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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曲靜勝踉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第 26 章 曲靜勝踉踉
曲靜勝踉踉跄跄跨過乾安宮的大門。
德公公及時攙她一把, 扶她順着雕石欄杆一階一階走下漢白玉臺基,過高臺甬道出威嚴煊赫的乾安門。
這番活動下來,血液流通, 久跪後的雙腿徹底擺脫酸麻, 走動間只剩膝上那股骨僵皮腫的疼。
德公公默然而恭敬的沖她打了個千,轉身回去禦前聽差。
依舊是來時那個小宮女為她提燈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 步調明顯比來時慢上許多。
桂花浮玉,正月滿天街,夜涼如洗。
清輝勝過燭火,将人描得纖毫畢現,狼狽無所遁形。
曲靜勝無意從影子裏發現頭上的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不知何時歪了, 将墜未墜牽着垂鬟分髾髻的左股結鬟。
難怪一直覺得頭皮發緊,或許不只是懾于帝威。
這般漫無邊際的想法甫一冒出來, 她不免想笑, 可牽起的唇角發僵,無需銅鏡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難看。
曲靜勝駐足, 調整站位,将影子印到朱紅宮牆上, 以牆為‘鏡’, 摘下步搖, 整理發髻。宮娥欲要幫忙,她擺手婉拒。
她要借此空隙, 順便整理自己亂糟糟的心情,以免将不必要且不能外洩的情緒帶去席上人前。
徐倓過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素月分輝,人牆共影。朱紅紫绮幾欲融為一色,有種令人心驚肉跳的詭異凄美。
察覺到他走近, 紫绮麗人漫不經心投來一眼,猶如對鏡畫皮時突兀被人攪擾的精怪,細致描繪後的眉與眼已初具塵世風情,而眼神卻透出野性的破綻,沉而鋒利,寫盡不耐。
曲靜勝并不意外會在乾安宮附近碰到徐倓。
她不确定自己面上可有失态,假借将步搖插回去的動作,垂首沖對方略一斂裙行禮,沒有心思過多寒暄,告辭遠去。
顧忌膝上疼痛,她走得不緊不慢,不願洩露分毫狼狽。
徐倓目光追随那道單薄倔強的身影,腦中反複浮現的卻是方才她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厭煩至極的眼神。按在刀柄上的大手不自覺收緊,繃出力量蓬勃的青筋。
面無表情轉身,繼續檢視巡守。
在曲靜勝提裙登上一處必經複道的臺階前,有人急掠至跟前。
青年面朝那緩而長的木階,背對她半蹲下去,明光甲胄随之碰撞出冷肅聲響,“來。”
曲靜勝難掩訝異,“您怎麽來了?”
徐倓下颌繃緊,他沒有答案,更不想探究自己的行為,惜字如金重複,“來。”
曲靜勝擰眉,躊躇須臾,直接攀上那堵堅實的後背。
實話實說,乾安宮的地毯厚實柔軟,跪了小半個時辰起來,雙膝不至于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堅持走回席上不是不行。
可她是真的覺得很累,疲憊自內而外排山倒海一般襲來,悄無聲息抽走她的氣力,讓她連開口多說一個字都嫌累嫌煩。
與之相比,雙膝那點疼痛簡直微不足道。
沒有精神與人虛以為蛇,更怕自己一開口冒出來的全是刻薄的不耐煩。
徐倓要背便背,她正好不想走動。
至于此舉頗為失禮,惹人議論,她懶得考慮。
這該是‘好心人’應該操心的事。
徐倓确實考慮到了不妥之處,他略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一把,站直身後,示意那個引路宮娥回去。
随即幾步踩過臺階跨上複道,取了一條與曲靜勝來路全然不同的幽僻小道離開。
既然選擇讓徐倓背,曲靜勝乾脆抛掉所有忸怩,更不在心內做無意義的煎熬,只把身下這人當坐騎,雙臂自然扶上青年的寬肩,腦袋略支在他肩頭,随意打量四周全然陌生的景致。
青年步子很穩,身上氣息也很乾淨,隐隐還有股薄荷的清冽。宮中的一步一景曲靜勝看不進去,不多時便興致缺缺,開始閉目養神,下巴嚴嚴實實壓上‘坐騎’後肩。
姑娘若有似無的吐息如蝶翅一般輕輕拂過頸側。
徐倓恍若未覺,面不改色繼續前行。
月輝鋪撒下來,分明照出青年微不可察偏了偏脖頸,牽動皮肉之下的緊繃筋脈不屈跳動。
拼命掙紮卻又無處可逃,驚覺自己如蠶,作繭自縛是命。
一直步伐穩健的青年突兀停了下來。
抄小道也不可能這般快吧。
曲靜勝迷茫睜眼,發現他們正在一處蓮湖游廊之上,前後左右并無異常。
她疑惑問起為何停下,順便支起腦袋,順着青年的視線往游廊之外望去。
目光觸及不遠處湖上連橋那一高一低的兩道身影,明晃晃的圓月清輝之下,一男一女,各提一盞燈籠,明顯正在‘走月’祈福。
二人并行,中間隔了一兩步距離,舉止規矩,沒有絲毫逾矩。
可年輕男女之間那種小心翼翼又昭然若揭的暧昧氛圍騙不了人……
曲靜勝猜測自己找到了答案,趴回徐倓肩頭,強打精神低聲再問,“認識?”
徐倓默不作聲将她放下,安置在廊椅上,沒有回答。
很想擡手揉一把右耳,将她說話時殘留的溫熱酥麻徹底揉散。
此舉到底輕浮。
他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指。
曲靜勝見徐倓神色莫名,隐約透出幾分冷淡,沒有給自己解惑的意思,散漫扭頭望回連橋上結伴走月的人影,心有好奇,到底何人引得徐倓如此作态。
‘走月’乃中秋習俗,顧名思義便是人們在中秋夜三五結伴夜游,或逛街市看燈火輝煌,或泛舟湖上,賞月談笑。
因都城位處半陸半水、舟楫林立的南方,久而久之,本地又有了另一個不成文的民俗——中秋賞月至少走過三座橋,以求好運和康健。
雖是祈求好運健康的民俗,但年輕男女一貫有将每個熱鬧慶祝的節日過成七夕的本事。
相距太遠,曲靜勝看不清連橋上那對男女的面貌,只能從二人鮮豔的衣着顏色推斷,肯定不會是尋常的太監宮女。
那只能是今日入宮赴宴的官宦子弟了,說不定還是她認識的人。
曲靜勝微微眯眼,越看越覺得二人略顯違和。
并非舉止出格,而是……
曲靜勝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游移,最終落在那個姑娘的頭上,恍然大悟。
她沒有梳發髻,而是戴着男子的幞頭!
今日入宮赴宴的女子有品級的都是按品大妝,沒有的品級也不可能如此失禮。
不過,宮裏确實有一類女子可以堂堂正正戴上男子的幞頭,穿着也比尋常宮人光鮮亮眼!
曲靜勝呼吸一窒,滿眼驚詫,“那是女官?”
這句問話說得有八成篤定。
徐倓見她看出來了,淺淺颔首。
“這……”曲靜勝得到肯定答案,心下咂舌。
這位女官膽子不比她小啊。
按照規矩,女官不得私聯外臣,違者當誅,還會禍殃家族。
畢竟女官相當于皇宮的內管家,她們若與外臣過從甚密,帝後該寝食難安了。
曲靜勝不免想起前幾日已經正式授官為正八品掌簿的季懸黎,心底突突跳了兩下,忙凝神仔細辨認。
雖然理智告訴她季懸黎不會做這樣的糊塗事,但凡事只怕萬一。
曲靜勝站起身,看得雙目發澀,終于從那姑娘的舉止氣質判斷出絕非季懸黎。
至于男子,不知是不是看得太久生出錯覺,居然後知後覺琢磨出一絲熟悉。
她并不是十分信任自己的眼力,收回目光,遲疑問道,“小舅舅,那是……”
徐倓不知何時負手立在她旁邊,不鹹不淡補充,“趙崇澍。”
曲靜勝聞言倒吸一口氣。
難怪徐倓在發現那二人并确定二人身份後,第一時間選擇停步。
慶元帝登基至今不足四月,然而興、益二王的儲位之争早被搬上臺盤。
若在此時傳出益王府世子趙崇澍與內廷女官過從甚密的消息,慶元帝雖不至于昏聩到輕率判定益王一系浮躁,草草決定圖謀不軌,但趙崇澍及益王一系必得脫層皮方能平事。
徐倓掌管天子親軍儀鸾司,為帝王腹心。天子要坐山觀虎鬥,選出爪牙最鋒利的儲君承嗣宗廟,那徐倓自然不該輕易下場親近或打壓某一方。
以免引得朝臣猜疑慶元帝已有偏向。
同理,二王也不會輕易招惹徐倓。
雙方最恰當的相處方式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坐下等。”徐倓沉聲道,“他們走了我們再走。”
曲靜勝不熟悉宮中的路,蹙眉追問,“不能繞行?”
“路太遠,需要繞過大半個鏡湖,趕不上你散席出宮的時辰。”
曲靜勝恹恹靠着廊柱坐下,嗅着湖上沁涼清風,閉目不再說話。
趙崇澍私會女官一事固然令人咋舌稱奇,卻絕非什麽可以議論的話題。
她頂多在心裏道聲‘難怪’。
難怪近來益王府待公主府分明愈發緊密熱絡,兩府聯姻之事提上議程,卻從未見過趙崇澍這個正主登公主府的門。
完全不符合鳳駕抵達都城那日,趙崇澍表現出來的主動做派。
想來是在那之前,趙崇澍心無情愛,理所當然聽從父母之命,積極争取她這個父母看好的表妹,有意與她締結鴛盟。
及至後來,突然心有所屬,不願繼續聽從父母,立刻開始冷待公主府這邊。
趙崇澍的抗拒這般明顯,益王夫妻哪怕不知他中意何人,也該察覺到他心有所屬,卻若無其事選擇隐瞞,一味促成兩府聯姻。
曲靜勝很确定,在此之前,益王府從未主動向公主府透露過趙崇澍突然心有所屬的事情。相反,每次都會刻意描補趙崇澍沒有登門的理由。
嗤——
曲靜勝心中譏嘲,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戾氣再次翻湧。
耳畔突然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她霍然睜眼,發現自己身旁的廊椅之上被人悄無聲息放了兩個蓮蓬與一支将開未開的粉荷。
甲胄加身的青年隔着蓮蓬與蓮花,與她同坐。
手上拿着一個蓮蓬,輕松掰開,緊接着長指靈巧動作,又将蓮子那層綠衣剝開,把白胖胖的蓮子放在荷葉上推給她。
此舉意味很明顯。
曲靜勝微愣,看着還在繼續剝蓮子的青年側臉,遲疑道,“這裏面有蓮子心,很苦。”
“嗯。”徐倓擡眸回望,溫聲勸道,“好歹吃幾顆,喉嚨會舒服些。”
曲靜勝一怔,下意識咽了下嗓子,果然乾澀發疼。
或許是在乾安宮內太緊張導致的,只是她出乾安宮後一直渾渾噩噩,沒有意識到。
曲靜勝将蓮子拈進嘴裏,濃郁的苦味從唇齒蔓延過舌根,直沖天靈蓋,頭腦霎時清明。
幾粒蓮子過喉,她再次吞咽嗓子,果然清爽不少。
“多謝小舅舅,可以了。”
曲靜勝順手拿起那支半開的粉荷,指尖輕輕撥過一側花瓣,隐約窺見包裹其中的鵝黃花蕊。
眼前那層迷霧,似乎也随之被淺淺撥開。
這個被她尊為長輩的青年,是不是……太細心了。
她今夜統共只與他說了幾句話,每次都是簡短幾字。
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嗓子不适,他先察覺了。
曲靜勝收回撥弄花瓣的手指。
徐倓一直留意連橋那邊,提醒道,“他們走了,上來。”
同一個夜晚,曲靜勝兩次攀上這個肩膀,心情截然不同。
她手裏還捏着那枝粉荷。
下游廊前,悄無聲息順着廊柱将之丢掉。
毫不猶豫,猶如脫手了一個燙手山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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