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第 20 章 從府門回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第 20 章 從府門回到
從府門回到淳化居這一路, 曲靜勝斟酌一番後,拿定主意。
決定先找個機會去見見令煦篩選出來的人。
刑克之事玄之又玄,但人與人之間确實講究個眼緣。如果第一眼感到不适, 她也不想太委屈自己。
曲靜勝回到淳化居, 卸下釵環首飾,清洗一番換過家常裙裳出來, 發現山雀居然侯在外間。
她還是出門時那一身丫鬟裝扮,顯然是回來後便一直等在此處。
“山雀,你有事尋我?”
山雀颔首,并未直接道出來意。
曲靜勝眉梢微挑,示意其他丫鬟暫避出去。
山雀确定人都走遠後, 壓着嗓子如實道出自己的猜測,她認為曲靜勝今日險些跌落高臺一事內有乾坤。
為防曲靜勝随意輕視, 她還一本正經保證此事絕非空xue來風。
因為她在離開那處高臺時特地落在最後, 不動聲色踢開那附近幾顆松動石子兒粗略檢查過,發現痕跡都不太對。那裏的石子兒過于光滑, 其上完全不見曾經嵌在灰漿上的附着,不似正常松動痕跡。
大概是設計之人怕石子兒不夠滑, 踩上去摔不倒人, 有意為之。
山雀說過自己的猜測後便不再言語。
要不要輕易揭過, 端看曲靜勝自己的意思。
她之所以在猶豫再三後和盤托出,不過是圖個問心無愧。吃着人家的飯, 自當盡心。
曲靜勝聞言頗為意外,她以前只當山雀是位沉默內斂、武藝高強的武師傅,沒想到對方不僅謹慎又細致,還十分有分寸。
方才若山雀當衆說出她今日遇險有異,在場丫鬟總有嘴不嚴的, 畢竟這裏是公主府,固安公主才是最正經的主子。
此事一旦傳去固安公主耳中,按固安公主的脾性,必會鬧将起來,查個水落日出。
孟芷繁手腳那麽多,固安公主要挖出她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曲靜勝現在還未想好要如何處理孟芷繁這邊的事,不欲多摻和進來一個固安公主,将本就一團糟的局面弄得更複雜。
“山雀,我現在知道懸黎姐姐為何那般信重你了,你太厲害,不光一身本事還聰明。往後你除擔任府上武師外,還來幫我辦事可行,我給你加月錢,三倍。”
曲靜勝眉眼含笑,不吝誇贊。
今日雖然發生了意外讓她心中憋悶,但往好處想也收獲了山雀這份意外之喜。兩相抵消,何必繼續愁眉鎖眼,不得開心顏。
“郡主謬贊了。”山雀一板一眼道,“夫人對我恩同再造,您又與夫人情誼甚篤。她讓我追随您,我便會一直追随您。若有差事,您盡管吩咐,無需增添月錢。”
這位郡主不愛武藝,她在府上大半時間閑着,本就是白拿月錢。
“好了,那先不提月錢。”曲靜勝正色道,“我有件事正愁找不到人辦,現在看來非你不可。”
曲靜勝言簡意赅說過孟芷繁一事。
“你幫我盯住她,也不要忽略她府上的異狀。”
曲靜勝不是沒想過約孟芷繁出來當面鑼對面鼓,看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奈何孟芷繁不給機會。
裙幄宴結束各自道別出來,她有讓丫鬟私下去尋孟芷繁,邀對方上車一敘。
孟芷繁根本沒做搭理,可能還留下了幾句惡言,因為丫鬟回來回話時面色很不好看。
作惡之人反而比她這個受害者還要氣壯。
一出手便奔着‘一鳴驚人’去,又像是存心要激她鬧大鬧開……
曲靜勝不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偏不順孟芷繁的心意。
她要悄悄的查。
山雀領下差事,徑直出去安排。
曲靜勝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心不在焉用瓷勺戳着碗裏的藥木瓜。
正打算去園子裏看妹妹她們玩耍,小孩子們閑不住,硬要頂着日頭去荷花池邊找青蛙。
“郡主,正院那邊來人了,奉命來給您送東西的。”丫鬟薄荷進來禀告。
固安公主手頭松,對孩子們都很大方。隔三差五往孩子們院中送東西,從筆墨紙硯到首飾绫羅再到奇珍異寶,應有盡有。
曲靜勝見怪不怪,打算把人打發走後再去找妹妹。
這次來人依然是固安公主身邊的大丫鬟銀珠,但她并未像從前那樣帶着一乾手捧奇珍的小丫鬟,熱熱鬧鬧而來,流水似的往屋裏送東西。
她獨身而來,原本愛說愛笑的讨巧性子今日顯出幾分沉悶,行禮後自袖中掏出一封信奉上,低眉順眼道,“公主想問問您的意思。”
沒頭沒尾的。
曲靜勝不知要問自己什麽,疑惑接過那封鼓囊的信,信封空白看不出什麽,她直接取出裏面的信紙展開。
字字情真,句句意切,感人肺腑。
目光快速掠過十幾張信紙,曲靜勝下意識撫上脖頸,沒憋住嗤笑出聲。
“他想回來與我們共度中秋,一家團圓。”
來信之人是曲邕。
他侍奉老國公去守皇陵将近三個月了。
正值登力壯年的人,往常又在紅塵錦繡裏打滾兒,自然是不甘心一輩子困守凄清皇陵的。
是以借着佳節将至為由頭,寫信回城試探公主府的态度。
畢竟當時他名義上是事父至孝,陪上皇陵。實則知情人心中各個有數,什麽忠孝不過是遮羞布罷了。
此舉不過是皇帝老丈人為了替女兒出氣,懲罰女婿,又不欲在明面上鬧出什麽流言蜚語,連帶讓女兒外孫們面上無光。
曲邕現在想要回城,固安公主便是最大的攔路虎。
若不能獲得她的首肯,帝後那邊也會按着不點頭。
将曲邕軟禁在皇陵一輩子自然不成,可關上個一年半載總不是問題,這才三個月而已。
曲靜勝慢條斯理将信紙裝回去,好奇望向銀珠,“我母親是何态度?”
“公主……公主也是笑了一聲,便讓奴婢把信送來淳化居了。”銀珠擠出一個尴尬至極的笑,刻意模糊了對曲邕的稱謂。
心說果然是母女兩,讀信後的反應竟然差不離,讓人捉摸不透。
曲靜勝不知為何,又想發笑。
她将信還給銀珠,順便将這道她摻和不進去的難題還給固安公主,輕描淡寫道,“請母親做主吧。”
如果固安公主打定主意中秋不讓曲邕回來,大可随意将信毀去,完全沒有知會他們的必要,反正他們姐弟\妹三人誰也不會在意追究。
分明已有決定。
特地讓人将信送來,并美其名曰征求她的意見,不過是在無意識玩弄長輩們最愛使的那一套。
就是不知固安公主為何默認曲邕中秋可以回到都城,必然不是因為舊情難忘,那究竟為何?
因與銀珠耽擱一陣,曲靜勝再出門時發現夕陽欲墜,她腦中塞了太多的事,連帶把步子墜慢許多,直到園中刮起幾陣熱風,最後一縷霞光被混沌雲層吞沒。
她漫不經心擡頭望天,要下雨了。
這場夏雨意外纏綿。
倒不是春雨不斷絕的纏綿,而是一連多日,不時下上一場急雨,複而又見烈陽烤炙。
暑氣沒能澆散兩分,反倒将人磨出一股揮之不去的黏膩躁意。
為此,固安公主特地将一雙兒女的學堂挪去了水簾涼屋,水激扇車,風獵衣襟,不知暑氣。
這日晨起按照安排該習策論,趁着先生尚未到來,令煦對姐姐道,“等會兒我也想去送送季家姐姐。”
今日女官入選名單會從宮中傳出來,再由禮儀府公布,稍後會有天使奉命去迎新出爐的女官們即刻入宮。
曲靜勝并未事先找固安公主透露過消息,可她對季懸黎很有信心,相信季懸黎定會入選。
如此,今日便是季懸黎進宮的日子。
雖然曲靜勝往後想要出入宮廷與季懸黎相見并非難事,但今日于季懸黎而言到底是不一樣的。她這一腳邁進宮門,最快也要五六年後才能有機會放歸。
姐妹相交一場,曲靜勝想去送送她。
固安公主同意讓女兒今日出門去全一全這份情誼。
不過因為熟悉內廷辦事的章程,知曉天使出宮迎接女官的時辰不會太早,是以讓女兒上完一堂早課再出門不遲。
曲靜勝不讨厭讀書,只是這般成日被人催着壓着,心裏反倒起了厭煩。她将書冊鋪開,面上帶着未睡醒的困乏,無精打采回答弟弟,“可以,你不怕去魏家練武遲到受罰就行。”
令煦身為男丁,課業只會比曲靜勝更加繁重,不容片刻喘息。
“唉……”少年單薄的脊背垮了下來,四下掃量見仆從皆守在屋外,又有屋頂水簾滴答不絕阻隔聲音,探頭湊去與姐姐耳語,“姐,你何時能去見見周鏡明?若不合适,我這裏還有一個備選。我看着母親像要魔怔了,你得盡快把婚事定下才好。”
少年說着,意有所指地撥弄了一下桌上厚厚一摞書冊。那只手慘不忍睹,全是過度習武留下的傷痕與腫淤,新新舊舊,深淺不一。
說實話,他最初有些不解姐姐對脫離公主府的迫切,甚至有幾分別扭。
那種無意識洩露出的緊繃狀态,總讓他想起當初從國公府出逃的那個端午夜。
可是,沒必要啊。
母親固然強勢高傲,卻也沒難以忍受到姐姐必須罔顧終生,狀如逃命吧……
直到連軸轉的日子過多了,某個累極了反倒睡不着的暗夜,他聽着窗外穿林打葉的雨聲,不經意頓悟過來,姐姐并非是杞人憂天,而是比他更早看得透徹。
固安公主對待兒女近乎殘忍的鞭策背後,隐藏着近乎瘋狂的欲望。
無利不起早啊。
逐利之人本就是利的伥鬼,豈有情理可言。
史書翻開,漢時不是只有一個想要女兒為後的館陶公主。還有另一位更厲害的公主,沘陽公主。
在夫家獲罪失勢後,沘陽公主送女入宮,輔佐其女宮鬥,先誅後妃廢太子,後殺母奪子,最終其女成功攜養子繼位,高居太後鳳座。
公主因此煊赫天下,權傾一世,其子個個顯貴榮華。
一條被人趟過的路,不見得會是康莊坦途。
多的是人會以史為鑒。
令煦有自己的野心抱負,但他不眼饞那樣的顯要富貴。
他更希望姐姐能平安順遂。
曲靜勝不意外弟弟會想得這樣深,他們都是落過難的人,居安思危屬于本能。她低聲回道,“今日便去。”
周鏡明正是那個有克妻之名的人選。
曲靜勝打算見過季懸黎後,找個由頭去看看人。
确實應該盡快定下。
固安公主是勸不動的,只能釜底抽薪徹底絕了她的心思。
“好。”令煦舒了口氣,旋即又生憂愁,“若真看中了,這樁婚事怕是少不了波瀾阻隔。”
固安公主豈是會輕易被兒女擺弄的人。
還有益王府那邊,肯定也不會輕易罷休。
“不必擔心,我已有計較。若我們雙方見後屬意,中秋節便可塵埃落定。”曲靜勝回得成竹在胸。
課後,姐弟兩恭敬送別先生後,立刻出門。同行一段後,在路口分別。
曲靜勝匆匆趕往季家,令煦則奔去魏家學武。
馬車踢踢踏踏跑出一陣,忽然停下,山雀在外禀告,“大少爺的伴讀追上來了。”
一陣急促馬蹄轉瞬掠至車窗之前,少年疾馳而來,發際濡濕,形容狼狽,笑眯眯向曲靜勝傳達令煦的口信,“大少爺請郡主送走季夫人後,去魏家接他一道回府。”
曲靜勝聞言,神色如常應下。
令煦在明知她今日要去私下看看周鏡明的情況下還邀她前去魏家。
只可能是一個原因。
周鏡明去了魏家。
正巧省了她的事了。
季家住在巷頭,拐角近來的巷口結着一棵杏樹。曲靜勝猶記得上次過來時還是葉底青青杏子垂,今日再來只見婆娑一樹金。
季懸黎早得到曲靜勝會過來的消息,她一早便侯在門內,聽見馬車動靜,忙轉出來。見她偏頭望那杏樹,眉宇間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一時頗覺好笑,打趣道,“有半邊枝丫進了我這東邊矮牆,我讓人給你打些下來,看能不能酸倒牙。”
曲靜勝大大方方笑應,“好啊,‘路邊苦李’聽過沒嘗過,今日嘗嘗這巷前酸杏也不錯。”
季懸黎聞言,當真讓人去取竹竿打杏子下來。
曲靜勝興致勃勃看那滿樹金紅墜落,咕嚕打滾摔到牆頭院角,不免操心,“這會摔壞吧,是不是該拿東西兜住?”
季懸黎莞爾,“你當真想吃不成?”
曲靜勝眨眨眼。
季懸黎無奈嘆氣,“行,我讓人給你找個籃子,你帶回府去吃,免得酸得在外淌口水。”
等待丫鬟送來籃子的間隙,姐妹兩并排而立,浸在熟杏炸開後的酸甜清香裏。并未刻意敘不舍擔憂,兩個同樣‘做’勝于‘說’的人,默契的為最後這片刻自由光景選擇開心而非窩心。
曲靜勝開心接過籃子,拉着季懸黎去牆角滿地落果間親自挑挑揀揀。
破皮的、歪扭的、個頭小的、不夠黃紅的一律不要。
“姐姐,去了宮中,你不要怕給我添麻煩。”曲靜勝捏起一根斷枝,認真從一簇七八個果子裏挑出最好的那一枚放進竹籃裏,口氣與眼神一般認真,“我們不欺人,也不能被人欺。”
季懸黎微微怔,旋即輕松應道,“好。”
一枚黃杏飛落籃中,正好填滿籃底,發出清脆一聲響,像在應合。
籃子填滿大半,有仆從咚咚跑來,氣喘籲籲道,“夫人,天使到街口了。”
天使帶來一封召季懸黎入宮侍奉的谕旨與五十兩賞賜銀子。
季懸黎出身貴胄,享過榮華,不缺這點財物,但這不起眼的五十兩相當于皇家買斷她至少五年光陰,又或許更長甚至整個餘生。
她接過托盤時卻是一派坦然,安之若素。
曲靜勝一直送季懸黎到禮儀府門前。
第二次目送那道纖細背影。
季懸黎腰間荷包裝着一個五兩重的小銀錠,一手握着一枚黃杏。
因為她将剩下九個銀錠交由曲靜勝代為保管,約定等她出宮之日再來取回,用這九個銀錠請曲靜勝乘船夜游都城。
曲靜勝欣然應允,以籃子裏最大的一枚杏子與她‘落契’。
踏進禮儀府的煌煌門庭時,季懸黎回首淺淺一笑。
那眉目舒展,儀容俨雅,亭亭玉立,像一株亟待盛放的淨蓮。
毫無征兆的,曲靜勝被她這笑弄得鼻頭發酸。
她當然是一株優良的花,可惜從未遇見過好的花匠。
當她決定将自己投入天底下最肥沃的泥潭去生長時,竟似解脫,至少往後再也無須依賴花匠了。
她自有燦爛。
曲靜勝一直目送季懸黎徹底消失在端儀門牆之內,方帶着一腔酸澀轉身回到車上。
馬車轉向離開時,她無意識掀起車窗往那佳影無蹤的門洞再看一眼。
然後,餘光似乎捕捉到一道有些眼熟的颀長身影,偏又想不起是誰。待她凝目仔細分辨,那人卻迅速從街角消失,仿佛方才那匆匆一眼只是她的錯覺。
曲靜勝蹙眉,不再理會,讓山雀進來說話。
“孟芷繁那邊可有異常?”她開門見山問起。
“總共三處存疑。”
“其一,孟小姐與其父孟侍郎八日吵架七次,每次都是關在書房吵架摔東西,具體争吵內容不得而知。唯一沒吵那天是孟侍郎忙于工部事宜,沒有回府歇息。”山雀頓了頓,神色略顯微妙,“再有,孟小姐似乎在暗中轉移資財。”
曲靜勝一驚,都到轉移資財以備後患這一步了,必定是攤上了大事。
她正要細問,山雀再次給她甩下最後一記重錘,“孟府角門外還有人徘徊,幾次和孟小姐的婢女搭話,試圖暗中傳信給孟小姐,皆被婢女拒絕。據我追蹤,此人可能出自首輔謝家。”
謝家,孟芷繁。
曲靜勝猛地想起一件舊事,固安公主當初查到謝瞰與人牽扯不清……
此人莫非是孟芷繁?
倒不是曲靜勝天馬行空将兩個認識的人攀扯在一起,實在是謝孟兩家雖同屬朝中清流,卻因出身派系不同,政見相悖多年。從前孟家的老帝師尚在人世時,兩家便鮮有往來。
是以謝瞰是她的竹馬,孟芷繁是她曾經的小青梅,這二人卻是自小合不來。
當然,多是孟芷繁單方面驕縱霸道因為家中遷怒謝瞰,處處挑刺。
謝瞰克己複禮,修養十足的好,極少與孟芷繁認真計較。
現在老帝師不在了,孟家門庭寥落。謝老卻躍居首輔,炙手可熱。地位懸殊,兩家更無來往的必要。更何況是暗中聯絡孟家姑娘,給人家傳信。哦,還被嫌棄傳不進去。
這兩人怎會有牽扯……
曲靜勝按着額頭,越想越覺得自己八成猜對了。
當初固安公主成天忙于內廷事務,根本無暇他顧,還能沒出幾日便抓住謝瞰的‘把柄’,與她攤牌,那時她便覺得太快了。
現在想想,或許并非固安公主手下人辦事太利索。
而是謝瞰與孟芷繁兩個行事太粗糙,膽子大,譬如說借壽宴在公主府私會。
公主府可是在固安公主眼皮子底下,過後想要深挖出謝瞰那點貓膩豈非輕而易舉。
曲靜勝記得十分清楚,謝瞰當時去木橋見她的時辰比約定時間提前許多。
或許,謝瞰根本不是去見她,只是也想趁機去木橋那邊乾點見不得光的事,碰巧她先遇上了……
說不定當時孟芷繁正躲在哪個角落偷看她和謝瞰上演兩小無猜的假戲。
孟芷繁那日在裙幄宴上想算計她摔傷,總不能是因為認定她想争搶謝瞰,醋意橫生吧?
不對。
若真是為這些情愛之事,更該做得隐秘些藏好自己的面孔,以免謝瞰發現生出罅隙,而非蓄意鬧事。
越來越亂了。
曲靜勝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擡眸認真請教山雀,“關于孟家這三樁怪事,你有何看法?”
山雀是跟着季懸黎從廣濟侯府的風浪裏蹚出來的,這種邸宅裏的閱歷與見識比她強多了。
她打算先聽山雀的分析理理思緒。
山雀似乎沒想到曲靜勝會這般重視自己,略怔一瞬後,很快平鋪直敘講來,“若要将三件事串起來,那自然是這位孟小姐或許與謝家的人暗生情愫,其父孟侍郎不同意,父女兩因此頻繁争執。孟小姐氣怒之下,打算轉移資財私奔。”
曲靜勝聽得眉頭打結,好在山雀也知道自己的揣測十分離譜,順口駁翻自己,“串成這般俗氣的故事後,根本經不起推敲,處處透着蹩腳。”
首先若男女雙方暗生情愫決定私奔,那正應該往來頻繁商議後路,怎會拒收對方傳信。
再則孟侍郎若是因為反對女兒私結鴛盟而争執,何不直接将女兒禁足,反倒放任她的婢女随意出府,幫着小姐轉移資財,如此豈非‘助纣為虐’。
最後一點是曲靜勝自己在心底補充的。
她不信孟芷繁會不管不顧喜歡上謝瞰,更不信孟芷繁會為了謝瞰和她動手,必定有其他原因。
而且本來,孟芷繁便是将謝家排除在外的。
那她不妨也暫時撇開謝家再來思索。
曲靜勝指尖無意識輕敲幾下,眉間郁色略松。
減掉繁冗枝丫,事情主乾當真立刻清晰不少。
——孟家父女不知因為何事劇烈争執,女兒轉移府上資財,本該在氣頭上的父親卻對女兒置辦私財的不孝行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再加上孟芷繁故意害她并惡意挑釁意圖将事情鬧大。
她怎麽瞧着像是……
孟芷繁想要盡快離開都城!
并且為此準備了大筆盤纏。
孟侍郎顯然與女兒意見相左,不願離開。索性随她去白日做夢折騰盤纏,免得她來折騰自己。
孟芷繁見無法勸動父親,只能不擇手段。
譬如——故意傷害她這個慶元帝外孫女,公主府的郡主。然後做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蓄謀鬧大,以求整個孟家受教女不嚴的牽連被一起趕出都城。
通了!
曲靜勝甚至來不及高興,腦海立刻被另一疑問占據。
孟家莫非即将大禍臨頭?
否則孟芷繁何必逃得這般……連滾帶爬。
難道是從前為景佑帝做過什麽不小的惡事害怕被清算?
又或者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可能性太多。
關于孟芷繁種種反常還有蛛絲馬跡可尋,而她想要出逃都城的原因卻只能憑空臆想,毫無頭緒。
曲靜勝索性不去亂猜,囑咐山雀,“你最近跟着孟侍郎。”
孟芷繁除去氣焰太高、刁蠻一點并無太大的毛病,否則當年固安公主豈會放任兩人相交。她又身在閨閣,八成惹不出什麽大禍的,也沒機會。
反倒是她的父兄們,尤其是與她有過多次争執的父親,瞧着十分可疑,跟着孟侍郎沒準能夠解惑。
*
車毂軋過青石長街,停在齊國公府魏家門前。
公主府的徽記大喇喇刻在彩漆馬車上,饒是曲靜勝故意裝模作樣稱自己只是順路來接弟弟散學歸家的,也極快被門房通傳給府邸主人,然後由女眷們熱熱鬧鬧請進門去喝茶。
“郡主與大公子姐弟關系真好。”齊國公夫人張氏約摸五十出頭的年紀,略顯豐腴,一張圓盤臉格外慈和,依稀能辨出年輕時的不俗風姿,倒是與曲靜勝記憶中那位長髯斯文一身儒将氣得齊國公魏恭極為相稱。
“郡主頭一次來我們府上,我陪你逛逛吧,稍後還可以一起去演武場看看大公子他們。聽我們老爺說,大公子近來無論是兵法還是功夫都堪稱進步神速,來日必成大器,可見家傳淵源頗深。”
一句家傳淵源,險些把曲靜勝逗笑。
這位張夫人可真有意思,莫非沒打聽過公主府與曲家的情形,竟然在把令煦的努力冠到‘家傳淵源’二字上。
固安公主若是知曉此言,怕不是會怒火攻心。
令煦今日的優秀分明全賴她的悉心鞭策。
曲靜勝落落大方應付這些浮于表面的客套話,不以為意。
反倒是張夫人在女兒魏四小姐魏筠的暗示下,後知後覺察覺自己失言,一時面有讪然。
她不動聲色觑曲靜勝一眼,兩人品級差不多,可年紀輩分差距不少,又做慣了這滿朝新貴內眷裏的頭一人,要她當着一乾兒媳與女兒們給個晚輩道歉,屬實拉不下臉面。
曲靜勝恍若未覺,自顧笑開,“貿然登門本就不妥,不敢托大勞煩夫人與少夫人們作陪,麻煩府上小姐陪我走一趟去瞧瞧弟弟即可。”
令煦只傳信讓她過來魏家,沒有告知如何見到周鏡明,必得先去演武場一趟與令煦彙合,再做計較。
比起已婚的夫人們,肯定是涉世未深的未婚姑娘好應付些。
張夫人見她無意計較,心底略松,客氣兩句便欣然同意了,笑道,“我這一把年紀混在你們小姑娘堆裏,确實夠令人不自在的,便不掃郡主的興了。家中園子乃陛下天恩賞賜,頗有幾處好景致,郡主可以随意瞧瞧。”
旋即又正色叮囑四個即将同行的女兒,讓她們好好作陪。
尤其是魏四小姐,張夫人竟還交代讓她不要帶人在演武場亂走,留心誤傷。
因為令煦在魏家學武的緣故,曲靜勝十分清楚魏家人口。
他家府上現今有四位未嫁的姑娘,四小姐是的張夫人的老來女,疼寵非常,一直留到雙十年紀尚未婚配。現在瞧着,确實夠寵的,在自家府邸還這般放不下心,簡直像是在交待不知事的懵懂幼童。
下面的幾個姑娘全是庶出,看裝扮兩個過了及笄之年,一個還在留雙髻。
幾位庶出姑娘略顯拘謹,與之相比,那位被張夫人當做稚童操心的魏四小姐魏筠更顯儀态大方,不卑不亢,素色裙裳一身袅袅,周身有濃淡适宜的薔薇香,一颦一笑溫柔入骨。
“園子離演武場有段距離,郡主若是累了,一定要說出來。咱們無論是坐轎還是小歇都使得的。”
魏筠聲如黃鹂,進退有度,不僅自己與曲靜勝笑語交談,也會不動聲色給幾個鹌鹑似的妹妹遞話,适當照顧幾人。
任誰看了,都會認為這是個八面玲珑又處處體貼的好姐姐。
可是曲靜勝敏銳察覺到,幾位庶出小姐對魏筠不僅是妹妹對姐姐的敬重,還在無意識間流露出幾分懼怕瑟縮。
不過魏家家事與她無關,她全當沒看出來。
幾人不鹹不淡交談着,走到演武場附近。
遠遠聽見練武時呼呼喝喝的粗聲喘息,稍微走近幾步,見到不少赤|裸上身的男子正耍着十八般武藝,兩兩交手對練,揮汗如雨。
幾個姑娘立刻原地駐足,沒再繼續靠近。距離不近,只能隐隐約約看清場上衆人形貌。
令煦最近在練槍法,曲靜勝專挑手持木|槍的少年人觀察,很快找到弟弟。
少年畢竟入門不久,招式凝滞,不夠機變。倒是同他切磋那人,三招兩式見招拆招,行雲流水,又不過分兇猛迫人,游刃有餘與令煦周旋。
看得出來,那人有心借對戰相授一二,是故招式簡潔踏實,分明功夫遠勝令煦,卻毫無炫耀賣弄意味。
曲靜勝凝目觀望片刻,越看越覺得令煦的對手眼熟。
終于,在對方點槍騰躍而起時看了個清楚。
徐倓。
徐倓似乎也看見了她。
那邊的比試很快停下。
兩人将木槍飛擲進武器架子,并排下場往邊上走,曲靜勝繞着演武場外圍迎過去。
因為早看見徐倓打了赤膊,她的目光微垂,只落在身着短打的弟弟身上。
“姐姐,我方才沒留意到你來了,久等了吧。”令煦頂着滿頭滿臉的汗,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捧着仆從遞上的濕巾子沖曲靜勝笑,咧出一口白牙。
成日暴曬,少年原本還算白皙的面皮變成好笑的紅黑,雙頰甚至曬掉了一層皮,加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短打,活像地頭裏的田舍漢。好在少年還算神采奕奕,疲累中透出興奮之色,想來今日收獲匪淺,遂不把這份辛苦放在心裏。
曲靜勝心疼又欣慰,讓他先拾掇自己。
轉過身想找徐倓道謝。
雖不知徐倓為何會出現在魏家的演武場,但他用心教導令煦是事實。
這一回身,發現徐倓依舊頂着一腦袋的汗沒來得及擦,但衣着齊整。
曲靜勝:……
還挺講究。
曲靜勝轉身望來,徐倓早有預料,一派自若對視,率先開口,“你怎會來此?”
不等曲靜勝作答,他回首看了眼演武場內,見有一對明顯切磋出了火氣,你進我攻打得滿場亂飛,武器架子被踢倒兩個。
“往外站。”徐倓下颚微揚,示意曲靜勝姐弟與幾個端盆捧巾的仆從退後幾步。
他自己也跟着跨出兩步,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站位比曲靜勝幾人略微靠前。像是警惕萬一,随時可以應對。
兩人挨得還算近,青年從演武場帶下來的對陣氣息滾燙,肆無忌憚。
曲靜勝略屏住呼吸,淺笑道,“順路來接令煦,也謝謝您對令煦的關照……”說着,她的目光不經意落在徐倓身側,發現他衣帶系扭了,應是方才穿得太急的緣故。
曲靜勝暗笑,正想提醒一二,魏筠步态款款走了過來。
“徐侯。”伴着女子柔悅溫婉的嗓音,只見一只如玉素手探了出來,隔空朝徐倓衣帶一點,淺笑吟吟,“這兒……”
一個稱呼,兩字提醒,短短一瞬交集,并無任何越矩親密舉止,曲靜勝卻從中覺出一股若有似無的熟稔。
徐倓淡淡睨了魏筠一眼,沒應聲。
有姑娘在場,他背過身去重新整理衣帶。
魏筠目光從青年背影離開,爾後沖曲靜勝無聲笑笑,粉面含羞,像是在為徐倓的小小失禮感到抱歉。
呃……
沒聽說徐倓有談婚論嫁的女子啊。
這二人究竟是何關系啊。
一冷一熱奇奇怪怪。
不好摻和。
曲靜勝姐弟兩悄悄對視一眼,在徐倓整理好衣帶轉回身後,雙雙默契朝徐倓行了一禮。
“小舅舅,四小姐,我們先行一步。”
旋即快步離開。
令煦到底年少,轉身時沒能藏住那微妙的好奇。
徐倓盯着姐弟二人匆忙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想起從前在慶地,彼時還是王妃的明皇後早早為他物色新婦,卻屢次不能成事的緣故。
此番竟對曲靜勝姐弟使上了那點見不得光的手段,這是把他們當什麽罔顧綱常的畜生防備了!
他心底沒由來湧起一股戾氣,忽地嗤笑出聲。
漫不經心收回眼,居高臨下盯着眼前人,似笑非笑道。
“魏四小姐,你是有點小手段,但是……”
“凡是自是,便少一是。”
“別把人當傻子。”
魏筠乍聞此言,猶如遭受了莫大羞辱,立時淚盈于睫,卻又不至于狼狽失态,白膩脖頸拗出一段脆弱又柔韌的弧度,“徐侯,惡語傷人六月寒,何故如此辱我?可是你我之間有誤會?”
徐倓不和她辯,因為确實沒有切實把柄,不然何必憑白被惡心多年,連帶明皇後都跟着糟心。
這個魏四十分狡猾,從來只說似是而非的話,只做似是而非的事。
但此處又不是明堂,需要呈堂證供審判好壞。
徐倓懶得多說糾纏不清,提起自己帶來的刀,徑直出了演武場。
他惦記着皇後的話,今日是特地借由魏家五郎生辰登門來解決這個魏四的。
本來還在找機會,正好這人自己送上門來。
一切妥當,沒有再留下的必要。
徐倓來去如風,沒注意到身後女子收了淚眼,一雙眸瞳深沉似海。
*
魏家給令煦安排了一個小院子午歇。
令煦在魏家練武後,一般會在小院裏簡單沖洗一下再回家。
令煦帶上姐姐往自己的小院去,特地繞了一段路,順便解釋,“姐,周鏡明與魏家五郎是姨表兄弟,今日魏五郎生辰,并不操辦。只是魏五郎為人疏闊,交友廣泛,遂邀請相熟的同輩親友來聚一聚。來客裏習武的去了演武場那邊切磋,學文的都在院子裏賦詩飲酒。咱們走這一條路,正好可以從飛橋上一覽院中情形。”
曲靜勝颔首,姐弟兩走了約摸一刻鐘,上了令煦所言飛橋。
“那個坐在溪邊身穿藍衣的。”
曲靜勝順着令煦目光望出去,只見一年輕公子微阖雙目,指尖随鼓瑟琴調敲敲點點,豐神隽上,從容安閑,頗有幾分松風水月的清華朗潤。
還算投眼緣。
吸取謝瞰和孟芷繁的教訓,曲靜勝不可能在魏家私會,吩咐弟弟,“待他散場出府後,你暗中邀他去藏月樓。”
她看中了別人,總要問問對方的意思。
強扭的瓜不甜。
令煦應下。
依言在宴後将周鏡明帶去藏月樓姐姐定好的雅間。
之後他便被打發了出來,不知姐姐與那姓周的在裏面談了什麽。
一炷香不到,姐姐先出來了,沖他微微颔首。
成了的意思。
令煦想笑,想為姐姐歡喜。然而餘光透過門縫掠進雅間,又笑不太出來。
人是他選的,他太清楚這姓周的有幾斤幾兩。若非形勢緊急,搭起梯子都配不上他姐姐。
曲靜勝不知弟弟心思百轉,帶上弟弟匆匆回府,她在外面耽擱整日,還不知怎麽應付母親那邊。
過了大概一刻鐘,雅間的門再度打開,周鏡明帶着仆從悠游離去。
徐倓坐在三樓雅間與幾位同袍推杯換盞,目光卻漫不經心掃量樓下先後離去的兩撥人,險些失笑。
嚯,眼光挺單一。
這小身板,他都分不清與上次宮宴上那幾個有何區別。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