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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十四:李世民: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三十四:李世民: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武德二年,秋深。




并州地界,北風已挾裹着塞外的凜冽寒意,呼嘯掠過汾晉原野。




草木凋零,天地間一派肅殺氣象。




自劉武周據馬邑而南窺,




太原以北諸州縣,皆惶惶不可終日。




長安太極殿內,李淵雖已登基稱帝。




然北疆警報頻傳,眉間川字紋路,一日深過一日。




“陛下,劉武周遣其将宋金剛為前鋒。”




“引突厥騎為助,已破雁門,兵鋒直指汾州。”





“并州乃龍興之地,不可有失。”




兵部尚書屈突通出班奏對,聲如沉鐘。




殿中諸臣,皆屏息凝神。




李淵撫須沉吟,目光掃過丹墀下肅立的諸子。




最終落于四子齊王李元吉身上。




元吉年少,方及弱冠。




面龐猶帶稚氣,然身量已長。




甲胄在身,倒也顯出幾分英武。




“元吉。”




李淵開口,聲音在空曠大殿中回響,“朕命你為并州總管。”




“右衛将軍宇文歆為副,總領并州軍政。”




“固守龍城,可能勝任?”




李元吉聞召,精神一振。




跨步出列,甲葉铿锵作響,抱拳朗聲道:




“父皇放心!兒臣定當恪盡職守。”




“保并州無虞,教那劉武周有來無回!”




少年意氣,溢于言表。




一旁太子建成微微颔首,秦王世民卻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恢複如常。




李淵凝視幼子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朕再遣窦誕為你長史,彼乃故交之後。”




“沉穩多謀,可資輔佐。”




“切記,并州乃根本,非比尋常。”




“凡事當與宇文歆、窦誕多商議,不可任性而為。”




“兒臣領旨!”




李元吉聲調高昂,似已見得自己旌旗指處,群賊披靡的景象。




翌日,李元吉便意氣風發。




率親衛部曲并宇文歆、窦誕及所配屬将佐,離了長安。




浩浩蕩蕩北赴并州。




沿途秋色雖蕭瑟,然少年王爺心中,卻如春日暄和。




只覺天地開闊,正是大展拳腳之時。




至并州,入總管府。




初時,李元吉尚能每日升堂理事。




聽取邊報,巡察城防。




宇文歆嚴謹,屢言軍務當先。




民生為本,須整饬紀律,安撫流亡。




加固城垣,積儲糧秣。




窦誕則性情圓融,多順元吉之意。




偶有勸谏,亦言辭委婉。




元吉口中稱是,然不過旬日,便覺煩悶。




并州北地,山野開闊,禽獸繁衍。




李元吉自幼好弋獵,在長安時便常與勳貴子弟馳騁苑囿。




如今獨當一面,天高皇帝遠。




那蟄伏的玩心如何按捺得住?




先是小試,率十數親随出城。




獵些狐兔獐鹿,歸來歡宴,已覺暢快。




漸漸地,規模日大。




他特制巨網、鷹犬、弓矢。




裝載獵具車輛竟達三十餘乘。




親衛扈從、鷹奴犬仆,動辄數百人。




每出獵,必呼喝喧嚣,旌旗招展。




全然不似行軍,倒如天子巡狩。




宇文歆見之,憂心如焚。




這日,元吉又欲出獵,正于府門前整頓車駕。




宇文歆疾步趕來,擋于馬前,躬身揖道:




“殿下!近日北線探馬回報。”




“劉武周調兵頻繁,其鋒已近汾州。”




“當此非常之時,正應督勵将士。”




“繕甲厲兵,勤察斥候。”




“何以日日游畋,虛耗人力,更擾地方?”




李元吉高踞馬上,一身錦繡獵裝。




聞言不耐,揮動馬鞭道:




“宇文将軍何必聒噪!”




“并州城高池深,兵精糧足。”




“劉武周區區跳梁,何足挂齒?”




“将士終日操練,亦需松快。”




“本王出獵,正是演練騎射。”




“勘察山川地勢,豈是游玩?”




說罷,不顧宇文歆再言,催動坐騎。




引着大隊人馬轟然出城,塵土飛揚。




宇文歆獨立道中,望着遠去煙塵。




袖中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一旁窦誕緩步走近,低嘆一聲:




“宇文兄,殿下年少,血氣方剛。”




“且讓他盡興些罷,你我多加看顧軍務便是。”




宇文歆猛地轉頭,目中隐有怒意:




“窦長史!此言差矣!”




“殿下非尋常貴胄,乃鎮守一方之統帥!”




“如此放縱,不恤民事,不修戰備。”




“萬一有失,你我身家性命事小。”




“并州乃至社稷安危事大!豈能姑息?”




窦誕被他一嗆,面色微紅,讪讪道:




“宇文兄忠直,誕豈不知?”




“然……然殿下性情如此,強谏恐适得其反。”




“不若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宇文歆冷笑,“只怕寇至城下,圖之晚矣!”




果然,李元吉狩獵之規模愈發驚人。




為逐禽獸,常縱騎踐踏農田。




其時秋糧未收,麥黍倒地。




農夫跪地哭求,反遭扈從鞭笞驅趕。




又令左右親随“借取”民間財物、牲畜。




美其名曰“征用”,實則強奪。




市井之中,凡見齊王儀仗。




百姓皆如避瘟神,關門閉戶。




更令人發指的是,元吉漸覺尋常射獵無趣,竟生惡戲。




有時于通衢大道,驟發冷箭,射向行人。




以觀其驚惶走避為樂。




又将扈從兵卒分為兩隊,令其持木棍竹槍。




模拟交戰,初時戲耍。




後竟假戲真做,直至頭破血流,傷殘乃止。




夜幕降臨,府門不閉。




元吉或攜窦誕,微服出入民家酒肆娼寮。




酗酒滋事,醜聞漸傳。




宇文歆屢次入府苦谏,唇焦舌敝。




元吉初時尚虛與委蛇,後竟避而不見。




宇文歆憤懑難平。




這日深夜,于軍府值房中,燈下疾書。




燭火搖曳,映着他鐵青的面容和緊抿的嘴唇。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齊王在州,常微服出城。”




“與窦誕游獵無度,蹂躏禾稼。”




“縱左右公開劫奪,境內六畜,幾盡遭掠。”




“于衢路張弓挾矢,觀人避箭以為嬉戲。”




“分遣部曲為左右兩軍,戲作戰陣。”




“毆鬥殺傷,至有殘斃。”




“夜開府門,宣淫他室。”




“百姓怨嗟,各懷憤怒。”




“以此守城,安能持久!”




“伏惟聖人明斷早策……”




寫罷,用火漆密封,喚來一心腹家将。




星夜兼程,送往長安。




家将知事關重大,不敢怠慢。




懷揣奏表,如負千鈞,消失在北方寒冷的夜色裏。




長安,武德殿。




李淵覽罷宇文歆奏表,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最後一掌重重拍在紫檀禦案之上,震得筆硯跳動。




“逆子!安敢如此!”




怒吼聲震殿瓦。




殿中侍立的裴寂、劉文靜等重臣皆屏息垂首。




李淵胸口起伏,将那奏表擲于地上,怒道:




“朕委以重鎮,付以強兵。”




“望其建功立業,拱衛北疆。”




“不料其竟荒唐至此!”




“虐民敗德,懈馳邊防。”




“豈堪為人子,為人臣!”




裴寂俯身拾起奏表,略一浏覽。




心中已明大概,勸道:




“……陛下息怒。”




“齊王年少,或是一時貪玩,受了左右蠱惑。”




“窦誕在側,未能規勸,亦有失職。”




“宇文将軍忠耿,冒死上陳,其情可憫。”




“當務之急,是速遣使申饬。”




“令齊王改過,整肅軍紀。”




劉文靜亦道:




“……裴公所言甚是。”




“并州要害,臨陣換将恐搖軍心。”




“不若嚴旨切責,令窦誕、宇文歆竭力輔弼,戴罪圖功。”




李淵餘怒未息,然亦知二人所言在理。




強壓火氣,沉聲道:




“拟旨!削齊王元吉并州總管職,降爵示懲。”




“申饬窦誕輔佐無方,罰俸一年。”




“宇文歆……忠直敢言,不予追究。”




“令其等即刻整饬軍政,嚴防劉武周。”




“如有再犯,嚴懲不貸!”




聖旨快馬傳至并州。




李元吉接旨,見父皇震怒,削其官職。




初時亦有些惶恐。




然不過數日,那惶恐便被怨怼與不甘取代。




窦誕私下寬慰:




“殿下乃聖人骨肉,一時之譴,必不久長。”




“當謹言慎行,靜待轉圜。”




元吉悶悶不樂,狩獵之舉稍斂。




然心中積郁,更覺并州文武皆與其作對,宇文歆尤甚。




未幾,元吉便暗中授意并州幾位素有聲望的耆老、鄉紳。




言其已知悔改,日夜操勞軍務,保境安民。




懇請朝廷念其年幼初犯,允其戴罪立功。




這些老者或受脅迫,或貪財物。




或真以為皇子已改過。




遂聯名上書長安,為元吉陳情。




長安城中,于此亦有議論。




市井茶館,有識之士低聲喟嘆:




“齊王本非蕭曹之材,聖人強使鎮守雄藩。”




“豈非只因他是親兒子?”




“宇文歆等忠良之言,終不及骨肉之情。”




“長此以往,真正有才略者,誰還願盡心竭力?”




果然,李淵見到并州父老請願書,臉色稍霁。




裴寂察言觀色,進言道:




“陛下,齊王畢竟年少,已知悔悟。”




“并州父老既為其請命,可見已收民心。”




“如今劉武周虎視眈眈,臨陣易将,恐非萬全。”




“不若暫複其職,以觀後效。”




李淵沉吟良久,想到元吉母親太穆皇後窦氏。




心中微軟,嘆道:




“……也罷。”




“再給他一次機會。”




“傳旨,複元吉并州總管之職。”




“令其深切自省,以國事為重!”




消息傳回并州,李元吉大喜過望,對窦誕道:




“果如長史所言!父皇心中,終究是疼我的。”




遂故态複萌,且變本加厲。




視宇文歆如眼中釘,凡其所谏,一概反其道而行之。




宇文歆仰天長嘆,知事不可為。




唯竭力整頓所能管轄之部伍,加固城防。




然元吉掣肘,事倍功半。




武德二年冬,十一月。




朔風怒號,雪片如掌。




劉武周親率五千精騎,偃旗息鼓。




穿越山間小道,猝然出現于太原以北之黃蛇嶺。




烽火驟起,并州震動。




李元吉于總管府中聞報,初時不信:




“胡說!前日探馬還報賊蹤遠在百裏之外,如何一夜便至黃蛇嶺?”




然接二連三急報傳來,由不得他不信。




慌亂之際,急召衆将議事。




宇文歆面色凝重:




“殿下,黃蛇嶺地勢險要,距此不過數十裏。”




“賊騎驟至,其意必在探我虛實,或為前鋒。”




“當速遣一将領精兵前往據守,查明敵情,挫其銳氣。”




李元吉心慌意亂,目光逡巡,落在車騎将軍張達身上:




“張将軍!你速領本部兵馬。”




“前往黃蛇嶺迎敵,務必擊退賊軍!”




張達出列,乃一穩重老将。




聞言抱拳,聲音沉渾:




“殿下,黃蛇嶺險峻,賊騎五千,皆精銳。”




“末将本部僅有步卒百人,縱使拼死力戰。”




“亦如以卵擊石,無濟于事。”




“懇請殿下撥予精騎至少千員,步卒相輔,末将方敢前往。”




元吉此時只盼有人擋在前面,哪顧得上細思。




見張達推诿,頓時不悅,斥道: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賊已至眼前,汝尚在此計較兵多兵少?”




“爾等平日高官厚祿,臨戰便畏縮不前?”




“就這百人,即刻出發!”




“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張達愕然,血湧上頭,臉膛漲紅。




百人對五千鐵騎,分明是送死!




他還欲争辯,元吉已不耐揮手。




左右甲士上前,目光森然。




宇文歆急出列:




“殿下!張将軍所言在理!”




“百人确難當大任,請增派兵馬!”




窦誕亦欲勸,元吉卻拍案怒道:




“吾意已決!再多言者,同罪!”




張達渾身顫抖,雙目盡赤。




死死盯着元吉,終是咬牙躬身:




“末将……遵命!”




轉身離去時,背影竟有些踉跄。




那百名步卒,多是跟随張達多年的老兵。




聞此軍令,皆面如死灰。




然軍令如山,只得整頓簡陋器械。




迎着風雪,悲壯出城。




黃蛇嶺下,雪霧迷茫。




劉武周騎兵如烏雲壓地。




張達率百人列陣于狹道之前,望見漫山遍野敵軍旗幟,心知今日絕無幸理。




他回首望了望并州方向,眼中閃過刻骨怨毒。




低聲對身旁親兵道:




“齊王無道,驅我等送死。”




“此恨難消!”




言罷,振臂高呼:




“殺!!”




率百人決死沖鋒。




戰鬥毫無懸念,不足半刻。




百名唐軍盡殁,張達身被數十創,力竭倒地。




被敵軍縛至劉武周馬前。




劉武周端詳此人,見其雖重傷。




目光猶恨火熊熊,不由奇道:




“将軍勇烈,惜乎所事非人。”




“李元吉如此待下,将軍何必為其效死?”




張達啐出一口血沫,慘笑道:




“李元吉豎子,不足與謀!”




“某今日之死,非為李家,實恨其昏聩殘暴!”




“将軍若欲取并州,某願為前導,以雪此恨!”




劉武周大喜,親釋其縛,療其創傷。




張達果熟悉并州地形虛實,引劉武周軍避開正面防線。




迂回急襲,一舉攻克外圍要塞榆次。




榆次既失,并州門戶洞開,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入總管府。




李元吉此刻方知大禍臨頭,吓得面無人色,六神無主。




府中亂作一團。宇文歆力主集結全軍。




憑堅城固守,同時向長安、四周州郡求救。




元吉卻如熱鍋螞蟻,只喃喃道:




“守得住麽?守得住麽?”




是夜,他密召司馬劉德威至密室。




燭光下,元吉臉色蒼白,眼神飄忽。




“劉司馬,如今賊勢浩大,并州危如累卵。”




“本王思之,當以奇策退敵。”




元吉聲音乾澀。




劉德威心中升起不祥預感,躬身道:




“殿下有何良策?”




元吉壓低聲音:




“你率城中老弱及部分兵馬,留守城池,虛張聲勢。”




“本王親率精銳主力,趁夜出城。”




“迂回至賊軍側後,與城內裏應外合,必可破敵!”




劉德威大驚:




“殿下不可!并州城堅,糧草尚足。”




“只要軍民一心,足可支撐待援。”




“若主力盡出,萬一有失,城池頃刻即破!”




“且殿下萬金之軀,豈可輕蹈險地?”




“此策萬不可行!”




元吉怫然不悅:




“汝懂什麽!兵行險着,方能制勝!”




“難道坐困孤城,等死不成?”




“不必多言,就按此計!”




“你只管守城,待我信號!”




說罷,不容劉德威再辯,拂袖而去。




是夜三更,風雪更狂。




李元吉并未召集什麽“精銳主力”,只帶着自己的親信衛隊、心腹将佐。




以及早已收拾好的細軟財寶,還有數名寵愛的姬妾。




悄然打開南門,棄城而走。




馬蹄包裹厚布,人銜枚,馬摘鈴。




一行人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直奔長安方向。




翌日清晨,劉德威久等不見動靜。




至總管府,只見人去樓空,方知齊王已逃。




頓時如墜冰窟,癱坐于地。




主将棄城,軍心頃刻瓦解。




未及午時,劉武周大軍已至城下。




稍一攻打,城門洞開。




并州這座北方雄鎮、李唐龍興之地,就此易手。




長安,武德殿。




并州失陷的急報傳來,李淵正在用早膳。




聞訊,手中玉碗“哐當”墜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被內侍慌忙扶住。




半晌,李淵推開內侍。




臉色鐵青,須發皆張。




眼中怒火與痛心交織,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逆子!逆子啊!”




聲音嘶啞,如同受傷的野獸。




他踉跄走到殿中,指着北方,厲聲道:




“朕給了他精兵數萬,糧秢十年!”




“那是太原,是晉陽!”




“是朕與汝等起兵的首義之地!”




“是祖宗陵寝所在!”




“就這麽……就這麽丢了!丢了啊!”




說到最後,已是聲淚俱下,捶胸頓足。




裴寂、劉文靜等伏地請罪,殿中一片死寂。




李淵猛地轉身,血紅的眼睛盯向禮部尚書李綱,咬牙切齒道:




“李綱!元吉年幼,不谙軍政。”




“朕故遣窦誕、宇文歆輔之。”




“結果呢?數萬雄兵,十年之儲。”




“一朝盡喪,祖宗基業,淪于賊手!”




“宇文歆!必是此獠首倡逃遁之計。”




“亂我軍心,朕定要斬之,以謝天下!”




李綱白發蒼蒼,神色沉痛卻從容。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深揖,聲音清晰而鎮定:




“陛下,臣以為。”




“非但不能殺宇文歆,其尚有功。”




“有功?”




李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極反笑。




“李綱!你老糊塗了不成?”




“并州失陷,喪師辱國,他有何功?”




李綱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着李淵的怒火,緩緩道:




“陛下,若非宇文歆此前冒死上表。”




“揭露齊王過失,使陛下早有察覺。”




“略施懲誡,稍加約束。”




“以齊王殿下在并州所為,恐非僅失一城。”




“或已釀成更大禍亂,甚至……”




“危及殿下自身安危。”




“試想,若無宇文歆之表。”




“陛下對齊王在并州之行徑一無所知,待其惡貫滿盈,軍民怨沸。”




“一旦賊至,內外交攻,齊王殿下豈有生理?”




“今雖失城,然齊王安然歸朝。”




“陛下未失愛子,此非宇文歆之功乎?”




李淵聞言,如遭雷擊,怔在當場。




滿腔怒火似被一盆冰水澆下,咝咝作響,卻發不出更多言語。




李綱的話,如一把鈍刀,剖開了他刻意忽略的真相。




是啊,元吉在并州的胡作非為,自己并非毫不知情。




宇文歆的奏表早已言明。




後來雖複其職,心中何嘗沒有疑慮?




只是骨肉之情,總存僥幸……




如今釀成大禍,首要罪責,究竟在誰?




李綱見皇帝沉默,知已觸動其心,繼續道:




“臣之愚見,罪責首在窦誕。”




“窦誕身為長史,輔佐親王。”




“見齊王年少驕縱,非但不曾直言極谏。”




“反而曲意逢迎,同游共獵。”




“使其惡行愈熾,軍民怨怒日深。”




“此乃埋禍之根,窦誕難辭其咎。”




“而宇文歆,論親疏,彼乃陛下指派之将。”




“非齊王私臣;論時日,相處亦短。”




“然其見齊王過失,即不惜冒犯,一一上達天聽。”




“此乃人臣之極忠也!”




“父子之間,他人最難置喙。”




“宇文歆獨敢言之,其忠貞可鑒。”




“今若因其曾言中過失而加罪,豈非令忠臣齒冷,讓佞臣竊喜?”




“臣恐此後,再無敢向陛下直言皇子之失者矣!”




“望陛下三思。”




一席話,條分縷析,情理兼備。




殿中衆臣,雖屏息不語,心中多暗自點頭。




李淵呆立良久,胸中那口怒氣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悲哀。




他緩緩坐回禦座,以手覆額,久久不語。




次日,李淵獨召李綱入宮,賜坐于禦榻之側。




秋陽透過窗棂,照在李淵略顯憔悴的臉上。




“李卿,”他聲音有些沙啞,“昨日之言,朕思之再三,如醍醐灌頂。”




“為君父者,确易為私情所蔽。”




“元吉自招禍患,結怨于人。”




“……非宇文歆、窦誕之過。”




“朕……險些枉殺忠良。”




李綱躬身:




“陛下聖明,能納直言,實天下蒼生之福。”




不久,處置诏令頒下:




齊王李元吉,喪師失地,本應重懲。




念其年幼,降為侍中。




出為襄州道行臺尚書令、稷州刺史,遠離軍政中樞。




窦誕輔佐無方,削職奪爵,放歸田裏。




宇文歆忠直可嘉,調回長安,另有任用。




……




霜風凄緊,萬物凋殘。




河東大地,烽煙蔽日,血色浸染了汾晉山河。




劉武周麾下悍将宋金剛,如一頭掙脫鎖鏈的兇獸。




率鐵騎狂飙南下,鐵蹄所至,城邑崩摧。




浍州城破之日,黑煙滾滾直上雲霄。




唐軍旌旗委地,百姓哭嚎之聲遍野。




宋金剛踞城縱兵,殺氣盈野。




其勢若燎原之火,不可向迩。




幾乎同時,夏縣土豪呂崇茂殺官舉事。




自號魏王,嘯聚亡命。




與北方的劉武周遙相呼應,截斷南路。




而漢室舊将王行本,猶據河東要沖蒲坂堅城。




陰持兩端,此刻見風使舵。




公然與宋金剛連兵,鎖鑰黃河津渡。




一時之間,河東形勝之地。




太原以南、黃河以東。




除卻晉西南龍門、柏壁等零星據點尚飄搖着唐字旗號,餘者盡墨。




劉武周之聲威,震動大河上下,關中為之屏息。




長安城,深秋的寒意已砭人肌骨。




然更冷的,是彌漫在太極宮中的絕望驚惶。




急報如雪片般飛入宮闱,每一封都似重錘,狠狠砸在李淵心頭。




這位開國未久的唐皇,端坐于武德殿禦案之後。




指尖撫過輿圖上那一片片被朱筆圈注失陷的州縣,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殿中炭火雖旺,卻驅不散他周身散發的寒意與那份竭力壓抑的焦躁。




“蒲坂未複,夏縣又叛,晉、浍連陷……”




李淵低聲重複着,聲音乾澀,仿佛砂石摩擦。




“賊勢如此猖獗,如洪水潰堤。”




“關東之地,恐非我所有矣。”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階下默然肅立的裴寂、劉文靜、陳叔達等重臣。




諸人皆面色凝重,無人敢輕易接話。




良久,李淵似是下了極大決心。




喟然長嘆,提筆蘸墨。




于黃绫上疾書數行,字跡竟略顯潦草:




“賊勢如此,難與争鋒。”




“宜棄河東,謹守關西。”




寫罷,擲筆于案。




那“棄”字濃墨重彩,觸目驚心。




內侍戰戰兢兢捧起手敕,欲傳示百官。




殿中一片死寂,唯聞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棄河東?




那是咱李唐太原起兵的龍興之地!




是汾晉糧倉,是屏蔽關中的脊梁!




然則眼下……似乎已是絕境。




裴寂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嘆息。




陳叔達眉頭緊鎖,似有不甘,然環顧局勢,亦覺無力回天。




就在這萬馬齊喑、頹喪之氣彌漫殿宇之際。




殿外忽傳來甲胄铿锵、步履堅實之聲。




一人未等宣召,已昂然直入。




身影挺拔如松,帶進一股室外清冷凜冽的氣息,瞬間沖淡了殿內的窒悶。




來者正是秦王李世民。




但見他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軟甲。




眉宇間不見絲毫慌亂,反有種山岳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靜。




他目光如電,先向禦座上的父親躬身一禮。




随即直起身,朗聲道:




“父皇!兒臣鬥膽,請觀手敕!”




李淵揮揮手,內侍将那道黃绫手令呈至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迅速掃過,眼中精光一閃。




非但無頹唐之色,反而激出一股銳氣。




他猛然轉身,面向李淵及衆臣。




聲音清越激昂,擲地有聲:




“父皇!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




“河東殷實,京邑所資。”




“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




他踏前一步,手指北方。




仿佛要穿透殿牆,直指那片淪陷的河山:




“劉武周輩,乘隙鸱張。”




“恃突厥為援,驟得猖獗。”




“然其衆雖嚣,實乃烏合。”




“其勢雖猛,難持久長。”




“宋金剛懸軍千裏,深入我境。”




“後援不繼,利在速決。”




“我若示弱退避,正堕其彀中。”




“賊必益驕,關中豈得安枕?”




言至此處,李世民撩袍跪地。




雙手捧笏,目光灼灼望向李淵:




“兒臣不才,願請精兵三萬,渡河東征。”




“必為陛下殄滅兇醜,克複汾、晉!”




“河東寸土,關乎社稷命脈。”




“更系天下人心,絕不可棄!”




“望父皇明鑒!!”




字字铿锵,句句斬釘。




如金石墜地,震得殿中衆人耳膜嗡嗡作響。




裴寂等人面露驚異,似未料到秦王如此果決剛烈。




李淵凝視着跪在階下的次子,心中波瀾起伏,複雜難言。




他何嘗願意抛棄龍興根本?




只是連番敗績,強敵壓境,使他一時心生怯意。




此刻見世民目光堅定,請戰之意堅決如鐵。




那本已動搖的心志,竟又生出幾分希望。




更有一層深意,在李淵胸中盤桓。




河東之地,于唐室是根本,于李世民。




何嘗不是心血所系?




自晉陽起兵前後,李世民便以河東為基。




廣攬工匠,興辦百工。




那轟鳴的工坊,那日夜錘煉的奇巧器械。




那彙聚了各方才俊、鑽研“格物”“數理”之學的“皇家理工學院”……




皆紮根于此。




那是李世民超越兵甲、窺視未來的基石。




是他“新軍”“新器”的源泉。




失河東,不啻斷其臂膀,毀其根基。




世民此刻的激烈反應,固然出于家國大義。




其中又豈無保全自身心血之私衷?




而李淵自己,心思更是幽微曲折。




他并非不知世民才具冠絕諸子,軍功威望如日中天。




然正因為此,才使他這個父親兼君王,心生忌憚。




太子建成仁厚守成,軍中根基卻遠不及世民深厚。




此前力推齊王元吉鎮守并州,未始沒有扶持一方。




稍制秦王府勢大之意。




豈料元吉荒唐,一敗塗地。




反将北方局勢敗壞至不可收拾。




如今烽煙迫近黃河,朝野震恐。




除卻世民,更有何人能當此力挽狂瀾之任?




“唉……”




李淵心中暗嘆,終究是形勢比人強。




這份無奈之中,亦夾雜着一絲對次子能力的依賴與認可。




他緩緩起身,步下丹墀。




親手扶起李世民,凝視其雙眸,沉聲道:




“吾兒壯志,朕心甚慰。”




“河東,确不可棄。”




“只是……賊鋒正銳。”




“宋金剛骁勇,劉武周挾突厥之勢,此去非同小可。”




“父皇!”




李世民就勢站起,反握住父親手臂,眼中戰意熊熊。




“……兒臣自有破敵之策。”




“賊衆雖嚣,其弊有三:——”




“懸軍深入,一也。”




“依賴擄掠,糧秣不繼,二也。”




“各部勾連,各懷異志,三也。”




“我但以靜制動,扼其咽喉,耗其銳氣。”




“待其糧盡兵疲,內變自生,可一擊而破!”




“兒臣在河東所練新軍,所制火器,正為此等硬仗而備!”




聽到“新軍”“火器”,李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光芒。




他知曉世民在河東所為,那些超越時代的技藝與構想。




雖令人驚異,卻也隐隐帶來不安。




然此刻,它們似乎是唯一的希望。




最終,李淵重重拍了拍世民肩膀,決斷道:




“好!朕便将關中各路軍馬,盡數調撥于你!”




“望吾兒善加指揮,早奏凱歌!”




“兒臣領旨!必不負父皇重托,不負天下厚望!”




李世民躬身再拜,聲音斬釘截鐵。




十一月,大河冰封,天地肅殺。




龍門關外,黃河如一條凝滞的玉帶,橫亘在蒼茫原野之上。




李世民頂盔貫甲,立于高坡。




身後是自關中調集的諸路兵馬,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軍中那支迥異尋常的部隊——




士卒皆披覆式板甲,在冬日慘淡陽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肩扛形制奇特的長铳,燧發火槍。




行列嚴整,沉默如山。




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殺氣。




這便是李世民賴以縱橫的“板甲火槍兵”精銳。




李淵親臨長春宮,為大軍送行。




風雪之中,皇帝執酒為秦王餞行。




目光殷切,囑托再三。




李世民飲罷禦酒,拜別父皇,翻身上馬。




手中馬鞭北指,喝令:




“渡河!”




千軍萬馬,踏着堅冰,隆隆渡過黃河。




冰面在無數馬蹄車輪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紋四延,寒氣撲面。




李世民一馬當先,玄色披風在朔風中狂舞,如展翼玄鳥。




大軍進駐柏壁,依險立寨,深溝高壘。




與屯兵浍州、虎視眈眈的宋金剛大軍,隔數十裏遙遙對峙。




未幾,噩耗再傳:——




永安王李孝基率軍救援夏縣,反被尋相、呂崇茂聯軍大敗于城下。




李孝基、于筠、獨孤懷恩、唐儉等唐室宗親、重臣盡數被俘。




尋相得勝,押解俘虜。




浩浩蕩蕩欲北返浍州向宋金剛獻功。




消息傳至柏壁唐營,諸将憤慨,紛紛請戰。




欲救回被俘親王大臣。




李世民召集衆将,于中軍大帳議事。




帳外寒風呼嘯,帳內炭火噼啪,映照着李世民沉靜的面容。




殷開山、秦叔寶等皆慷慨陳詞,願率精騎截擊。




李世民卻凝視圖上地勢,沉吟片刻,方道:




“救,自然要救。”




“……然不可浪戰。”




“尋相新勝,志驕氣盈。”




“押解辎重俘虜,行速必緩。”




“美良川乃其歸浍必經之路,地勢險隘,利于設伏。”




他目光轉向殷開山與秦叔寶,“殷将軍,秦将軍。”




“你二人各率輕騎一千,多帶弓弩,伏于美良川兩側山林。”




“待賊過半,擊其中段。”




“務求速戰,潰其軍心。”




“救出被俘諸公即可,不必窮追。”




“末将得令!”




殷、秦二将抱拳領命,眼中燃起戰意。




美良川一戰,果如李世民所料。




尋相部衆解送俘獲,隊伍拖沓,行至險處。




突遭兩側勁弩攢射,唐騎如虎入羊群,沖突砍殺。




尋相猝不及防,部衆大亂。




被俘的唐儉等人趁亂掙脫,為唐軍所救。




殷開山、秦瓊率軍縱橫沖突,斬獲甚衆。




尋相僅以身免,狼狽逃回浍州。




敗報傳至宋金剛大營,這位驕橫的悍将怒不可遏。




卻也首次對隔河對峙的唐軍生出幾分忌憚。




柏壁唐營,因美良川小勝,士氣稍振。




諸将見秦王用兵精準,更多請戰之聲。




欲乘勝進擊,與宋金剛決戰。




一日,李世民巡營歸來,衆将齊聚帳前請命。




程咬金嗓門最大:




“殿下!尋相新敗,賊兵膽寒。”




“何不趁此良機,大舉進兵,一舉蕩平宋金剛?”




“俺老程願為先鋒!”




李世民卻擺手制止衆将喧嘩,引衆人登高遠眺對面連綿敵營。




但見宋金剛營寨依山傍水,旌旗密布,炊煙不絕。




顯是兵衆糧足,氣勢仍盛。




“諸君請看,”李世民遙指敵營,聲音平緩卻有力。




“宋金剛驅馳千裏,懸軍至此。”




“其麾下皆劉武周精銳,意在速戰以求一逞。”




“彼糧秣轉運,遠自太原。”




“路途漫長,且多賴擄掠。”




“我今據柏壁險要,深溝高壘,堅壁清野。”




“使其求戰不得,野無所掠。”




“時日稍長,其軍食必盡。”




“軍無糧則氣奪,氣奪則生變。”




“待其糧盡計窮,欲退之時,陣腳必亂。”




“我以逸待勞,縱兵擊之,可收全功。”




“此時浪戰,正合彼意。”




“縱然得勝,傷亡必重,非上策也。”




他環視衆将,目光湛然:




“故我軍當下要務,乃固守營壘。”




“養精蓄銳,廣布斥候。”




“斷其糧道,擾其後方。”




“彼進不能戰,退恐被擊。”




“困守愁城,銳氣自消。”




“諸君少安毋躁,且看賊勢能久持否?”




一席話,剖陳利害,如撥雲見日。




諸将雖仍有躍躍欲試者,然素服秦王謀略。




皆按下焦躁,各自回營。




督促士卒加固工事,操練不辍。




唐營遂如磐石,任憑宋金剛如何遣将挑戰、鼓噪辱罵。




只是堅守不出。




偶爾以小股精銳騎射襲擾其糧隊、巡哨,積小勝以疲敵。




兩軍對峙,自深秋直至嚴冬,又由寒冬轉入武德三年早春。




柏壁內外,李世民治軍嚴明,與士卒同甘苦。




時值嚴冬,糧運艱難。




他下令削減己用,優先保障士卒口糧。




又親自撫慰傷患,軍心凝聚如鐵。




反觀宋金剛大軍,久屯野地,糧秣轉運日益困難。




初時縱兵劫掠尚可維持,待附近郡縣糧盡民逃。




補給線又頻遭唐軍輕騎襲擾,軍中漸現饑馑。




塞外苦寒,冬衣不足。




士卒凍斃者日增,怨聲暗流湧動。




劉武周遠在太原,雖竭力搜刮輸送。




然路途迢遙,杯水車薪。




宋金剛欲戰不得,欲退不甘。




陷入進退維谷之境,焦躁日甚。




武德三年二月,春寒料峭,冰雪初融。




宋金剛大營中,糧盡援絕,軍心渙散已至極限。




士卒面有菜色,拆營帳為薪。




宰殺羸馬充饑,逃亡者不可禁。




宋金剛知不能再守,恨恨望了一眼對面依舊壁壘森嚴的唐營。




咬牙下令:焚毀多餘辎重,連夜拔營北遁。




欲退回介州,再圖後舉。




然而,李世民等的正是這一刻!




宋金剛軍一動,唐軍斥候立時飛報。




李世民聞訊,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賊兵氣衰糧盡,狼狽遁走,此天亡之時也!”




“傳令全軍:輕裝疾進,追亡逐北!”




蓄勢數月的唐軍,如同開閘猛虎,傾巢而出。




李世民親率輕騎為前鋒,板甲火槍兵及諸路步騎緊随其後,銜尾急追。




宋金剛部衆饑疲交加,士氣低迷。




聞追兵至,更無戰心,一路潰散。




唐軍追至介州城下,宋金剛知逃無可逃。




只得收攏殘兵,背城列陣,做困獸之鬥。




其陣南北綿延七裏,旌旗歪斜,士卒惶恐。




然畢竟百戰餘燼,猶存兇悍之氣。




李世民勒馬陣前,觀察敵陣。




但見宋金剛将麾下尚能戰之兵分為南北兩部。




互為犄角,欲做最後一搏。




李世民當即分派将令:




“徐世勣、程知節、秦叔寶,爾等率所部攻其北陣!”




“翟長孫、秦武通,攻其南陣!”




被點到的徐世勣、程知節、秦叔寶等,皆乃昔日瓦崗骁将。




歸唐後為李世民慧眼拔擢,置于左右。




‘此際正渴望立功自效。




聞令轟然應諾。




各引本部,如猛虎出柙,直撲敵陣。




大戰驟起,殺聲震天。




宋金剛殘部知是生死關頭,迸發出最後兇性,拼死抵抗。




唐軍初攻受挫,南北兩路皆激戰良久。




進展緩慢,陣線甚至微微後挫。




宋金剛見狀,于中軍旗下嘶聲督戰。




眼中泛起一絲癫狂希冀。




李世民立馬于後方高坡,凝視戰局,面色沉靜如水。




眼見膠着,他忽對身旁親衛統領尉遲恭道:




“敬德,觀賊中軍旗鼓所在否?”




“彼輩困獸猶鬥,全憑宋金剛一人撐持。”




“汝可率我親衛‘玄甲火槍騎’,突貫其陣,直取中軍!”




“可能辦到?”




尉遲恭,虬髯虎目,聲如洪鐘:




“殿下放心!末将定将那宋金剛旗號奪來!”




言罷,轉身呼嘯,三百精騎應聲集結。




此皆百戰銳士,人馬俱覆重甲,鞍畔除卻刀弓。




更挂有短火铳,正是李世民精心打造的“胸甲火槍騎兵”。




與此同時,




李世民目光轉向陣後那片一直被油布嚴密覆蓋、由健騾拖曳的隊列,沉聲道:




“揭幕,架炮!”




命令傳下,油布掀開,露出數十尊黝黑沉重的金屬巨物——




野戰火炮!




此乃河東工坊最高機密,去歲方批量鑄成。




因體巨笨重,運輸困難。




且李世民有意藏鋒,故此前戰役從未動用。




今日決戰,關乎河東根本,乃祭出這雷霆殺器之時!




炮手們熟練地裝填藥包、實心鐵彈,調整射角。




引火繩滋滋點燃。




李世民親臨炮陣,舉目望向宋金剛中軍那密集的旌旗人馬。




“目标,敵中軍大纛及周邊集群——”




他手臂猛然揮落,“放!”




“轟——!!!”




“轟!轟!轟!!!”




平地驚雷,連綿炸響!




遠比火槍齊射猛烈十倍、百倍的轟鳴,撕裂了戰場喧嚣!




濃煙烈火自炮口噴湧,數十枚沉重鐵彈劃破空氣。




發出攝人心魄的尖嘯,以無可阻擋之勢砸入宋金剛中軍!




剎那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實心彈丸犁過之處,殘肢斷臂與碎裂盾甲齊飛。




堅固的陣型被硬生生撕開數道恐怖缺口!




中軍大旗搖晃欲倒,宋金剛本人被氣浪掀翻馬下。




左肩血肉模糊,不知是被彈片還是碎石所傷。




耳邊嗡嗡作響,滿目皆是猩紅與硝煙。




“雷……雷神!唐軍真有雷神助戰!”




幸存的北漢軍卒魂飛魄散,驚恐尖叫。




那毀天滅地的聲勢,




遠超他們聽聞過的“火槍”,直如天罰降臨!




恰在此時,尉遲恭率玄甲火騎。




如一把燒紅的尖刀,趁敵軍混亂驚恐之際。




自側翼狠狠楔入,火铳近距離齊射開路。




馬刀随後砍殺,所向披靡,直撲中軍核心!




正面戰場,南北兩路唐軍見中軍劇變。




秦王神威天降,士氣大振。




齊聲怒吼,奮力反撲。




宋金剛軍本已饑疲,全憑一股血氣支撐。




此刻遭此雷霆打擊,中軍瀕潰。




主将不知生死,哪還有戰意?




頃刻間,全線崩潰,兵敗如山倒!




“逃啊!快逃!”




“秦王有天神相助!不可敵!”




潰兵如決堤之水,向北狂湧。




宋金剛被親兵拼死救起,扶上戰馬,倉皇北竄。




李世民揮軍大進,追殺數十裏。




沿途繳獲軍械辎重無數,降者漫山遍野。




尋相率殘部八千餘人,見大勢已去。




于途中文官請降。




李世民準其降,仍令尋相統轄舊部。




就地安置于唐軍營壘之側。




行軍長史屈突通聞之,憂心忡忡,深夜入李世民帳中谏道:




“殿下,尋相新降,其心難測。”




“且其部衆頗多,與我軍營雜處。”




“萬一夜間生變,恐傷及殿下安危。”




“不若分其部伍,将校調離,方為穩妥。”




李世民正伏案觀圖,聞谏擡頭,燭光映着他平靜的面容:




“……屈突公過慮矣。”




“昔者光武推心置腹,待降将以誠。”




“故能收河北豪傑之心,成中興大業。”




“今尋相窮蹙來歸,我若疑之。”




“反使其不自安,或生異志。”




“既已受降,便當以誠相待。”




“彼感知遇,必能效死。”




“況其家屬多在賊境,我握大勢,彼安敢輕易複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之謂也。”




屈突通見秦王意決,且所言在理,只得唯唯而退。




尋相得知李世民如此信任,感激涕零,部衆亦漸安心。




介州慘敗、宋金剛重傷遁走的消息傳至太原,劉武周如遭五雷轟頂。




他原本倚宋金剛為長城,坐觀其南下掠地。




不料短短數月,形勢逆轉。




十萬精銳竟潰于一旦,更駭人聽聞的是唐軍竟有“天雷”般可怖武器!




驚懼之下,劉武周再無鬥志。




竟不顧臣僚勸阻,僅率親信五百餘騎。




棄并州堅城,倉皇北竄。




經由乾燭谷,逃入突厥境內,尋求庇護。




宋金剛收攏零星潰卒,欲據守代北。




然人心已散,諸将皆無戰意。




無奈之下,亦只能率百餘殘騎,北投突厥。




李世民乘勝進軍,沿途傳檄而定。




并州諸郡縣官吏或降或逃,唐軍兵不血刃,光複晉陽故都。




并、汾大地,歷經劫難,終重歸唐土。




捷報傳至長安,舉城歡騰,憂懼一掃而空。




李淵覽奏,長舒一口郁結之氣。




欣慰之餘,對次子之功業軍威,感觸愈發複雜深重。




下诏于軍中即拜李世民為益州道行臺尚書令,褒獎有加。




然聖旨墨跡未乾,武德殿深處,皇帝憑欄北望。




心中那關于“功高不賞”、“尾大不掉”的隐憂。




如同殿外漸濃的春霧,悄然彌漫開來。




河東硝煙暫散,秦王旌旗所指,逆虜摧崩。




然凱歌響徹雲霄之際,帝國宮闕的深處。




另一場無聲的波瀾,已在這對至尊父子之間,暗暗湧動。




北疆的風雪或許停歇,但長安的棋局,正步入更加雲谲波詭的中盤。




李世民駐馬汾水之濱,遙望南天。




身後是巍峨晉陽城垣,身前是萬裏江山畫卷。




他知道,這一戰的勝利,不僅穩固了李唐根基。




也必将自己的命運,更深地推向歷史洪流的浪尖風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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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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