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甕中驚春23 / 45 章

正文

第23章 第 23 章 晚雲收,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第 23 章 晚雲收,夕




晚雲收, 夕陽挂,暮鼓響徹街衢巷陌。




周宣一行在仆從與店家的攙扶下勉強直立出了仙居樓,各個醉眼迷離, 搖擺不穩。




醉得人事不知的直接被送上回府馬車, 稍有神智的還會打着酒嗝嬉笑作別。




周宣混跡軍中這些年,酒量算練出來了。原本在酒樓雅間裏醉得天旋地轉、人畜不分, 出門被裹挾躁意的将夜河風撲面揚過,混沌思緒遲鈍撕出破口。




勉強把眼睜開一條縫,街前是着急歸家的行人,身後是呼呼喝喝的同伴,忙忙亂亂, 喧嚷不絕。




吵!真吵!




侯府從不會這般吵鬧。




不,以前為了爵位財物各房也是鬧騰不斷, 以至家宅難寧。




直到季懸黎進門, 開始正正經經把自己裝進侯夫人的框子裏後,一切開始改變。





幼承庭訓的世家貴女, 對上禦下皆有手段,軟硬兼施, 賞罰分明。侯府內外逐漸井然有序, 有了門庭興旺的大家氣象。




周家發家太晚, 又因祖父的過世驟然跌重,空餘一個幾乎撐不起來的侯爵架子。




他名為侯門子弟, 實際從生到長過得都堪稱粗糙。




很長一段時間,他其實不适應那樣規矩刻板的府邸,每次從軍營歸家都恍然有種少時出門做客,穿上一身嶄新綢衣卻發現不合體的窘迫。




但他從來不會吐口,更不會在他那位高貴典雅的妻子面前洩露分毫忸怩。




因為心中一清二楚, 規矩森嚴目的在于強調尊卑,一個家族想要起勢,便不允許有無數拉扯後腿的聲音,只能由尊者集齊人心,發號施令。




扶持與權勢是他們這樁婚姻的底色,更是枷鎖。




勢不如人之時,他只能把季氏奉為香案上的神女寶圖,敬之重之,任由對方在府上大肆施為。




哪怕後來對方固執不肯原宥他所犯過錯,不屑與他圓房,将他為夫的尊嚴踩在腳下,他也只能忍辱致歉離開。




直至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青雲直上,而季氏仰賴的高貴出身颠覆成泥。




他終于可以徹底按照這世間約定俗成的男尊女卑去俯視她,審判她為妻有多無能失職。




可是……




人卻在重傷他後,抓着一手把柄不管不顧走了。




可真傲氣。




那樣刻板規矩的女人,在森嚴的皇宮的裏是會抱着骨氣撞破頭?還是與那些條條框框融為一體,從此如魚得水……




周宣喉頭一滾,渾濁呼吸間全是佳釀‘玉裁’未散的酒香,濃郁發臭。




忽覺這般借酒澆愁滋味索然,滿耳呼喝更是聽得心神郁躁,乾脆佯裝醉意昏沉,懶怠與同侪多言,任由仆人把他扶上馬車。




馬車平穩往廣濟侯府行去。




馬蹄聲不急不緩,一下接一下規律敲在青石街道上,敲得人直犯瞌睡。




不多時,周宣殘存的那絲清醒再次被酒意腌透,複而迷瞪起來。




正是昏昏欲睡之際,馬車毫無預兆朝右歪去,周宣收勢不住,被甩得一頭狠磕在車壁上,酒意霎時驚醒大半。




到底是行伍出身,遠比尋常人更為警惕。




立刻按上車中常備的短刀,撐着既疼又沉的腦袋厲聲呵問,“出了何事?”




“侯爺,是車轱辘壞了。”




聽見侍衛熟悉的嗓音,周宣也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凝神以刀鞘掀開車窗一角,看到自己的兩個随行侍衛以及車夫全須全尾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




一個侍衛扶住車廂防止再度打橫或傾斜下陷。




另一個侍衛正謹慎地随車夫一起檢視那個崩壞的車轱辘。




車夫滿臉讪讪,不安道,“約摸是這轱辘軸承卡得太緊才至于崩裂,過剛易折嘛。”




侍衛親自檢查一遍,确認他沒扯謊後,再次回禀周宣,“這轱辘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此地離府上不遠,屬下立刻回府再牽馬車過來。還請侯爺下車稍候,這轱辘壞了,車上到底不安生。”




其實侍衛們是有為周宣備馬随行的,不過此時周宣酒醉,不宜騎馬,以免摔出個好歹。




周宣本就心情不虞才會出來借酒澆愁的,偏還趕上這般倒黴事。昏昏沉沉擡腳下車後,扶着突突直跳的額xue冷聲道,“回府自去領罰!”




幾人低眉順眼應後,一個侍衛立刻飛身上馬往廣濟侯府趕去。




另外一個侍衛則沉默扶住腳步踉跄的周宣。




天子腳下,這個時辰勉強能算作青天白日,四周又是人來人往的長街,侍衛們倒是不甚擔心有刺客趁機突襲,危及周宣。




其實就連周宣本人警惕歸警惕,實則同樣不将這場意外與侍衛的暫時離去放在心上。




他自信這都城裏能傷到他的人不過寥寥,能傷到他又敢在朗朗乾坤之下出手的人,那更是遍尋不到。




否則他何至于敢只帶兩個侍衛出門。




“鹵梅水——”




肩挑兩只的木桶的小販從街角轉出來,吆喝整日的嗓子有些嘶啞。他走走停停向行人兜售,偶爾會手持一對小青銅碗敲打出清越的铮铮之聲,代替吆喝。




不過這時候在街面上的百姓多半趕着暮鼓歸家,住處八成是左近幾個裏坊,算不得遠,就算口乾也能忍住回到家中飲水,鮮有舍得拿幾個大錢買碗飲子解渴的。




小販沒有生意可做,不多時便挑着擔子路過周宣三人。




周宣酒後口乾舌燥,又被個渾身似火爐的青壯侍衛扶住,正是焦熱難耐。




迷蒙間見那小販路過時手腳衣衫還算整潔,遂将人喊住。




小販得了一樁生意,登時眉開眼笑,放下擔子,麻利從左邊木桶敲出一小塊冰裝進青竹筒,又從右邊木桶舀出一大勺紫紅濃郁的鹵梅汁澆下,殷勤遞過去。




周宣暈沉沉接過,嗅着酸甜清涼的鹵梅水,不忘說道,“給他二人也來一盞。”




從戎日久,與将士同吃同睡幾乎成了本能。這點小恩小惠,不過是最簡單的邀買人心的手段。




侍衛與車夫聞言果然一臉感激。




小販笑得愈發谄媚,乾脆應了一聲,“好嘞!貴人是個善心人吶!”




周宣這才仰脖咕嚕往下灌,青竹筒不大,他幾乎一飲而盡。




正好小販也為侍衛與車夫調好了飲子。




他于是道,“再來一盞,多放點冰。”




主仆三人各自在街邊飲過鹵梅水。




碎冰帶來的些微沁涼清醒很快消散在熾熱暑氣裏,周宣再次神思恍惚,無知無覺暈醉過去。




沒注意到身旁的車夫與侍衛不知何時開始雙目迷離,腳步虛浮。




在三人露出異狀引來路人察覺前,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青蓬馬車疾馳而來。




停車位置歪扭但巧妙,剛好與那輛壞車形成夾角,阻擋路人視線。




以至于無人注意到,兩個其貌不揚的青壯下車,飛快将三人一起塞進車裏,揚鞭帶走。




馬車一路疾行,七拐八繞停到一處距離廣濟侯府不遠的僻靜巷子裏。




兩個青壯下車,将那個暈厥的真侍衛搬到車轅上靠坐好,左膝屈起,刀放置在雙膝之間,一手按在刀柄之上。外人乍然一見,必定認為其狀似閉目養神,漫不經心,實則警惕至極。




再之後,兩人擺出護衛姿勢,一本正經持刀護衛在馬車左右。




不多時。




只見巷子口匆匆跑進來一個身着短褐的瘦小男子。




瘦小男子一見馬車,顧不得擦擦滿頭大汗,立刻恭敬朝車內施禮,“侯爺,标下前來複命。”




“上次是标下輕敵失手,沒能在王家鬧出大動靜,還險些被人揪住,打草驚蛇。還請侯爺放心,這次标下敢以性命擔保十拿九穩,王家一家擎等着下去見閻王。”




瘦小男子說着,似乎多添幾分信心,試探問道,“不過為保萬無一失,可否多容标下排布幾日?”




左邊的方臉青壯适時從外掀起車窗竹簾一角,故意露出周宣半張臉,爾後裝作附耳傾聽的模樣,飛快将閉目靠在車壁上的周宣擋去。




片刻後,方臉青壯放下竹簾,沉聲對那瘦小男子道,“侯爺寬容,多饒你幾日。不過最遲八月十七,侯爺要見真章。好了,去辦差吧。”




瘦小男子聞言長舒一口氣,終于有心思擦一擦頭臉上的密汗,連連谄笑告退。




方臉青壯送出幾步,拍着瘦小男子的肩膀往外走,直到将出巷子,回神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認馬車裏的人聽不見了,方低聲交代道。




“你且記住了,咱們侯爺現在雖然舊傷已愈,但新帝麾下不乏打從慶地追随而來的可用之材。論本事咱們侯爺自然不差那些人什麽,也算得陛下青眼,差就差在根子不如人家乾淨清白,氣短三分。外加上侯爺又被前頭夫人潑了髒水,總有些沒臉皮的用此事攻讦。這朝廷裏的水可比戰場深……”




“此番若能順利扳倒王家,以此在陛下面前露臉,侯爺必能再次順利出鎮西北。”




“咱們侯爺在戰場上的本事你是知曉的,屆時我替你說說話,讓你那兩個弟弟有個機會追随侯爺左右建功立業,往後他們也不必跟你一般潛在暗處削尖了腦袋經營,做的盡是見不得光的行當。興旺門庭的好機會就在眼跟前,你可莫要懈怠!”




“當真?多謝了兄弟!”瘦小男子又驚又喜,連連拍胸脯保證自己必定不負侯爺重望後。含笑走出巷子的腳步輕飄飄的,踩在棉花上一般。




一路追蹤瘦小男子過來的二人藏身在巷口,見狀悄無聲息對了個撤退眼色,短暫交流,卻不免從彼此眼底看見了震驚惶然。




他們是王家的侍衛。




早幾日便覺察出有人暗中窺視府上動向。




家主王瑛命他們查出這些人的來歷。




前次跟蹤這小矮子豈料被輕易甩掉,回去挨了家主好一頓臭罵。




今日好不容易再次捉住了尾巴,一路尾随追來,沒想到居然直接揭開了幕後黑手,還順便撞破了一樁将要針對王家的大算計。




雖然方才那小矮子和車裏人談話語焉不詳,但後來聽那方臉侍衛話裏話外透露出來的信息,不難洞悉一切圖謀皆在禍害王家!




他們還為王家定下了死期——八月十七!




今日可是八月十二了。




必須趕快回禀家主。




廣濟侯周宣要拿王家做墊腳石,去慶元帝面前賣好!




這二人皆認得周宣乃至他的随身侍衛,哪怕周宣的馬車仆從統統抹去廣濟侯府的徽記。




這些年周宣在都城之中還是很有幾分名聲的,從前從西北戰場得勝而歸時,滿城雷動,無數男女老少湧去城門迎接叫好。




*




确認人走乾淨後,方臉青年依舊謹慎環視一周,這才曲指抵在唇邊打了個呼哨。




片刻之後,一輛再尋常不過的油牆車從隔壁巷子裏繞了出來。




車轅上手持馬鞭的青年同樣其貌不揚,扔在人堆裏轉瞬便能隐匿于人海。




倒是從車裏出來個年輕女子,眉目英氣,舉止利落,令人見之難忘。




正是山雀無疑。




山雀沖那方臉青年颔首,提着一柄劍跳下車,面無表情直奔巷子裏去。




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傳來動靜。




回頭一看,少女也提着裙角跟下了車。




公主府端莊婉順的郡主,此刻正從路旁撿起一根劍柄粗細的木棍,并雙手使勁兒折了一下,似乎在檢驗硬度。




山雀登時頭皮發麻,欲言又止,“郡主,你……”




曲靜勝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精致下巴微微揚起,桃花眼裏是難得一見的桀骜,像只氣勢洶洶的孔雀,“走!”




山雀怔忡一瞬,忽地有點想笑,抿着唇二人一起直奔巷子深處。




留那車夫和方臉青年暗中守住巷口,以往萬一。




巷內,留守的那個假侍衛早将周宣主仆三人用預備好的繩索捆了個嚴嚴實實,并将眼睛蒙起,嘴巴堵住。防止待會兒太過激烈,人會疼醒過來,嚎來巡防官兵。




見到山雀領着一個衣着富貴的姑娘過來,假侍衛自覺退去一旁,背身而立。




身後頓時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皮肉遭殃的動靜,有幾下特別狠的悶響,似乎要将人的骨頭生生敲斷。




假侍衛心底‘啧啧’兩聲,暗自唾罵周宣活該。




他們其實是季夫人拉拔起來的人,多半是季夫人從邊關軍鎮撿回來的,受過季夫人的活命大恩。




後來季夫人無奈入宮,将他們全部交到山雀姑娘手裏,山雀姑娘目前在為誰做事他們心知肚明。




今日雖不知這位郡主為何要兜着圈子找周宣的麻煩,但他們樂見其成。




他們從前為季夫人辦事,季夫人舅家為何失職慘遭景佑帝滅族那事他們也曾受命私下查過。确實未曾抓到周宣直接促成的把柄,不過那些推波助瀾的小手腳還是有發現的。




是以能猜測到幾分季夫人為何寧願舍棄自由身入宮,也要堅決和離的內情。




若繼續躺在暗中謀算将妻子娘家敲骨吸髓的鳳凰男身邊,憑她神仙人物,遲早也不過花肥而已。




假侍衛漫無邊際想着,忽聽身後傳來女子急促的嗓音,“住手!”




十分陌生。




他遲滞瞬息,悚然一驚,以為是有人放倒了外圍放哨的兄弟,悄無聲息強闖進來阻止,轉身同時‘刷’地拔出了刀,起勢防備。




卻見眼前依然是山雀姑娘和那位郡主。




中了迷藥的周宣被打得鼻青臉腫,癱在地上猶如一條死狗。




郡主帶來的木棍已然打折,斷裂在旁。




此刻山雀姑娘手中提劍,作勢正要往周宣肩上大xue捅,看樣子是打算把人廢了,從此一了百了,結果被郡主焦急阻攔。




“為何阻我?他毀了我們夫人一生!”山雀不明所以,怒意被酒意激發,愈發憤憤難平,難得露出幾分咄咄逼人的強勢。




曲靜勝先前教方臉青年說的那些話她也聽見了。




十句真九句假。




唯一真的那句便是周宣于慶元帝有功,慶元帝也算看重此獠。




此番周宣之所以在都城耽擱三個多月而未得機會再次重返西北戰場,繼續在慶元帝眼前建功立業、夯實地位,與周宣肩上的傷勢不無關系。




慶元帝剛登基那會兒,周宣便因為意圖侵|犯夫人,被夫人與她聯手重傷。




傷在右肩近脖頸,養不好可能妨礙經絡,往後難以靈活運用刀槍,無奈留京養傷至今。




眼看入秋進冬,塞外戎狄胡人又該卷土重來侵擾邊地了。




周宣的傷勢也差不多痊愈了。




正是複起立功的好時機。




山雀不忿極了。




夫人一輩子都被周宣毀了,運氣好可能五六年後被放出宮牆,運氣不好只能當個白頭女官,一輩子困在宮門裏。




憑什麽周宣只用在低谷停滞三個月,又可以繼續風風光光做回他的大将軍。




思及此處,山雀很難不惡從膽邊生。




只有周宣徹底廢了,跌入谷底,才能徹底還夫人一個公道,澆滅她的怒火。




山雀不懂。




明明郡主對周宣同樣憎惡,甚至主動提議做局算計周宣,計劃的一環便是将之重傷,為何到頭來卻要跳出來阻止她。




“郡主,您看清楚,他這只是皮肉傷!”甚至沒到重傷的地步。




“我知道,你可以繼續捅他幾劍洩憤。”曲靜勝眉目顯出糾結的頹然,語氣卻十分堅持,“但不能廢了他,也不能傷及他性命。”




山雀煩躁不堪,難免争執,“為何!既要報仇,又不容許報個徹底,是何道理!”




“他……”曲靜勝眸底閃過掙紮,硬從齒關擠出一句,“他好歹于國有功。”




周宣是私德不修,可他在戰場上是真的有本事,亦從未做過禍國之事,甚至曾有過救民之舉。




那年王瑛趁着鞑靼犯邊,慶元帝分兵應付外敵之時,不顧大局強襲慶城,逼得邊境連失三城,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彼時鎮守西北的周宣礙于景佑帝的皇命,不敢明着出兵替北方慶地解圍,共擊鞑靼。卻冒着風雪橫穿草原,驅逐不少西北之地的戎狄往鞑靼大軍後方去。




戎狄與鞑靼同是草原上的虎狼,世代仇視。




周宣暗中推動兩方遭遇厮殺。




雖沒能徹底解了慶元帝之危,好歹令慶元帝得了一口喘息之機。




彼時慶元帝剛遭遇國內外夾擊,較之景佑帝明顯勢弱。




周宣此舉,若說是他目光如炬,選定了雄主,有心結個善緣,不如說他主要是為國為民。




曲靜勝何嘗不厭惡周宣。




她敢為自己的姐姐報複一個負心人。




卻不敢輕易審判一個于國有功的将軍,徹底讓其淪為廢人。




她知道此時的自己難免顯得神頭鬼臉,滿身虛僞。




可是她真的無法做到坦然。




而且。




曲靜勝努力說服幾乎怒發沖冠的山雀,“不能趕狗入窮巷。”




今日若徹底廢了周宣,事情便太大了,恐怕不能輕易收場。




曲靜勝原本的計劃十分簡單。




用她們已經在王家那邊露過的馬腳,将王家的懷疑引到周宣身上,讓王家以為周宣為了邀功露臉将要對自家下手。




之後她們再重傷周宣,令他今年無法前往西北領兵。




慶元帝手底下不乏良才良将,西北一線并非周宣不可。




周宣先前已因養傷耽擱三月,若是再養上一年半載,徹底沉寂下去,往後起複怕是艱難。




周宣此人,軍事才乾毋庸置疑,否則當年也不會被季懸黎的舅舅選中扶持起來。




可是他本事全在戰場上,官場那套玩不轉。




這世上多的是有才而無運之人。




從前有妻族為他在朝中斡旋,托舉他出頭領兵,如今只能靠他自己,十分艱難。




周宣吃了這樣的大虧,肯定不會甘心放任兇手逍遙。




她們會适時将黑鍋借由那兩個追蹤者甩到王家頭上,但是會抹掉一切痕跡,讓周宣空有懷疑而無任何興師問罪的證據。




而此時,王家也正好被她們刻意引導去防備,甚至為了自保可能主動策劃打擊周宣,算是徹底坐實了懷疑。




周宣只要不傻,傷後必定會想盡辦法在慶元帝面前多多攢功露臉,以圖來日。




王家正好撞去周宣眼前。




——扳倒王家可謂大功一件。




無論最後周宣是否相信王家害他,都會牢牢把鍋按在王家頭上,趁機與王家鬧個不死不休。




因為王家傾覆,是慶元帝樂見其成的。




王周兩方,王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周宣脫離妻族不久尚是空中樓閣,雙方一旦交鋒,輸贏難料。




也只有對手是如周宣這般面上光鮮的人家,王瑛才敢還手。




若曲靜勝亮出公主府前去挑事,王瑛顧忌她們背後的慶元帝,害怕打了小的來了老的,八成不敢還擊。




不動便不會錯。




到最後極有可能白白忙活一場。




所以曲靜勝才會想到将根基不穩的周宣推到明面上,引得讓王瑛動起來。




一旦王瑛動作,自然會落下把柄。




“說來說去,你還是怕我廢了他,他會徹底發瘋,上天入地也要追着真正的兇手撕咬,不會按你的推動去針對王家。”




山雀死死捏住劍柄,近乎逼視,“郡主,敢問您今日這一出,究竟是為了我們夫人,還是為了借力打力達成您自己所願,弄垮王家?”




“為姐姐,也為我自己。”曲靜勝抿唇,緩緩道,“所以周宣一定要贏過王家。”




山雀聽罷,更是怒不可遏,“上趕着給周宣送功勞,助他出頭,你還說是為我們夫人。”




“周宣贏了,才是輸的開始。”曲靜勝鎮定回望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山雀,氣勢是罕見的沉冷銳利,“屆時我會入宮,摘掉他的果子。令陛下知曉,他所做一切,皆是我在背後推手。”




山雀冷笑,望向曲靜勝的目光滿是失望,“陛下知曉來龍去脈後,怕是也會認為他周宣沒有功勞還有苦勞。你搶他一半功勞,就算是報複?”




來來去去,還是為謀已身。




靠不住。




還是得靠自己,山雀再度提劍——




曲靜勝眼疾手快以斷掉一半的木棍格擋一下。




“啪——”木棍應聲飛迸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這聲脆響,曲靜勝倏然發笑,沒頭沒腦道出一句。




“他看不上我。”




山雀滿面愠色之中爬上幾分疑惑,動作微僵。




晚霞穿過陋巷殘垣,少女面迎萬丈霞光而站,身前是如詩如畫的绮麗光影,背影卻幾乎與晦暗樹影融為一體。




曲靜勝雙眸微眯,唇角彎出一絲沒什麽意味的弧度,一字一頓認真問道,“他看不上我,若是知曉周宣被我耍得團團轉,肆意擺弄,當了棋子而不自知,還洋洋自得,自負有功,你說他将會如何看待周宣?”




哪怕平日慶元帝待曲靜勝從無責備苛待,甚至算得上恩寵,可她早知道慶元帝不算喜歡自己。




一個長輩是否得意自己,是能感受到的。畢竟曾被衆多長輩千嬌百寵過,她分得清真情假意。




慶元帝不喜歡她。




或者說,是看不上。




所以她分明為慶元帝立過兩次大功,卻從無一字半句明面上的揚名稱贊,只有一個爵位與金銀珍寶。




她與慶元帝不算熟悉,無從猜測帝王的心思喜好。




料想是自泗丘初見,她的急功近利己被帝王盡收眼底。




是以慶元帝給予她的,同樣是赤|裸|裸的‘利’,而非長輩對小輩的愛護。




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嫌棄一個吃相難看的小輩而已,确實無需太多理由。




因此曲靜勝從不執着捉摸不透的帝心,只要慶元帝賞罰分明,出手大方,在她這裏就是個不錯的長輩。




山雀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曲靜勝言語這個‘他’指的是誰。




一時怔在原地。




“比起我,他會更輕視周宣。”曲靜勝撥開頰邊碎發,慢條斯理道,“周宣傷筋動骨,養好傷起碼是一年半載之後的事了,朝廷不乏良将,屆時西北哪裏還有他的立錐之地。再加上他在那位心裏留下的蠢鈍印象,起複恐會艱難數倍。”




曲靜勝不敢輕易去審判一個将軍。




但作為季懸黎的妹妹,她會将周宣踢回從前沒被季懸黎娘家扶持起來的谷底。




周宣若有真本事,可以真真正正靠自己再次爬起來!




山雀瞠目。




始終抵在周宣大xue上的劍尖緩緩移開。




酒後沖動,她想的是遺禍患無窮的毀身,而曲靜勝要的是不留痕跡的誅心。




而這誅心的前提是,曲靜勝自己也會被牽扯進去。




并非她猜測中的那般穩坐釣魚臺,污穢不沾身。




若如曲靜勝所言,她的皇帝外祖其實并不如明面上待見她,周宣之事只會更加惹來慶元帝嫌棄。




“郡主,我……你……”山雀讪讪,握劍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滿心複雜難言,面皮發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血肉裏糾結撕扯。她依舊不能完全理解這位郡主,卻又隐隐明白對方的選擇。




假侍衛一直僵在一旁,無措看二人對峙,此時亦唇角翕動,面有微妙動容。




曲家原是勳貴武将,她與假侍衛為邊關軍鎮出身。




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他們長在戰火裏,知道将士的血最該流在何處。




*




及至二通鼓過,紋彩飾玉的馬車終于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




路上山雀幾次試圖與曲靜勝說話,卻不知如何開口。




少女慢慢飲茶,颦蹙之間,娴靜如姣花照水,與先前提棍奔去揍人的大開大合判若兩人。




眼看進入坊門,山雀終于鼓足勇氣,壓着嗓音道,“郡主,今日是我誤會于您,又幾次冒犯您,回去後我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山雀的沖動魯莽都是在為季懸黎鳴不平,曲靜勝并不生她的氣。




不過人既然到了自己身邊,她還是希望能更好用一些。




正欲敲打幾句,車前開路的公主府侍衛匆匆打馬回轉來報,“郡主,謝家二公子在巷前求見,可要停車?”




謝瞰這個時辰候在路邊等她回來,必有要事,還是不敢去府上說的要事。




曲靜勝微詫,轉瞬心底又劃過幾絲了然。




她之前的猜測八成是真的了。




謝瞰與孟芷繁之間……




記得山雀曾經說過,謝家的人總在孟家角門徘徊,意圖傳信進去,想來不難知道她今日與孟芷繁見過面。




說是等她,其實是為孟芷繁而來。




“停車。”曲靜勝下車,示意左右退後。




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名月上巷,縱橫闊大,屋舍俨然,其實統共只住了四戶人家。




除公主府與徐倓的樂清侯府,另外兩家皆為高官顯貴。




臨近三通鼓宵禁,各家管事與門房已在張羅落鎖。是以巷內除了曲靜勝的随從,幾乎不見閑雜人等,還算安靜。




曲靜勝走到謝瞰面前,清淩淩一雙眼牢牢盯住對方,一言不發。




謝瞰朝她行禮,她也未給出絲毫反應。




謝瞰在她目不轉睛的注視下保持鎮定片刻,倏爾嘆息一聲,苦笑道,“這般審視看我,可是知道內情了?”




曲靜勝心底十分好奇這兩人為何會扯上關系,眼珠一轉,眸底閃過促狹,故意模棱兩可道,“你覺得她能告訴我什麽?”




謝瞰面上有難以啓齒的尴尬,片刻後勉強恢複從容,“璨璨,她現在不肯見我,能否拜托你替我傳句話,就說……說今年恩科結束之後,我願上門提親。”




“……啊?”曲靜勝出于好奇試探一二,豈料冷不丁得知這般驚人消息。




名滿都城的如玉公子意欲求娶飛揚跋扈的孟芷繁。




分明是看起來毫無交集的兩個人,之間貌似還頗多糾葛。




曲靜勝越發好奇,心裏跟貓抓似的,她似笑非笑,繼續套話,“你們有必須成婚的理由?”




謝瞰面浮羞慚,似羞于啓齒。青年狀似勉強撐住了雲淡風輕的谪仙皮,實則眼底盛滿難堪無措,耳根紅得幾欲滴血。




“……”曲靜勝從他的沉默裏揣摩出答案,愈加覺得不可思議。




克己複禮的謝二郎當真對孟芷繁做過有違禮法之事?




這……




曲靜勝面色複雜,原本的驚詫好奇如退潮一般慢慢隐去,眸底清明如鏡。




不對!




以謝瞰為人持身之清正,不會主動逾矩。




除非是發生了意外。




若他真與孟芷繁發生意外,一定會負責到底。




萬不會如此拖拉含糊。




除非,他們的‘意外’不簡單。




謝瞰心知肚明,心底介意,遲遲下不了決定,拖拉至今。




難怪上次固安公主的生辰宴會上,謝瞰分明與孟芷繁已經有了隐秘,卻在她尋求幫助時堅稱沒有相交緊密的女子。




當時謝瞰可能并非存心騙她,而是當真未曾想過與孟芷繁繼續。




只是不知後來為何又改變了主意。




曲靜勝蹙眉,心底有個模糊的猜測,遂故意對謝瞰道,“二郎何必把一場意外放在心上,為此賠上終身。”




謝瞰聞言,果然神色微妙,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緒。




半晌,倏然發笑,“意外?她說的?”




他嗓音極輕,咬字卻清晰,似在用齒關細細咀嚼這兩個字,每一聲吐息都交織着濃烈的嘲弄。




曲靜勝一直留意觀察謝瞰神色。




見狀愈發認定此事不簡單。




莫非真如她猜測那般——




已知孟芷繁害她,極可能是為了借罪逃離都城。




那當初孟芷繁用‘意外’拉謝瞰下水,會不會也是為了逃離。




如她找上周鏡明一樣,孟芷繁試圖借由婚姻逃離。




謝瞰在前,她在後。




也就是說,孟芷繁在算計謝瞰時,可能孟家面對的危機不如現在嚴重。孟芷繁認為結上一門有力姻親或可化險為夷。




由此選上深受慶元帝重用的首輔家二公子。




正好謝瞰此人清正守禮到近乎一根筋。




優點明顯,短處更明顯。




貌似再好拿捏不過。




或許是中間出了什麽意外。




謝瞰知曉自己身上的‘意外’實乃遭人算計,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氣,君子又不是傻子,沒有如孟芷繁的願乖乖就範。




後來,可能是見實在奈何不了謝瞰。




也可能是孟家危機日重,孟芷繁當機立斷舍了繼續利用謝瞰的念頭,掉轉矛頭指向她。




難怪無論謝瞰如何送信都不予理會。




曲靜勝幾乎想要發笑。




挺好。




盡逮着熟人禍害了。




“二郎,你現在最緊要的事是備考恩科,她那邊暫且放放吧。”




曲靜勝沒有貿然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若無其事對謝瞰道。




“并非我不想幫你傳話,實是我今日打了她,她近來肯定也不會理我。左右你先忙備考,待你考完,我兩差不多也該和好了,到時再替你斡旋談你們的事,如何?”




謝瞰是曲靜勝一起長大的好友,曾在她最落魄時無畏伸出援手。




她做不到坐視不理謝瞰被孟芷繁卷進未知的旋渦,打算先借備考絆住謝瞰。




一切,等謝瞰考完再說,關乎前途的大事,輕率不得。




曲靜勝說了許多,謝瞰卻只顧追問,“打她?你為何要打她?她傷得嚴不嚴重?”




沒到怫然變色的地步,但眉宇間分明是緊張的。




曲靜勝一怔,腦中仿佛有電閃雷鳴。




猝不及防窺知了謝瞰為何改變主意,決定向孟芷繁提親的原因。




一時頭皮發麻,更覺棘手百倍。




這個孟芷繁,真能作孽。




面上倒是繃得住,如常睨去,“這是我與她的事,你摻和什麽?從小到大,我和她打鬧還少了?”




謝瞰驚覺自己失态,一時讪然,連忙致歉。




清潤嗓音壓在突然響起的三通鼓響裏,辨不出內容。




曲靜勝在愈發急促的暮鼓聲中,隐晦注視面前神姿明澈如瑤林玉樹的青年。




鼓聲絕,曲靜勝也沒能及時收回眼底複雜。




直到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越嗓腔,“還不歸家,今日課業寫完了?”




男子疏朗的問話伴随幾重馬蹄踢踏。




曲靜勝忙收回視線,回首,見身後不知何時停了三騎三人。




金質玉相的青年高居馬背,手裏漫不經心把玩着烏木鞭。




身上是最正統威嚴不過的大紅公服,偏玉帶在腰背處勒出一截勁瘦而精悍的輪廓,無端洩露一身掩不住的昂揚筋骨。




曲靜勝猜測應該是方才跟着鼓聲一起走近的,以至她沒有聽見動靜。




“馬上便回。小舅舅,您剛下值?”她客氣寒暄。




徐倓微微颔首,目光居高臨下掃量過對面霜色修竹長袍,氣度清貴的青年。




之後又落回曲靜勝身上。




少女罕見穿了素色衣裙,灼灼清麗若春月柳,不似從前總是披金挂玉,明光璀璨。他想起少女先前收不住的眼,意味不明哼笑一聲,“長進了。”




難怪如此膠柱鼓瑟,固執在那些小白臉裏挑揀,原來是有因由的。




這句話說得曲靜勝不明所以。




暗自猜測徐倓可能誤會了什麽。




不過她也沒必要同對方多餘解釋,索性随意扯出個笑臉,“我這就回了。二郎,你也快回去吧,馬上宵禁了。”




謝瞰稍顯心神不寧,聞言略一颔首,行禮後帶上仆從上馬疾馳離去。




曲靜勝目送總是從容自持的青年難得倉促的背影,心底又想嘆氣了。




徐倓居高臨下,将少女的愁容盡收眼底。




薄唇輕啓,正欲催促她趕緊回家去。




餘光見有一騎與謝瞰一行插身而過,迅速往巷子裏奔來,轉瞬掠至眼前。




“大人,标下有要事報。”來人氣喘如牛,面色焦急,翻身下馬後卻未立刻做聲。




徐倓掃了眼曲靜勝,微微俯身,那人立刻湊近與他耳語。




片刻之後,徐倓重新坐直,沉聲吩咐部下,“先去将李子巷守住,不許任何人進出。”




曲靜勝本來正百無聊賴打量來人身上的儀鸾司公服,隐約聽得李子巷三個字,脊背驀地一僵。




若她沒有記錯,她們重傷周宣的巷子就叫李子巷。




周宣遇刺,就算鬧出來也該由東城兵馬司負責調查。




徐倓身在天子親軍儀鸾司,為何突然插手乾涉其他衙門事務。




重拿必不可能輕放。




曲靜勝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們重傷周宣是臨時起意,事前一切做得簡單自然鮮有痕跡,那幾個參與的青壯也被妥善安置了去。首尾乾淨,輕易不怕查。




但若鬧得太大,引來天子親軍甚至天子抽絲剝繭……




遲早可能紙包不住火。




曲靜勝喉嚨發緊,見徐倓那部下離去後,若無其事上前試探,“您這時候還有公務?”




“嗯。”徐倓一改先前松散,肅聲催促,“趕緊回府去,外面不太平,莫沖撞到你。”




曲靜勝聽話點頭,走出幾步又笑眼彎彎回頭,乖巧道,“對了,小舅舅,為了謝您此前多番關照,我特地給您備了一份謝禮。不知您何時得閑,我想親自過府奉于您。”




徐倓盤算自己近來可能都不得閑。




原本他是屬意令工部正在修繕的來儀閣倒塌來戒嚴都城內外。




如今來儀閣那邊尚未安排妥當,先出了廣濟侯周宣遇襲一事,索性趁機推波助瀾,省點力氣。




反正是要徹底忙起來了。




不過,看着眼巴巴的姑娘,他嘴比腦子快,“明日。”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甕中驚春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