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六十一:工業文明VS農耕文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六十一:工業文明VS農耕文明




貞觀十九年,春二月。




遼東道上,殘雪未消,寒風猶冽。




自幽州迤逦東行,官道兩旁。




不時可見一隊隊兵卒列隊而過,旌旗獵獵,戈矛如林。




馬蹄踏在凍土之上,發出沉悶的“得得”之聲。




驚起道旁枯草叢中的寒鴉,撲棱棱飛向灰蒙蒙的天空。




這是大唐征伐高句麗的第二年。




去歲暮春,天子頒下诏書。




以刑部尚書張亮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





率江、淮、嶺、硖四州兵四萬。




益以長安、洛陽募士三千。




自萊州浮海,直指平壤。




又以兵部尚書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步騎六萬。




并蘭、河二州歸降之胡騎,出幽州,向遼東。




兩路大軍,合計不過十萬餘衆。




比起當年漢炀帝三征高句麗。




動辄百萬之師,十不及一。




也正因如此,當诏書頒下之時。




朝野之間,并無多少驚惶之色。




戶部尚書唐儉細細核算過錢糧,奏稱:——




“以十年蠶食之策,歲用兵不過三萬,所費不及鐵路之半,可以支應”。




房玄齡、杜如晦等宰臣反複推演。




亦以為“兵精不在多,火器之利,可當十萬”。




就連素來以直谏聞名的魏征,




此次也只說了一句“陛下毋忘漢炀之鑒”,便再無多言。




而民間——那才是李世民最在意的所在。




他忘不了史書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記載:




漢炀帝征高句麗時,百姓為躲避出征與徭役.




不惜自殘肢體,打斷自己的手足,謂之“福手福足”。




那是一個王朝失去民心的最慘烈證明.




也是他每讀至此,必掩卷長嘆的痛處。




所以這一次,他定下規矩:




征遼之兵,皆須自願。




“募十得百,募百得千。”




他在朝堂上對群臣說,神色間不無自傲。




“有未能從征者,反憤嘆郁邑,以為遺憾。”




“此非朕之德,乃将士忠勇,願為國家效死耳。”




此刻,天子專屬的皇室列車。




正沿着去歲剛剛貫通的幽州鐵路支線,自長安向東北疾馳。




車廂之內,暖意融融。




李世民憑窗而坐,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城池,目光深遠。




王德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添着茶水,不敢出聲驚擾。




“王德。”




李世民忽然開口。




“奴婢在。”




“朕問你,此番征遼,你以為勝算幾何?”




王德一愣,旋即躬身道:




“陛下天縱神武,将士用命,火器精良。”




“高句麗蕞爾小邦,豈是大唐天兵之敵?”




“自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李世民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你這話,說得太滿了。”




“高句麗非突厥比,其國有百年之基。”




“其民有耕戰之習,其城有山石之固。”




“朕雖有聖祖遺策,雖備火器之利,雖用蠶食之法。”




“然兵兇戰危,勝負之數,豈可預料?”




他頓了頓,目光複又投向窗外:




“朕只求一事——莫負了這些将士。”




王德不敢接話,只垂首應是。




列車隆隆向前,窗外景色漸次變換。




過了幽州,地勢漸高,山巒起伏。




時見殘雪覆于峰頂,白茫茫一片。




再向東,便是遼西之地。




當年漢炀帝三征高句麗,多少次從此地發兵,又多少次铩羽而歸。




李世民心中默默想着:




漢炀帝之敗,敗在何處?




非兵不利,非将不勇。




敗在急功近利,敗在傾國而出。




敗在不顧民力,敗在失了人心。




他不要重蹈那個覆轍。




他要用十年,慢慢來。




三月丁卯,列車抵達定州。




定州城北,有一片新辟的營地,是專門安置傷病士卒之所。




李世民甫一下車,便更衣乘馬。




帶着幾名随從,徑直往營地而去。




營地之中,傷病滿目。




有的斷臂,有的折足。




有的身上裹滿白布,隐隐滲出血跡。




空氣中彌漫着藥草與血腥混雜的氣味,令人幾欲作嘔。




但李世民面不改色,一處處巡視,一張張病榻前停留。




他走到一名年輕士卒榻前。




那士卒不過二十出頭,面色蠟黃。




左腿自膝以下空空蕩蕩,顯是新近截去。




他見天子親至,掙紮着想爬起來行禮,卻被李世民一把按住。




“莫動。”




李世民輕聲道,在榻邊坐下,“你是哪裏人氏?”




那士卒眼眶泛紅,顫聲道:




“回陛下……小人是……是相州安陽人……”




“安陽?”李世民點點頭,“好地方。”




“家中還有何人?”




“有……有老母,還有……還有一個妹子……”




“你腿傷了,可想回家?”




那士卒一愣,旋即連連搖頭:




“不……不回!小人還能殺敵!”




“小人還能給大軍趕車、運糧、燒火!”




“求陛下……求陛下別趕小人走!”




李世民望着那張年輕而倔強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自豪。




他站起身,對身後随行的定州刺史道:




“此人,好生醫治。”




“醫好了,若願留下,便在軍中給他個輕省的差事。”




“若願回鄉,由州裏安置。”




“給田給宅,免稅三年。”




刺史躬身應是。




李世民又轉向營中其他士卒,高聲道:




“諸将士聽真:爾等為國立功,為國負傷,朕心甚念。”




“今日朕在此,凡傷病者。”




“每人賜酒一壺、肉一斤、絹五匹。”




“醫官要好生調治,州府要好生照料。”




“待諸君傷愈,或留或歸,朕皆有恩賞!”




營地之中,歡聲雷動。




那些原本神色萎靡的傷兵,此刻一個個眼中有光。




掙紮着起身,齊聲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微笑颔首,一一撫慰。




待出得營地,天色已近黃昏。




他翻身上馬,回首望了望那片漸漸遠去的帳篷。




對身邊李世勣派來迎接的将佐道:




“傳話給英國公:朕在定州,等他捷報。”




三月己卯,李世勣大軍自幽州出發。




北出盧龍塞,經臨渝關,向遼東挺進。




六萬大軍,浩浩蕩蕩。




旌旗蔽日,戈甲如雲。




但若細看,便會發現這支大軍與以往任何一支征伐之師都截然不同——




隊伍之中,除了尋常的步騎之外。




還有大量載重馬車,車上裝載的并非糧草辎重。




而是一門門黝黑的鐵炮,一箱箱沉重的火藥,一捆捆嶄新的火铳。




這些火器,是兵工廠整整一年趕制的成果,是李世民此番征遼的最大倚仗。




李世勣立馬高坡,望着滾滾向前的隊伍,心中感慨萬千。




他想起去歲陛下的叮囑:




“英國公,此番征遼,朕不求速勝,不求滅國。”




“只求步步為營,逐年推進。”




“你每取一城,便築城固守。”




“修路運糧,待來年再取下一城。”




“以十年為期,彼必不能支。”




他又想起聖祖遺策中的那句話:




“征高麗者,最忌傾國。”




“每歲用兵不過三萬,輪戰而不久戰。”




“以十年為期,步步為營,彼必不能支。”




“步步為營……”




他喃喃道,“好一個步步為營。”




帳下諸将見他沉吟,皆不敢出聲。




只有李道宗縱馬上前,笑道:




“總管可是在想,這頭一仗,打哪兒?”




李世勣回過神來,指着輿圖:




“先取蓋牟,再攻遼東。”




“蓋牟者,遼東之門戶也。”




“拔此城,則遼東震動,高句麗必來救。”




“彼來救,則我以逸待勞,以火器破其援兵。”




“援兵一破,遼東孤城,何足道哉?”




李道宗撫掌贊道:




“總管妙算!末将願為先鋒!”




李世勣搖搖頭:




“此番先鋒,不是你。”




李道宗一愣:




“那是……”




“張儉。”




張儉者,營州都督也。




久在遼東,熟知地理,麾下更有三千久經邊事之精騎。




此番受命,率本部兵馬先渡遼水。




向建安城佯動,以吸引高句麗注意。




“你,”李世勣指向李道宗,“率所部趨新城,沿途多張旗幟。”




“多設疑兵,使高句麗不知我主攻所在。”




李道宗恍然,抱拳領命:




“末将明白!”




四月辛卯,李世勣大軍自通定渡過遼水。




遼水者,遼東之天塹也。




當年漢炀帝三十萬大軍渡此水,還者不過二千七百。




但此刻,唐軍渡水卻異常順利——




不是高句麗人忘了設防,而是他們實在顧不過來。




張儉的三千精騎,早在十日前便渡過遼水,一路向建安城殺去。




沿途燒毀糧草,拔除烽燧。




遇小股敵軍便狠狠咬上一口,遇大軍則遠遁無蹤。




高句麗守軍被攪得暈頭轉向,紛紛傳言:




“唐軍已破建安!唐軍已破建安!”




及至李世勣主力從容渡水,直趨蓋牟城時,高句麗人才如夢初醒。




然而,為時已晚。




四月戊戌,蓋牟城下。




李世勣立馬于城外三裏處的一座小丘上。




舉目望去,但見蓋牟城依山而築,城牆皆以巨石壘成。




高約三丈,寬約兩丈。




城頭旌旗飄搖,守軍往來奔走,顯是已做好死守的準備。




“果然堅城。”




他輕聲道,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可惜,遇着了我大唐的火炮。”




他一揮手,身後早已列陣的火器營開始行動。




五十門攻城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向天。




炮手們有條不紊地裝填火藥,塞入彈丸,點燃引信。




片刻之後——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五十門火炮齊發,濃煙騰起,彈丸如雨。




狠狠砸向蓋牟城頭。




城上頓時一片混亂。




那些從未見過火器的守軍,被這驚天動地的巨響吓得魂飛魄散。




有的抱頭鼠竄,有的跪地祈禱,有的大呼“妖法”。




一塊塊巨石築成的城垛,在彈丸的連續撞擊下。




紛紛崩裂,碎石飛濺,守軍死傷枕藉。




“再放!”




“轟!”




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這一回,有幾枚彈丸正中城門。




那厚重的城門雖以鐵皮包裹,




卻也被砸得凹了進去,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第三輪,放!”




“轟!”




這一輪炮擊過後,城門終于轟然洞開。




李世勣拔出佩劍,向前一指:




“衆将士,随我殺!”




“殺——!”




六萬唐軍如潮水般湧向那洞開的城門。




高句麗守軍雖拼死抵抗,但士氣已潰,陣腳已亂。




如何擋得住這雷霆萬鈞之勢?




不過兩個時辰,蓋牟城便已易幟。




日落時分,李世勣在城中太守府升帳,清點戰果:




俘獲高句麗軍民兩萬三千餘人,得糧十萬餘石。




馬五千匹,牛羊無算。




帳下諸将,喜形于色。李道宗抱拳笑道:




“總管神威!這頭一仗,便拔了蓋牟城。”




“高句麗人怕是吓得屁滾尿流了!”




李世勣卻擺了擺手,神色鄭重:




“傳令下去:城中百姓,不許擅殺。”




“城中婦女,不許奸淫。”




“城中財物,不許私掠。”




“違令者,斬!”




諸将一怔,面面相觑。




李道宗遲疑道:




“總管,這……這是為何?”




“往常破城,不都是……”




李世勣目光如電,掃過諸将:




“往常是往常,今日是今日。”




“爾等可知,漢朝當年征高句麗,為何雖勝而終失其地?”




諸将搖頭。




李世勣沉聲道:




“漢兵縱掠,殺人放火,奸淫婦女,無惡不作。”




“高句麗人起初畏懼,繼而仇恨,終至誓死反抗。”




“是以漢雖屢勝,而終不能定遼東。”




“今日我等若步其後塵,便是勝了此城,也勝不了人心。”




“人心不服,十年之後,此地仍是禍患!”




諸将恍然大悟,齊聲應道:




“末将等謹遵號令!”




是夜,蓋牟城中,秋毫無犯。




那些原本躲在屋中瑟瑟發抖的高句麗百姓,聽着外面整齊的腳步聲。




聽着不時傳來的唐軍将領的呵斥聲——




“不得入民宅!”




“不得取民物!”




——漸漸大着膽子打開門縫,向外張望。




他們看見的是:




唐軍士卒露宿街頭,寧可啃乾糧也不入民家。




唐軍巡邏隊走過時,對路邊驚恐的百姓只是點點頭,便繼續前行。




唐軍醫官甚至主動給幾個受傷的城中百姓包紮傷口。




一個白發蒼蒼的高句麗老者,站在自家門前。




望着這一幕,渾濁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是唐軍?”




他喃喃道,“怎麽……怎麽和當年那些漢兵,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海面上。




另一支唐軍正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逼近卑沙城。




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張亮,立于旗艦船頭。




望着前方隐約可見的海岸線,神色沉靜。




此番水路進軍,他麾下有戰船三百艘,兵四萬三千。




其中有二十艘新造的大型炮船,每船載炮十二門。




另有五十艘中型炮船,每船載炮六門。




這是大唐水師首次大規模配備火器,也是此番征遼的另一張王牌。




“大總管。”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副總管程名振,“前方三十裏,便是卑沙城。”




“按原定計劃,是否今夜登陸?”




張亮點點頭:




“傳令下去:王大度率前鋒三千,乘小舟趁夜登陸,搶占灘頭。”




“程名振率主力随後,務必在天亮之前,完成對卑沙城的包圍。”




“遵命!”




夜,漆黑如墨。




海風凜冽,浪濤拍岸。




三千唐軍精銳,乘着百餘艘小艇,悄無聲息地向岸邊劃去。




王大度立在最前頭的一艘小艇上,目光緊盯着越來越近的海岸線。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卻是身經百戰的宿将。




從征突厥、讨吐谷渾,屢立戰功。




此番為前鋒,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此戰,必須打好。




打出唐軍的威風,也打出唐軍的軍紀。




“将軍,”身旁一名親兵低聲道,“快到了。”




王大度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橫刀。




小艇終于靠岸。




三千将士如幽靈般躍入齊腰深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涉水上岸。




灘頭上,幾名高句麗哨兵正圍着火堆打盹。




還未及反應,便被抹了脖子。




“速進!”




王大度低喝一聲,三千人如潮水般湧向卑沙城。




黎明時分,卑沙城被團團包圍。




城頭守軍發現時,已是插翅難飛。




那高句麗守将站在城頭,望着城外黑壓壓的唐軍。




望着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戰船,望着那些戰船上隐約可見的、黑洞洞的炮口,心中一片冰涼。




“這……這怎麽可能……”




他喃喃道,“唐軍怎麽會從海上來?怎麽會有這麽多船?”




“那船上……那船上是什麽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




辰時正,張亮下達了攻城令。




二十艘大型炮船緩緩駛近海岸,将炮口對準了卑沙城。




雖然射程稍遠,但火炮的威力,依然足以震懾。




“轟轟轟!”




炮聲如雷,彈丸如雨。




卑沙城的城牆雖也以石築,卻比蓋牟城矮小許多,如何經得起這般轟擊?




不過三輪炮擊,城牆上便已裂開數道口子,守軍死傷遍地。




“攻城!”




張亮一聲令下。




唐軍士卒扛着雲梯,吶喊着沖向城牆。




城頭守軍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滾木礌石紛紛而下。




但唐軍人多勢衆,火器營更是以火铳向城頭射擊。




每一陣排槍過後,城頭便倒下一片。




激戰至午時,唐軍終于攻上城頭。




那高句麗守将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拔劍自刎。




餘衆紛紛跪地請降。




王大度渾身浴血,大步走進城中。




他望着滿地的屍體,望着那些瑟瑟發抖的俘虜,沉聲道:




“傳令:不得擅殺俘虜,不得奸淫婦女,不得搶奪民財。”




“違令者,斬!”




将士們轟然應諾。




是夜,卑沙城中。




一如蓋牟,秋毫無犯。




那些躲在屋中的高句麗百姓,聽着外面的動靜,漸漸大着膽子出來觀望。




他們看見的是:唐軍士卒在街邊埋鍋造飯,對路過的百姓只是點點頭。




唐軍巡邏隊走過時,甚至會提醒他們“夜裏風大,別着涼”。




唐軍醫官主動給受傷的百姓包紮傷口,分發藥物。




一個年輕婦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門前。




望着這一幕,眼中滿是驚疑。




她想起小時候聽祖母講過的故事:




當年漢兵來的時候,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她的祖母就是被漢兵擄去,受盡淩辱,好不容易才逃回來。




那些故事,在她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恐懼。




可是眼前這些唐軍……




“阿娘,”懷中的孩子忽然開口。




“那些兵,不像是壞人啊。”




婦人不知該怎麽回答,只緊緊抱住孩子。




默默地看着那些在暮色中穿梭的唐軍身影。




次日,張亮入城,巡視街市。




他看見城中秩序井然,百姓雖仍有些畏懼,卻已敢在街上行走。




甚至有孩童躲在母親身後,偷偷打量這些外來者。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身邊的将領們道:




“聖祖當年有言:征高麗者,非僅攻城略地,更在收服人心。”




“人心不服,縱得百城,終是隐患。”




“今日我等秋毫無犯,便是播下了歸心的種子。”




“待時日一久,他們便會明白——”




“跟着大唐,比跟着那些苛待他們的權貴,要好得多。”




程名振深以為然:




“……大總管高見。”




“末将聽說,當年漢兵之所以最終失了遼東,便是因為失了人心。”




“我等絕不能重蹈覆轍。”




張亮微微一笑:




“傳令下去:明日開倉放糧,赈濟城中貧苦。”




“凡願歸順大唐者,一概免死。”




“願從軍者,編入蕃兵。”




“願歸農者,給田耕種。”




“遵命!”




消息傳出,城中百姓,又驚又喜。




那些原本擔心被擄掠為奴的,那些原本擔心被殺害的。




那些原本擔心家園被毀的,此刻都松了一口氣。




甚至有人暗暗慶幸——




幸好來的是這樣的唐軍,不是當年那樣的漢兵。




數日後,張亮分遣總管丘孝忠。




率戰船五十艘,沿江北上,耀兵于鴨綠水。




當那一艘艘炮船出現在鴨綠江口時,高句麗舉國震動。




那些從未見過如此巨艦、如此火炮的高句麗人,紛紛傳言:




“唐軍水師,如山如岳,其炮一響,山崩地裂!”




“蓋牟已失,卑沙已降,唐軍不日便至平壤!”




平壤城中,攝政者蓋蘇文面色鐵青。




他召集諸将,厲聲道:




“唐軍雖銳,然不過十萬。”




“我高句麗帶甲三十萬,何懼之有?”




“傳令遼東諸城:死守勿戰,待其糧盡,自當退去!”




諸将面面相觑,心中卻都明白——




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因為遼東城外,李世勣的大軍,已經兵臨城下。




五月壬子,遼東城下。




這是高句麗在遼東北部的第一重鎮,城高池深。




守軍五萬,糧草充足。




蓋蘇文特意派遣他最信任的大将、北部耨薩高延壽。




率軍四萬來援,與城中守軍形成犄角之勢。




李世勣登高而望,但見遼東城巍峨聳立,城頭旌旗密布。




守軍往來穿梭,士氣尚盛。




而在城東三十裏處,高延壽的四萬援軍已然紮營。




營寨連綿數裏,火光點點,號角時聞。




“兩軍合計,不下八萬。”




他輕聲道,“若合兵一處,倒也有些麻煩。”




李道宗策馬上前,抱拳道:




“總管,末将請命率所部迎擊高延壽,使之不能與城中合勢!”




李世勣看了他一眼,緩緩道:




“高延壽有四萬之衆,你麾下只有四千騎兵。”




“四千對四萬,你有幾分把握?”




李道宗昂然道:




“末将無十分把握,卻有十分膽氣!”




“況總管在後,自會接應。”




“若末将能纏住高延壽半日,總管便可全力攻城。”




“城破之日,高延壽援軍雖衆,何足道哉?”




李世勣沉吟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好,你且去。”




“記住:只可纏鬥,不可浪戰。”




“待我破了遼東,便來助你。”




李道宗大喜,抱拳道:




“末将遵命!”




是日午後,李道宗率四千騎兵,直撲高延壽大營。




四千鐵騎,馬蹄如雷。




煙塵蔽日,氣勢驚人。




高延壽在營中望見,冷笑道:




“唐軍欺我無人乎?四千騎便敢來犯我四萬之衆?”




“傳令:列陣迎敵!”




高句麗軍也是久經戰陣之輩,號令一下。




四萬人迅速列成陣勢,步卒在前,騎兵在後。




弓弩手居間,嚴陣以待。




李道宗率軍逼近,見敵軍陣勢森嚴。




心中暗凜,卻面無懼色。




他一揮手,四千騎兵驟然分作兩隊。




一隊向左,一隊向右。




繞過敵陣正面,從兩翼包抄。




高延壽一怔,旋即明白——




這是要襲擾,不是要決戰。




“分兵應對!”




他厲聲道,“左翼三千騎,右翼三千騎,擋住他們!”




高句麗騎兵呼嘯而出,迎向唐軍。




兩軍相交,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李道宗親自陷陣,手中長槊連挑數敵。




渾身浴血,卻愈戰愈勇。




唐軍雖少,卻個個骁勇。




火铳手更在陣中不時施放,每一陣排槍,必有高句麗騎兵落馬。




激戰至黃昏,雙方死傷相當,各自收兵。




李道宗立馬于一處小丘之上,清點人馬,折損了八百餘騎。




他望着遠處高延壽的營寨,冷笑道:




“四萬之衆,被我四千騎纏住一日,動彈不得。”




“明日,我再戰!”




是夜,遼東城外,炮聲徹夜不息。




李世勣調集了全部火炮,輪番轟擊遼東城牆。




那城牆雖是巨石所築,卻也經不起如此狂轟。




到天明時分,城牆已有多處坍塌,守軍死傷無算。




五月癸醜,辰時正,李世勣下達了總攻令。




唐軍如潮水般湧向城牆的缺口,火铳手在前,弓弩手在後。




步卒架起雲梯,從各處攀城。




城頭守軍拼死抵抗,箭矢、滾木、礌石、滾油,傾瀉而下。




但唐軍人多勢衆,前仆後繼。




火铳手更是不停射擊,壓制得城頭守軍擡不起頭。




激戰至午時,唐軍終于攻上城頭。




那高句麗守将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拔劍自刎。




餘衆紛紛跪地請降。




李世勣策馬入城,望着滿目瘡痍的街巷,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高句麗俘虜。




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勝利的喜悅,有對死者的悲憫,更有對未來的期許。




“傳令:”他沉聲道,“不得擅殺俘虜,不得奸淫婦女,不得搶奪民財。”




“違令者,斬!”




諸将齊聲應諾。




這時,一名親兵飛馬來報:




“總管!高延壽聞遼東已破,率軍北遁!”




“李将軍正率軍追擊!”




李世勣點點頭:




“傳話給李将軍:追敵三百裏,便即收兵,不可深入。”




“遵命!”




數日後,捷報傳至定州。




李世民正在行宮中批閱奏章,聞報大喜,親自出宮迎接信使。




他接過捷報,一字一字看罷,仰天長笑:




“好!好!好一個李世勣!好一個李道宗!”




“好一個張亮!朕沒有看錯他們!”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王德道:




“傳旨:晉李世勣為英國公,實封一千戶。”




“晉李道宗為江夏郡王,實封八百戶。”




“晉張亮為鄖國公,實封八百戶。”




“其餘将士,各有封賞。”




“陣亡者,厚加撫恤,立祠祭祀。”




王德躬身應諾,正要退下,李世民又道:




“再傳旨:遼東、蓋牟、卑沙三城。”




“改名遼州、蓋州、卑州。”




“設官治理,招撫流亡。”




“開墾田地,興辦學堂。”




“凡願歸順者,一視同仁。”




“凡反抗者,剿撫并用。”




“務使新附之民,知我大唐德意,感我大唐仁政。”




“遵旨!”




王德退下後,李世民獨自立在窗前。




望着北方天際,久久不語。




窗外,暮色漸濃。




遠處,燕山的輪廓漸漸模糊,融入蒼茫的夜色。




更遠處,是遼東的方向,是他兩路大軍正在奮戰的方向。




是他要用十年時間,一點點蠶食、一步步推進的方向。




“十年……”




他喃喃道,“這只是第一年。”




他想起聖祖遺策中的那句話:




“制其命,耗其力,待其時。”




如今,遼東已破,蓋牟已取。




卑沙已降,蜂腰北段,已入大唐之手。




接下來,便是築城固守。




修路運糧,待來年再取下一城。




“聖祖,”他輕聲道,“您的子孫,正一步步走您鋪好的路。”




“您在天有靈,保佑大唐,保佑這些将士。”




“保佑——這場十年之約,終能如願。”




夜風拂過,吹動他的袍袖。




遠處,定州城中,燈火點點。




那是百姓在為勝利而歡慶,在為征人而祈禱。




而他,大唐天子李世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望着北方,望着那片他要用十年時間,一點點收歸大唐版圖的土地。




良久,他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奏章。




案上,還有厚厚一疊文書——




有戶部的錢糧賬目,有工部的鐵路進度。




有吏部的官員考績,有禮部的學堂奏報。




鐵路、航海、學堂,三事并舉,樣樣都離不開他操心。




遼東戰事,不過是這諸多大事中的一件。




但,也是至關重要的一件。




他提起筆,在一份奏章上批下幾行字,心中默默想着:




十年之後,高句麗必不能支,或降或滅,東北從此無患。




十年之後,鐵路貫通南北。




航海通達四海,學堂遍及州縣。




大唐國力,将遠超今日。




十年之後……




他忽然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十年之後的事,誰知道呢?




他只需做好眼前的事,走好腳下的路,便夠了。




夜,漸深。




定州行宮中,燈火通明,直至子時方熄。




而千裏之外的遼東,李世勣的大軍。




正在新取的遼州城中,埋鍋造飯,休整士卒。




明日,他們将開始築城、修路、招撫、屯田——




為來年的下一戰,做準備。




這就是蠶食,這就是步步為營。




這就是大唐的十年之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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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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