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第 41 章 錦繡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第 41 章 錦繡香
錦繡香閨到底不便多待。
矛盾解開後, 徐倓又簡略跟曲靜勝說過昨夜益王與固安公主的鬧劇,最後試了試少女的額溫,确定沒有反複發燒後, 叮囑幾句, 先行離開了。
曲靜勝打算再睡一會兒,閉目剛醞釀出些微睡意, 耳畔又響起鞋底踩上花梨木地坪的動靜,聽起來不似丫鬟的繡鞋輕盈。
莫非是徐倓去而複返?
睜開一只眼,撩起床幔,少年清瘦的身影闖入眼簾。
“令煦,你不是去國公府了?”
令煦抿唇沉默半晌, 緩緩開口:“姐,你與徐倓, 何時開始的?”
“你一直在?”曲靜勝微驚, 轉瞬又明白過來:“你故意放他進來的?”
“我跟在他身邊有段時日,還算了解他的為人, 并非浮浪子弟,不會無緣無故提出探病閨秀的無禮請求。我們只是喊他一句小舅舅, 并非真的血脈親人。”令煦半垂着眼, 看不出情緒:“他是第二個周鏡明?”
曲靜勝暗自心驚, 自打經歷過被父母雙方為貨物交易後,這個弟弟仿佛在一夜之間徹底脫胎換骨。
方才以這副年少稚嫩的模樣扮豬吃虎, 竟将徐倓套進去了。
“不是,不一樣。和他在一起,出自本心,而非形勢所迫。”曲靜勝立刻否認,唯恐含有半點遲疑而加重弟弟的滿腔戾氣。
“丢了周鏡明, 我只覺氣惱。”
“沒了徐元安,我會難受。”
令煦目光直直落在曲靜勝臉上,并不掩飾直白的探究,他很怕姐姐與他撒謊,獨自将苦果咽下。
沒有看出任何異常,少年似放了心:“我明白了,姐,你休息吧,等你風寒痊愈後我們再談,今日我先去國公府一趟。”
令煦離開公主府後,沒有直接去往國公府,而是喬裝打扮去了西城一座民房。
不多時,房裏進來一位瘦高個的中年男人,衣着樸素,但鞋是官靴。
見到令煦,中年男子并不輕視他年少,恭恭敬敬行禮:“不知公子急招下官所謂何事?”
“劉大人不必多禮,曲……父親第一批把你交到我手裏,想必是極信你的。”令煦笑得人如其名,暖陽和煦:“我看過你的生平,知曉你如今在都城官驿任驿丞,不知能否幫我個小忙,給随父住在官驿裏的郭泳思郭姑娘帶幾句話。”
他敢将徐倓放進姐姐的閨房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但凡徐倓有任何異動,今日不死也要脫層皮。
兩人的交談他藏在暗處聽了七七八八,包括昨夜益王兄妹那出鬧劇。
真是一群惡心東西,不利用一番豈不可惜,就當提前為姐姐收利息了。
姐姐啊……
她口口聲聲說自己心甘情願,兩情相悅。可還是那句話,徐倓不是什麽浮浪子弟,不可能先對名義上的小輩下手,那只能是姐姐主動了。
姐姐的高傲矜貴早被思過院那食不果腹的四年多磨平了,但她還有骨氣。否則當初僅憑血脈與愧疚便可獲封縣主郡主,何至于冒着天大風險去弄到都城布防圖獻給慶元帝。
一個傲骨铮铮的年輕姑娘不得不逾矩去吸引一個‘長輩’借勢,哪怕那位長輩年輕英俊,前途不凡,看起來與她甚為相配,依舊難掩此事本質。
無形逼迫、走投無路與屈辱。
其中當真沒有難堪酸楚嗎?
他不信。
劉驿丞謙卑一揖,沒留意到令煦眼底一閃而過的森冷寒意。
“公子折煞下官了,昔年下官遭人誣陷奪官徒刑千裏,全家老小皆仰賴國公府才得以茍活。後來亦是老國公為下官活動,讓下官得以複用,做了流放地的驿丞,幾經周轉又調至都城,終于過上了安生日子。國公府于我劉家恩同再造,公子乃老國公選定的繼承人,但凡有令,下官莫敢不從。”
“劉大人真是爽快人。”令煦笑笑:“我也不能虧待你,實不相瞞,今日我已襲了國公爵,有衛國公府與公主府在,來日總少不了你一個正印官。”
本朝驿丞說是官,其實‘未入流’,既沒有正式品級,循資升遷難如登天,前兩年的《吏部則例》中記載,一百三十多佐雜官中,僅一人升了正印官。
劉大人聞言幾乎感激涕零,連連保證一定将公子的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是夜。
趕在宮門落鑰前,郭巡父女出宮回到官驿。
益王妃那一刀刺得深且刁鑽,郭巡傷了脾髒,若非宮中禦醫施救及時,怕是性命難保。
如今用上頂好藥材,也要溫養上三年五載,未來還會有礙壽數。
郭泳思伺候父親服藥歇下後,獨自坐在院中薔薇花架下出神,心中悔恨堪比頭頂肆意潑灑的月輝。
今日白天陛下短暫召見過父親,君臣交談的具體內容她不得而知,但她看見父親被人擡出來時那驚懼不安又強壯鎮定的表情了。
“大妹莫哭更莫怕,陛下只是斥責了爹爹一番,念在尚未鑄成大錯,沒有發作奪官,咱家以後還是好日子。”
郭泳思也只得裝出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強顏歡笑。
可她心裏明白,爹爹只是暫時沒有被奪官。
一因爹爹目前于蜀地局勢而言不可替代;二來陛下估計是丢不起那個臉,畢竟前幾日他才當朝将爹爹擡起來,沒得自打嘴巴。
總要等風頭過去。
今後但凡郭家與益王府沾上半分,慶元帝必然立刻生疑。
可怎麽能徹底切割乾淨呢?
她與益王有過肌膚之親了,她要進益王府後宅。
真是悔。
想到父親那張虛弱憔悴的臉,郭泳思眼淚無聲滾落。
印象裏的爹爹,頂天立地,如山巍峨,不由喃喃低語:“爹爹,對不起,都怪我,都是為了我能許個好人家,否則您何至于起意攀附益王與公主,受這許多苦楚。”
她的爹爹是貧寒出身,一雙大腳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此番誤入小道,去圖少走二十年彎路,皆因看重皇族公主帶來的門楣提升,能引為助力,為她尋門好親。
她是喪母之女,教養本就讓人诟病。
再加上祖母早年寡居,為了護住父親,被逼出一身潑辣蠻橫不講理的勁頭,久而久之,當真移了性情。
這些年父親未曾續弦,未必沒有祖母的原因。
如此,她的婚事更艱難了,在蜀地高不成,低倒是頗有餘地。
可她不甘心,爹爹不願意,祖母更是憋着一口氣,要讓她風風光光高嫁,打爛外面那些人的臉。
益王私下聯絡爹爹,以公主為餌,次日,爹爹便答應上船了。
于是她按照益王妃的暗中‘指點’,前去聖水寺,結識公主,談天說地,甚至是——下藥。
起先爹爹不同意,她更不敢做。
謀害公主,實乃大罪。
益王妃卻說:“放心,這藥并非是沖着生米煮成熟飯去的,固安那性子,也不可能吃這樣的虧,我們要做的是潤物細無聲。”
“女人到了一定年歲,欲比情更洶湧也更誠實。你不是從蜀地帶來了許多小族繡品與山野玩器,倒算有趣,每日奉些給公主,順便撒些這藥粉在上面。”
郭泳思幼年長在鄉野,那些婆子媳婦什麽暈的素的都敢戲說調笑,她雖為未嫁之身,卻隐隐懂了益王妃的意思。
戰戰兢兢開始下藥。
獨居佛寺的固安公主眼波一日比一日動人,爹爹出現了。
爹爹三十出頭,身材魁梧,樣貌英氣,前途無量,固安公主似乎頗為欣賞,兩人相談甚歡。
她暗喜這般戰戰兢兢的日子終于到盡頭了。
次日,天塌了。
她稀裏糊塗與名義上來探望妹妹,實則查看進度的益王同榻了,還被益王妃抓了個正着。
當她越過張牙舞爪的益王妃,看見固安公主那張似笑非笑的美人面時,如墜冰窖。
“唉~”幽幽一聲嘆息從院外飄進郭泳思的耳朵,她怔了怔,忙擦乾淨眼淚。
“嘆什麽氣,冷了?那走快點,巡查完這一圈兒咱還可以去值房烤烤火。”
聽起來是兩個巡夜的驿卒。
“不是,我是愁我妹子那事。你知道的,她出早攤時被個無賴纏上,那無賴天天在市井間閑說二人關系親密,壞我妹子清白。原本答應與我妹子相看的人家白日已找借口推辭了,我妹妹哭了半下午。”
開始嘆氣那驿卒憤然道:“再這樣下去,怕當真要如了那無賴的算計。妹妹落入那樣人家,我不甘心!”
“嗐——原來在為這事愁啊,你可真老實,我看那無賴就是欺你一家子都是老實人!”同伴道:“要換在我身上,我天天上門拿拳頭伺候那無賴,只要留口氣就成,看他還敢不敢動歪心思。這世上,永遠是強的怕橫,橫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敢豁出命,大事不敢說,小事能成九成九。”
“至于你妹妹,我記得年紀不算大,她又有做吃食擺攤的手藝,待事情平息,過兩年再議親也使得。”
二人聲音随着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融于暗夜。
郭泳思仍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強的怕橫,橫的怕不要命的嗎。
益王妃就是那個橫的,所以敢在事情敗露後當衆殺她。
謀命之恨,害親之仇,不共戴天。
次日,郭泳思親自為父親梳洗熬藥,待人在藥效下再次昏昏沉沉睡去後,她登車去了益王府。
當日下午,益王府傳出消息,益王妃病重,益王家令進宮遞牌子,疾風火燎帶走了大半禦醫,包括醫正。
令煦得到消息時,正在國公府書房準備明日迎接陳總督事宜。
故去的曲老國公是個缜密性子,他将過往幾十年與官場、宗族諸人交往的點滴全部記錄在案,往來信函更是不分秘辛還是閑談,全部抄錄副本,妥善保存。
令煦将陳嗣宗相關的文檔全部取出,仔細翻閱,以此衡量曲禮與陳嗣宗的情誼分量,揣度陳嗣宗真實性情。
當他從積年文案中抽身時,街上已經宵禁,索性沒回公主府,次日一早直接在府上接見了陳嗣宗。
陳嗣宗是帶着長子陳顯登門的。
陳顯進門便在曲禮的牌位前跪下了,‘砰砰砰’連磕三個響頭,口稱“義父恕罪,不孝孩兒未能送您最後一程”。
是的,陳顯是曲禮的義子。
當年太祖征讨天下時,陳嗣宗因擅守城戰,奉命戍守雲平軍鎮,敵軍欲破城取道不得,平白消磨三月,便使了陰招,将他藏在鄉間的妻兒父母統統綁到陣前,逼他自盡。
局面焦灼之際,曲禮帶兵路過,他的軍中有剛俘虜的敵軍王弟。
曲禮當即拍板,以那王弟換回了陳嗣宗家眷。并告訴陳嗣宗,此先斬後奏之事乃他一力決定,若主降罰,不必為他求情,更不可因此怨怼主上。
太|祖聞之,并未動怒,反而欣然賜下金銀布匹予陳家家眷,又贈皇後親手所釀美酒予曲邕。
這在當時,乃是一段君臣相得,恩義為先的佳話。
陳嗣宗感激涕零,陣前與曲禮結拜,并讓其嫡長子陳顯奉曲禮為義父。
“總督大人父子橫跨千裏前來奔喪,祖父若泉下有知定然歡喜又慨然,還請陳将軍顧惜自身。”
曲邕傷重,今日沒能出門待客,偌大國公府男丁自然以令煦為先。
令煦親自上前攙起額頭紅腫的陳顯,等父子二人敬完香,哭數當年交情後,請他們去正廳,分主次落座。
陳嗣宗看令煦高居主位,俨然已經當家做主的派頭,不免感慨:“我還是在你出生時見過你一次,沒想到再見已是意氣少年,當朝國公,時間真是不饒人。”
令煦放下茶盞:“總督大人戍邊多年,猶記昔年情誼,不惜跋涉千裏全這一段舊日情分,晚輩感激不盡。”
陳嗣宗佯怪嗔道:“我與你祖父乃八拜之交,你稱我為叔公便可,不必客氣。”
令煦有心從陳嗣宗處探聽口風,當然得處好關系,順杆子往上爬,起身行了一個家禮,口稱:“叔公。”
陳嗣宗微訝,轉瞬便笑得豪氣乾雲,盡顯歡欣,親自攙扶令煦:“你這孩子,忒多禮了,下次可不許與叔公如此見外,往後有事盡可來找叔公。”
令煦露出個有些腼腆的笑,目光不經意落在陳嗣宗的左手上。
食指指頭處有刀口老繭,唯獨沒有一塊米粒大小,從肉裏透出皮膚的炭黑。
據曲禮記載,他與陳嗣宗剛結拜那一年,陳顯奉了竹簽穿的烤肉予二人。
彼時陳嗣宗正因出兵不利惱火,一巴掌拍桌上,食指指頭不小心被烤得黢黑的竹簽頭刺傷。
小小意外,誰也沒放在心上,但許是那黑竹簽刺得偏深,陳嗣宗當時又沒及時清洗乾淨,後來皮肉愈合,食指指頭處從此多了一點黑。
令煦一把抓住陳嗣宗的左手,緊緊握住,垂眸嘆息姿态:“我年少登高位,着實惶恐,得叔公此言,心中也算安定不少。”
沒有!
真沒有!
這不是陳嗣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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