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第 27 章 距離宴席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第 27 章 距離宴席大
距離宴席大殿不遠, 徐倓提前把背了一路的人放下。
曲靜勝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若無其事道謝,轉身離去。
一切都是猜測, 她不打算驗證猜測, 更不會因為這點猜測心思浮動,貿然轉變與徐倓相處的方式。
她若待徐倓起了變化, 可能才是變化的開始。
往大殿走去時,曲靜勝漫不經心摸了摸恢複清爽的喉嚨。
嗓子略有不适的情況,多喝溫水或者兌一盞甜滋滋的枇杷露便能緩解。
蓮子這種東西,效果雖也立竿見影,但必須和着清苦的蓮子心一起咀嚼吞咽。
人生多艱, 委實不必再自讨苦吃。
曲靜勝繞過殿前各色争奇鬥豔的盆栽菊花,拾階而上, 隐約能聽見前方殿內動聽的絲竹管弦, 身後有人忽然叫住她,“郡主。”
回身一看, 一位緗绮羅裙的豐腴美人不知何時站在白玉階下,容光豔盛, 毫不費力便将身後姹紫嫣紅的秋菊襯成不起眼的點綴。
“我有要事對你說。”孟芷繁立在燈柱旁, 眼神複雜, 語氣卻十分平靜,“能否移步?”
曲靜勝認出是她, 略一思索,緩步随她離開。
兩人繞過月臺,途經偏殿,拐進一處臨湖的僻靜假山旁。
孟芷繁謹慎打量周遭,确定四下除二人外無人偷聽, 紅豔豔的唇瓣嗫喏兩下,終于開口,“廣濟侯周宣重傷,是你做的吧。”
曲靜勝意外又驚詫,秀眉微挑,鎮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有何證據?”
孟芷繁意有所指道,“那日在仙居樓停車的院子外,我正好撞見伴你左右那個高個婢女下樓,她繞路靠近過廣濟侯府的馬車……我也是後來才想起來,你那個高個婢女,從前仿佛是季家姐姐身邊的人。”
那日在仙居樓雅間與曲靜勝談崩之後,孟芷繁拂袖離去,尚未走出仙居樓前大道,便被理智與貪生齊齊牽扯住腿腳,示意仆從匆匆折返。
馬車停回仙居樓的院子,她百般糾結是否要再次上樓去找曲靜勝,聽從曲靜勝的意思道明一切,求她出力拉自己一把。
曲靜勝明知她不懷好意還幾次三番試圖幫她。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對方的善意。
可是孟家回不了頭。
連坐九族的大罪,和盤托出無異于拉上全家性命去賭曲靜勝的良心。哪怕她幾番試探依舊拿不準少時舊情在對方那裏究竟有幾許分量,一時半會兒下不了決心。
躊躇時間太長,仆從們被她打發去街角茶棚喝飲子。
她獨自坐在馬車裏猶豫犯難。
公主府的馬車停在她側前方,如果曲靜勝離開,仆人肯定會先來套車,她能第一時間留意到。
當時她想,或許只有親眼目睹曲靜勝登車離去,方能促使自己下定決心。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除非曲靜勝與固安公主願意,她輕易根本進不去公主府。
機不可失,那可能是她最後一次向曲靜勝求救的機會。
心煩意亂的當口,時間流逝得特別快,眨眼将近黃昏,她沒有等到曲靜勝,先透過青竹車窗間隙看見那個在雅間裏幫着曲靜勝鞭笞她的高個婢女下樓來了。
高個婢女明面上是提前下來院子裏招呼仆從套車的。
當時她便覺得有些奇怪。
在雅間時,曲靜勝讓那婢女把她按在門上捂嘴鞭打,足以證明對方必定是曲靜勝信重的心腹。
堂堂郡主,随扈衆多,套車這樣的小事,吩咐底下人去辦就是,哪裏值得身有長處、能保護主子安危的大丫鬟親自走一趟。
她心生疑窦,不免多看那婢女幾眼,這一看,越發覺出眼熟。
季懸黎從前身為廣濟侯夫人時,外出交際不少,伴随左右的丫鬟們固然是無名之輩,面孔卻是赴宴衆人熟悉的。
“于是,你決定跟蹤她,想要抓住把柄差使我。”曲靜勝似笑非笑,甚至還颔首表示贊同,“挺好,示之以威總比一味乞憐讨來安心。”
孟芷繁默認,旋即又坦然道,“跟到她直奔橫街,進了一家車馬鋪,後來就丢了。”
從頭到尾,沒有抓住什麽切實證據。
但放進周宣一案裏,那個高個婢女的來歷和反常行徑本身就是把柄。
一個內宅丫鬟,無緣無故跑去魚龍混雜的車馬鋪做什麽。
曲靜勝将頰邊碎發捋去耳後,白淨的面龐上沒有發絲作亂,原本那點笑意似也被一同拂去,辨不出喜怒,“條件?”
孟芷繁抿唇,毫不遲疑道出自己的要求,“下次開城門時,無論發生什麽,你要保證送我與我母親平安離開,往後亦不受孟家牽扯。”
心中有鬼,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在她這裏都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自前些日子城門緊閉開始,她這顆心從無一日安定。
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她受夠了。
“你的父兄子侄不管了?”曲靜勝不鹹不淡地問。
孟芷繁視線渺遠,嬌豔的面龐爬上明顯的譏诮,開口時又分明帶着要哭不哭澀然。
“他們這些男人做大事時,不也未曾顧忌過我們死活。實話告訴你,在此之前,我曾多次勸說過他們收手惜命,均是铩羽而歸。到如今,各憑本事奔命罷。”
此言等同默認孟家做了不容于朝廷之事。
曲靜勝聞言,面上隐有恻然,對孟芷繁的要求暫時不置可否,輕咳一聲,正色道,“答應你可以,你需先如實回答我,我與周宣遇刺一事有關,你可曾告訴旁人留作後手?”
言語間可謂提防,凡事可一不可二的意思明明白白。
孟芷繁聞言自嘲輕哂,定定望着曲靜勝,一時沒有做聲。
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做多了,哪怕說出真話也會被當做扯謊。
曲靜勝輕嘆一聲,烏瑩瑩的眼眸認真與她對視,“有,或是沒有?你說我就信。”
孟芷繁吞咽酸澀的喉嚨,不自覺咬唇,收斂那層色厲內荏的皮,重重搖頭,“沒有。”
“好……誰在那裏?”曲靜勝說着,視線敏銳落在孟芷繁身後,雙目圓瞪。
孟芷繁見她霎時變了臉,心中發慌,忙不疊扭身去看。
曲靜勝趁機疾步上前,手握成拳直接砸在孟芷繁後頸。
她的三腳貓功夫,對付孟芷繁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閨秀倒是綽綽有餘。
孟芷繁暈乎乎看她一眼,心知自己中計,一句怒罵尚未出口,眼皮一翻昏了過去。
曲靜勝把人扶進假山山洞藏起來,立刻往徐倓送她過來的方向追去。
追出一段,沒有見到徐倓的身影,心知徐倓腳程比自己快出許多。
她索性找了一個附近當值的儀鸾司侍衛,表明身份後讓對方順着那條路去追徐倓,說自己有事尋他,之後便返回假山山洞附近暗中守着。
既防止孟芷繁中途醒來逃走,也防止有人誤闖。
甲胄加身的青年腰佩寶刀,步履生風,來得極快。
額角烏發染上幾絲晶亮,鮮明眉目愈顯沉着,帶着安撫之意,“出了何事?”
曲靜勝抿唇,确認周圍被徐倓帶來儀鸾衛暗中守住後,示意對方随她過去假山山洞,路上簡明扼要道明方才發生的一切。
“動手了?”徐倓驚怔,“你沒事吧?”
說着,那雙黑亮眸瞳不由自主細細掃量過面前姑娘周身,存在感十足。
曲靜勝心知對方好意,可有那個猜測在前,到底做不到十足坦然,按捺住那股微妙的不自在,搖頭表示無事,目光落在孟芷繁身上。
“怪我行事不夠謹慎,您看她當如何處置?”
徐倓不由望向洞內那個歪着脖子,軟綿綿倚坐在假山石壁上的人影。
山洞入口狹窄,兩側還有幾處嶙峋山石直立如殿前圓柱,暗影重重。再加上他們二人站立的身影,幾乎将洞口附近鋪灑下來的月輝盡數遮去。
他一時看不清裏面的人是扁是圓,正欲收回視線,又倏然頓住。
時下假山講究個瘦皺漏透,山石縫隙借來的幾縷幽光隐約照出一張模糊的臉。
居然很有幾分眼熟。
曲靜勝見徐倓一直盯着孟芷繁方向,黑漆漆的不知他能看出什麽,誤以為他在犯難。
心思一動,出聲建議,“她是女眷,不便無故滞留宮中。若您這邊臨時不好安排,我可以暫時把她帶回公主府看管。”
話落,青年徹底收回那雙審視的眼。
因他站在假山靠外的位置,半邊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曲靜勝能清楚觀察出他沒有被人排憂解難的欣慰放松,神情反倒愈發微妙,令人捉摸不透。
然後,便聽徐倓用那副沉穩的腔調問出一個犀利至極的問題。
“究竟是看管,還是庇護?”
曲靜勝心頭一跳,仗着自己陷在暗影裏,面無表情溫聲辯解,“我若存心包庇,私下裏圓她所求便是,何必向您揭發她。”
徐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思索瞬息,突然後退一步。
随他動作,月光輕巧躍過青年肩頭,猝不及防照亮少女面上最真實的冷峭與厭煩。
曲靜勝一滞。
黑暗給予的完美僞裝被悄然擊碎。
這時候再露笑臉示人不過徒增虛僞狼狽。
她索性主動往前邁出好幾步,慢條斯理站到了徐倓先前站的位置,任由月光灑遍周身,完全暴露自己。
尖尖的下巴倔強微揚,眼神一改平日的和善溫柔,凝着冷光大大方方與青年對視。還是那把溫柔入骨的嗓腔,出口的話卻十足的漫不經心,“怎麽,您也要敲打我?”
不過,與其說是較勁挑釁,不如說是不在意。
她今夜連慶元帝的看法都顧不上,又何必在意一個徐倓會如何想她。
徐倓沒料到曲靜勝會突然上前逼近,将二人的距離拉至不過半臂。立刻屏息,拿出常年習武的靈巧,連退幾步。
心中暗自責備此乃自己身為長輩的過失,給她做了不好的榜樣。
從前他們相處分明十分守禮,今夜卻一直出格。
說到底,還是他先失禮主動背她種下因,然後才是她結出逾僭的果……
少女發間應時的丹桂幽香蕩在臨湖的水汽裏,若有似無,又細密如織,一呼一吸裏根本逃不開,惱人得很。
徐倓眼神更加鄭重克制,早将坦誠交談一番的初衷抛之腦後,言語間盡量精簡,免得她得不到滿意答案,繼續相逼。
方才……他退的方向是湖。
“絕非敲打。”徐倓腳踩小徑盡頭的湖岸,懸着半只腳後跟,盡量不動如山,“我只是想提醒你,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先前聽過曲靜勝講述今夜來龍去脈,徐倓立刻心下有數,曲靜勝之所以找來自己,并非是為難于孟芷繁的威脅,不知如何收場,只能選擇向外求助。
而是因為周宣一案被儀鸾司刻意鬧大,關乎城門封禁與儀鸾司行事,早非她一人之事。
如今一切尚未落定,若因她行事不夠妥當從孟芷繁這邊走露了什麽風聲,從而導致最後結果不如人意,那罪責絕非她能夠承受的。
因此,應當如何堵住孟芷繁這個纰漏,她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得看他這邊的态度。
她分明理智又清醒,知道如何選擇于已有利。
臨了又困宥情誼,想找由頭把孟芷繁帶回公主府,意圖庇護。
月光猝不及防撕碎少女僞裝時,映照出來的不僅是冷意與不耐,還有掙紮。
而掙紮的餘味是讓人痛苦,将人扭曲,永遠無法自處的矛盾。
所以在明知眼前姑娘今夜狀态不對,可能是在乾安宮經歷過不愉快的事,令她一夕改變。
如同溪邊臨水的頑石一般,平常示人的總是被溪水日積月累打磨光滑圓潤那一面。
直到某日偶遭暴雨沖刷,毫無征兆翻轉出一直掩在砂礫裏的另一面,外人方知她藏着鋒利棱角。
這般情形,她是憤怒的,也是無所适從的,通身凝着一股濃烈的倔強,厭煩所有人情世故裏的雕琢和虛與委蛇。
他都知道。
可總不好眼睜睜放任小輩走入迷局,視而不見。
曲靜勝垂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覺攥成拳,薄白眼皮半斂,看不出情緒。
“您如此為我着想,我若不肯聽從,是否顯得不識好歹?”
“不會。”青年微不可查偏頭,躲過一縷如影随形的幽香。
緊接着,又莫名其妙提出一個前言不搭後語的問題,“若是沒有你誤打誤撞炮制了周宣一案,你認為儀鸾司當如何正大光明封禁城門?”
——當然是自導自演一出好戲,炮制另一個‘周宣案’。
此法雖十足簡單但勝在有用。
都城權貴無數,真正乾淨的能有多少,随便找個罪有應得的開刀,将過往罪名悉數曝于陽光底下,鬧成轟動大案。順勢封禁城門捉拿殘黨,算是物盡其用了。
曲靜勝第一時間得出答案。
可她心裏知道,徐倓要的并非這個淺顯的答案。
不知又在賣什麽關子。
她懶得捧這個場。
徐倓遂也不再開口。
目光卻筆直落在那個山洞洞口。
他已經想起來裏面那是誰家的女兒了,起先曲靜勝只說了對方的姓氏,未具體提及具體家世,以至于他未第一時間把人記起來。
曲靜勝追着徐倓深沉的注視,慢慢的,從這份長久的沉默裏敏銳讀出異常。
思及方才那個古裏古怪的問題……
她呼吸一窒,心下驚駭,忍不住求證,開口時猶如被人掐住嗓子,艱澀不已,“孟家?”
許多話根本不需要說透,點到為止。
徐倓略微颔首肯定了這個荒唐的巧合。
曲靜勝唇瓣翕動,良久無言。
難怪孟芷繁那樣不安,可能人和小動物一樣,危險來臨前總有預感。
若非她突發奇想橫插一腳,孟家早成了‘周宣’。
簡直可笑。
孟芷繁使出百般手段想要給孟家脫罪續命,兜兜轉轉居然給自己畫了最後一道催命符。
還有她自己。
從孟芷繁開口說出那些話起,她便知道今日注定無法輕易善了。
在她毫不手軟打暈孟芷繁那一刻,更是無比清晰意識到,孟芷繁從頭到尾不肯信任她其實是對的。
她這樣自私且無能。
百般滋味萦繞心中,不等釀出苦水,徐倓直接一番連消帶打,當頭棒喝而下,一舉擊潰她那些矛盾又扭曲的情緒。
“您可真是……”曲靜勝笑意不達眼底,忖度過後,緩緩吐出乾巴巴的兩個字,“厲害。”
言罷,她毫無預兆再次幾步上前。
徐倓眉心一跳,可惜雙足後跟早已踩到湖岸,身後是粼粼湖水,無處可退。
大手按上刀柄,緊握一下,到底沒有多餘動作,任她逼近。
曲靜勝探身湊近那因為刻意後仰而顯出僵硬的青年,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問,“她早醒了,對嗎?”
耳語一般,猶如呢喃。
前所未有的親近。
正是因為太近,徐倓不止能聞見她發間的幽香,也能看清她眼瞳中陡然迸發出的光彩,激烈又譏诮。
曲靜勝其實不太清楚自己那一下下去,足夠孟芷繁昏睡多久。
可她今夜,隐約看清楚了徐倓這個人。
和慶元帝那種鋒芒畢露的強勢不同。
徐倓的強勢,藏在純良穩重的皮囊之下,卻是同樣不容置疑,連人的情緒都要蓄意擺弄。
嘴上苦口婆心勸她‘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實際根本不容她藕斷絲連。
習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強,憑徐倓的敏銳,可能早察覺到孟芷繁已經醒來,畢竟人昏睡時的呼吸比醒着更綿長。
‘孟家、周宣與她’之間那些掩藏起來的荒謬巧合,單獨講給她一人聽效果大打折扣,必須要孟芷繁也同時聽見,方能快刀斬亂麻斷了這場糾葛。
她們之間,沒誰欠誰。
徐倓用貼心包裹強硬,逼着趕着讓她們老老實實各行其道。
少女目光灼灼,徐倓不避不躲與之對視。
做便做了,他無意矯飾,更不屑謊言。
青年以刀鞘抵上少女的肩,從她咄咄逼人的香氣裏舒展上身,嗓音清潤,“是。”
又道,“早些回去,再遲公主該找人了。”
坦然自若的态度,明顯并未覺出自己所為有何不妥。
或許在他眼中,這本身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當仔細斟酌。
曲靜勝一口氣梗在心頭。
最後往假山山洞裏輕瞥一眼,拂袖離去。
徐倓招來下屬,下巴朝那山洞方向微點,低聲吩咐幾句。
之後不遠不近跟在那道纖細的背影後,多送出一段,目送她踏上殿前白玉階,正欲轉身離去,餘光注意到一道人影,轉身離去的腳步略顯踟蹰。
“郡主。”
曲靜勝同樣步子微滞,在這略顯熟悉的一幕裏,望向背光走近的男子。
來人停在她一步開外,不遠不近的距離。
借由殿內輝煌的燈火與亮如白晝的月光,曲靜勝看清來人的臉。
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相貌俊秀出衆,溫潤雅致而不刻板,帶點書卷氣。
這個人這張臉,曲靜勝是仔細記過的,幾乎在看清對方相貌那一刻,她便立刻在心中把來人與‘周鏡明’這個名字對應了起來。
認真說起來,兩人只見過一面,可周鏡明态度自然坦蕩,言語間關切更不似作假,“郡主面色不好,可是事情不順利?”
曲靜勝同樣不是忸怩性子,更不會因為心情不虞輕易遷怒旁人,盡量收斂躁意,心平氣和道,“對不住,出了意外,我忘記了,你且等等我另找機會。”
上次在藏月樓見周鏡明時,曲靜勝從頭到尾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是詢問周鏡明可有意中人,得到否定答案後,第二句再問對方可願與自己成婚。
并非曲靜勝自負自傲,而是如今的都城,她确實屬于未婚姑娘裏的香饽饽。
周鏡明被天降餡餅砸暈,半晌後呆滞一張臉點頭如搗蒜。
畢竟是終身大事,為防周鏡明的滿口答應出于沖動,曲靜勝第三句是給他仔細斟酌的機會,中秋之前他盡可反悔,派人暗中知會令煦一聲便是。若雙方都無異議,她會在中秋節入宮時請旨賜婚。
這些日子,周鏡明并未派人去過暗中尋過令煦。
按照約定,曲靜勝今夜當守約請旨賜婚。
可是……
曲靜勝頗為心煩,今夜亂糟糟的,她沒料到慶元帝會借周宣一案突然對她發難。
之後明皇後從屏風裏繞出來,當機立斷出言讓她離開乾安宮。
慶元帝為人做事帶着一股戰場殺伐的果決。
那當口,她同樣擰着一股勁兒。
兩人猝不及防對上,言行經不起推敲,她再不走可能無法收場。
哪裏顧得上請旨賜婚這點事。
“無妨。”周鏡明意外過後,善解人意一笑,沖曲靜勝眨眨眼,混不在意調侃,“好飯不怕晚。”
曲靜勝聞言頓生莞爾,刻意收斂的煩躁此刻當真驅散幾分。
心想這人的态度倒是始終如一。
那日在藏月樓初見周鏡明時,周鏡明對待自己被挑中‘吃軟飯’沒有表現出絲毫被冒犯,反而欣喜若狂,一臉向往。
見曲靜勝話少,他從驚詫裏回過神後,立刻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以表明自己心甘情願吃軟飯的真誠。
譬如他久聞聞喜郡主大名。
雖然當日曲靜勝送圖那事被壓了下去,但當時慶元帝的中軍大帳裏将領不少,礙于慶元帝的态度,衆人自然不會随意傳揚。只是平日在家中教訓不成器的子弟時,難免會帶出來幾句牢騷。
同樣是将門出身,心性差別怎能如此大。一個個身強體壯的青壯,愣是比不上一個被囚多年的嬌貴姑娘。
久而久之,周鏡明暗自将當時情形拼拼湊湊出了七|八分,心中對聞喜郡主十分好奇欽佩。
因此在陡然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厲害郡主出現在他面前,有意招他為儀賓時,他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兩,确定這不會是什麽一見鐘情,執意相許的戲碼。
不過他并不在意。
兩情相悅又能結緣何其可貴,屬于人間幸事。
相敬如賓、各取所需同樣是好姻緣。
郡主想要一個乖巧聽話,願意吃軟飯的儀賓。
正巧,他也同樣需要一個可以讓自己冒頭的身份,而不是繼續這樣不上不下混吃等死。
儀賓正好,既不必像驸馬那樣困于規矩只能領一份閑職,從此當個富貴閑人。還能享受皇家恩蔭庇護,助他達成心中所求。
他希望将來能通過儀賓的身份恩蔭入朝為官,做個好官。
作為一個尋常低階武官人家出來的子弟,他自幼體弱,沒有機緣踏上先輩走過的路。
于是開始進學,啓蒙讀書至今十五載有餘,寒暑不辍,早早過了童生試。
曾經一度也被贊聲英才,直至後來卻越學越覺得吃力,難得進益,硬生生将‘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刻在了腦門上。
最後,他已能坦然看清乃至接受日益平庸的自己,承認科舉一途需要天賦,勤未必能補拙。果斷放棄科舉,卻仍舊執着不可得之物。
從前在慶地時,家中光景一般,他放棄科考一途後可以憑借識文斷字的小小本事,大大方方通過佥充去衙門做個書吏。
按照本朝律法,吏員充役九年,如果考核稱職,便能獲得為官資格。
有句話叫‘吏員與科舉,高下天淵’,他兢兢業業當差,盼着九年後一朝跨過這道天塹鴻溝,讓家中父母親友為他自豪。
吏員不算光鮮,可他與親長都認同他選擇的路。
對于資質普通的人而言,比之死磕讀書考到白發蒼蒼,僥幸登科再去拜官一展平生志向。又或者終身無緣登皇榜,抱憾而終。
他私心認為吏員一途更加劃算,至少能估算到出頭之日。
豈料不等他出頭,讓家中以他為傲。家中先因從龍之功,一朝登天,封爵拜侯。
一朝改換門庭,家中老幼都在想方設法把勳貴的架子撐起來。
堂堂侯門公子,再去衙門當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小小吏員便不合适了。在衆口竭力反對裏,他只能賦閑在家做個富貴閑人,盼着不知何時天恩降至的恩蔭入仕。
家中子弟太多,父親還把兩位早逝伯父家的堂兄弟視為親子對待,他身為長幼不沾的嫡出三子,眼看上面那些兄長家的侄兒日漸長成,愈發覺得靠父親恩蔭渺渺,沒個指望。
他自己想要往文選清吏司使勁兒,參加選官,父親礙于執掌文選清吏司大權的乃興王小舅子邱晟,顧慮重重,唯恐就此摻和進二王奪嫡裏去,到手的富貴化作塵土,嚴辭反對。
面前分明有路,卻又路路不通。
這時候,有碗軟飯擺在他的面前……
人生在世,日日奔忙,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
為自己的欲|望彎腰,不丢人。
這天底下,少有周鏡明這樣把‘軟飯’當做‘好飯’,坦然受之的男子。
曲靜勝是滿意他的,知道他一心所求,決定給他一顆定心丸,略仰起頭看了如霜夜色,淺淺勾唇,“今日中秋,月團圓,人當如願。”
曲靜勝拿不準慶元帝何時會對自己消氣,目下肯定不是再去請旨賜婚的好時機。畢竟周鏡明這事固安公主同樣不知情,又是越過當母親的給自己安排前程,無論她有什麽理由,在慶元帝那裏都等同火上澆油。再嚴重些,可能被判定為是桀骜不馴的再次挑釁。
是以,曲靜勝打算靜等徐倓那邊大事落定後,趁着慶元帝心情愉悅,借了東風再去請旨。
按照她的估算,封禁都城已持續小半月了,最多繼續封到本月月末。再久該天下沸騰,百姓嘩然,議論君上失德無能,妨礙民生了。
慶元帝本就忌諱世人謗他得位不正,豈能容許自己初登大寶便鬧出這樣不成體統的笑話。
城門徹底解禁之日,一切當見真章。
“我信郡主。”周鏡明笑如朗月,旋即又略顯遺憾地摸摸自己的右袖,曲靜勝正是不解其意,只見他轉身停在一株花開馥郁的丹桂前,端詳片刻,摘下短短一枝遞來,幾片綠葉之中堆着幾簇鵝黃,煞是可愛讨巧。
曲靜勝沒有第一時間接受那花。
于是周鏡明的笑臉爬上無所适從的赧然,低聲解釋,“郡主知曉,我啓蒙讀書多年,一事無成。好在書畫一途勉強能夠見人,原想着今夜或許需要露臉……”
因為賜婚未成,他拿捏分寸,言語裏有意含糊‘賜婚’二字,免得被人聽去只言片語胡亂揣測。
“有心顯擺一二嘛,遂作畫一副帶在身上。因裝裱後裝在匣子裏太占地方,帶在身上鼓鼓囊囊不好看,不想給……丢臉,遂只帶了畫來。”
他輕抖右袖袖袋,表示裏面裝了東西。
“不過事情未成,倒不好貿然贈予郡主,免得旁人議論。”
周鏡明再次把手中丹桂往前遞出,“只能應景折桂一枝相贈,祝你喜樂。”
月下男子誠懇的眼眸顯得格外動人,可惜曲靜勝無心欣賞,更無甚波動,不過思及來日,此時相處時不宜過于生硬,免得起個壞頭。
擡手接過小小的桂花枝,拈在指尖。
大庭廣衆之下,不便久聊。
曲靜勝含笑告辭,入了殿內。
固安公主久不見她,已經派人找尋,見她自己回來了,不免問多幾句她去何處了。
曲靜勝搪塞過去。
固安公主注意到她手邊那短小的桂花枝,眼神一閃,似不經意問起,“別人送的?”
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長女只喜歡絢爛熱烈的花,不講究貴賤。
今日宮中各處擺了許多姹紫嫣紅的菊花蓮花之類的,她若想要摘花,不大可能舍棄那些鮮豔花朵而選擇桂花這種馥郁但不起眼的小花。
“是。”曲靜勝猶豫一瞬,決定如實道來,“常山侯周家三公子所贈。”
顧忌慶元帝的态度,周鏡明這邊的事,必須慢慢給母親固安公主透點口風。
固安公主思索一番後勉強從記憶裏翻撿出常山侯這個人。
為人及本事在新貴裏都算不上出彩,封爵全靠從龍時間早,從慶元帝年輕那會兒便在王府當差,後來順理成章成為最早追随慶元帝南下那批人。陸陸續續立過一些不大不小的功勞,攢在一起勉強夠看。
說好聽點是踏實,難聽一些是庸常。
這樣的人,在都城裏太尋常了。
尋常到沒有讨論的必要。
固安公主自己也是打年輕過來的,節日裏年輕男子向出衆的姑娘家獻殷勤她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庭廣衆之下的含羞帶臊,如同裝點佳節的風景,又非什麽見不得人的私相授受。
收回目光,繼續與身旁的幼妹永嘉公主對飲閑聊。
曲靜勝本想借機隐晦提周鏡明兩句,見狀,一時無言。
獨坐不過片刻,不遠處的益王妃便發現她回來了,舉杯朝她示意。無奈上前,益王妃立刻親厚拉着她的手關切飲食。
曲靜勝看着這張笑意毫無破綻的臉,不免想起膽大包天到與女官在宮中提燈走月的趙崇澍。
一更末,開始散席。
曲靜勝終于找到借口從益王妃處脫身,“我去看看妹妹。”
靜質現在能走能跑,卻依舊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可能是自幼長在僻靜思過院的緣故。
今夜在席上露了個臉,對帝後行過祝拜大禮後,便被明皇後安排的宮人帶出去玩耍了。
曲靜勝聚齊弟妹過來,母子|女四人伴着月色一起出宮,四周簇擁了不少外命婦與閨秀。
曲邕因與男席那邊幾個舊友飲酒不少,醉态畢露,不敢到固安公主面前讨嫌,提前出了宮門醒酒,此刻正候在輿車前等待妻兒一同歸家。
見到固安公主面頰微醺,曲邕頂着酒後通紅的臉三兩步上前,想要攙扶妻子上車。
固安公主定定看他須臾,任他殷勤了。在外人面前,她不會太拂曲邕面子,免得連累兒女們面上不好看。
固安公主上車後,曲邕揣度妻子親近孩子們的心思,小心翼翼對曲靜勝道,“璨璨,你母親醉了,你不如同車照顧一二?讓令煦陪妹妹。”
曲靜勝今夜可謂身心俱疲,心知曲邕故意拿自己賣好,也無意在這種小事上計較,只想早早回去歇着。
曲邕見她不反對,忙走近要扶她上車,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在曲邕對曲靜勝探出胳膊那瞬間,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斜下裏突然沖了出來,一頭撞在曲邕腰腹處。
曲邕酒後腳步虛浮,硬生生被撞退兩步。
“你走開!滾!”孩童尖利的嗓音劃破中秋夜的團團和氣。
周遭正在客氣道別的衆人驚詫望來,場面一時靜得詭異。
曲靜勝怔怔摟住撞人後一頭紮進自己懷裏低聲啜泣的妹妹。
靜質一直十分害怕曲邕,避如蛇蠍,連對視都不敢,酒後的曲邕于小小孩童而言更是噩夢。
這般突兀沖出來,大抵是沒有聽見曲邕打算扶她上車,下意識防備從前總是酒後施暴的父親靠近姐姐。
曲靜勝心底又酸又軟,無視各色眼神,直接抱着妹妹上車。
“姐姐嗚嗚……他們都壞……”靜質窩在姐姐懷裏,柔軟的額發蹭亂,大眼睛裏蓄滿淚,回到淳化居時已經哭累睡了過去。
曲靜勝擔心妹妹半夜做噩夢哭鬧,乾脆把妹妹抱到自己房裏照顧。
果不其然,靜質半夜驚醒幾次。
曲靜勝陪她折騰大半宿,次日醒來時早已天光大亮。
丫鬟說靜質去學堂了,曲靜勝只得獨自用膳,順便招來家令,想要旁敲側擊外面的消息。
譬如徐倓可有處置孟家,會如何處置孟家之類的。
又或者是孟家一切如常。
那便證明徐倓打算暫時按下,等到秋後算總賬。
家令匆匆而來,不等曲靜勝開口,他先惶然禀告,府上出事了。
靜質誤致固安公主墜湖,不僅磕傷了腦袋,右腿也骨折了。
請她過去一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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