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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大唐氣象:李氏的崛起之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十:大唐氣象:李氏的崛起之路




景和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長而酷寒。




凜冽的朔風仿佛自極北冰原席卷而下,一路呼嘯。




掃過黃河,漫過中原,直撲洛陽宮城。




未央宮的琉璃瓦上覆着經冬不化的厚厚積雪,檐角冰棱如劍。




在慘淡的日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宮內雖有地龍與炭火,卻驅不散那股從每個人心底滲出的寒意——




那是一種對于江河日下、國事蜩螗的深切不安。




以及對于禦座之上那位荒唐天子日漸暴戾無常的恐懼。




臘月将盡,一份來自青州的緊急奏表。





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沉寂而壓抑的朝堂上激起了劇烈波瀾。




青州刺史王弼,以血淚之辭。




控訴徐州刺史高歡“無故興兵,侵我疆界,掠我子民,破我城邑,形同叛逆”。




懇請朝廷“速發天兵,剿此兇頑,以正綱紀”。




紫宸殿內,炭火噼啪。




劉揚高踞禦座,身着赤黃常服,頭戴通天冠。




冠纓下那張原本還算得上俊朗的臉,如今因縱欲與暴怒而顯得浮腫蒼白。




眼袋深重,眸子裏時常閃爍着一種乖戾而渙散的光。




他草草閱罷奏表,随手擲于丹墀之下,冷笑道:




“高歡?便是那個鮮卑奴仆出身的徐州刺史?”




“好大的狗膽!王弼雖庸碌,亦是朝廷命官。”




“青州乃漢家疆土,豈容此等胡虜賤種肆意踐踏!”




他聲音尖利,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拟诏!嚴斥高歡悖逆。”




“令其即刻退兵,歸還所侵之地,自縛赴洛陽請罪!”




“若有遲疑,朕當遣大軍讨之,定教其灰飛煙滅!”




階下侍立的幾位大臣面面相觑,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憂慮。




中書令王儉,年過六旬。




三朝老臣,須發皆白。




此刻不得不硬着頭皮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




“高歡雖出身寒微,然近年據徐州,頗能撫士恤民。”




“帳下亦聚集了不少骁勇之輩,其勢已成,不可小觑。”




“且……”他略微停頓。




偷眼觑了觑皇帝臉色,方繼續道:




“且如今河北冀州之地,爾朱榮家族叛亂方熾,聲勢浩大。”




“朝廷正需倚仗四方鎮将協力平叛。”




“若此時對高歡逼迫過甚,恐生肘腋之變……”




“王公此言差矣!”




另一側,禦史中丞沈約疾言厲色打斷。




“高歡無故攻伐鄰州,此乃藐視朝廷、破壞綱紀之舉!”




“若因其勢大便姑息縱容,則天下藩鎮皆可效仿,朝廷何存?”




“法度何在?!”




“爾朱榮之叛在河北,高歡之惡在徐青。”




“豈可因一患而縱容另一患?陛下聖明獨斷。”




“正宜嚴诏斥責,以儆效尤!”




劉揚聽着兩邊争論,愈發煩躁。




他近日新得一名胡姬,妖嬈善媚。




正盤算着如何再尋些新奇玩物讨其歡心,哪耐煩理會這些地方武将的争鬥。




揮揮手,不耐煩地道:




“罷了!就依前議。”




“下诏嚴責高歡,命其退兵請罪。”




“至于爾朱榮……令高歡戴罪立功。”




“速速率本部兵馬北上,平定冀州之亂!”




“若再敢推诿,兩罪并罰!”




他自覺此乃恩威并施的妙策,既能維護朝廷體面。




又能驅使高歡這頭“胡虜鷹犬”去撕咬另一群叛賊。




诏書快馬加鞭,送至徐州刺史府時,已是景和三年初春。




彭城的春意,比洛陽來得稍早。




庭中柳條已綻出鵝黃嫩芽,然刺史府議事廳內的氣氛,卻比嚴冬更凝肅。




高歡踞坐主位,年約四旬。




身形并不十分魁偉,甚至略顯清癯。




然面龐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一雙細長的眼睛開阖之間精光內蘊,顧盼自雄。




既有胡人的悍銳,又浸染了漢家士族的深沉氣度。




他緩緩放下那份措辭嚴厲的诏書。




指尖在冰冷的絹帛上輕輕劃過,嘴角勾起一抹似譏似諷的弧度。




下首謀士陳元康,青衣博帶,面容清瘦,目光沉靜如水。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明公,朝廷此诏,看似斥責。”




“實則外強中乾,色厲內荏。”




“劉揚小兒,昏暴之名播于天下,其令不行于洛陽城外久矣。”




“”今強令明公退兵請罪,卻又急催北上平叛。”




“此乃自相矛盾,進退失據之舉。”




高歡“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只道:




“以長猷之見,該當如何?”




陳元康趨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明公韬光養晦,經營徐方,非為久居人下。”




“今青州王弼,庸才耳。”




“取之易如反掌,豈可因一紙空文而棄?”




“然朝廷雖暗,名分猶在。”




“公然抗旨,恐予人口實。”




“不若……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




高歡眼中精光一閃。




“正是。”陳元康颔首,“朝廷既欲明公北擊爾朱榮,則必有求于明公。”




“明公可暫緩青州之事,先接诏以示恭順。”




“然接诏之後,不妨遣使赴洛。”




“陳明‘苦衷’:青州刺史王弼,如何狂悖不法,侵擾邊民。”




“明公乃‘不得已’而‘自衛還擊’,一片忠心,天日可表。”




“随後……便可向朝廷,稍提些‘分憂’之需了。”




高歡撫掌大笑:




“……長猷真吾之子房也!”




“好一個‘自衛還擊’,好一個‘分憂之需’!”




笑聲漸歇,他目光轉冷。




“只是,該要個什麽‘價碼’,方配得上我高某人為他劉家江山流血拼命?”




陳元康微笑:




“明公已領徐州,青州亦在囊中。”




“不若……請封‘齊國公’,假節钺,總督青徐軍事。”




“如此,名正言順。”




“囊括二州,根基可固。”




數日後,高歡使者抵達洛陽,依計呈上表章。




表文中,高歡将自己描繪成忍辱負重、忠貞不二的邊臣。




将攻伐青州說成是“被迫反擊”“肅清奸佞”。




而對朝廷平叛之命,則表示“敢不效死”?




只是在末尾,委婉提及“唯望陛下體念邊臣勞苦,将士效命之誠。”




“賜以齊國公之爵,假以青徐節钺。”




“則臣必當竭盡驽鈍,北掃妖氛,以報天恩”。




這份表章送達時,劉揚正在西苑與宮人戲耍。




聞奏大怒,将手中玉杯狠狠掼碎于地:




“高歡狗奴!一介胡虜賤種,安敢與朕讨價還價!”




“齊國公?他也配!”




“傳旨,鎖拿其使,朕要禦駕親征,踏平徐州!”




左右近侍噤若寒蟬。




還是聞訊趕來的王儉、沈約等重臣,苦勸良久。




王儉老淚縱橫:




“陛下!萬萬不可沖動啊!”




“冀州爾朱榮,擁衆號稱二十萬。”




“已連破州郡,截斷河北漕運。”




“若其勢再張,則洛陽以北,恐非國家所有!”




“高歡雖跋扈,然其兵鋒甚銳,可用以制衡爾朱氏。”




“今其求爵位,雖屬狂妄。”




“然相較于冀州失陷、社稷傾危。”




“孰輕孰重?陛下三思!”




沈約雖不喜高歡,此刻也知利害,補充道:




“陛下,高歡所請,不過虛名。予”




“其齊國公號,令其領青徐。”




“彼必感‘恩’,傾力北向。”




“待其與爾朱榮兩虎相鬥,無論孰勝孰負,必皆元氣大傷。”




“屆時朝廷再以王師臨之,或可坐收漁利。”




“此乃驅狼鬥虎、以賊制賊之上策也!”




劉揚暴怒稍息,聽着大臣們剖析利害。




尤其是“兩虎相鬥”“坐收漁利”之語,終于觸動了他那根只關心自身權位安危的神經。




他陰沉着臉,在殿中煩躁地踱了幾步,最終恨恨道:




“便依卿等所奏!拟诏,封高歡為齊國公。”




“加侍中,都督青徐諸軍事。”




“令其克日北上,平定爾朱榮之亂!”




“若再敢推诿或作戰不力,朕必族之!”




使者帶回诏書與印绶,高歡在彭城受封,禮儀周全。




臉上并無過多喜色,只對心腹淡淡道:




“劉揚小兒,倒還識得幾分時務。”




自此,高歡名正言順兼領青徐二州。




厲兵秣馬,準備北征。




景和三年二月,春寒料峭。




高歡留部分兵力鎮守青徐,親率三萬精銳北上。




他治軍極嚴,號令分明,更深知民心向背之重。




行軍所過,明令士卒不得踐踏麥田,不得擅取民物。




一次,戰馬受驚,險些闖入田壟。




高歡親自下馬,勒緊缰繩,徒步牽行。




此事傳開,河北民間紛紛傳言:




“高公愛民如子,真乃仁義之師。”




雖仍有士族鄙其胡族出身,然普通百姓生計艱難。




但求安穩。




對這位軍紀嚴明、似乎能帶來秩序的将軍,不免生出幾分期待。




二月末,高歡軍前鋒抵達信都附近,與爾朱榮部遭遇。




爾朱榮自恃兵多将廣,親率大軍來戰,氣焰嚣張。




高歡登高觀陣,見敵軍雖衆。




然隊列稍顯散漫。




冷笑一聲,喚來麾下頭號猛将高敖曹。




高敖曹,渤海蓨縣人。




身長八尺,姿貌雄傑。




膂力絕倫,尤善馬槊,有萬夫不當之勇。




時人譽之為“當世項王”,言其勇武不下于昔年關羽、張飛。




聞高歡召喚,他甲胄铿锵。




大步而來,聲如洪鐘:




“主公有何吩咐?”




高歡指向前方煙塵滾滾的爾朱榮軍陣:




“賊勢雖衆,陣列不整。”




“吾欲挫其銳氣,非将軍不可。”




高敖曹雙目圓睜,慨然道:




“末将願為前鋒,取爾朱榮首級獻于麾下!”




言罷,不待高歡多言,翻身上馬。




倒提丈八長槊,率本部數千精騎。




如一道黑色鐵流,轟然撞入爾朱榮軍陣!




但見高敖曹一馬當先,手中長槊舞動如輪。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雨紛飛。




爾朱榮軍中偏将、校尉迎上前者。




往往未及三合,便被挑落馬下。




高敖曹怒吼連連,在敵陣中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直殺得敵軍心膽俱裂,陣腳大亂。




高歡見時機已到,揮動令旗,全軍壓上。




爾朱榮軍本就被高敖曹沖得七零八落,再遭大軍沖擊。




頓時潰不成軍,丢盔棄甲而逃。




此役,高歡以少勝多,于廣阿大敗爾朱榮。




俘獲五千餘人,軍威大震。




爾朱榮敗退後,收攏潰兵,仍聚衆十餘萬。




盤踞邺城一帶,勢力猶存。




高歡乘勝進軍,命大将封隆之留守邺城以為後援。




自率主力進至紫陌紮營。




此時,高歡面臨的形勢依然嚴峻:




戰馬不足兩千,總兵力不過三萬。




而對面爾朱榮糾合餘部及援軍,號稱二十萬之衆,兵力懸殊。




紫陌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高歡召集衆将議事,氣氛凝重。




諸将皆知敵衆我寡,面露憂色。




高歡環視帳下,目光最後落在陳元康身上:




“長猷,敵我懸殊,如之奈何?”




陳元康沉吟道:




“兵在精,不在多。”




“在謀,不在勇。”




“爾朱榮連敗,其衆雖多,心已搖。”




“我軍新勝,士氣正旺,然不可硬撼。”




“當出奇計,置之死地而後生。”




高歡擊節:“善!如何置之死地?”




陳元康緩步至帳中簡陋沙盤前,以手指點:




“紫陌以北,韓陵一帶,地勢略狹。”




“明公可引軍至此,背靠河汊。”




“以牛驢辎重連環,阻塞退路。”




“結成圓陣,示将士以無退之志。”




“然後,分兵三路:——”




“明公自領中軍,高敖曹将軍領左軍,高岳将軍領右軍。”




“中軍先接戰,許敗不許勝,誘敵深入。”




“待敵軍主力被我中軍吸引,陣型拉長。”




“高岳将軍率精騎自右翼突襲其側,斛律敦将軍收拾散卒自後夾擊。”




“高敖曹将軍則率最精銳之騎兵,攔腰橫擊,直搗中堅!”




“三面合圍,敵必大亂。”




高敖曹聞言,虎目放光:




“此計大妙!末将願領橫擊之任!”




高歡拍案定計:




“便依長猷所言!傳令三軍。”




“明日移營韓陵,依計行事!”




“此戰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功成,則河北定矣。”




“若敗,高某與諸君共赴黃泉!”




衆将熱血沸騰,轟然應諾:




“願随明公死戰!”




次日,韓陵原野,寒風肅殺。




高歡依計布下圓陣,以車輛、辎重。




乃至牛驢相連,堵住後方。




三萬将士,皆知身後無路。




唯有一戰求生,故人人目露決絕,握緊兵刃。




爾朱榮見高歡自陷絕地,以為其計窮,大笑曰:




“高歡自尋死路耳!”




遂揮動大軍,漫山遍野壓來。




大戰爆發。




高歡親率中軍迎戰爾朱榮主力,厮殺慘烈。




中軍漸漸不支,向後緩退。




爾朱榮侄子爾朱兆見狀,以為有機可乘。




率精銳直撲高歡帥旗所在,攻勢如潮。




高歡中軍陣線岌岌可危。




就在此時,右軍高岳率五百鐵騎。




如離弦之箭,自側翼猛然插入爾朱兆軍腰部!




這五百騎皆是百裏挑一的悍卒,趁敵不備。




頓時将爾朱兆軍陣沖開一個缺口。




緊接着,奉命收拾後路的斛律敦,已重整了部分潰散兵卒。




自爾朱兆軍後方吶喊殺來!




爾朱兆軍突遭兩面夾擊,陣勢微亂。




而真正決定勝負的一擊,來自左軍。




只聽一聲霹靂般怒吼,高敖曹身披重甲,手持長槊。




率領一千餘最精銳的騎兵。




如同燒紅的巨刃切入奶油,自戰場左翼橫沖而入。




直插爾朱榮中軍本陣!!




高敖曹所向披靡,擋者無不斃命。




頃刻間便殺到爾朱榮帥旗附近。




爾朱榮軍本就被高歡中軍吸引,又被高岳、斛律敦牽制。




側翼空虛,被高敖曹這雷霆一擊徹底打亂指揮中樞。




頓時全線動搖!




高歡見時機成熟,揮劍大喝:




“賊軍已亂,全軍突擊!”




本在後退的中軍将士聞令,返身死戰。




三路兵馬內外夾攻,爾朱榮二十萬大軍竟土崩瓦解。




兵敗如山倒,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爾朱榮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僅以身免。




狼狽逃往秀容。




韓陵一戰,高歡以三萬破二十萬,名動天下!




河北士民,震駭之餘,亦不免生出“天命或許有歸”的朦胧念頭。




高歡乘勝掃蕩冀州,不久便傳檄而定,盡收河北膏腴之地。




消息傳回洛陽,朝野再次巨震。




此番震動,遠非先前可比。




高歡已非僅僅占據青徐的邊鎮悍将,而是手握重兵、平定大亂、盡收河北的當世枭雄!




其威望如日中天。




緊接着,高歡新的奏表送至:




先是例行公事般報捷,陳述平叛之功。




随後,筆鋒一轉——




“然臣每念及朝廷多艱,主上宵旰,恨不能分憂于萬一。”




“今河北初定,百廢待興。”




“四夷猶伺,非有重望不足以鎮撫。”




“臣鬥膽,伏乞陛下體念微勞。”




“賜臣以丞相之位,總領百官。”




“封齊王之爵,藩屏北疆。”




“如此,則臣必當鞠躬盡瘁。”




“外禦強虜,內安黎庶,以報陛下浩蕩天恩于萬一。”




“異姓王!”




“活着封王!”




“大丞相!”




這些字眼如同驚雷,在洛陽宮闱、朝堂、坊間炸響。




自季漢開國,高祖劉邦白馬之盟“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




雖未明言,然已成潛規。




三百年來,唯一得享王爵之榮的異姓。




‘’唯有關羽死後追封的“武安王”,以及李翊死後追封的“文昭王”。




生前封王?




從未有過!




高歡此請,不啻于公然挑戰劉漢皇室最根本的禁忌與尊嚴!




紫宸殿內,劉揚的咆哮聲幾乎掀翻殿頂:




“高歡逆賊!欺朕太甚!”




“朕要将他碎屍萬段!!”




“點兵!點兵!朕要禦駕親征。”




“親提虎狼之師,踏平河北,生啖此獠之肉!”




他面目猙獰,雙目赤紅,拔出腰間佩劍。




胡亂揮舞,吓得內侍宮娥癱軟在地。




以王儉為首的重臣們再次匍匐苦谏。




王儉叩首泣血:




“陛下!萬萬不可啊!高歡新破爾朱榮。”




“挾大勝之威,手握河北精兵,其勢正如烈火烹油!”




“此時若興兵讨伐,勝負難料!”




“且……且師出無名啊陛下!”




“高歡畢竟有平定爾朱榮大亂之功,天下皆知。”




“若因其求封王爵便大加撻伐,恐令天下将士寒心,四方藩鎮離心!”




“難道就任他裂土封王,騎到朕頭上來嗎?!”




劉揚嘶吼道。




一直沉默的尚書右仆射謝朓,此刻緩緩開口。




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陛下息怒。”




“高歡固是豺狼,然其爪牙已利,不可遽觸。”




“然豺狼之屬,并非僅此一頭。”




劉揚一怔:




“此言何意?”




謝朓道:




“陛下可記得,隴西、山西之間——”




“還有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




“李氏?李虎?”劉揚蹙眉。




“正是。”




謝朓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李虎雖表面恭順,然其勢力悄然擴張。”




“橫跨隴西、山西,其志不小。”




“且冀州,本是李氏祖地。”




“李氏素來視河北為禁脔。”




“今高歡盡占河北,李氏豈能甘休?”




“陛下何不……順水推舟?”




王儉似有所悟:




“謝公之意是……”




謝朓道:




“高歡所求,無非名位。”




“陛下不妨暫且許之,封其為大丞相、齊王,令其世鎮河北。”




“此一來可安其心,二來……”




“則可密遣心腹,攜诏前往晉陽,面見李虎。”




“诏書中可痛陳高歡跋扈,竊據河北,藐視朝廷,更辱及李氏祖地。”




“今朝廷無力制衡,特密诏唐國公。”




“許以事成之後,割河北之地相酬。”




“令其起兵‘清君側’,讨伐‘國賊’高歡。”




“如此,二虎相争,必有一傷。”




“……甚或兩敗俱傷。”




“屆時朝廷再以王師北上,名正言順,收取漁利。”




“則高歡可除,李氏亦可削弱。”




“河北重歸朝廷掌握。”




“豈非一石三鳥?”




劉揚聞言,暴怒之色漸退,眼中放出異樣光彩,撫掌道:




“妙!妙計!便依謝卿所言!”




“拟诏,封高歡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齊王。”




“加殊禮,許其世襲定州刺史。”




“另……拟密诏一份,遣可靠之人。”




“星夜送往晉陽,交予李虎!”




景和三年五月,




兩份截然不同、卻都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诏書,自洛陽發出。




一份明發天下,将高歡捧上了人臣極位的巅峰。




另一份則密封于金匣之內,由數名死士護送。




潛入夜色,馳向西北方的晉陽。




同月,窮途末路的爾朱榮在秀容兵敗。




被部将所逼,自缢而亡。




其大将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剩餘部衆,向高歡請降。




高歡親自出營迎接,執其手慰勉道:




“将軍各為其主,忠義可嘉。”




“往事已矣,今後願與将軍共安天下。”




不僅赦其罪,更厚加賞賜,委以重任。




慕容紹宗感佩涕零,河北士民聞之。




愈發贊嘆高歡之氣度與仁厚。




一時間,高歡麾下謀臣如雨,猛将如雲。




河北歸心,俨然已具一方霸主之實。




齊王府前,車馬絡繹,賀者盈門。




而高歡本人,于志得意滿、接受四方朝賀之際。




那雙細長而深邃的眼眸,卻時常越過繁華的邺城。




望向更南方那迷霧籠罩的洛陽。




以及更西方那雄踞晉陽、沉默如山的隴西李氏。




天下這盤棋,到了最關鍵的中盤搏殺。




他知道,真正的對手,或許才剛剛浮出水面。




……




盛夏,唐國公府承運堂內。




地龍早已停燒,四角放置着巨大的冰鑒。




絲絲寒氣氤氲,卻未能完全驅散堂中那股沉凝而緊繃的氣氛。




李虎踞坐于胡床之上,身着一襲素色葛袍。




須發雖已大半霜白,然腰背挺直如松。




目光沉靜地注視着面前漆案上并排放置的兩份诏書。




一份明黃絹帛,以泥金書寫。




乃是朝廷明發天下、冊封高歡為大丞相、齊王的煌煌诰命。




另一份則用玄色錦囊密封。




內裏是一道言辭懇切、甚至帶着幾分“痛心疾首”之意的密诏。




出自皇帝劉揚“親筆”。




歷數高歡竊據河北、目無君上、辱及李氏祖地之“罪狀”。




懇請唐國公“念及漢室三百年恩義,顧念文昭王冀州遺澤”。




起兵“清君側”,并許以事成之後。




“河北之地,盡歸唐國”。




堂下,核心文武濟濟一堂。




左首以李元忠為首,這位李虎的族侄兼心腹謀士。




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




此刻眉頭深鎖,目光在那兩份诏書上反複逡巡。




右首則是宇文泰、賀拔岳、獨孤信等将領。




皆甲胄未除,風塵仆仆。




顯然是從各處防地緊急召回。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雜了驚疑、憤慨、野心與謹慎的複雜情緒。




李元忠率先打破沉寂,他輕咳一聲,拱手道:




“……國公明鑒。”




“朝廷此計,可謂陽謀,亦是毒計。”




“明面上将高歡捧至極位,看似荒唐。”




“實則乃驅虎吞狼、坐山觀鬥之策。”




“這道密诏……”




他指尖虛點那玄色錦囊,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更是将‘二虎相争’之謀,赤裸裸擺于臺面。”




“高歡新滅爾朱榮,聲威正盛。”




“盡收河北勁卒,其勢如日中天。”




“此時令我唐國與之争鋒,無論勝敗,損耗皆在我方。”




“朝廷坐收漁利之心,昭然若揭。”




“以忠之見,此诏……不妨虛與委蛇,暫緩應之。”




“且觀河北與洛陽後續變化。”




他話音方落,武将席中便有人冷哼一聲。




賀拔岳性急,按捺不住道:




“元忠先生未免太過謹慎!”




“高歡不過一鮮卑部酋,僥幸趁亂得勢,何足道哉?”




“冀州乃文昭王龍興布政之地,天下誰人不知李氏與冀州淵源?”




“豈容此等僭越之徒長久盤踞?朝廷雖不懷好意。”




“然‘清君側’之名,師出有名。”




“收複祖地,更是大義所在!”




“末将願為先鋒,提一支勁旅。”




“直搗邺城,擒高歡獻于麾下!”




獨孤信亦颔首附和:




“……賀拔将軍所言不差。”




“高歡雖勝爾朱榮,然韓陵之戰,亦有僥幸。”




“我唐國将士久經戰陣,隴西、并州豪傑歸心。”




“未必便怕了他。”




“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若能趁此機會,名正言順拿下河北。”




“則我唐國橫跨隴西、山西、河北。”




“據山河之險,擁天下之腹心,大勢可成!”




“豈能因朝廷算計,便畏首畏尾,坐失良機?”




衆将議論紛紛,主戰之聲漸高。




李虎始終沉默,一手緩緩捋着颌下長須,目光幽深。




仿佛透過眼前的紛争,看到了更遠的棋局。




他自然深恨高歡占據冀州,那不僅是戰略要地。




更是李氏一族榮耀記憶所系、精神圖騰所在。




文昭王李翊當年以冀州為基,輔佐昭武。




肇造季漢,此等淵源,早已融入血脈。




讓高歡這等出身之人竊據此地,于他而言,确如骨鲠在喉。




然李元忠的擔憂,他何嘗不知?




高歡絕非易與之輩,其能于群雄并起中迅速崛起。




吞并青徐,橫掃河北,絕非僅憑運氣。




朝廷此計歹毒,正在于無論李氏是否接招,都已陷入被動。




接招,則不免與高歡死磕,為他人作嫁。




不接,則坐視祖地被占,威望受損。




且可能被朝廷冠以“坐視國賊”“不顧祖地”的惡名。




正當他權衡利弊、沉吟未決之際。




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穩健的腳步聲,伴随着甲葉铿锵之音。




一名年輕将領風塵仆仆,大步踏入堂中。




此人年約二十七八,身材魁梧,面容剛毅。




眉宇間與李虎有五六分相似,顧盼之際自有一般剽悍英武之氣。




正是李虎第三子,




常年統兵在外、鎮撫隴西羌氐的李昞。




“父親,諸位叔伯,昞回來了!”




李昞聲如洪鐘,向李虎及衆人抱拳行禮。




他甲胄上尤帶征塵,臉頰有一道未愈的淺淺血痕。




更添幾分悍勇之色。




李虎見到愛子,嚴峻的面容稍霁,微微颔首:




“……回來了便好。”




“隴西情勢如何?”




李昞朗聲道:




“幸不辱命!盤踞枹罕的燒當羌酋帥梁企,已被兒陣斬!”




“餘部或降或散,隴西諸羌皆已震懾,短期內應不敢再犯。”




“河西商路,已然暢通。”




語氣中帶着幾分平定邊患後的豪情與自信。




李虎眼中露出贊許之色:




“……善。”




“我兒辛苦了。”




侍立一旁的李虎次子李真,與李昞素來親厚。




此刻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




“三弟此番又立大功!”




“父親方才正為大事憂心,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李昞環視堂內凝重氣氛,又見案上兩份刺目的诏書。




心知有異,當即問道:




“可是洛陽又有變故?抑或……河北高歡?”




李虎示意他近前,将兩份诏書內容。




以及方才衆人争論,簡略告知。




李昞聽罷,濃眉驟然擰起。




眼中迸出銳利的光芒,如同被觸動了逆鱗的猛虎。




他猛地轉身,面向李虎,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




“父親!高歡賊子,安敢如此!”




“冀州乃文昭王心血所聚,我李氏世代精神所系。”




“豈是此等寒門胡虜可以觊觎染指之地?”




“朝廷縱有算計,然‘清君側’乃大義名分,收複祖地更是天經地義!”




“若坐視不理,我李氏還有何顏面立于天地之間,他日有何面目見文昭王于九泉?”




他踏步向前,單膝跪地,抱拳請命:




“父親!高歡不過一時僥幸,竊據高位。”




“觀其用兵,雖有小智。”




“然器局狹小,絕非成大事之人!”




“兒不才,願提隴西精銳,東出小關。”




“父親取下高歡首級,收複冀州故土!”




“必教天下人知曉,李氏之地,非宵小可占!”




李昞這番慷慨激昂之詞,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堂內本就高漲的主戰情緒。




宇文泰本就傾向出兵,此刻亦出列。




與李昞并肩而立,沉聲道:




“國公,三公子所言極是!”




“高歡雖勝爾朱榮,然韓陵之戰,亦有取巧。”




“我唐軍久經沙場,将士用命,未必輸他。”




“泰願輔佐三公子,共擊此獠。”




“以彰我唐國之威,複我李氏之榮!”




賀拔岳、獨孤信等将亦紛紛請戰,聲震屋瓦。




李虎看着跪伏于地、目光灼灼的幼子。




又掃視群情激奮的衆将,心中那架權衡利弊的天平。




終于因血脈中的榮辱感與收複祖地的強烈沖動,發生了傾斜。




他深知此戰風險,但李昞的銳氣與宇文泰的沉穩相結合,或許真能創造奇跡。




更重要的是,正如李昞所言。




有些東西,關乎家族尊嚴與歷史記憶,不容退讓。




他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決斷。




目光卻落在李昞風塵仆仆卻難掩興奮的臉上,忽然想起一事。




語氣不由得緩和下來,帶上了幾分屬于父親的關切:




“昞兒,你拳拳之心,為父知之。”




“然……你出征隴西數月,可知你房中之事?”




“你房中夫人,身懷六甲已近八月,算來産期不遠。”




“你即将為人父,此時再統兵遠征。”




“是否……”他頓了頓,“是否該留駐晉陽,陪伴妻兒?”




“為父……還等着抱這個孫兒呢。”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微妙地一滞。




李昞顯然也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對妻兒的挂念。




但随即被更強烈的建功立業之心覆蓋。




他擡起頭,神色堅定:




“父親!大丈夫生于亂世,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安能眷戀于閨閣之內,溫柔之鄉?”




“孩兒立志,要在戰場上博取功名。”




“為李氏開疆拓土,方不負此生!”




“至于家中……”




他略微一頓,語氣放緩卻依舊決絕。




“夫人深明大義,必能體諒。”




“且父親膝下早已兒孫繞膝,不差昞這一個。”




“待孩兒平定高歡,收複冀州,凱旋之日。”




“再抱吾兒,共享天倫,豈不更美?”




李虎望着兒子年輕而執拗的面龐,知他心意已決,再勸無益。




心中雖有不舍與隐隐擔憂,但那股被激起的豪情與收複祖地的渴望,終究占了上風。




他沉默片刻,終是長長吐出一口氣,沉聲道:




“既如此……便依你等所奏。”




“李昞為主将,宇文泰為副。”




“統隴西、并州精銳五萬,即日籌備,東出讨伐高歡!”




“務必……旗開得勝,揚我李氏威名!”




“謹遵唐公之命!”




李昞與宇文泰齊聲應諾,聲震梁宇。




李昞眼中閃爍着興奮與必勝的光芒,而宇文泰則面色沉毅,深知肩上責任重大。




決議既下,晉陽這臺龐大的戰争機器立刻高效運轉起來。




糧秣辎重,兵甲馬匹,從各處倉廪武庫調集。




将領遴選,士卒編伍,緊鑼密鼓進行。




李昞與宇文泰晝夜籌劃,研究地圖,推演戰術。




而那道來自洛陽的密诏,則被李虎“恭謹”地回複。




言辭謙卑地表示“必當竭盡全力,為國除奸,為祖雪恥”。




實則将朝廷也納入了自己“師出有名”的算計之中。




七月流火,大軍誓師東進。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五萬唐軍精銳,帶着隴西的悍勇與并州的堅韌。




如同一條蓄勢已久的蒼龍,昂首向東。




直指黃河對岸那片被高歡占據的、名為冀州的豐饒之地與精神故土。




消息很快傳到邺城。




齊王府中,高歡正與陳元康、慕容紹宗、高敖曹、高岳等心腹商議北巡幽燕事宜。




聞報李虎遣其子李昞與大将宇文泰率軍來攻。




先是一怔,随即放聲大笑。




“李虎老兒,終于坐不住了!”




高歡撫掌,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诮。




“什麽‘清君側’,什麽‘複祖地’。”




“不過是想趁我河北新定,來搶地盤罷了!”




“也好,正愁無名目收拾這盤踞西北的宿敵,他倒自己送上門來!”




他雖笑,神色卻迅速轉為冷厲。




“李昞乳臭未乾,宇文泰雖有些能耐。”




“終究是邊地将領,未曾經歷大戰。”




“傳令下去,點齊兵馬。”




“本王要親征,教這些隴西土鼈,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天下強兵!”




陳元康沉吟道:




“大王,李昞年少氣盛,或可誘之。”




“然宇文泰用兵沉穩,不可小觑。”




“且唐軍久在邊陲,與胡騎雜處。”




“悍勇善戰,其騎兵尤為精銳。”




“我軍新定河北,士卒多有疲憊,且需分兵鎮撫地方。”




“依臣之見,不若以黃河為險。”




“據守要津,挫其銳氣。”




“待其師老兵疲,再尋機決戰。”




高歡不以為然:




“……長猷過于謹慎了。”




“李虎派其子來,分明是試探,兼有歷練之意。”




“若我軍示弱,憑河固守,豈非助長其氣焰?”




當以雷霆之勢迎頭痛擊,一舉擊潰其前鋒。”




“則李氏膽寒,西北可定!”




他心意已決,遂不聽陳元康之勸,親率八萬大軍西進。




直抵黃河東岸的蒲坂,意圖渡河與唐軍決戰。




蒲坂津乃黃河重要渡口,水流相對平緩。




高歡抵達後,見對岸唐軍營寨嚴整,旗號鮮明。




知宇文泰非易與之輩。




他沉吟片刻,定下一計:




命大軍在蒲坂正面廣布營壘,大張旗鼓趕造三座浮橋。




擺出強行渡河、正面決戰的架勢。




同時,密遣麾下頭號骁将窦泰。




率一萬精銳騎兵,沿黃河北上。




秘密從上游水淺處的龍門渡偷渡,繞至唐軍側後。




約定日期,前後夾擊,欲一舉殲滅唐軍主力。




唐軍大營,中軍帳內。




宇文泰與李昞并坐,諸将環立。




斥候已将高歡在蒲坂造橋、大軍雲集的情報詳細報來。




李昞看着沙盤上标注的敵軍态勢,摩拳擦掌:




“高歡欲正面強渡?正好!”




“我軍可半渡而擊之,必能大破齊軍!”




宇文泰卻凝視着沙盤,手指無意識地在黃河曲折的線條上移動。




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良久,他忽然擡頭。




目光銳利如電,緩緩道:




“高歡用兵,向來詭詐。”




“蒲坂造橋,聲勢浩大。”




“看似主攻,實則為佯動。”




李昞一怔:“副帥此言何意?”




宇文泰指向沙盤上蒲坂上游方向:




“高歡若真欲決戰,何須如此大張旗鼓,予我準備?”




“此乃疑兵,意在吸引我軍主力注意于蒲坂正面。”




“其真正殺招,必在別處。”




他頓了頓,語氣肯定,“窦泰何在?”




一旁負責情報的将領答道:




“據報,窦泰所部近日動向不明。”




“似脫離高歡本軍,向北移動。”




宇文泰眼中精光一閃:




“是了!高歡必是遣窦泰從上游另尋渡口,繞擊我軍側後!”




“窦泰乃高歡麾下第一猛将,勇冠三軍,屢立戰功。”




“……其部亦多百戰精銳。”




“彼若偷渡成功,與高歡正面夾擊,我軍危矣!”




衆将聞言,皆變色。




李昞急道:




“既如此,當分兵阻截窦泰!”




宇文泰搖頭:




“分兵則勢弱,正中高歡下懷。”




“我軍兵力本就不如齊軍,再分兵禦敵。”




“無論正面還是側翼,都可能被各個擊破。”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龍門渡與蒲坂之間的一處要地——小關。




“窦泰性急,恃勇輕進。”




……高歡行事則相對謹慎。”




“我意,不理會蒲坂虛張聲勢之高歡,集中全部精銳騎兵。”




“由我親率,疾馳北上,直撲小關!”




“窦泰若偷渡,必經此地。”




“我軍以逸待勞,突襲其于半渡或立足未穩之際,窦泰必倉促應戰。”




“只要能速敗窦泰,高歡失此臂助,正面攻勢不攻自破!”




此計可謂大膽至極,近乎賭博。




衆将皆感駭然。




一員老将出列反對:




“副帥!此計太過行險!”




“若我軍主力北調,高歡趁機真從蒲坂渡河。”




“直撲我空虛大營,如之奈何?”




“屆時窦泰未破,大營已失。”




“我軍将進退失據,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另一将也道:




“是啊,副帥!高歡非庸才。”




“豈會坐視我軍北去而不動?”




“萬一他識破我軍意圖,與窦泰合擊我北進之師,又當如何?”




帳內反對之聲四起,就連李昞也面露遲疑。




宇文泰卻神色不變,目光掃過衆人。




最後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站在角落的一名年輕将領身上。




此人乃宇文泰族侄,名宇文深。




年方二十出頭,卻以機敏多謀著稱。




“深,汝意如何?”宇文泰問道。




宇文深走出,向宇文泰及李昞一禮,朗聲道:




“叔父之策,深以為然。”




“高歡造橋蒲坂,其意昭然,正是欲牽制我軍。”




“窦泰乃其鋒刃,若能先折此刃,高歡氣勢必沮。”




“且高歡用兵,持重多于冒險。”




“我軍若主力北移,彼未必敢立刻渡河急進,必先觀望窦泰戰況。”




“此乃人性之常,亦是戰機所在。”




“小關地勢險要,利于設伏突襲。”




“若選精銳,倍道兼行。”




“攻窦泰之不備,勝算極大。”




“窦泰若敗,高歡失卻犄角,孤軍懸于河東。”




“冬日漸近,黃河将封。”




“其糧道不繼,軍心必亂,不退何待?”




宇文深一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宇文泰贊許地看了侄兒一眼,對衆将道:




“諸君尚有疑慮否?兵者詭道,勝負常系于一念之間。”




“今高歡分兵,正是天賜良機。”




“若瞻前顧後,坐待其合圍,則悔之晚矣!”




“我意已決,李昞将軍留守大營。”




“多布旌旗,廣設疑兵,務必使高歡以為我軍主力仍在。”




“我自率兩萬精騎,即刻北上小關!”




“此戰,有進無退!”




李昞雖想親自出戰,但也知鎮守大營、迷惑高歡同樣重要。




且宇文泰用兵老辣,此重任非他莫屬。




遂鄭重抱拳說道:




“副帥放心,昞必守住大營,不使高歡越雷池一步!”




“預祝副帥旗開得勝!”




計議已定,宇文泰不再猶豫。




當夜,兩萬精騎人銜枚,馬裹蹄。




悄無聲息離開大營。




如同暗夜中奔流的鐵水,向北疾馳而去。




三日後的黎明,小關籠罩在初冬的薄霧與寒霜之中。




窦泰率領的一萬齊軍精銳騎兵,果然剛剛從龍門渡涉過已是淺灘的黃河,人困馬乏。




正在關前開闊處整頓隊形,埋鍋造飯。




他們根本未料到,唐軍主力會突然出現在數百裏外的此地。




晨霧未散,大地忽然傳來悶雷般的震動。




窦泰愕然擡頭,只見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漫卷而來。




無數旌旗在霧氣中若隐若現,鋒利的矛戟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唐軍鐵騎,如同神兵天降!




“敵襲!列陣!快列陣!”




窦泰雖驚不亂,厲聲怒吼,翻身上馬。




齊軍畢竟是百戰精銳,雖倉促遇襲。




仍迅速集結,試圖迎戰。




宇文泰一馬當先,手中長槊直指窦泰帥旗:




“擒殺窦泰者,賞千金,爵三級!殺!”




兩萬唐軍鐵騎,挾奔雷之勢。




轟然撞入尚未完全列陣的齊軍之中!




窦泰不愧骁将,臨危不懼。




率親衛死戰,手中大刀連斬數名唐軍騎将。




然而唐軍蓄勢已久,以逸待勞,攻勢如潮。




宇文泰更是不與他纏鬥,指揮騎兵迂回穿插,将齊軍割裂包圍。




戰場逐漸移至附近一片名為牧澤的蘆葦沼澤地帶。




宇文泰早伏有弓弩手于此,見齊軍被誘入。




梆子響處,箭如飛蝗!




齊軍騎兵在泥濘沼澤中行動遲緩,頓時成了活靶子,死傷慘重。




窦泰身陷重圍,左右沖突不得出。




身披數創,血染征袍。




眼見麾下将士紛紛倒下,知大勢已去。




他不願被俘受辱,仰天長嘯一聲:




“高王!窦泰無能,有負厚望!”




橫刀頸間,用力一勒。




霎時血濺五步,栽落馬下。




主将既死,殘餘齊軍或降或逃。




宇文泰令勿追逃卒,只清點戰場,收繳物資。




此役,窦泰所部一萬精銳幾乎全軍覆沒,唐軍獲全勝。




幾乎就在小關捷報傳回唐軍大營的同時。




黃河之上,天氣驟變。




北風凜冽,氣溫驟降。




蒲坂河段開始出現浮冰,高歡辛苦建造的三座浮橋。




在冰淩撞擊與低溫下,變得脆弱不堪,難以承載大軍辎重渡河。




而窦泰敗亡的消息更如晴天霹靂,擊碎了高歡速戰速決的夢想。




“窦泰……竟然……”




高歡接到敗報,如遭重擊,面色瞬間蒼白。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夾擊之策。




竟被宇文泰識破,并如此果斷地集中兵力。




先行擊破了自己最鋒利的一翼。




如今浮橋難用,側翼已失。




正面唐軍營壘堅固,李昞防守嚴密。




再強行渡河,已無勝算。




“大王,事不可為,當速退!”




陳元康急勸,“黃河将封,糧道恐斷。”




“若李昞與宇文泰合兵來追,後果不堪設想!”




高歡縱然心有不甘,亦知局勢危殆。




恨恨地望了一眼對岸唐軍飄揚的旗幟,咬牙道:




“撤!毀掉浮橋,退保邺城!”




齊軍開始有序後撤。




然而,唐軍豈肯放過如此良機?




李昞得知宇文泰大勝,立即盡起大營之兵,尾随追擊。




高歡命大将薛孤延斷後。




薛孤延亦是猛将,手持一把厚背砍山刀。




率領死士,據守險要,拼死抵擋唐軍追兵。




這一戰,慘烈異常。




薛孤延身先士卒,刀鋒卷刃便換。




一連砍壞了十五把鋼刀。




渾身浴血,猶自死戰不退。




終于為高歡主力撤退贏得了寶貴時間。




然其斷後部隊,亦損失慘重。




唐軍初次東征,便取得小關大捷。




擊斃高歡麾下頭號猛将窦泰,迫退高歡八萬大軍。




斬獲無算,戰果輝煌。




消息傳回晉陽,李虎大喜,傳令嘉獎三軍。




尤其盛贊宇文泰臨機決斷之功。




隴西、并州之地,歡聲雷動,唐軍聲威大振。




前線大營,更是沉浸在一片勝利的喜悅之中。




李昞下令殺牛宰羊,犒賞全軍。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諸将齊聚,慶功宴上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李昞年輕的面龐上洋溢着志得意滿的笑容。




與宇文泰及衆将把酒言歡,暢談破敵之快。




展望未來收複河北之景。




正當酒酣耳熱之際,一騎快馬自晉陽飛馳入營,直抵帳前。




信使滿面風塵,卻帶着掩不住的喜色,高聲禀報:




“恭喜三公子!賀喜三公子!”




“府中傳來喜訊,夫人于三日前平安誕下一位小公子!”




“母子均安!”




“母子均安!!”




帳內喧嘩之聲驟然一靜,旋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與祝賀。




衆将紛紛舉杯向李昞道賀:




“恭喜三公子喜得麟兒!”




“雙喜臨門,實乃天佑唐國!”




“此子誕于軍捷之時,必是吉兆,将來定成大器!”




李昞初聞消息,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連日征戰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他放下酒杯,朗聲大笑。




眼中既有為人父的激動,更有一種沙場建功、後繼有人的豪情。




宇文泰舉杯笑道:




“三公子,今日大破齊軍。”




“又喜得貴子,真乃雙喜臨門!”




“小公子尚未取名,三公子可有佳構?”




衆将皆注目于李昞。




李昞略一沉吟,目光掃過帳外夜空。




又回望帳內慶功的将士,心潮澎湃,朗聲道:




“《易》雲:‘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又雲:‘乾,元亨利貞。’”




“九五之爻,‘飛龍在天’。”




“今我大軍破敵于陣前,鐵騎縱橫。”




“正應‘戰龍’之象,得乾卦剛健進取之精髓。”




“吾兒誕于軍捷凱旋之際,此乃天授剛健,承戰陣之氣運。”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




“然,《道德經》有言:‘淵兮似萬物之宗。’”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剛猛之外,需有深沉。”




“殺伐之後,必懷仁德。”




“唯其深廣如淵,方能涵養萬物,剛柔并濟。”




“外以武定禍亂,內以德懷柔遠。”




“如此方合天道,可承大業。”




他環視衆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故,吾為吾兒取名——‘淵’。”




“——李淵。”




“願其如深淵,納百川而沉靜。”




“如潛龍,蓄偉力而待時。”




“外具戰龍之勇,內懷玄德之深。”




“以應今日之戰兆,以承我李氏之宏圖!”




“李淵……好名字!”




“戰龍之象,玄德之淵!”




“三公子高才!”




“小公子必非凡品!”




帳內贊嘆祝賀之聲再起,觥籌交錯,歡聲雷動。




李昞志得意滿,暢飲歡笑。




而在遙遠的晉陽唐國公府內,新生嬰兒的啼哭聲清脆響亮。




仿佛在呼應着父親戰場上的凱歌,又似乎預示着一段更為波瀾壯闊的歷史。




正在這戰火與喜慶交織的節點上,悄然開啓了它的序章。




西北蒼龍,已亮出銳利的爪牙。




而深藏于淵的潛龍,




亦在這一刻,發出了降臨人世的第一聲清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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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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