心勃發的年輕帝王,心意已決。




任何逆耳之言,此刻聽來都如同叛逆。




果然,不過旬日。




梁國使者便風塵仆仆抵達洛陽,奉梁王蕭巋之命。




正式提請漢帝履行前約,交割淮南約定諸郡。




使者是梁國重臣、素有辯才的尚書郎沈恪。




他于偏殿觐見劉廣,




禮儀周全,呈上國書,言辭不卑不亢:




“外臣沈恪,奉我主梁王殿下之命。”




“恭賀陛下克定僞齊,重光漢室。”




“今齊地已平,敢請陛下念及淮河之盟。”




“依約賜還淮南壽春、合肥等郡。”




“以全兩國兄弟之誼,信義之道。”




“我主必感念陛下隆恩,永為漢室屏藩。”




劉廣高坐禦座,冷冷睨着下拜的沈恪。




并不命其起身,也不接國書。




任由那份絹書被內侍托着,晾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他嘴角扯出一絲譏诮的弧度:




“淮南?壽春?合肥?”




他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沈卿,爾主蕭巋,可是昏聩老邁,神志不清了?”




“此等漢家舊郡,朕之王師新複之疆土。”




“何時成了可‘賜還’于爾梁國之物?”




“爾梁國之土,乃在長江之南。”




“是朕之先祖念爾祖上微末之功,賜予安身立命之所。”




“江南魚米之鄉,沃野千裏,人口百萬。”




“爾主坐享其成,不思感恩圖報,為朕鎮守南疆。”




“反生貪念,觊觎朕之淮南膏腴之地?”




“莫非……爾梁國上下,久居偏隅。”




“已忘了君臣大義,生了不臣之心。”




“欲效僞齊故事,裂朕之疆土耶?!”




這一連串誅心之問,如同冰雹砸下。




沈恪雖早有預料漢帝或會推诿。




卻萬沒料到對方不僅矢口否認盟約,更直接扣上“不臣”、“謀逆”的駭人罪名。




他額頭沁出冷汗,強自鎮定,擡起頭。




目光直視劉廣,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陛下!淮河之盟,天地共鑒,兩國将士皆可為證!”




“當日陛下親口許諾,滅齊之後。”




“共分其地,淮南歸梁!”




“此非沈恪妄言,陛下左右近臣、軍中大将,豈無聽聞?”




“陛下乃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豈可……豈可如此背信棄諾?”




“若此事傳揚天下,恐令四方藩鎮心寒。”




“有損陛下聖德,動搖漢室啊!”




“豈不聞‘君無戲言’乎?!”




“放肆!”




劉廣勃然大怒,猛地站起。




将禦案上的鎮紙狠狠擲下,玉石碎裂之聲刺耳驚心。




“狗彘之徒!安敢在朕面前咆哮殿堂,诽謗君上!”




“什麽淮河之盟?什麽君無戲言?”




“爾主蕭巋,不過一守土之臣。”




“朕念舊情,稱其一聲梁王,已是格外施恩!”




“爾等竟敢以盟約要挾天子,索取漢家疆土?”




“簡直大逆不道!來人!”




殿外虎贲甲士應聲而入,鐵甲铿锵。




“将此狂悖之徒,給朕拖下去!”




劉廣面目猙獰,指着沈恪。




“割去其雙耳,以示懲戒!”




“讓他帶着這對耳朵,滾回江南,告訴蕭巋老兒:”




“淮南是漢土,一寸也不會給!”




“若再敢提此非分之想,朕必親提六師。”




“跨江伐罪,踏平建康!”




沈恪驚駭欲絕,未及再辯。




已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捂住口鼻,粗暴地拖出殿外。




片刻後,殿外傳來一聲短促凄厲的慘嚎。




随即歸于沉寂,唯有寒風掠過宮闕飛檐,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個個面如土色,股栗不止。




劉廣餘怒未消,胸膛起伏。




眼中卻閃爍着一種扭曲的快意與獨斷的威嚴。




數日後,失耳重傷、面色慘白如紙的沈恪,被漢廷簡單地敷藥包紮後。




扔上一輛簡陋馬車,“禮送”出境。




一路颠簸,受盡屈辱與痛楚。




終于撐到建康,見到梁王蕭巋時,已是氣若游絲。




梁王宮,華林苑內。




春梅初綻,暗香浮動,本是賞心悅目之時。




蕭巋年過五旬,體态微豐,面容白皙。




常年的養尊處優與浸淫佛道,使他眉目間帶着一種疏淡之氣。




他正與幾位高僧探讨某部新譯的佛經精義。




聞聽沈恪歸來,本欲稍後再見。




及至聞報沈恪情形,方覺有異,立刻召至近前。




看到愛臣雙耳處包裹的滲血紗布,形容枯槁,跪伏在地。




泣不成聲地訴說洛陽遭遇。




蕭巋手中撚動的沉香佛珠“啪”地一聲,線斷珠落,滾了滿地。




他那平素恬淡的面容,瞬間漲紅如血。




疏淡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極度羞辱後噴薄欲出的狂怒!




“劉廣豎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蕭巋一腳踢翻面前的紫檀經案,經卷、茶具嘩啦散落一地。




他須發戟張,雙目赤紅,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的佛爺模樣?




“割使臣之耳?視孤為楚懷王耶?”




“可随意欺辱戲弄之囚徒乎?!”




“孤雖敬佛,亦知金剛怒目!”




“淮南之地,本乃盟約所定,孤之所應得!”




“他不給,孤便自己去取!”




他猛地轉身,對着聞訊趕來的丞相、大将軍等心腹重臣,嘶聲吼道:




“傳孤王令!即刻飛檄前軍。”




“命壽陽、鐘離一線之我大梁将士。”




“不必回師建康!原地掉轉矛頭。”




“給孤進攻漢軍所占之淮南各城寨!”




“劉廣既毀約背信,孤便以牙還牙!”




“他不想給,孤就親自奪回來!”




“淮水之南,一城一地,能取多少取多少!”




“大王三思!”




丞相顫聲勸阻,“此舉形同與漢廷徹底開戰,恐引漢軍主力南下報複啊!”




“報複?”




蕭巋獰笑,眼中閃着瘋狂的光芒。




“劉廣小兒,剛滅一疲敝之齊,便如此目中無人!”




“孤偏要打疼他!讓他知曉,江南非無男兒!”




“長江天險,豈是漢軍鐵騎輕易可渡?”




“他敢來,孤便讓他的北地旱馬,盡數喂了江魚!”




“速去傳令!”




王命如火,不容置疑。




駐紮在淮南前線、原本與漢軍“友軍”比鄰而居。




甚至不久前還曾協同作戰的梁國軍隊,




在接到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時,雖感驚愕與不安。




但軍令如山,只得倉促調整部署。




向不久前還是“盟友”的漢軍陣地,發起了猛烈進攻。




漢軍方面,雖對梁軍可能的異動有所警惕。




但絕未料到對方會如此果斷、如此迅速地翻臉開戰。




許多将士還沉浸在滅齊的勝利喜悅與對封賞的期待中,




猝不及防之下,防線被撕開多處缺口。




霎時間,淮南大地,硝煙再起,殺聲震天。




昨日尚在共同慶功飲酒的同袍,今日已成刀兵相向的死敵。




攻城、守寨、野戰、埋伏……




戰鬥迅速從邊境摩擦升級為全面沖突。




淮水被鮮血染紅,農田化為焦土。




城池殘破,百姓哭嚎遍野。




剛剛因齊亡而稍得喘息的淮南生靈,再次堕入兵燹地獄。




遭受了遠甚于齊漢戰争的蹂躏與創傷。




洛陽宮中,淮南急報雪片般飛來。




劉廣聞訊,非但無絲毫悔意與擔憂。




反而拍案而起,仰天大笑:




“蕭巋老賊,果然反了!”




“朕正愁無由伐之,彼竟自尋死路!”




“此乃天賜良機,正當挾滅齊之威,一舉蕩平江南。”




“混一宇內,成就高祖、中祖、成祖之全功!”




他當即召集群臣,宣布要發動對梁國的全面戰争,意圖一舉吞并江南。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嘩然。




以楊玄感為首的衆臣,不顧前次被斥,再次聯袂力谏。




楊玄感老淚縱橫,匍匐于地,叩首有聲:




“陛下!萬萬不可啊!”




“梁國國情,與齊國大不相同!”




“僞齊與李唐鏖戰經年,府庫空虛。”




“兵疲民困,故能一戰而克。”




“然蕭梁雖崇佛道,政事稍弛。”




“然近二十年來,江南未有大戰。”




“元氣未傷,府庫積蓄猶存。”




“更兼長江天塹,水師強盛,絕非疲敝之齊可比!”




“反觀我大漢王師,遠征齊國,轉戰千裏。”




“将士疲憊,甲仗損耗,亟需休整賞赉。”




“此時再啓戰端,遠涉江淮,以勞攻逸。”




“以疲擊整,更兼長江阻隔,水戰非我軍所長。”




“此……此危道也!”




“陛下三思!縱然要戰,亦當從長計議。”




“廣造舟船,訓練水軍,積粟籌饷。”




“待國力恢複,再圖南下不遲!”




“臣等附議!”




衆臣齊聲懇求,聲震殿瓦。




“士卒思歸,民力已疲。”




“請陛下暫息兵戈,與民休息!”




劉廣臉色鐵青,看着腳下黑壓壓一片勸谏的臣子。




只覺得他們面目可憎,聒噪無比。




全然不能理解自己“混一宇內、光耀千古”的雄心壯志。




他走下丹墀,來到楊玄感面前。




俯視着這位白發蒼蒼的老臣,聲音冰冷刺骨:




“楊司徒,爾等口口聲聲士卒疲憊,民力已疲。”




“豈不聞‘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今我軍挾大勝之威,氣勢如虹。”




“正宜乘勝而進,掃平不臣!”




“若如爾等所言,休兵罷戰。”




“待士氣懈怠,梁賊鞏固江防。”




“則日後南下,十倍艱難!”




“爾等只知茍安一時,畏長江如虎。”




“豈能明白朕為江山社稷、為漢室萬世基業之深謀遠慮?”




“鼠目寸光,不足與謀!”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群臣慘淡的面色,厲聲道:




“朕意已決!即日下诏。”




“征發天下兵役、勞役,全力備戰伐梁!”




“首要之務,便是征集民夫工匠。”




“于黃河、淮水沿岸,乃至荊州等地。”




“大造戰艦、渡船!”




“長江雖闊,朕以百萬之師。”




“千艘巨艦,必能投鞭斷流!”




“凡有再言罷兵阻戰者,以亂軍心論處!”




這道诏令,如同在已近沸騰的油鍋中,又澆上了一瓢冰水——




不,是滾油!




滅齊之戰,雖勝。




然長達數年的征發、運糧、死傷,




早已将中原、河北等地本就不甚寬裕的民力壓榨到了極限。




只是勝利的狂歡暫時掩蓋了遍地瘡痍與暗流湧動的怨憤。




如今,瘡疤未愈。




又要開啓一場規模更大、地理更不利、前景更未蔔的戰争。




而且立刻就要加征十倍于前的力役去造船!




诏書所到之處,州郡騷然。




各地漢廷官吏,




其中不少本就借征發之機中飽私囊、欺壓百姓。




如今更是有了“皇命”尚方寶劍,變本加厲。




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闖入本就因齊戰而十室五空的村落,強拉壯丁。




不論是否獨子,不論農時,




繩捆索綁,驅趕往河邊船廠。




同時,加征的“造船捐”、“軍饷稅”名目繁多,敲骨吸髓。




稍有遲緩或抗拒,便誣以“通梁”、“抗旨”之罪。




家破人亡者,頃刻之間。




壓抑已久的民怨,如同被堵塞已久的火山。




找到了最猛烈的噴發口。




短暫的、勝利帶來的麻痹消散了,血淋淋的現實與更加黑暗的未來。




讓無數走投無路的百姓、潰散的齊地散兵游勇、乃至對漢廷早已不滿的地方豪強。




紛紛铤而走險。




河北貝州,漳水之畔。




前漢軍小校窦建德,因不滿上官克扣滅齊賞賜,反遭誣陷迫害。




一怒之下,殺了稅吏與前來捉拿的官差。




聚攏數百同樣活不下去的鄉民潰兵,




占據高雞泊,揭竿而起。




窦建德為人豪俠,素得人心,他振臂一呼:




“今主上無道,屢興不義之兵,視民如草芥!”




“吾等皆漢家子民,豈能坐以待斃。”




“為昏君暴吏驅使,葬身魚腹乎?”




應者雲集,旬月之間,衆至數萬。




攻城掠縣,開倉放糧,自稱“長樂王”。




設立官署,俨然一方割據。




隴西金城,黃河古渡。




豪酋薛舉,身材魁偉。




骁勇絕倫,家資巨富。




原本就與地方漢官不和。




此刻見天下有變,漢廷掃地。




又強征其部族子弟、牲畜錢糧用于伐梁,遂悍然起兵。




他殺漢官,劫府庫,以金城為據。




自稱“西秦霸王”,其子薛仁杲亦為萬人敵。




父子聯手,隴右震動,漢廷西顧不暇。




馬邑邊塞,風雪彌漫。




校尉劉武周,勇悍善戰。




因得罪監軍宦官,恐遭毒手。




又見朝廷紛亂,遂殺官起事。




勾結突厥,得良馬勁騎,瞬間成為北疆大患。




虎視晉陽。




此李唐方向,但亦威脅漢廷北疆。




朔方梁師都,本就是地方大豪。




趁亂自立,聯突厥,稱“梁帝”,割據河套。




而洛陽以東,中原腹地,情況更為複雜混亂。




漢室舊吏、野心勃勃的王世充。




此時正任漢廷江都通守。




雖在梁國威脅下,名義屬漢。




此人機詐權變,陰養死士,窺伺時機。




見天下鼎沸,漢室诏令不出洛陽百裏。




他暗中收攏流民,結交豪傑,積蓄力量、




眼中閃爍着取而代之的野望。




星星之火,頃刻燎原。




從河北到隴西,從塞北到中原。




無數股或大或小的起義軍、割據勢力,如同雨後毒菇般瘋狂冒出。




他們或為求活,或為野心。




但共同點都是不再承認洛陽那個強征暴斂、




一意孤行、背信棄義且即将陷入與梁國血戰的漢廷的權威。




三百餘年國祚,歷經劉備、李翊、諸葛亮、姜維等英傑淬煉。




又曾一統天下、文治武功顯赫一時的季漢王朝,




其看似恢弘的廟堂,其引以為傲的“漢室正統”光環。




在劉廣一連串剛愎自用、窮兵黩武、刻薄寡恩的決策下,




終于被從內部徹底蛀空,迎來了支撐其存在的最後根基——




民心和基本統治秩序——的總崩塌。




洛陽皇宮,此刻雖依舊金碧輝煌,卻已隐隐透出末日的頹敗與恐慌。




淮南戰事陷入膠着,梁軍憑借水師之利與本土作戰。




頑強異常,漢軍進展緩慢,傷亡慘重。




而更可怕的是,四面八方傳來的皆是叛亂、失陷的噩耗。




曾經恭順的州郡,如今或降或叛。




曾經溫良的百姓,如今化作洶湧的“流賊”。




劉廣終于從混一天下的迷夢中,被殘酷的現實驚醒了幾分。




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




再無當初呵斥群臣、割使臣耳時的跋扈神采。




他調兵遣将,四處救火。




然而兵力捉襟見肘,将領各有心思,政令出不了京畿。




楊玄感等老臣,或病或隐,或已心灰意冷。




朝堂之上,竟無可用之謀臣、可遣之良将。




這一日,又有緊急軍報傳來:




窦建德已連克河北十餘城,兵鋒直指黃河。




薛舉大敗漢軍于隴山,窺視關中……




劉廣頹然癱坐在冰冷的禦座上,手中軍報飄落在地。




殿外,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棂。




映照在光潔的金磚上,卻毫無暖意。




他仿佛聽到了宮牆之外,那席卷天下的怒潮咆哮。




看到了季漢龍旗在烽煙中飄搖欲墜。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的輝煌祖業。




竟要在自己手中,




以這樣一種衆叛親離、烽煙四起、國土崩裂的方式,走向無可挽回的終結。




一種徹骨的寒意與巨大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這位年輕帝王的靈魂。




然而,一切悔之晚矣。




歷史的車輪,已在他粗暴的驅動下。




轟然駛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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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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