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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次日黃昏,城頭第一通暮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第 6 章 次日黃昏,城頭第一通暮鼓……




次日黃昏,城頭第一通暮鼓擂響之時,曲靜勝又到了延興門附近的小碼頭。




見城門下仍聚集着不少尚未歸家的人,當即示意疍民靠岸。




疍民已經習慣她每到一處人貨彙集處便下船打聽弟妹蹤跡,提醒她一句早些回來,莫要錯聽三通鼓,便不再多言。




曲靜勝走近人群,發現其中不乏挑擔推車,偕老擎幼的人。




看起來不像是趕着在暮鼓三通前歸家,而是欲要舉家出城遠行。




因為今日城門提早關閉了,所以這些人只能堵在此處,鬧騰着要城門衛開門放行。




曲靜勝眼神微閃,随便找個面容和藹的大叔搭話,得知他們确實是打算舉家出城避難。




“哎喲姑娘你還不知情呢,剛傳出來的風聲,聽說反王大軍已經盡數渡江,當即連下江邊兩城,那個姓李的大将軍根本不是對手,節節敗退。眼看反賊馬上打到都城來了,想想兵魯子滿街跑,誰人不心慌,真是連多呆一夜都提心吊膽。”




大叔嘆息連連,“不如趁早躲去鄉下親戚家一陣,等日子太平了再回來看看,也不知到時我家那費了幾代人力建起來的屋舍可還安在,可還姓姜。”





曲靜勝聞言默然。




景佑帝趙峥确實沒什麽大本事,登基不過幾載便搞得內外生亂,但他對生活在腳下的都城百姓還算寬宥,一貫延續先帝政令,薄有仁和之名。




所以,于都城普通百姓而言,景佑帝才是正統,是仁君。




任他慶王威名在外,才比天高,也只是個反王。




誰會信任反賊呢。




哪怕他是開國先帝的兒子,也姓趙。




慶王若以重兵攻打都城,那是徹底坐實了反賊之名。




唯有兵不血刃,方能最快收攏民心。




想必慶王也不願意要一座百姓奔逃思舊的都城。




曲靜勝無意識攥攥手心,她掌握到的消息對慶王的作用或許比她想象中更為重要。




“諸位!”曲靜勝怔神間,城門郎陳寬不知何時現身了。




不是話本裏風姿翩翩的少年狀元郎,陳寬約摸四十出頭的年紀,個高而消瘦,一身布衣落拓,再配上一把參差不齊的短須,整個人由內而外透着不羁,不像朝廷官吏,更似詩酒走天下的灑脫俠客。




“請諸位相信皇上與這城中二十萬守軍,尚且未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諸位不必舍家奔逃。”陳寬朗聲安撫躁動不安的百姓。




心有惶惶的百姓根本不信陳寬說辭,見他周身無有半點官威,仗着法不責衆,乾脆厲聲駁斥。




“既無滅頂之災,你們這些當官的為何要早早把家眷送去城外避難?說來說去,不過是想把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留下守城。屆時若當真改天換地,唯獨我等妻兒在屍山血海裏掘挖,你們倒是一家團圓,換個主子一跪,八成還能繼續享受榮華厚祿。”




有人高聲附和,“沒錯,做人不能這樣喪良心!”




陳寬似乎無可奈何,耐着性子講道理,“哪裏又把家眷送出城了,我的家眷尚在城中,不信可以移步去前面楊花巷查看。”




“你的還在,那個守城大将王瑛的妻兒可不在了。”




“是啊,我今日中午親眼看見他家車隊匆匆出了延慶門往西邊去,後面零零散散跟了好幾十輛車。當時還納悶他做甚,現在想來必然是他提前得知了前線戰況失利。聽說他家還是皇親國戚,他們都逃了,我們為何要死守在此。”




“閑話休說,天快黑了,快開城門放我等離開!”




人聲沸騰,叫嚣不止。




陳寬奉命守城,當然不敢随意開門,堅持勸說。




曲靜勝發現他看似固執堅守,實則從始至終都沒有調遣那些披甲執銳的衛兵過來幫忙鎮壓的意思,反而還口稱為防激起民變,強壓着不許衛兵們豎矛布陣,傷害百姓。




如此一來,一乾守城官兵簡直是任由百姓步步緊逼至城門下。




幾個頗有膽氣的壯年見守城官兵怯弱,直接帶頭跳過垛牆,高聲招呼衆人一起放鎖去闩開城門。




百姓們見狀一哄而上,‘轟然’一聲,厚重城門在衆人合力之下,徐徐打開。




曲靜勝擠在人群裏,遙遙看了眼外面闊大無拘的天地,毫不猶豫轉身,逆着人|流往回走。




她不是不想趁機混出城去,而是這會兒外面到處散着驚惶不安的人,定然不乏心懷叵測之輩趁亂為禍鄉野。




她一獨身年輕女子走出去,與送到餓狼口邊的膏腴有何區別。




總不能像上次假意落水一樣,指望禁衛及時相救。




在她無性命之憂的前提下,她遭遇淪落那些禁衛只會樂見其成,保不準還會在其中推波助瀾。




眼看曲靜勝擠開人群,一路小跑回到漁船上,潛在暗中的林校尉等人神色古怪,莫可名狀。




“方才那麽好的機會,她為何不趁亂帶圖出城投奔慶王?”有人想不通。




“害怕吧。”有人想起曲靜勝在出逃當夜對陳清源說過的話。




她說自己害怕外面的世道。




難怪不敢出去。




“不止如此。”林校尉挑起眉,跟蹤這人幾日,他自覺已經摸透這位大小姐的性情。柔弱是真柔弱,但絕非全無成算之人。




端看她條理分明在都城水系尋屍便能知其一二。




林校尉稍微轉念,自覺看穿了這大小姐的想法。




反正慶王已經過江,大軍勢如破竹,推至都城不過十來日光景。




曲靜勝作為慶王僅存的嫡親外孫女,現下只需安然藏在城中,等待最後的結果。




若是慶王順利打下都城,成功登基,她再現身認親,之後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沒有送圖的功勞于她而言沒那麽重要。




若慶王敗在都城二十萬守軍手下,她藏身不出正好保了萬全。




當然,她不願意早早出城尋親,可能還有自覺無顏面對親長的緣故,羞慚作祟。




畢竟四姐弟一起出逃,唯獨她活了下來。




換個說法,是那三個孩子的死成全了她的活。




算盤倒是打得叮當響。




可惜,皇城那位不允許她龜縮下去。




慶王已經過江,時間緊迫,她必須即刻出發去到慶軍大營,讓那兩張圖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那兩張圖逾期可就廢了。




林校尉微眯起一雙狹長的眼,對身邊手下交代幾句。




這日夜裏,曲靜勝合衣躺在船上,靜聽三更梆響敲散蟲鳴。




因為不确定禁衛那邊會想什麽法子把自己弄出城去,她心存戒備,不敢踏實睡去,只是閉目養神。




忽聞‘哐當’一聲,從天而降一只火把,幾下滾到疍民家做飯用的柴薪與魚油處。




曲靜勝一驚,意識到這般簡單粗暴的‘意外’八成出自禁衛手筆,他們等不及了,打算找由頭送她出城。




譬如說把她燒得跳河,等她昏昏沉沉醒來,說不定已經被‘好心人’救起,身在出城的車馬上了。




曲靜勝輕哼一聲,一個鯉魚打挺拽上水桶沖過去收拾殘局,魚油罐子燃着太厲害,她的三腳貓功夫在這時候倒是頂用,精準把木桶抛出蓋在上面,然後連桶帶罐一起踹進河裏,期間還不忘高聲喚醒相鄰漁船上的人幫忙救火。




她才不要現在離開。




她要熬到景佑帝徹底坐不住的時候再被順理成章送走,唯有在緊要關頭,方能徹底杜絕有人在路上對她動歪腦筋。




思過院沒有銅鏡但有水塘,她三不五時照一下,覺得長大後的自己生得甚為光彩美麗,多防備一二總沒有錯。




況且這些人逼得她們姐弟幾度跳水搏命,只是讓他們着急上火算是便宜他們了。




随水而居的疍民對于取水很有經驗,不多時便把漁船上得火撲滅得一乾二淨。




曲靜勝感激的沖衆人道謝,又主動賠償了遭受無妄之災的船主疍民一筆銀錢,一切便算揭過去了。




唯獨禁衛那邊垂頭耷腦聽訓,林校尉真的無法理解,為何自己手下辦這點小事也能失手。




然而接下來林校尉方意識到,他可能訓人訓早了。




往後的兩個日夜裏,他們想了好些辦法打算不動聲色把這大小姐弄出城去。




然而每次都會被對方無意化解或是僥幸躲過去。




曲靜勝格外當心且沉着,不給禁衛絲毫送走自己的機會。




直到聽說慶軍大敗李元崇,已快打到泗丘,按慶軍目前的推進速度,再有六日,該至都城腳下了。




差不多了。




再留下去耗盡景佑帝耐性,她該兇多吉少了。




這日中午,曲靜勝過坊市時,‘一不留神’被匆匆出逃的百姓用一大包貨物硬搡了一下,腦袋直直撞在坊牆上,當場暈厥過去。




再醒來時,身下一陣晃悠,伴随着踢踢踏踏牲口走道的動靜,約摸是上了牛車或馬車。




曲靜勝緩緩掀開眼皮,桃花眼底盡是惶惑。




慈眉善目的車主媳婦抱着個襁褓嬰兒,見狀連忙安撫她,并細心說明情況,他們是出城躲避兵禍的,由于走得着急,車夫扛着家什不小心撞暈了曲靜勝。




當時他們急着出城投奔親戚,又找不到曲靜勝的家人,不敢把她一個昏迷的年輕姑娘放在大街上,索性一道帶出城了。




“姑娘放心,我們夫妻不是壞人,此番實屬無奈之舉。等你好了,只消城中太平,随時可讓我們夫妻送你回城。”




曲靜勝懵怔片刻,緩過了那陣想要嘔吐的欲|望,方按着額頭打起精神問道,“你們這是去往何處?”




車主媳婦答了,不出所料,正是泗丘方向的鄉野。




曲靜勝愣了一下,良久才道一聲“好巧。”




“我的親人也在這個方位。”




她雙目澄澈,一眼見底,屬實是個心無城府的大小姐。




車主夫妻/交換個眼神,心中有數,笑吟吟跟着道聲巧。




次日上午,榕樹下官道垭口,車主夫妻和曲靜勝分道,往親戚家去了。




曲靜勝獨自走西北方向前往泗丘。




按她的腳程,最早今日黃昏便能抵達慶王大軍紮營地。




但曲靜勝到底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哪怕後來被關進思過院吃了四年苦,可也從未步行過這麽遠的路。




她一邊問路一邊前行,天黑透了尚未到達,不過距離也不算太遠了,因為到這一帶後,這些日子一直萦繞在身上的那股被窺視的感覺消失了。




實在疲累至極,曲靜勝先是坐在溪邊歇口氣,後來坐不住,乾脆躺倒在溪邊雜草間。




沙地裏冒出一枝開花的夏枯草擦過鼻尖,少女嗅着清苦的花香,忽然笑開。




五月端午出逃,那夜殘月如鈎如鐮,而今徹底逃出生天,天上玄兔已顯玉潤珠圓。




小溪流水潺潺,清風吹拂過臉,直至這一刻,曲靜勝方才徹底覺得自己離開了逼仄陰暗的思過院與那終日懸在脖頸上的鍘刀之下。




雲山青青,風溪冷冷,連晚風裏都有暌違已久的自由味道。




少女面上笑意越來越大,最後乾脆翻身坐起,脫了鞋襪蹦蹦跳跳踩進沁涼溪水,鼻間還哼着不成詞句的江南小調。




溪水沒過小腿過半,她提着裙擺在水裏來來回回走動,不時借着月光低頭觀察水中浮浮擺擺的小魚,想看清它們身上那淺淡光彩究竟是月色緣故還是本身的鱗片。




實在辨認不清,她索性把裙角往腰間一掖,雙手掬水,試圖撈上一條看個仔細。




蘆葦叢中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曲靜勝手捧溪水不經意回頭,口中小調戛然而止。




——脖頸迎上一柄寒光湛然的長刀。




一行披甲執銳的将士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出現在溪邊。




“嘩啦——”




手中清水砸回小溪。




曲靜勝收了面上笑意,緩緩站直身體,頸上長刀也随之微微上挑。




是無聲的警告。




她若再敢異動,那閃爍利光的冰涼刀尖将會劃破她的喉嚨,不留餘地。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男子嗓音沉而凜冽,一身飒飒戎裝再配上那高壯身形與黝黑臉龐,威壓十足,仿佛連自由風意都稍顯凝滞。




曲靜勝微微眯眼飛快打量過持刀男子與他身後那群滿身銳意的兵士,能正大光明出現在這處地界,身份十分明顯了。




他們是慶王麾下。




約摸是在夜間巡查時發現了她。




曲靜勝鎮定下來,清淩淩回望為首那名男子的黑臉,“我是康和郡主之女,慶王的外孫女。”




“康和郡主之女?慶王外孫女?”溪邊蟬鳴蟲嚣不絕,黑臉男子重複曲靜勝的話,他沒說信與不信,眼中卻帶上了明顯的審視。




“是,我逃出來了。”曲靜勝大大方方昂首任其打量,“我知道你懷疑我的身份,你眼下既然無法判斷我是真是假,不妨直接帶我回去,讓郡主來辨我是誰。”




至于為何不說讓慶王來認,因為曲靜勝只在兩三歲時見過慶王一次,這麽多年過去了,哪裏還認得出對方。




黑臉男子沒有做聲,以居高臨下的姿勢靜靜審視曲靜勝片刻,目光不着痕跡在她光潔的小腿上多落了一眼,看清上面确實有一粒小小的紅痣後,緩緩收了刀。




“轉過去!”




命令的口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曲靜勝蹙眉,正想問他此為何意,只見那群披甲執銳的兵士齊刷刷地轉過身去。




“上來。”裹着青布的刀柄遞到曲靜勝面前。




她沉默一瞬,擡手握上去,被男子大力帶上溪岸。




之後,男子也自顧背過身去,沒再多看她一眼。




留足時間讓她穿上鞋襪,整理衣裙。




曲靜勝抽空望向那道高壯背影,既驚且詫。




慶王手底下的将士未免太懂知禮守節,憐香惜玉。




這還沒确認她的身份呢。




半個時辰後,曲靜勝進入轅門,被帶至中軍主帳之外,黑臉男子留下一句“在此等候”後,徑直入內。




門外左右兩排數十守衛齊刷刷沖他行禮,完全沒有阻攔的意思,看得出此人身份不低。




年紀輕輕,無需通報便能自由進出大帳。




這般地位。




曲靜勝挑眉,暗中猜測這位黑面壯士或許是某位舅舅家的表兄。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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