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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姐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章 第 28 章 “姐姐!”




“姐姐!”




見到姐姐到來, 一直絞着手指悶不吭聲的小姑娘靈巧跳下圈椅,乳燕投林般飛奔紮進少女懷裏。




曲靜勝來的路上已經聽家令簡單禀告過大概,并憑借自己對妹妹的了解, 将事情來龍去脈補充得七七八八。




靜質早起根本沒有徑直去往府中的小學堂, 而是到府門口截住自己的兩個小玩伴,三個孩子手拉手一起跑去園子裏的湖邊, 悄悄布置陷阱了。




目的是借機教訓曲邕一頓。




約摸是根據過往在思過院的經驗,小姑娘能輕易猜到今日曲邕酒醒後會去找自己道歉。




作為龍鳳胎裏的姐姐,她不僅從小身體比弟弟好,性子也更強勢。




哪怕歷經一番變故,她也沒有徹底畏縮成逆來順受的小孩, 由着壞人幾次三番的吓唬。




因為随侍靜質的仆從們早被曲靜勝交代過,目前不必強求孩子的課業, 不出格的情況下盡量由着孩子高興, 孩子若是想要跑跑跳跳更加不必拘束。





對此固安公主也是默許的。




所以仆從們對靜質一大早突發奇想,呼朋引伴逃課跑去園子裏玩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進園子後, 靜質不讓仆從們跟得太近,仆從們自是樂得清閑。




反正這三個孩子往日都算乖巧, 極少淘氣。




公主府的花園地界大, 十分開闊, 他們找個高處遠遠盯住,确定不會出意外即可。




遠遠瞧見孩子們在湖邊一處偏僻角落忙活來去, 又是挖土又是撬石子兒。雖然孩子玩泥巴不太好,但見他們并無半點打算靠近水邊的意思,再加上那附近有欄杆擋着,仆從們便沒有上前制止。




三個小的忙活得熱火朝天之時,固安公主來了。




昨夜宮門前發生了那樣的事, 哪怕知道小女兒對自己心存芥蒂,不願多見,她還是一大早特地過來。




得知孩子們玩耍時不樂意有仆從環繞,她亦遣退随侍,獨自走近。




不料一腳踩上靜質三人布置的小陷阱,正好中招。




直直摔進湖裏。




孩子們成日在園子裏玩,會發現許多大人留意不到的小細節。




譬如此處的欄杆受過前幾日那場暴雨沖刷後松動了。




靜質知道曲邕手勁十分厲害,因為打人很疼。




怕他撐着欄杆便能穩住身形,讓他們三個白忙活一場,特地選到欄杆不穩固的地方捉弄人。




因此固安公主中招後,湖邊欄杆不僅沒有起到任何防護作用,還因為突兀承受大力撞擊,斷裂成幾截與她一同掉進湖裏。




導致固安公主不僅腿在意外跌落時撞到湖邊的石頭斷了,額頭也被欄杆碎木劃傷。




曲靜勝安撫抱抱不安的妹妹,牽着她的小手一起走進屋內。




“郡主來了。”固安公主身邊的掌事姑姑應鐘疾步上前見禮,一貫穩重的人面上難得染上焦躁,先是無聲制止曲靜勝想要立刻入內探望固安公主的腳步,緊接着壓着嗓音道,“您勸勸二小姐吧,讓她一起進去給公主認個錯。寬了公主的心,也好早讓禦醫進來診治開方。”




說着,應鐘惴惴地朝曲靜勝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仔細去聽內間的動靜。




曲靜勝側耳,進門前她已注意到往日在正屋內伺候的仆從全部被打發在廊下待命,包括幾個趕來為固安公主看診的禦醫。




眼下偌大的屋內靜悄悄的,她們三人停止交談後,內外幾乎落針可聞,一點細微的動靜都難逃捕捉。




一吸一頓的抽噎,如受傷的獸壓抑不住發出悲鳴。




固安公主在……哭。




曲靜勝原地怔愣。




母女做了将近十八年,在她記憶裏統共只見固安公主哭過四次。




一次是年幼時,在邊境接受過二叔言傳身教的她與弟弟終于被送回都城,一貫體面雍容的天家貴女擁着他們當衆失态落淚。




第二次是生龍鳳胎艱難。




第三次是在思過院裏驟聞慶軍勢微,情況不容樂觀。明皇後守城時遭王瑛偷襲,險些一刀斃命。




第四次則是入思過院的第三年冬日,固安公主病入膏肓,半夜迷迷糊糊醒來,擁着單薄的被衾,手握那根被小心藏起來的五尾鳳釵無聲流淚。




當時她趴在床邊守夜,悶悶裝睡,不敢動作。




依曲靜勝對固安公主的了解,若只是單純被靜質誤傷落水,矜貴傲慢的公主不至于如此失态崩潰。




“發生何事?”她眼神詢問。




應鐘目光複雜看了乖巧依偎姐姐腿邊的小姑娘一眼,幾近耳語将起先前在這屋內發生的事。




固安公主被撈上來後,既怒又悲,等待禦醫過來診治的間隙,親自招來靜質三個小孩兒問話。




靜質誤傷母親,本來驚惶又無措不安,見到母親那般聲色俱厲,心底與她別苗頭的倔勁不自覺壓過歉疚,別別扭扭不肯解釋。




是她玩伴裏大點的男孩磕磕巴巴交代了來龍去脈。




固安公主得知幼女并非刻意針對自己,收了悲憤傷心。




仆從丫鬟們趁機讓三個小的正正經經道了歉。




女兒是自己生的,又是垂髫懵懂年紀,總不能真的追究她什麽。固安公主大方原諒了孩子的頑皮,事情本該到此為止。




“往後不能在水邊鬧事捉弄人,對你們對別人都很危險。就像今日,若丫鬟婆子們來得晚一點,我保不齊便折你們三個小東西手裏了。”




固安公主說這些話時沒有考量太多,就是大人習慣性把事情從嚴從重去說,吓唬膽大包天的孩子,告誡她們往後不可如此行事。




幾個姑姑丫鬟跟着在旁幫腔。




國公府兩個小孩自從到公主府伴讀,每日都要被父母擰着耳朵千叮咛萬囑咐,不能得罪貴人。




聽得固安公主及那些體面的姑姑一疊聲說他們的小作弄險些害死公主殿下,惶恐難安,小臉煞白,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




靜質看到自己的小玩伴被衆人圍着教訓,吓得小雞崽子似的抖抖索索,上前一手拉一個憤憤安撫。




“別怕,那湖很淺,莫要聽她們诓騙。”




“而且将被淹死的人才不是這樣,我見過。”




她的弟弟就是淹死的。




孩子無心之言,猶如無數箭矢疾射,直接把傷後精神尚佳的固安公主擊得心神俱裂,人前失态落淚。




應鐘姑姑見勢不對,只能暫時把仆從們遣退。




可是任她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安撫好固安公主。




想要勸和二小姐再次給母親道歉認錯,平息事端。小姑娘抿着嘴乾巴巴說一句,‘我已經道過歉了’後,再不肯開口。




公主沉湎悲情,啜泣連連,固執不肯宣召禦醫入內,她只能讓家令加緊去把郡主請來。




這種家事,她們這些仆從插不進去手。




“郡主,公主受傷的消息第一時間報去了宮中,這傷不能繼續拖着不處理……”應鐘再次把目光落在靜質身上,額上隐隐急出一層細汗。




解鈴還須系鈴人啊。




比起傷身,公主明顯更加介懷傷心。




靜質十分敏感,仰起小臉委屈望向姐姐,使勁兒吸吸鼻子憋住眼淚,“姐姐,我沒撒謊。”




她還很小,對許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不懂自己只是拆穿大人們的危言聳聽,不讓她們繼續吓唬被自己牽連的同伴,母親為何會突然恸哭不止,悲痛欲絕。




更不懂應鐘姑姑為何軟硬兼施要她再次道歉,她分明已經道過歉了。




曲靜勝捏捏她的小手,“我知道。”




孩子的世界純粹簡單,非黑即白。不知許多人處世,做得聽不得。




片刻之後,曲靜勝獨自進入內室,走近千工拔步床的地坪,無聲審視倚床半坐的女人。




她身上的寶藍裙裳一看便是被救上岸後新換的,眼下那華貴衣料前襟已被水漬濡濕成深淺不一的藍。




有烏發未及時擦乾一绺绺胡亂垂在身前腦後的緣故,更多還是因為無斷絕的淚水,一身濕淋淋的狼狽。




失魂落魄的哀戚神情,再加上額上隐隐滲血的傷痕,華貴又美麗的婦人從內到外透着頹然,猶如一尊被匠人精細塑出悲傷情态的垂淚泥胎。




曲靜勝腳步微轉,去外面取了一條乾燥的大巾子站去她身後,将她一頭未完全擦乾的烏發撸到腦後細細擦拭。




固安公主仍怔怔垂淚,沒有反應。




“我前些日子做了點壞事,昨夜外祖父私下召見我了。”少女嗓音柔悅,把大事說得輕描淡寫。




曲靜勝手上動作與語氣一樣不疾不徐,“他很疼愛您,畢竟您如此肖父。”




“他昨夜趁機發作,讓我必須帶着弟妹與您前嫌盡消,重修舊好。您今早又借題發揮,逼我至此。”




固安公主聞言猛地扭頭,愕然瞠大一雙紅腫美目,眸底悲恸尚未被淚水沖刷乾淨,又浮上複雜難辨的震驚錯愕甚至惱怒。




眼前之人尖銳又刻薄,與平常那個知情識趣、溫柔懂事的長女簡直判若兩人。




她不算笨口拙舌,然而陡然對上這個‘性情大變’的長女,一時卻驚詫到無言。




不知是該先斥女兒胡亂編排長輩放肆至極;還是先問她前段時日做過什麽‘壞事’;亦或是嚴厲反駁那些傷人的荒謬揣測。




“您認為我說錯了?”曲靜勝目光落在固安公主額上細細淌血的傷痕上,沒有疾言厲色,可是字字句句裏卻帶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那您現在在做什麽?”




“您受傷的消息已經第一時間傳去宮中,您卻因為靜質一句無心失言執拗不肯診治。宮中來人見您受苦受難,傳回宮中,一旦帝後問責,靜質年紀尚幼,誰都知道她那句話不過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您猜最後這番責備該誰來擔着?”




當然是落在真正照管靜質的‘家長’身上,而非名歸實不至的父母頭上。




少女的诘問一針見血,不留餘地,固安公主面色煞白,生平頭頭一遭發現自己如此詞窮,百口難辯。




因為事實如此,根本無從反駁。




曲靜勝如此迅速站在此處已是最好的印證。




她與幼女之間鬧出事,應鐘無法妥善處理,第一反應是找來長女施壓調和。




宮中的父母,大概也會如此行事。




固安公主按住爆哭後漲疼不已的太陽xue,順便壓住因為長女方才那番惡意揣測淤積滿心的失望酸楚,輕顫着血色盡失的雙唇,倔強辯駁,“我敢對天起誓,絕無那樣的念頭。”




她還不至于如此寡廉鮮恥,用喪子之痛去借題發揮去算計逼迫自己剩下的孩子。




“論跡不論心。”曲靜勝依然慢條斯理為她擦着頭發,平靜道,“孔子有雲,凡人心險于山川,難于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




她微妙一頓,須臾後緩聲繼續道,“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捉摸。”




“從來不乏就義若渴者,去義若熱。”




“我只看結果。”




固安公主渾身一震,難堪至極時眼淚無聲從眼角劃過腮肉,淌出兩道不明顯的濕跡,交織在那些已經乾澀的淚痕上。面皮既濕又乾,緊緊繃着,似乎下一刻便要崩裂開去,碎成齑粉。




——追求仁義時可以如饑似渴,放棄仁義時同樣能如避烈焰燒灼。




與她當日所為,何其相似。




“今日我說這些,并非存心要指責您什麽,或是借機訴說我有多怨怼、委屈或不平……”曲靜勝松開已經擦得半乾的長發,放下巾子,轉身去金盆裏淨手,嗓音裹在淺淺拂水聲裏,淡得幾乎沒有情緒。




“我只是想告訴您,總是處理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破事我當真是厭煩透頂。”




“若您今日這場淚雨裏,有幾滴是真心為我而流的,那請您往後莫要耽溺過往,且往前看,且向前行,讓您的父母安心放心。”




“如此,我方有機會解脫。”




固安公主的視線從少女一張一合的唇瓣緩慢移至她的細弱的雙肩。




倏然無力頹倒在大迎枕上,雙目緊緊阖着,眼淚順勢滑進發間。




錯了,全錯了。




她們的角色颠倒了。




未滿十八歲的女兒與三十六歲的母親。




從頭到尾竟是力微那個在負重。




因為她沒有一對很好的父母,為她撐起一片天。




“璨璨,你外祖父到底……對你說了什麽?”她腦中渾渾噩噩得厲害,仍舊固執想要知道女兒性情大變的具體緣由。




曲靜勝不認為有回答的必要,說多了像挑撥,非她所願。




她絞了根乾淨的巾子走近床邊,随便替閉目流淚的母親擦拭一番,爾後問道,“我讓禦醫進來了?”




話是詢問,實際上沒等固安公主的回答,她已自顧讓應鐘傳禦醫進來診治。




禦醫低眉順眼入內,細細診治包紮。




固安公主如同泥胎木偶一般,任由擺弄。




從禦醫口中得到确切診斷,固安公主額上傷口不深只是創面略大,勤用藥膏不會留疤。




腿上也是輕微骨裂,上了木板固定,修養一段時日即可。




沒有其他暗傷。




曲靜勝終于放下心。




經過方才那番交談,料想此刻固安公主無法面對她。




她交代應鐘幾句,便牽上一直緊貼自己站立的妹妹,彎腰溫聲與小姑娘商量,“我們一起送靜循和阿昀回去可好?”




靜循和阿昀是靜質那兩個小玩伴的名字。




事發突然,應鐘顧不上二人。貼身跟随兩個小孩的國公府侍從也不敢輕易帶他們離開,眼下正巴巴侯在檐下。




方才曲靜勝随意從支摘窗望出去時,碰巧看見兩張泫然欲泣的小臉。




正好她嫌府中憋悶,找個理由出去走走。




“好。”靜質連連點頭,她太想離開此處了。




跨過門檻時,那顆小腦袋卻忍不住回頭往內室看了看,一直緊皺的小眉頭遲遲沒有松開。




孩子愛恨糾結寫在臉上,太好猜了。




曲靜勝只做不知。




姐妹兩一起把那對小兄妹送回國公府。




曲靜勝親自牽着他們送到父母手裏,并與他們的父母交談幾句,安撫一番,免人惶恐不安。




順便過問衛國公府近況,可有因為曲邕歸來,看見起勢希望,又蠢蠢欲動起來。




得到否定答案。




之後,姐妹兩登上回府的馬車,路過熱鬧坊間,曲靜勝讓仆從給靜質買了幾樣零嘴。




小姑娘捏着糖人遲遲沒有下口,不時瞟向姐姐,終于鼓足勇氣說出憋了一路的話,“姐姐,我覺得母親受傷後一個人躺在那裏好像有點可憐。”




曲靜勝對妹妹的話不予置評。




安靜等小姑娘繼續說。




靜質卻忽然陷入沉默,低頭狠狠咬在糖人腦袋上。




糖人粘牙,她這個吃法,硬費了一番勁兒唇齒才從焦黃的糖塊上得以解脫。




重獲自由後,她仔細咂摸了一下其中滋味,小手轉着竹簽輕聲道,“令晖從沒吃過這個。”




小孩的桀骜是真的,憐憫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




曲靜勝險些因這句落下淚來。




她咽下喉間酸澀,摟過妹妹輕輕拍背。




“姐姐。”靜質眼眶泛紅,絞着手指細聲細氣問道,“你可以教我怎麽做嗎?”




曲靜勝背靠廂壁,側眸透過車窗間隙望着車水馬龍的長街,“姐姐教不了。”




“這個問題太複雜了,姐姐沒有答案。”




曲靜勝會勸誡少年老成的弟弟不要受父母影響過深,卻從未在年幼的弟妹面前說過一句固安公主的是非和看法。




因為十幾歲的人記憶堅牢,已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觀念。




而六歲的孩童還處在略顯懵懂的階段,沒有被世道禮法打磨過,喪親的痛苦或許不會那麽輕易磨滅,可她終歸還有機會正常又快活的長大。




人生就要盡力裝作無事,如果太沉迷傷痛或惶惑,事情必定變得更加嚴重。




須知世上有人是山,堅牢可靠。有人卻是沙丘,徒有個山的形狀。




天下太平時尚可為倚靠,若遇嘯天狂風,它垮塌時頭一個吞噬親近之人。




若不幸遇上了沙丘,永遠不必為它的殘酷底色困擾。




不過世間百态而已。




樹要向上長,人要朝前看。




“等你長大後,應該會有自己的答案。”




靜質抹了一把眼睛,“可是,我還有很久才會長大。”




“那就慢慢來,不着急,沒關系的。”曲靜勝躊躇過後,終是開口,“如果……想去探望母親也沒關系,令晖不會怪你。”




曲靜勝将滿十八,六歲時的記憶早不那麽清晰。




可她知道,孩童對母親的孺慕出自天性。




而且親近固安公主,對靜質的将來百利而無一害。




因為誰也無法保證固安公主眼下的愧疚憐惜何時會褪色,畢竟距到靜質長大還有十幾年。




-




固安公主受傷的消息傳出,宮中帝後一連打發了幾波人過府送醫送藥。




都城各府上下亦是聞訊而動,登門探望、噓寒問暖的不知凡幾。益王妃最是熱忱,日日親自前來探望陪伴。她性子活絡,妙語連珠,每次到來固安公主必然一掃沉郁,病榻前保管傳出歡聲笑語。




不知情的,還以為二人是多年相交的閨中密友。




實際上,從前不過是暗中互別苗頭的姑嫂而已。




說到底,還是為了兩府聯姻。




曲靜勝見狀,背地裏眉頭擰了又擰。




因她幫襯着處理人情往來,不免留意到鮮少與皇家權貴結交的常山侯府送了帖子和藥材到公主府。




思及上次在宮宴上,她借那一小枝桂花暗示固安公主關注周鏡明不成。




索性借機将窗戶紙捅破,詢問能否讓常山侯府周鏡明親自登門探病。




成不成都不要緊,她本來只是礙于慶元帝的态度不得不找個時機提前知會固安公主一聲而已,并非當真征求同意。




未婚姑娘讓一個未婚男子來探望自己養病的母親,懷揣何種心思不言而喻。




固安公主乍聞她的打算,一陣頭暈,險些以為是自己傷勢過重,生了幻覺。




“不成!”固安公主心潮澎湃,因受傷那日那番交談,她近來面對長女總有些不自知的氣短。此刻亦是竭力按捺住翻湧的怒火,才沒有出聲訓斥。




這主意也太正了。




說不願與趙崇澍和益王府攪和到一起,立馬給自己尋摸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廢物。




“你是當真那樣嫌你表兄?還是存心使這樣的法子來不讓我好過?”想到後一種可能,固安公主心痛如絞,反正半點不信女兒當真會看上那樣不出息的子弟。




曲靜勝想起趙崇澍私會女官,益王夫妻疑似暗中包庇,存心想讓她吃趙崇澍這碗夾生飯,心中譏诮生厭,只是不屑背後說嘴人家的私隐。




“我早先說過,我避嫌的是益王府,要躲的是奪嫡。”她冷淡提醒,“只要您好生活着,不必汲汲營營,您将來也會是長公主甚至大長公主。”




“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我的眼光。”固安公主哪怕覺察出她們這段母女關系此消彼長,曲靜勝現在遠比從前強勢,她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步一些小事,卻依舊不會輕易拗轉自己的重大決定。




“安穩的日子固然舒心,可不踏實啊。璨璨,倚勢立身,勢盡而為人欺的滋味你在思過院沒過夠嗎?”




“你得自己有權有勢,立起來。”




曲靜勝捏着茶盞,越聽越憋不住,最後甚至扶額輕笑出聲。




固安公主蹙眉,強忍不悅,“你笑什麽?”




“自然是笑您可笑。”曲靜勝潋滟眸底未見絲毫愉悅,只有冷銳譏诮,一字一頓道,“一個人怎能二十來年毫無進益呢。”




固安公主怫然變色。




她其實沒懂女兒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具體在嘲弄什麽,可長女不以為意的态度擺在明面上。




她終于忍受不住長女三番兩次的冒犯,正欲發作,聽得應鐘來報,隔壁徐侯登門探望。




只得勉強強壓怒火,讓應鐘把人領進來。




自上次中秋宮宴在湖邊假山不歡而散後,曲靜勝有幾日沒見過徐倓了。




除了刻意氣人之時,她本不是那種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再見既無尴尬,更不會多熱絡,依禮問好後便不再多言。




固安公主對徐倓倒是十分熱絡,見青年眼底挂着兩道青影,明顯近日操勞不輕,不由關切道,“差事要做,身體也要顧忌,不要仗着年輕覺得有資本揮霍。”




徐倓笑應兩聲,轉而關切起固安公主的傷勢。又略微解釋了幾句自己近來差事重,走不開,遲了幾日上門探病的因由。




看似态度誠摯,實則口風半點不露,都是些套話。




曲靜勝本還指望從他這裏探聽到一點關于城門解禁的消息,見他如此謹慎,便知毫無希望,正琢磨可要找個理由遁去,門房那邊再次來報,益王妃來了。




徐倓是益王妃看着長大的,還與對方兒子交好,益王妃對他亦有如母關照。彼此沒有那麽多男女大防,講究顧忌,固安公主直接讓人請益王妃入內。




益王妃一到,姑嫂叔嫂之間更添一層熱鬧。




曲靜勝聽得索然無味,乾脆找個借口離去。




徐倓眼風微不可察掃了一眼那道背影,眸底轉瞬劃過些許思量。




如此寡言少語,又匆匆離去。




這是,還在生氣?




青年掩下心中猜測,三人又閑聊幾句,徐倓率先提出告辭。




固安公主與益王妃知道他近來公務纏身,沒做挽留。




益王妃笑意盈盈,主動代行動不便的固安公主送客。




及至院牆,忖度益王妃大概将要停步,徐倓站在枝葉湧翠的芭蕉樹旁,低聲對益王妃說了兩句話。




這些話對着嫂子講其實有些失禮,但以他目前的身份,不便私下去找益王。




青年大步告辭後,益王妃站在原處,面上不止沒了融融笑意,連唇瓣血色都褪了去。手中帕子絞得死緊,一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半晌,勉強扯出一抹笑,轉身回去屋內。




這一日,益王妃回府的時辰比平日早上許多。




益王如今在刑部當差,奉命翻查景佑一朝的冤假錯案,陳年舊案查證不易,還有許多涉案人員早不在人世,或是早被發配千裏。




他忙到一更月升時分,帶着滿腦袋官司回府。




甫一踏進正院,見檐下仆從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立着,便憑借過往二十多年的經驗敏銳覺出院中氣氛不對。




“誰那麽不長眼色,惹我們王妃不高興了?”益王拂開幔帳,笑着走近貴妃榻,擡手便去攬益王妃的肩。




益王妃沉着臉,擡手示意一乾仆從退下。




益王不明所以,但他确定自己近來沒有犯錯,是以兀自調笑,“嚯,陣仗不小啊?王妃好派頭!”




見衆仆退去,益王妃憋了半日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一把攘開益王,橫眉冷目,“不知你成日在外忙什麽忙,連個兒子都看不住,他闖大禍了!”




益王并無妾室,幾十年如一日守着王妃一個人過。




二人生了兩子一女,幼子今年剛滿十歲,還沒怎麽在外面行走,那惹禍的只能是長子。




“……崇澍做甚了?”益王見勢不對,一收散漫,驚疑不定道,“我在外面沒聽到風聲啊?”




趙崇澍目前奉旨在南郊大營練兵,身邊随侍都是他一手挑選安排的,若趙崇澍闖禍,沒道理王妃先他一步知道。




“你在外面當然聽不見風聲,他鬧事的地方……”益王妃氣怒交加,一摔帕子,探身湊到益王耳邊,言簡意赅說了兩句。




“怎麽又成宮裏的女官了?”益王面色青白交加,氣得咬牙,“你不是使人打聽過,身份是南郊民女?”




正因為出身太低,他們哪怕察覺到了,也根本沒當回事。




門第天差地別,從小到大受的教養同樣天差地別,平日怕是連說到一起都難。哪怕彼此吸引,也極難跨過固有認知上的天塹鴻溝,等過了新鮮勁兒,便自己散了。




畢竟趙崇澍是直率又不是真傻,從慶地到都城不知見過多少才貌兼備的高門閨秀,一個貌不驚人的民女罷了,他可能暫時迷了眼,但不至于會甘心瞎一輩子。




否則,以他的個性,早該正經向父母推拒與公主府聯姻了。一直拖着任由婚事推進,便足以證明他理智尚存,只是在掙紮罷了。




是以,他們連插手棒打鴛鴦的心思都升不起。




就怕父母插手弄出坎坷,反倒陰差陽錯加深了兩個年輕人的感情,最後激得年少氣盛的兒子起了斷絕聯姻的念頭,得不償失。




“我看你當真是氣糊塗了,宮裏那些個女官,如前廣濟侯夫人那樣出身官宦,放着好端端的侯夫人不當,腦子發昏上趕着為奴為婢的不過寥寥,本就多半采自民間。”益王妃嘆氣,見益王氣得不輕,忙拍拍益王心口為他順氣。




“逆子!”益王恨聲低斥,“這要是張揚開來,不僅他讨不了好,整個益王府都要受他連累!老大那邊本就虎視眈眈等着揪我們府上錯處,他還跳出來扯後腿……糊塗東西!”




“現在罵他也無濟于事,事已至此,咱們還是商量一下接下來如何行事。”




益王妃看似驕矜,平日總為一些小事和益王吵鬧,實際上夫妻兩真遇上事時從來有商有量。




“你明日去找盈華,務必與她盡快定下兒女婚約,婚期也要趁早,最好定在年前。”益王沉吟片刻後,拍板定調。




“那……兒子那邊是不是要敲打一二?”益王妃舉棋不定。




于公于私,她都不願這樣做。




于公,一家人只有擰成一股繩才能齊力攀得更高,一旦生了罅隙等同橫生枝節。




畢竟大事做于細,禍患積于忽微。




于私,他們一家人雖總是吵吵鬧鬧,實際上感情十分親密,若是為個外人與寄托重望的嫡長子鬧出隔閡,她心裏不是滋味。




“不必。”益王解釋道,“咱們繼續佯作不知。”




“這下半年裏除了母後的封後大典,沒有什麽需要入宮慶賀的宴會,他能入內宮的私會機會很少,唯獨年節下需要頻繁進宮。”




益王妃立刻了悟。




難怪讓她把婚期定在年前。




一旦趙崇澍與曲靜勝成婚,年節下新婚小夫妻必是相攜進宮向帝後拜賀的。




哪怕碰巧遇上那個女官也不怕了。




“他清楚璨璨精明,手段了得。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那個女官,哪怕在宮中兩廂碰上,也必然不敢繼續胡來。”




惡人讓未來兒媳婦去當,确實比他們做父母的去當體面周全。




有了主意,益王妃心下微松,轉念卻又起擔憂,撇撇嘴道,“固安公主怕是不願匆忙嫁女,她一直存心拿喬你又不是不知道。”




早在她還未随鳳駕抵達都城之前,自家王爺便着意探過固安公主的口風,一直到如今,她又圍着固安公主忙活将近兩個月,逢場作戲臉都要笑出褶子了,固安公主始終态度含糊,沒有明确點頭。




“盈華在閨中起就是那個性子,愛被人捧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中秋前她把曲邕招回來了,八成是打算松口議婚的,只是沒曾想又遇上她意外受傷拖延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等到她養好傷再提婚事該晚了,咱們只能失禮一些。”




益王拍拍王妃的手,安撫道,“如此,辛苦王妃斡旋了。”




“你倒是說得輕巧。”益王妃冷哼,順手拿了軟枕砸益王臉上,“我算是欠你們父子兩個的。”




益王好脾氣笑笑,拿着軟枕湊上去。




又聽王妃含混道,“元安那邊,你說他這算不算向我們賣好?他現在這個位置緊要,咱們可要使使勁兒,把他拉過來……”




益王啞然失笑,“王妃啊,你還是快歇着吧,元安如今的位置比我們這些皇子還要穩當,又與各王府交情不錯,來日必錯不了,巴望他站隊,只能在夢裏。”




他們都是看着徐倓長大的,豈會不知他秉性耿介純良,一心效忠君父,根本無意摻和奪嫡之争。




之所以私下告知這般隐秘,讓他們有機會為兒子描補錯漏,并非多看好他們益王府,不過是顧念與趙崇澍的一起長大的交情,以及他們夫妻多年來的看顧。




他們若是得寸進尺,那是存心要将人得罪了。




益王妃帶着失望入睡,次日一早又是精神抖擻,徑直登了公主府的大門,在二門換軟轎時與正要出門的曲靜勝迎面碰上。




益王妃驚訝道,“璨璨這一大早是要去往何處?”




曲靜勝行禮請安,淺淺笑答,“外祖父和外祖母始終不放心母親傷勢,傳我入宮親自過問。”




益王妃聞言面上笑意愈濃,公主府越受重視便對益王府越有用,她自是樂見其成的。




“好,你快去吧,莫要讓你外祖母久等。”




曲靜勝離開後,益王妃神色如常進入固安公主的內室。




雖懷揣自己的目的,巴不得今日立刻促成小兒女的婚事,但她不是沉不住氣的性子,更不可能輕易暴露自己的急切,只是繞着圈子敲邊鼓。




“聽說宮中已經傳旨令各家選送秀女了,三日後進行初選,你肯定清楚這次選秀的目吧。”




固安公主還真知道,帝後張羅此次選秀,目的在于安撫舊臣之心。




擇選一批舊臣及南方各世家大族之女,賜婚皇族以及一些心腹大臣。




益王妃故作愁眉不展,“若是父皇母後往我府上塞人,我這個年紀了,來兩個和我女兒一般年歲的小側妃,我這日子得過成什麽樣。還有崇澍那裏……”




她微妙一頓,似是覺出自己失言,忙觑一眼固安公主臉色,讪讪笑過,岔開話題。




固安公主蹙眉,已被她的話頭勾出擔憂。




宮中開始選秀了,連益王這種過了而立之年的王爺都可能被塞一兩個側妃,趙崇澍那樣年少未婚的皇孫,正是用來賜婚籠絡舊臣的好對象。




宮中的父母并不知曉他們兩府有意聯姻。




極有可能在選秀時給趙崇澍指婚,那璨璨怎麽辦。




固安公主本欲等自己養好傷後開始操辦女兒的婚事,眼下也難免心焦。




不是不能暗中遞話進宮,和父母通個氣,讓他們別給趙崇澍指婚。




但,終歸要先定下名分才好。




她若依舊像現在這樣,只黑不提白不提的霸道将趙崇澍圈進碗裏不下筷子,益王府又不是任她拿捏的小門小戶,哪怕嘴上不說,心底肯定會有意見。




談婚事時兩家父母先鬧了不愉快,女兒往後嫁去王府恐不好相處。




還是得先訂婚啊……




可是……




固安公主想起今早長女領旨前去皇宮之前,前來向她問安時,二人簡單争執的那兩句。




昨日周鏡明一事因為徐倓與益王妃先後到來被岔了過去,她昨夜心煩到徹夜難眠,今早見了長女第一時間舊事重提,堅決表明自己的反對态度。




長女眉目沉靜,八風不動道,“母親,我主意已定。”




主意已定。




拿了主意,接下來便該去施行了。




固安公主從來不懷疑女兒的能力,想到女兒去了宮中,她隐約有不好的預感。




目前看來,還是得先悄無聲息解決了周鏡明這邊,再談兩府婚事才算妥當……




“盈華?盈華?”益王妃關切道,“怎麽突然走神了?是不是傷口不舒服?”




實則唇角飛快掩過一絲笑意。




現在知道心焦了。




該。




“昨夜傷處發癢,沒有睡好,今日精神不濟。”固安公主歉意笑笑,沒有如益王妃設想那般順勢提起兩家婚事。




益王妃略有失望,不過知道急不來。




之後幾天,益王妃仍舊日日過府,假借陪伴為名,想方設法敲敲邊鼓。




卻始終沒有等到固安公主松口。




宮中選秀已過初選,一月之後舉行複選,屆時便該指婚了。




見固安公主那邊還是沒個反應,她難免心中打鼓,疑心這樁婚事可能要起變故,揣測會不會是興王那邊也在暗中拉攏固安公主,致使固安公主舉棋不定。




遂私底下遣人盯梢公主府。




這一查,還真讓她查出點東西。




-




曲靜勝自從那日被帝後以過問固安公主傷情為由召進皇宮後,便一直待在宮中,沒有出宮。




名義上是因為明皇後近日天氣轉涼身體不适,她留在宮中代母侍疾。




實際上,不過是帝後存心為之。




上次在乾安宮,慶元帝已經摸清了她對固安公主的态度絕無轉圜的可能,令煦由她安排前程,明顯是與她一條心的。




唯獨一個年紀小小的靜質,還有可能摒棄前嫌,成為固安公主的好女兒。




是以帝後特地把她留在宮裏後,隔日又讓徐倓把令煦帶在身邊歷練,以至令煦成日早出晚歸不見蹤影。




調開他們姐弟。




靜質在府中再無可以信任倚靠的兄姐,唯獨能指望母親。




正好固安公主因靜質而傷,小孩子心腸最軟,固安公主完全可以借養傷的機會,與‘無依無靠’的靜質好好相處,撿拾起過往的母女情深。




慶元帝為了自己的女兒,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明知自己的女兒在抛棄孩子獨自逃出生天時,已經喪失了作為母親的尊嚴與權利。




可他偏要勉強将之一點一點硬拼起來,送到掌上明珠手邊。




曲靜勝不反對靜質和固安公主親近,但厭憎這樣自以為是的算計。




以至于在天下人向往的輝煌宮廷裏待得沒滋沒味。




在這宮裏,唯一值得她高興一點的一件事便是能偶爾找機會去見見季懸黎。




但季懸黎身為掌薄,日常輔佐司薄掌宮人名籍登錄與賜廪之事,偌大宮廷,宮人将近萬餘,司薄司統共不過女官六人,女史十人,成日忙得陀螺一般轉個不停。




季懸黎能分給曲靜勝的時間不過寥寥。




“姐姐下次升官,若能去司言司便好了。”曲靜勝小算盤打得噼啪響,“那我每次入宮都能見到你,還能說上話。”




司言司掌中宮的宣傳啓奏,凡節令外命婦朝賀中宮,司言司女官們傳旨。




因日常在坤寧宮皇後跟前當差,司言司的女官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品級雖與其他各司女官并無不同,但地位絕對高出其他女官一大截。




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更何況是皇後宮中。




這樣的好事季懸黎何嘗不想,既入了宮,她的目标當然不只是最末的八品小官。可惜,她無奈一笑,有種風露清愁的美麗。




“往後五六年裏,八成是沒有指望的。”




她在司薄司當差,知曉今年過幾日即将放出宮的宮人名錄裏根本沒有司言司的女官。




女官體系遠比朝廷官員更加封閉,大家一個蘿蔔一個坑,若最頂頭的尚宮局及司言司的女官們不犯錯,那只能等到下一次宮中放人出宮之時,司言司才可能會吸納新人。




曲靜勝本是随口一說,不曾想幾日後還真在坤寧宮擢選新任掌言的名錄上看見了季懸黎的名字。




事情還要從都城解禁開始說起。




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将近一月的封禁,把人都關倦怠了。




陡然得到自由,上下不免為之一松。




宮中尤甚,因為次日正好是放宮人們出宮的日子。




可就在八月二十五當夜,四下宮門下鑰之後,幾隊儀鸾衛悄無聲息進入後宮。




次日,開皇城北邊的順平門,放宮人出宮。




名冊上要放出宮的共計三千四百人,真正自己走出宮門的不過二千九百多人。




消失的四百多人裏,有些是被擡出去扔在了亂葬崗,還有一些不知被暗中關押或是發配去了何處。




除了這四百多人,宮中還消失了一批宮人。




司言司的王掌言便是其中一員。




當初景佑遺孤河間郡王文鈞重病的消息,正是這些人明裏暗裏各種驗證,然後花樣百出傳出去的風聲。




他們自以為手段高明,行事缜密,殊不知自己是一頭紮進早織好的大網。




宮中毫無征兆消失了這麽些人,司薄司的名籍登錄自然要重新造冊。




季懸黎抓住機會,憑借自己從前在廣濟侯府掌家多年的經驗,為司薄司去繁就簡,創造了更為簡潔高速的名籍登錄法子,為此還節約不少紙張筆墨,小有功勞,由此頗受上官看重,将她列為備選掌言,名字送入坤寧宮。




八品小官的任免,按理不該煩擾皇後。




不過因為司言司的特殊,需要成日在坤寧宮行走,自然需要皇後瞧着順眼的。




尚宮局來送名冊時,正是九月初一,幾位王妃循例入宮請安。




明皇後看過幾位備選女官的生平功績,最後從中挑出兩個女官,在二者之間猶豫不決,不知該把唯一的空缺補給誰。




順手将記錄二人生平的冊子遞給幾個兒媳,打算聽聽她的建議。




興王妃是長媳,頭一個接過仔細翻閱一番。




曲靜勝因為坐在明皇後身側的錦杌上,眼角餘光早瞥見了明皇後挑出來的兩位女官之一是季懸黎。




因此格外留心些。




大舅母興王妃是個面貌柔和端麗的貴婦人,十分難得是這個年紀了眼神依舊清澈,赧然笑開的容顏十分溫柔可親,“兒媳眼拙,不善識人。不過覺得懸黎與來弟這二人名字放在一起……”




她嘆了一聲,咽下未盡之言,痛快将名冊傳給了相鄰而坐的益王妃。




益王妃眉梢微挑,手指翻過名為王來弟的女官生平,點在季懸黎的名字上,眼風極輕地朝乖乖巧巧坐在明皇後身邊的曲靜勝身上落了落,笑道,“司言司與外命婦打交道的機會多,還要負責傳旨等一切事宜。這位季女官娘家夫家皆有些來歷,與各家诰命也算相熟,用起來應會順手些。”




都城高門女眷誰人不知季懸黎大歸當日,是公主府的聞喜郡主去接的。




此舉,算是她給未來兒媳一個面子,拱她密友上位。




左右今日便能鏟除橫亘在兩府婚事中的絆腳石,來日大家都是一家人,她不算白冒這個頭。




但凡這個季懸黎是個知恩圖報的,保不齊今後還能給她們王府漏點消息。




後面幾位王妃看過,除了與益王妃交好的陳王妃也選擇了季懸黎,其他人皆是語意含糊。




皇後日日要用的身邊人,可能來日将成坤寧宮的心腹。哪能由着她們擇選,湊個熱鬧算了。




明皇後并不為難她們,再次捏上傳閱一圈的名冊,目光溫吞落在興王妃身上,“你方才提及這二人名字,似有未盡之言。”




“母後慧眼如炬。”興王妃淺淺恭維一句,自若笑道,“懸黎與來弟,一個是與和氏璧齊名的懸黎之珠,一個命在名上。值得稱贊的是,無論這二人降世時被賦予了何種期待,都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日,大放異彩。”




“說得很好。”明皇後微笑颔首,望向長媳的目光寬和又慈愛。她把手中名冊輕輕放回托盤,輕咳一聲,愉悅道,“既然興王妃如此盛贊二人,不妨将二人同提為掌言,操持今歲剩餘幾月,待來年再擇優留用。”




此舉算是開了女官中從未有過的先例,侍奉坤寧宮的司言女官本有勸誡之責,聞言欲言又止。




思及今歲陛下初登大寶,情況特殊,最終沒有做聲。




因為接下來宮中諸事繁雜,不僅要輔佐明皇後撰寫女教之書教化天下;待秀女複選後,各家王府該還該籌辦喜宴了;還有為陛下幼女永嘉公主擇婿;以及封後大典;再之後的年節外命婦入宮朝賀。




樁樁件件都離不開女官,坤寧宮莫說多出一個掌言,再多三五個也能被使得團團轉。




幾位王妃面色更是精彩。




興王妃面露驚喜,像是既高興明皇後看重自己的意見,又歡喜兩位有才女官得到高升。




益王妃則是笑意微滞,其餘幾位低眉順眼各有揣度。




曲靜勝悄悄将這一幕盡收眼底,略垂的眸底若有所思。




她從前一起接觸到明皇後與幾位王妃時,都是在各種宴會上,掩在節令下,皇家婆媳之間和氣融融,看不出任何不妥。




但是今日,幾位王妃循例私下前來請安,氣氛似乎與在節日上不盡相同。




她覺得方才明皇後分明有意以掌言人選來考校諸位王妃。




當然,主要還是考校興王妃與益王妃。




明皇後雖沒直說,但态度十分明顯,更加偏向興王妃。




可是慶元帝迄今為止并未在興王益王之間有任何偏向。




明皇後這樣做,也不知是單純欣賞長媳,還是對長子愛屋及烏,在這場奪嫡之争中早早站了隊。




恭送諸位王妃退下後,曲靜勝依然在想這個問題。




明皇後方才應付兒媳們累了,歪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




曲靜勝輕輕走去屏風後的書桌,坐在玫瑰圈椅中,輕悄悄翻閱明皇後這些日子撰寫出來的小半部《內訓》,暫時叫這個名字,不知往後面世教化天下時是否需要改名。




她翻得興致索然,想要放下時,隐約聽得外面有宮人來報,“淳妃在外求見。”




她疲于應付宮妃們,索性佯做沒有聽見,躲在屏風後有一搭沒一搭繼續翻書。




明皇後性情好,被擾了清淨也不惱怒,淺笑讓人迎淳妃進來。




淳妃是慶元帝幼女永嘉公主的生母。




年紀與明皇後的兒媳們相仿,容貌更是生的風流妩媚,雙目顧盼有神,一襲桃紅裙裳灼灼逼人,與形容憔悴的明皇後坐在一起活脫脫兩代人。




不過淳妃只是美得恣意無拘,待明皇後卻是十足恭敬。




行禮問安過後,先是事無巨細關切明皇後一通,找了個由頭把話題扯到女兒永嘉公主身上。




“實不相瞞娘娘,妾身今日是為熙華來的。”淳妃低眸淺笑。




明皇後聞言略一思索,帶着幾分了然道,“莫非是為了公主的婚事?”




“正是。”淳妃略顯尴尬,讪笑兩聲,期期艾艾道,“妾身想着為您分憂,遂私下為熙華相看了幾個兒郎,也免了勞師動衆從都城及周邊郡治廣選良家子弟入宮,擇選驸馬。”




明皇後略怔,“你是生母,操心女兒婚嫁是應該的。怎麽,這是有看中的了?此乃好事,且細細說來。”




淳妃見皇後沒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心下一松,面上笑意加深幾分,“是,相中了常山侯家的三公子,周鏡明。”




“常山侯周家?”明皇後對慶地來的新貴們了如指掌,聽得淳妃選中周家,含笑誇道,“你眼光不錯,三公主予未曾見過,不過見過他的兩個兄長,都是很不錯的兒郎,生得也相貌堂堂。”




明皇後記性很好,說起兩年前慶城險些遭王瑛攻破那次,再次誇道,“周家兒郎随予守城,悍不畏死……”




曲靜勝坐在屏風裏,手指掐着半立的一張書頁,半晌沒有翻過去。




怎會如此?




她頭一個想到自己的母親固安公主。




因為勸不動她,索性直接來了個釜底抽薪,把周鏡明薦給淳妃選為驸馬?




很有可能。




曲靜勝攥緊手心。




她本來打算在今日,慶元帝到坤寧宮來用晚膳時找個機會請旨賜婚的。




因為自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後,都城內外動靜不小,前朝事忙,慶元帝根本沒往後宮來過,她自然也見不到人。




今日初一,按照祖宗規矩,帝後同寝,慶元帝肯定會來坤寧宮。




她時時留心着,沒曾想最終還是遲了一步。




不甘心。




她需要一個答案。




于是打算趁着天色還早,請旨出宮回府一趟。




明皇後面色為難,意有所指道,“今日你外祖父要來。”




将外孫女留在宮中是慶元帝一力主導的,明皇後只能算是順水推舟的聽從。




念在外孫女已經老老實實在宮中待了将近半月的份上,若是昨日、前日,她想要出宮回府一趟,明皇後沒準兒便痛快允了。




偏要選今日,這與故意觸慶元帝黴頭何異?




“璨璨知道。”曲靜勝盡量表現得溫和乖巧,扯着明皇後的袖子請求,“此時剛已時中,我會在未時末之前回宮。外祖父酉時過來,只要您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哪裏是真的不會露餡。




不過是寄希望慶元帝看在她回來得夠早,沒有留在府中攪亂固安公主與靜質母女相處,不予追究罷了。




明皇後見她話說到這個地步,鐵了心要今日出宮,無奈應了。




曲靜勝直奔公主府,固安公主正與靜質一起用午膳。




見她突然回來,靜質直接跳下凳子撲進她懷裏,固安公主也十分高興,歡喜中又隐隐摻雜擔憂,“回來也沒提前打個招呼,可是在宮中受了委屈?”




曲靜勝盯住自己華貴雍容的母親,冷不丁道,“周鏡明可能要做永嘉公主的驸馬了。”




“咳——”固安公主不慎嗆咳一聲,手中茶盞一歪,險些潑濕裙擺,嗓腔微揚,“你再說一遍。等等,你們都先下去。”




她蹙眉遣退仆從,連帶靜質也被應鐘帶走。




不像是裝的。




而且據曲靜勝對固安公主的了解,她絕非敢做不敢當的人。




若真是她向淳妃薦了周鏡明,乍然得知周鏡明可能尚公主,不該是這樣的反應。像是聽了個荒謬又詭異的笑話,滿心的驚詫莫名。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以為是我做的,回來興師問罪了?”固安公主自嘲一笑。




曲靜勝沒有否認。




不是固安公主,那是誰?




總不能是她随意選出來的周鏡明其實是什麽蒙塵明珠,撣乾淨表層浮灰後,立刻華光萬丈,奪人眼球。




連久居深宮的淳妃都一眼相中了他,要招他做驸馬。




這種話誰信誰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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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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