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六十四:當人類戰勝高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六十四:當人類戰勝高原




貞觀二十年,七月初八。




鄯州西平郡,天色未明。




東方天際,尚有一線灰白,将夜色與晨曦輕輕劃開。




城外大營之中,號角聲已起。




低沉而蒼涼,一聲聲,穿透薄霧。




回蕩在群山之間。




五萬大軍,正在拔營。




薛仁貴立于營門之外的高坡上,身披明光铠,外罩素羅袍。




晨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手中握着一卷輿圖,目光卻越過那密密麻麻的營帳。




越過那蜿蜒向西的鐵路,投向遠方——




那裏,是青海湖的方向,是烏海的方向,是吐蕃的方向。




身後,腳步聲響起。




郭待封大步走來,甲胄铿锵,拱手道:




“薛總管,諸營已點齊,只候下令。”




薛仁貴回過頭,目光落在郭待封臉上。




此人年近中等,方面闊口,眉宇間自有一股傲氣。




他是名将郭孝恪之子,自幼在軍中長大。




曾為鄯城鎮守多年,熟悉隴右山川。




此番出征,他以行軍副總之職,輔佐薛仁貴。




然則,此人眼中,卻時常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不甘。




薛仁貴微微一笑,溫聲道:




“……郭副總管辛苦。”




“傳令下去:卯時正,祭旗出征。”




郭待封應了一聲,轉身欲走。




卻又停住,回頭道:




“薛總管,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講無妨。”




郭待封擡手,指向西方:




“烏海險遠,道阻且長。”




“某在鄯州多年,深知那廂情形——”




“吐蕃人踞守山口,以逸待勞。”




“我軍若直搗烏海,恐正中彼之下懷。”




“依某之見,不若先取青海湖。”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方為上策。”




薛仁貴聽罷,并不惱怒,只淡淡道:




“郭副總管所言,确是持重之論。”




“然則——烏海者,吐蕃之咽喉也。”




“彼欲入青海,必過烏海。”




“欲援西域,亦必過烏海。”




“我若據烏海,則欽陵首尾不能相顧。”




“此兵法所謂‘攻其所必救’也。”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郭待封:




“青海湖雖近,然取之無益于全局。”




“烏海雖遠,得之則吐蕃東出之路絕。”




“某意已決,直取烏海。”




郭待封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似欲再辯。




薛仁貴卻已轉過身去,望向遠方,聲音平靜而堅定:




“郭副總管,你我受陛下重托。”




“領五萬精兵,征讨不臣。”




“此戰若勝,則西南永寧。”




“若敗,則何顏見江東父老?”




“某望将軍同心協力,共成大功。”




郭待封默然片刻,終于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那背影之中,傲氣未減,不甘未消。




薛仁貴望着他遠去,眉頭微微蹙起。




卯時正。




城外大營之前,旌旗蔽日,戈甲如林。




五萬大軍,列成方陣。




火槍手、火炮手、擲彈兵、騎兵、辎重兵……




各依其位,肅然而立。




晨光灑在那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映出堅毅,也映出隐隐的緊張。




方陣之前,設一祭壇。




壇上供三牲,焚香燭。




薛仁貴登壇,面西而立。




雙手捧酒,灑于地上,朗聲道:




“皇天後土,日月山川。”




“大唐列聖,在天之靈——”




“臣薛仁貴,奉天子诏。”




“率師西征,讨伐不庭。”




“此去,必克烏海,必破吐蕃,必揚國威于萬裏之外!”




“尚飨!”




話音落,三軍齊呼:




“必勝!必勝!必勝!”




聲震四野,直沖雲霄。




祭畢,薛仁貴下壇,翻身上馬。




正要下令出發,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喧嘩。




他回頭望去,只見——




東方,鐵路線的方向。




黑壓壓的人群,正湧來。




是鄯州的百姓。




男女老幼,扶老攜幼。




從城門中湧出,從田野間湧來,從四面八方彙聚到大營之前。




他們手中,有的提着籃子,有的捧着瓦罐。




有的抱着布包,臉上帶着笑,眼中卻含着淚。




一名白發老翁,顫巍巍走到隊列之前。




将一籃雞蛋,塞給一名年輕士卒。




“娃兒,拿着。”




老翁的聲音沙啞,“路上吃,莫餓着。”




那士卒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還帶着幾分稚氣。




他接過籃子,眼圈卻紅了。




“阿翁,這……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




老翁拍拍他的手,“俺家小子,前年也從軍,去了高句麗。”




“回不來了……俺見着你,就跟見着他一樣。”




士卒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更多的百姓湧上來。




婦人将納好的鞋墊塞進士兵懷裏,老漢将烤熟的胡餅遞到士兵嘴邊。




孩童踮起腳尖,将一朵野花插在士兵的槍管上。




一名年輕女子,擠到隊列前。




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終于,她看見了——




一個年輕的火槍手,正站在隊列中,也在望着她。




兩人目光相遇,都是眼眶一熱。




女子快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枚護身符,塞進那火槍手手中。




那護身符是用紅布縫的,上面繡着一個“平”字。




針腳細密,顯然是熬了許多個夜晚繡成的。




“阿郎……”




女子的聲音哽咽,“你……你須活着回來……”




那火槍手攥緊護身符,用力點頭,卻說不出話來。




女子還想說什麽,卻被後面的人擠開了。




人潮湧動,呼喊聲、哭泣聲、叮囑聲,混成一片。




——




薛仁貴駐馬高坡,望着這一幕,久久不語。




身畔,一名親兵低聲道:




“總管,時辰到了。”




薛仁貴點點頭,卻沒有下令出發。




他望着那洶湧的人潮,望着那一張張樸實的臉。




望着那一雙雙含着淚光的眼睛,忽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




那不只是五萬大軍的統帥之責,更是這千千萬萬百姓的托付。




他們送來的,不只是一籃籃雞蛋。




一雙雙鞋墊,一只只護身符。




他們送來的,是自己的兒子,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兄弟。




他們送來的,是這五萬條活生生的命。




薛仁貴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擊鼓!出發!”




咚咚咚——




戰鼓聲起,如雷滾過大地。




號角聲起,蒼涼而悲壯。




大軍開始移動。




火槍手們扛起槍,火炮手們推起炮。




辎重兵們趕起騾馬,騎兵們勒緊缰繩。




隊列緩緩向前,向西,向那未知的戰場。




百姓們跟在隊列旁,一直送出很遠,很遠。




那白發老翁,追着方才那個年輕士卒。




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




“娃兒,夜裏睡覺,要把槍擱在身邊。”




“莫讓人摸了去……天冷的時候,多穿些衣裳。”




“莫凍着……打仗的時候,躲在後頭,莫往前沖……”




那士卒一邊走,一邊回頭,用力點頭。




終于,老翁追不動了。




停在路邊,大口大口喘氣。




那士卒也停下腳步,轉過身,向老翁深深一揖。




然後,大步向前,再也沒有回頭。




老翁望着他遠去的背影,渾濁的老眼中,淚水終于滾落下來。




更多的人,停在路邊。




停在坡上,停在田埂上。




他們望着那長長的隊列,望着那飄揚的旌旗,望着那漸漸遠去的背影。




揮着手,喊着,哭着,笑着。




“早點回來——”




“打完仗就回來——”




“俺們等着你們——”




隊列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天際。




只餘下鐵軌,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蜿蜒向西,指向那即将燃起戰火的地方。




——




七月初九,大軍乘火車西進。




這是大唐立國以來,第一次以鐵路輸送大軍出征。




長安至鄯州,九百餘裏。




若依傳統,步行需半月,行軍損耗不計其數。




而今——列車呼嘯,日行三百裏,三日可抵。




薛仁貴坐在第三節車廂中,靠窗而望。




窗外,是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山巒。




農人在田裏勞作,孩童在村口嬉戲。




炊煙袅袅,雞犬相聞。




這一切,都和平得仿佛與戰争無關。




然則,車廂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火槍手們正在擦拭槍管,檢查彈藥。




火炮手們正在調整炮架,固定炮身。




醫官們正在清點藥箱,整理繃帶。




每個人都在忙碌,每個人都在準備。




薛仁貴收回目光,攤開輿圖,細細審視。




輿圖上,從鄯州向西,是一大片空白。




只有寥寥幾處标注:青海湖、大非川、烏海、河口……




那空白之處,便是他要踏足的戰場。




身畔,一名年輕将領湊過來,輕聲道:




“總管,此去烏海,有多少路程?”




薛仁貴擡頭,見是軍中後起之秀。




名叫王孝傑,年方二十出頭,卻已是一員骁将。




他微微一笑,道:




“自鄯州至烏海,一千二百餘裏。”




“其中青海湖至大非川三百裏,大非川至烏海四百裏。”




王孝傑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之遠?”




薛仁貴點點頭:




“不止遠,且險。”




“烏海地處巴顏喀拉山口,海拔四千餘丈。”




“我軍自鄯州出發,海拔不過兩千餘丈,要一路爬升至四千餘丈——”




他頓了頓,沉聲道:




“此所謂‘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迩’。”




“然則,這‘登高’二字,說起來容易。”




“做起來——難。”




王孝傑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薛仁貴沒有多解釋。




有些事,說再多也沒用,只有親身經歷,才會明白。




——




七月十二,大軍抵達鄯州。




鄯州西平郡,是隴右道西部重鎮,也是鐵路的終點。




再往西,便沒有鐵軌了,只能靠騾馬、步行。




薛仁貴下令:全軍休整十日。




十日內,軍需官清點物資,分發裝備。




醫官檢查士兵身體,配發藥物。




獸醫檢查騾馬,釘掌換蹄鐵。




火槍手、火炮手進行适應性訓練,熟悉高原環境。




薛仁貴自己,則帶着幾名親兵。




每日登山望遠,觀察風向,感受氣候。




七月下旬,大軍離開鄯州,向西進發。




這一次,沒有了火車。




只有騾馬、步行。




隊列沿着古老的羌中道,緩緩前行。




左邊是連綿的群山,右邊是乾涸的河床。




頭頂是烈日,腳下是砂石。




風很大,裹挾着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第一天,走了六十裏。




第二天,走了五十裏。




第三天,走了四十裏。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路越難行。




士兵們開始感到氣喘、頭暈、乏力。




那是海拔升高的緣故——




鄯州海拔兩千三百丈,而此刻,他們已爬升至兩千八百丈。




薛仁貴下令:放慢行軍速度。




每走一個時辰,休息一刻鐘。




軍醫們穿梭在隊列中,挨個檢查士兵的狀況。




有面色潮紅的,有氣喘籲籲的,有頭疼欲裂的。




有惡心嘔吐的——




這些,都是高原反應的征兆。




軍醫們配發藥物:




紅景天煎湯,黨參泡水,每人一碗。




那湯藥苦澀難咽,但沒人抱怨,都捏着鼻子灌下去。




薛仁貴自己也喝了一碗,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腹中升起,精神為之一振。




他心中暗道:聖祖當年留下這些方子,當真是救命之物。




——




七月二十,大軍抵達青海湖。




當那一片浩瀚的碧藍,忽然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支軍隊都沸騰了。




“青海湖!青海湖!”




士兵們歡呼着,奔跑着,撲向湖邊。




他們掬起湖水,潑在臉上。




潑在身上,放聲大笑。




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在艱苦的行軍之後,終于見到這樣的美景,怎能不歡欣鼓舞?




薛仁貴駐馬湖畔,望着那無邊的碧波,望着那飛翔的水鳥。




望着那遠處積雪的山峰,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青海湖,方圓八百裏,古稱西海。




兩漢時,這裏是大漢的疆土。




季漢末年時,被吐谷渾所占。




貞觀九年,大唐擊破吐谷渾,這裏重歸王化。




而今,再往西,便是吐蕃的勢力範圍了。




他翻身下馬,走到湖邊。




掬起一捧水,送到嘴邊。




那水,清涼甘甜,帶着一絲泥土的氣息。




他飲罷,擡頭望向西方——




那裏,是烏海的方向,是戰場的方向。




身後,王孝傑湊上來,輕聲道:




“總管,青海湖已到,下一步……”




薛仁貴道:“休整五日。”




“然後——過大非川,直取烏海。”




——




七月二十五,大軍離開青海湖,繼續西進。




這一次,行軍隊列發生了變化。




薛仁貴将全軍分為兩部:




前軍,由他親率,輕裝疾進。




後軍,由郭待封統領。




押運辎重,緩緩而行。




臨行前,薛仁貴召郭待封至帳中,屏退左右,正色道:




“郭副總管,某有一言,請将軍切記。”




郭待封拱手道:




“總管請講。”




薛仁貴指着輿圖,沉聲道:




“烏海險遠,道阻且長。”




“我軍深入敵境,必得速戰速決。”




“某率前軍先行,直搗烏海。”




“将軍押後,護住辎重糧草。”




“此乃重中之重——辎重若失,前軍雖勝,亦難持久。”




郭待封點頭:




“某省得。”




薛仁貴又道:




“大非川地勢平坦,可設營栅。”




“将軍至彼,當擇險要之處,立兩座營栅,将辎重盡數藏于栅中。”




“留兩萬人守衛,嚴加戒備,不可懈怠。”




郭待封應道:




“諾。”




薛仁貴頓了頓,目光直視郭待封,一字一句道:




“将軍切記:烏海之戰,勝負關鍵。”




“不在前軍,而在後軍。”




“前軍若勝,需後軍接濟。”




“前軍若敗,需後軍接應。”




“将軍身負重任,萬萬不可大意。”




郭待封面無表情,只拱手道:




“總管放心。”




薛仁貴望着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他了。




——




七月二十八,前軍出發。




一萬五千精兵,三千匹騾馬。




攜帶七日乾糧、彈藥,向西疾進。




薛仁貴一馬當先,身披素袍。




腰懸橫刀,手持長槊。




晨光照在他身上,映出明光铠的寒光,也映出他眼中的堅毅。




身後,是一萬五千張年輕的臉。




他們扛着火槍,背着行囊,邁着堅定的步伐。




跟随統帥,走向那未知的戰場。




大非川,一望無際的荒原。




這裏海拔三千二百丈,地勢平坦,草木稀疏。




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腳。




日頭很毒,曬得人皮開肉綻。




遠處,是連綿的雪山,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白光。




薛仁貴策馬而行,目光掃過四周。




這大非川,當真是天然的屯兵之地。




地勢平坦,視野開闊,易守難攻。




若在此處設營,可扼守東西要道,進可攻,退可守。




他心中暗暗記下:




待後軍至此,當依計設營。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氣候越惡劣。




白天,烈日當空,曬得人汗流浃背。




夜裏,寒風刺骨,凍得人瑟瑟發抖。




最要命的是,海拔越來越高,高原反應越來越重。




士兵們開始大量出現症狀:




頭疼、惡心、嘔吐、胸悶、氣短。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一頭栽倒,口吐白沫。




有人夜裏睡着,再也沒有醒來。




軍醫們忙得腳不沾地,熬藥、施針、急救。




但藥物有限,人手有限,能救的,只是少數。




薛仁貴自己也感到不适,頭疼欲裂,胸口憋悶。




但他咬牙忍着,每天騎馬走在隊列最前頭。




不時回頭,給士兵們鼓勁:




“弟兄們,堅持住!”




“再走幾日,便到烏海!”




“烏海一破,吐蕃必降!”




“到那時,人人有功,個個有賞!”




“聖天子在長安等着咱們,父老鄉親在鄯州盼着咱們!”




“咱們不能倒在這裏!”




他的聲音,在風中飄蕩,傳入每一個士兵耳中。




士兵們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




——




這一日,前軍行至一處山口。




此地海拔已近四千丈,空氣稀薄得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氣。




每喘一口氣,胸口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薛仁貴駐馬山口,向前眺望。




前方,是一片荒涼的谷地。




谷地盡頭,是更高的雪山。




雪山下,隐約可見一條河流,蜿蜒向東。




那便是河口。




過了河口,再向西二百裏,便是烏海。




薛仁貴正要下令繼續前進,忽然——




“啊——”




一聲慘叫,從身後傳來。




薛仁貴猛地回頭,只見隊列中。




一名年輕士兵,腳下踏空,整個人向旁邊的懸崖下墜去。




“不好!”




薛仁貴翻身下馬,撲向崖邊。




但已經晚了——




那士兵的身影,在懸崖下翻滾了幾下,便消失在雲霧之中。




崖邊,幾名士兵趴在地上。




探着頭,聲嘶力竭地喊着那士兵的名字。




但回應他們的,只有山谷中呼嘯的風聲。




薛仁貴站在崖邊,望着那深不見底的懸崖,久久不語。




風很大,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那兄弟……怕是……”




薛仁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着那驚魂未定的士兵們,沉聲道:




“弟兄們,都看見了——”




“此地險峻,一步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從今往後,行軍時,務必小心。”




“靠山崖一側走,莫靠外邊。”




“夜裏宿營,要選平坦之處,遠離懸崖。”




“咱們要活着到烏海,活着打贏這一仗,活着回長安去見父老鄉親。”




士兵們默默點頭,眼中含着淚光。




隊列繼續前進,但氣氛變得凝重了許多。




——




八月初五,前軍終于抵達河口。




河口,是烏海東面的一道天然屏障。




此處有一河流,自雪山流下,彙入沼澤。




河雖不寬,但水流湍急。




兩岸多石,地形複雜。




吐蕃人踞守河西,憑險而守。




薛仁貴登上東岸一座小山,向西眺望。




河西,隐約可見吐蕃人的營帳。




星星點點,散布在河岸上。




營帳之間,有騎兵巡邏,有哨兵瞭望。




遠處,還有炊煙袅袅——吐蕃人正在生火做飯。




薛仁貴目測片刻,心中估算:




吐蕃軍約五千人,多為騎兵。”




“營寨未固,防備松懈——”




“顯然,他們沒料到唐軍來得這麽快。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天助我也。




當下,他召集衆将,部署作戰:




“今夜三更,渡河襲營。”




“王孝傑,你率三千人,繞至上流。”




“涉水而過,從北面殺入。”




“李謹行,你率三千人,從正面強渡,牽制敵軍。”




“某自率九千人,從南面迂回,斷其退路。”




“三路齊發,務必全殲此敵!”




衆将領命,各自下去準備。




——




是夜,月黑風高。




烏雲遮住了星月,天地間一片漆黑。




只有風聲呼嘯,河水咆哮。




薛仁貴率九千人,悄然向南,繞至吐蕃軍營寨下游。




此地河面較寬,水流稍緩,但水深及腰,冰冷刺骨。




薛仁貴第一個踏入河中。




那水,冷得仿佛刀子一般,刺入骨髓。




薛仁貴咬緊牙關,一步步向前。




身後,九千士兵,跟着他,涉水而過。




沒有人出聲,只有嘩嘩的水聲,和粗重的喘息。




上了岸,薛仁貴伏在草叢中,向前望去。




前方,吐蕃軍營寨,燈火通明。




隐約可見,營中吐蕃兵正在飲酒作樂,歌聲、笑聲,随風飄來。




薛仁貴心中冷笑:飲吧,笑吧。




這是你們最後一頓酒,最後一夜笑。




他擡頭望天,估算時辰。




三更,快到了。




——




轟!




一聲炮響,撕破夜空。




那是王孝傑在北面動手的信號!




薛仁貴一躍而起,拔出橫刀,高呼:




“弟兄們,沖!”




九千人,如潮水般湧出,殺向吐蕃軍營寨。




火槍手們端起槍,扣動扳機。




砰砰砰——槍聲如爆豆,火光閃爍。




鉛彈如雨,潑向吐蕃營帳。




吐蕃兵從睡夢中驚醒,亂作一團。




有的抓起刀槍,有的找不到馬。




有的連衣裳都來不及穿,赤着腳往外跑。




但迎接他們的,是更猛烈的彈雨。




薛仁貴一馬當先,殺入營中。




橫刀揮舞,寒光閃閃。




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名吐蕃兵倒地。




身後,唐軍将士如虎入羊群。




殺得吐蕃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北面,王孝傑也殺到了。




三千火槍手,列成三排,輪番射擊。




彈雨如蝗,将試圖集結的吐蕃騎兵一片片打倒。




正面,李謹行的三千人也渡過河,殺入營中。




他們手持長矛,結成方陣。




一步步向前推進,将吐蕃兵的抵抗碾得粉碎。




三路夾擊,吐蕃兵潰不成軍。




不到一個時辰,戰鬥結束。




五千吐蕃兵,被斬殺三千餘。




俘虜一千餘,只有少數騎兵趁亂逃脫。




薛仁貴立在營中,環顧四周,滿地的屍骸。




滿地的鮮血,滿地的刀槍旗幟。




空氣中,彌漫着硝煙和血腥氣。




王孝傑大步走來,滿臉興奮:




“總管!大勝!大勝!”




薛仁貴點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他望着那些倒下的吐蕃兵,沉默片刻,緩緩道:




“收拾戰場,救治傷員。”




“俘虜集中看管,莫要虐待。”




王孝傑一愣,旋即抱拳道:




“諾。”




薛仁貴又擡頭望向西方。




那裏,烏海的方向,夜空如墨。




此戰雖勝,但只是開始。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




八月初七,薛仁貴率前軍抵達烏海城下。




烏海城,坐落在巴顏喀拉山口,是一座不大的城堡。




城牆用石塊壘成,高約三丈,厚約一丈。




城上,吐蕃旗幟飄揚。




城下,吐蕃騎兵巡邏。




薛仁貴駐馬城外三裏處,細細觀察。




這烏海城,雖不大,卻極險要。




它扼守山口,東西兩側都是高山,南北只有一條通道。




若要西進邏些,必取此城。




若要東出青海,也必守此城。




正如他所料——此乃吐蕃之咽喉。




城上,吐蕃守軍顯然也發現了唐軍。




號角聲響起,城門緊閉,守軍登上城牆。




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薛仁貴觀察片刻,心中盤算:




此城守軍,約三千人。




憑險而守,若強攻,必損折甚衆。




但若圍而不攻,待其援軍到來,則更被動。




他做出決定:圍城打援。




當下,他分兵兩路:




一路圍城,一路埋伏于城西十裏處,準備伏擊吐蕃援軍。




——




八月初九,吐蕃援軍果然來了。




那是吐蕃主帥論欽陵派來的前鋒,約兩萬人,騎兵為主。




浩浩蕩蕩,自西而來。




薛仁貴得報,冷笑一聲:




“來得正好。”




他親率五千火槍手、十門火炮,趕往城西埋伏。




伏擊地點,選在一處山谷。




谷地狹窄,兩側山勢陡峭,只有一條通道。




薛仁貴将火炮架在山坡上,火槍手埋伏在兩側,只等吐蕃軍進入伏擊圈。




午時,吐蕃軍進入山谷。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隊列綿延數裏。




馬蹄聲如雷,煙塵遮天蔽日。




薛仁貴伏在草叢中,緊盯着那越來越近的敵軍。




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




“打!”




一聲令下,火炮齊鳴。




轟隆隆——




十門火炮,同時開火。




炮彈呼嘯而出,砸入吐蕃軍陣中。




血肉橫飛,慘叫聲起,隊列頓時大亂。




緊接着,火槍手們開火了。




砰砰砰——




彈雨如蝗,潑向吐蕃軍。




騎兵紛紛落馬,步兵成片倒下。




吐蕃軍試圖反擊,但山谷狹窄,施展不開。




弓箭射不到山坡上的唐軍,騎兵沖不上陡峭的山坡。




他們只能挨打,卻無法還手。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




兩萬吐蕃軍,死傷過半,潰不成軍。




殘兵敗将,倉皇西逃。




薛仁貴下令追擊,又斬殺數千。




此戰,大獲全勝。




——




八月初十,薛仁貴回到烏海城下。




城上,吐蕃守軍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唐軍旗幟。




望着那堆積如山的吐蕃軍屍體,一個個面如土色。




薛仁貴策馬至城下,高聲道:




“城上吐蕃将士聽真!”




“爾等援軍已敗,兩萬餘人,死傷殆盡。”




“烏海孤城,援絕糧盡,守之何益?”




“若開城投降,本總管保爾等性命,秋毫無犯。”




“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上,一片寂靜。




片刻後,城門緩緩打開。




吐蕃守将,率三千殘兵,出城投降。




薛仁貴駐馬城外,望着那降軍魚貫而出。




心中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烏海,拿下了。




——




然而,薛仁貴臉上的笑容,只持續了不到一日。




八月十一日傍晚,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




跌跌撞撞沖進城中,跪倒在薛仁貴面前。




“總……總管!大事不好!”




薛仁貴心頭一緊,猛地站起:




“何事?”




斥候哽咽道:




“郭副總管……郭副總管的辎重軍……”




“在烏海以東百裏處……遭吐蕃大軍伏擊……全軍覆沒!”




“糧草辎重……盡數被擄!”




薛仁貴臉色驟變,如遭雷擊。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襟:




“你說什麽?!郭待封呢?”




“兩萬大軍呢?營栅呢?”




斥候哭道:




“郭副總管……他不聽總管之言,未在大非川設營……”




“他急着趕來烏海,押着辎重,大搖大擺地行軍……”




“結果……結果遇上吐蕃二十萬大軍……”




“一場混戰……全軍覆沒!”




“郭副總管只身逃脫……不知所蹤!”




薛仁貴松開手,踉跄後退兩步。




王孝傑上前扶住他:




“總管!總管!”




薛仁貴擺擺手,面色慘白。




辎重沒了,糧草沒了,彈藥沒了。




前軍雖有烏海,雖有萬餘降軍,雖有繳獲的糧草。




但——能撐多久?




吐蕃二十萬大軍,正在趕來。




而他手中,只有一萬五千疲憊之師,和三千不穩定的降軍。




這仗,還怎麽打?




他緩緩擡起頭,望向東方。




那裏,是大非川的方向,是鄯州的方向,是長安的方向。




他喃喃道:




“郭待封……你誤我大事,誤我大軍,誤我大唐……”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說不下去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傳令:明日一早,放棄烏海,全軍東撤。”




王孝傑大驚:




“總管!好不容易打下的烏海,就這麽……”




薛仁貴擺擺手,聲音沙啞:




“烏海雖得,然辎重盡失。”




“無糧無彈,如何守之?”




“吐蕃二十萬大軍将至,若不撤,必全軍覆沒。”




“撤到大非川,據險而守,等待援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毅:




“只要大非川還在,只要我薛仁貴還在,此戰——便未輸!”




——




八月十五,薛仁貴率前軍退至大非川。




一路上,軍心惶惶,士氣低落。




士兵們又累又餓,又冷又怕。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倒地,再也沒有起來。




有人趁夜逃走,消失在荒野之中。




薛仁貴看在眼裏,痛在心裏,但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咬着牙,領着殘兵,一步步向前。




終于,大非川到了。




薛仁貴下令:就地紮營,收集殘兵,清點物資。




清點的結果,觸目驚心:




前軍一萬五千人,戰死、病亡、逃散者,已逾三千。




剩下的一萬二千人,半數帶傷,半數患病。




彈藥,只剩不足兩成。




糧食,只剩七日之需。




薛仁貴站在大非川的荒原上,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呼嘯的寒風,久久不語。




身後,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咱們……還能撐多久?”




薛仁貴沒有回答。




良久,他緩緩道:




“傳令各營:加固營壘,收集糧草,準備死守。”




“同時,派出快馬,向鄯州求援。”




“告訴陛下,告訴英國公——”




“薛仁貴在大非川,等着他們。”




王孝傑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薛仁貴獨自立在風中,望着西方。




那裏,烏海的方向,隐隐可見黑雲翻湧。




他知道,吐蕃的大軍,很快就會到來。




但他不會退。




他不能退。




因為——




他是薛仁貴。




他是大唐的将軍。




他是這萬餘将士的統帥。




他的身後,是大唐的疆土,是長安的父老,是聖天子的期望。




他要守住大非川,守住這最後一道防線。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最後一口氣。




他也要守住。




風,越來越大。




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裏,如同一座雕塑,一動不動。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夜幕籠罩大地。




他還在那裏。




望着西方。




望着那即将到來的——




決戰。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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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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