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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名義上的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第 22 章 名義上的驸




名義上的驸馬爺已經做了三個多月, 這是曲邕第一次進入公主府。




滿目的碧瓦朱檐,層樓疊榭。




他出身勳貴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場赫赫揚名, 內有老父功勳撐起門庭, 曾幾何時也算得上是這都城裏最風光無限那一小撮人。




他見過比公主府氣派精巧的雕梁畫棟,賞過更磅礴螢煌的高樓廣廈。




在高樓上看高樓, 面面琳宮合抱,迢迢複道萦行,一切不過司空見慣。




當他的樓塌了,昔日繁花似錦化作鏡花水月,從凄涼幽僻皇陵再次踏足這般豪奢顯赫之地, 徒留滿心惶惑,步履猶如千斤重。




“這路……是不是走錯了?”曲邕猶疑問道。




他是從未來過公主府, 但從前好歹出入高門深宅多年, 對各府邸宅裏的大概風水布置還算熟悉。




按他的經驗推測,引路仆從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經會客的敞廳裏帶。





在固安公主未進思過院前, 兩人好歹當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氣傲的公主妻會給正經接待自己, 給自己這個臉面。




“沒錯。”仆從低眉順眼, 多餘的話一字不肯多透露, 沉默将人引到花廳。




曲邕掀袍跨過雕花門檻,一眼看見廳內分坐的四個人。




妻子兒女以及……徐倓。




有兒女在, 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滾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賠禮認罪,哭訴懊悔,卻做不到當着兒女與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腳邊聲淚俱下, 搖尾乞憐。




沒有徹底打斷骨頭被踩進泥裏的男人,終歸有點尚未磨平的心氣。




“公主。”曲邕面皮漲紅,勉強挂着笑臉向固安公主行了一個國禮,随他動作,頭顱深深埋了下去,不肯與任何一人對視,“公主近日可好?”




“擡起頭來。”固安公主高居上位,華衣彩髻,威儀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嘗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來,把自己的狼狽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這脅肩谄笑,僵硬到無處擺放的手腳。




搖尾乞食的狗,竟還把自己當個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轉間,盡是譏诮,不由自主開始發笑。




笑着笑着,視線不經意與女兒交彙。




綠裙少女沉靜注視眼前發生的一切,無波無瀾,像是在看一場并不精彩的荒唐鬧劇。




再看兒子,同樣的滿臉木然無趣。




那一瞬間,固安公主猶如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與快意被澆得所剩無幾,只餘索然無味。




她笑意微僵,轉眸望向徐倓,淡聲道,“元安,我這裏有事處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臨時決定在徐倓與一雙兒女面前召見曲邕,不過是故意為之,存心羞辱。




做惡事是圖快意,若不痛快,繼續上蹿下跳只會像個醜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無意摻和別人的家事。




聞言立刻起身行禮告辭離去。




曲靜勝一并站起來,“母親,我與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戲臺子上的濃烈恩怨,起伏跌宕總是扣人心弦,催人淚下。然而現實裏的糾葛情仇,對子罵父只有不甘怨憤與猙獰醜陋。




曲靜勝不想好肉剜瘡,更無意成為這出戲目裏的剝皮道具,索性眼不見為淨。




三人一道出了敞廳,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風,叉腰籲出一口濁氣。




徐倓餘光瞥向落後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終沉靜端莊,一襲煙柳新綠在暮色裏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軍大帳改圖時那般昂揚奪目,卻鮮少現于人前。




曲靜勝察覺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淺笑問道,“您今日為何幾次看我?可是我有何處不妥當?”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銳,頭皮一麻,繃着面皮若無其事問道,“你可還好?”




曲靜勝算是明白他為何頻繁瞥向自己了,看客總愛細細觀察戲中人可有入戲,琢磨他們的悲喜。




可她從未覺得自己是戲中人,又談何入戲與釋懷,遂不以為意回道,“意料之中。”




雖不知固安公主為何突然松口讓曲邕回來,但不意外她會選擇在兒女與一個關系還算親密、嘴也算嚴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順便彰顯自己的威勢。




結發十幾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腳了。随便一擊,便足夠對方痛徹心扉。




徐倓得了個輕描淡寫的答案,一時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這般雲淡風輕,能夠坦然置身在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鬧劇裏,何必暗中搜羅那些繡花枕頭,意圖借由一樁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離。




“你尚年幼,若遇難事無人可靠,勿要病急亂投醫,可以進宮求見陛下和娘娘,他們心底是很看重你的。”徐倓壓沉嗓腔,意有所指道,“莫要犯傻。”




曲靜勝面色古怪,不太确定問道,“您這是……指點我去告狀?”




徐倓理直氣壯反問,“不可以?”




曲靜勝微哂,一本正經附和,“當然可以,可是我該如何告?”




找帝後哭訴公主夫妻失和,牽連孩子看大戲嗎。




徐倓看出她過耳不過心,猜測她八成沒領會到自己的暗示。




心底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姑娘平日聰慧敏銳,扮豬吃虎一套又一套,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又豬又虎!




可若要把這份提點挑明一些,那就說來話長了。




而且……難以啓齒。




他無意間撞見了人家小輩姑娘的私隐,順便刨根究底,末了還要指手畫腳,豈非讨嫌。




算了!




任她虎去。




*




曲靜勝三人先後離開後,固安公主将所有仆從遣退。




曾經的恩愛夫妻一坐一站,泾渭分明。




沒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掃量視線,曲邕被目光砸彎的脊背終于微微挺直,他緩緩擡眼望向上首愈發美豔威儀,高不可攀的妻子。




三月而已,她便願意赦免他,再見他,可見夫妻之間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曲家也還有救。




曲邕心緒複雜而激動,悔恨開口,“盈華……”




固安公主不耐煩灌滿耳朵真真假假的懊悔聲淚,冷聲打斷,開門見山道,“此番讓你回來,是因為璨璨快定親了,緊接着便是籌備婚事。我的女兒要風風光光、圓圓滿滿的嫁出去。”




曲邕聞言猶如被人隔空狠狠抽了兩巴掌,面色青白。還未收回去激動僵在臉上,十分滑稽。




他不是傻子,如何聽不懂固安公主言語中明晃晃的輕視。




她視他這個名正言順的驸馬為點綴。




做好這個點綴,便是他往後在公主府的‘立身之本’,不要奢望其他。




畢竟公主尚未喪夫,女兒大喜之日,高堂之上空着一席惹人指點閑話。




“盈華,我真的知道錯了。”曲邕到底不甘心只是如此。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至固安公主身前,抱着她的腿聲淚俱下,試圖挽回,“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你既為了孩子願意讓我回來,為何不能為了孩子再給我一次機會,盈華……”




固安公主斜倚在圈椅扶手上,緩緩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開口,“曲邕,可還記得我被投入思過院前,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曲邕聞言渾身一震,慌亂低下頭,抱着固安公主腿的雙手不自覺洩了力。




今夕場景與那年何其相似。




只不過地位颠到。




當日絕望的美婦人被衆人鉗住拉走前,狼狽跌倒在地,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袖。




在布帛撕裂聲中,婦人終于低下高傲的頭顱,聲淚俱下對一言不發背過身去的懦弱丈夫厲呼,“曲邕,我給你生了四個孩子!”




她生長在激昂豪邁的北方慶地,是那片天地裏最尊貴的皇族,因此養出一身睥睨傲氣。




她琴棋書畫無一不通,騎射功夫不遜男兒,一身劍法更是出類拔萃。




她有那麽多脫胎血汗的優點,在哀求與自己相濡以沫十幾年的枕邊人時,卻只能卑微的用上女人最原始的本事,反複強調,“我給你生了四個孩子,你不能這樣對我。”




可謂諷刺。




而她的夫君,那個男人在父親與二弟威嚴的注視下,嗫嚅唇角,将她的哀求釘死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說,“你嫁給誰都要生孩子。”




“哐當——”茶盞毫無預兆砸在曲邕身邊,四分五裂。他面無人色,說不清是心虛還是驚惶,原本虛摟女人雙腿的手僵滞着松開。




固安公主站起身,踩過滿地殘片水漬,曳地裙角張揚鮮豔,轉瞬沾污幾片濕痕。她猶如狂恣紮根田地間的怒放刺玫,泥在腳下,刺遍周身。




“我這裏從無破鏡重圓那一套,曲邕,別再讓我聽見你那些惡心話。”




“做好我交待你的事情,或許我會多給你留點體面。”




以她如今的身份權勢,無數嶄新鏡子擺在眼前尚要挑揀一番選個最合眼緣的,何必屈就一面永遠無法彌合的破鏡。




固安公主的腔調裏沒有多少嫌惡,偏偏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漫不經心,猶如一柄能夠抽筋剝骨的利劍,剜在曲邕身上,抽走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男人軟趴趴倒在地上,衣袍淩亂蓋住頭臉。




他完了。




他曲家完了。




*




送完徐倓回轉,曲靜勝去見了固安公主一趟,委婉表示自己心情不虞,希望明日能夠出府逛逛鋪子散散心。




固安公主想到府上多出那個礙眼的東西,摸摸臊眉耷眼的女兒,心中發軟,大方許了她整日的假。




曲靜勝其實對曲邕歸來與否毫不在意,這幾年他們的父女情早已消耗殆盡,上次更是面對面徹底了結。




不得不承認,某些方面,她确實是固安公主的親生女兒。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毫無芥蒂再次接受一個曾經把自己的身體與尊嚴統統踩在腳底下,狠狠蹂躏的父親。




曲靜勝之所以表現出些許對曲邕的介意,只是準備借機出門去辦點自己的事。




山雀跟蹤孟大人幾日毫無進展,因為那位孟大人最近幾乎都住在工部衙門裏,等閑根本接觸不到,更遑論是查探他的隐秘。




權衡之後,曲靜勝只能選擇從孟芷繁身上盡快着手,以免夜長夢多。




她倒是要看看,孟家是不是真的面臨滅頂之災,值當孟芷繁對她下手。




出門去見孟芷繁的馬車上,山雀向曲靜勝回禀另外一樁事。




“王家那邊依舊沒有任何進展,王瑛當值兢兢業業,下衙後立刻龜縮回家。族中子弟也被約束得很緊,沒有任何把柄。”山雀擰眉道,“不過王家那邊似乎覺察到了咱們在盯梢,前日試圖追蹤,好在那個兄弟機靈,有驚無險脫了身。”




曲靜勝原本只是讓山雀替自己打探孟家,後來發現山雀仍有餘力,便請她分神兼顧,順便監視王家。




“孟、王兩家看似尋常,實則……”山雀頓了一下。




曲靜勝了然一笑,戲谑問道,“你是不是想說,狗咬王八無處下口?”




“……”山雀噎住,見她态度悠然,不免疑道,“您不着急?”




郡主簡略告知過她為何要深查孟家,因為那次險些被害跌落高臺。




卻從來沒說為何突然起意監視王家。




連她這種經手之人都被牢牢蒙在鼓裏,料想此事背後的圖謀絕非尋常。




她不懂這位郡主在聽說毫無進展後為何還能如此心平氣和。




“急不來。”曲靜勝不以為意道。




王瑛乃慶元帝夫妻的眼中釘,肉中刺。




只要他不傻便該知道現在當斂盡鋒芒,或可保全阖族老小。




他家現下莫說是延續景佑帝當政時那些張揚跋扈,以權謀私,亂法欺民的做派。但凡慶元帝那邊稍有清算舊臣的風吹草動,可能都将人吓得兩股戰戰。




哪裏還敢亂來主動往槍|口上撞。




曲靜勝根本沒指望靠着監視便能握住王家把柄,只是不欲貿然下手,存心觀望一二。




若要扳倒王家,本來就得想其他法子。




不過也得盡快。




封後大典定在十月二十六,再過兩日便至中秋,只剩兩個半月不到。




要在封後大典前扳倒王家,把令煦送到帝後眼前。




*




抵達與孟芷繁約定的仙居樓。




曲靜勝徑直上了二樓雅間。




進門後,她謹慎打量屋內片刻,看不出任何異常,轉而問道,“相鄰兩個雅間可都訂了下來?”




山雀應是。




曲靜勝颔首,向一旁伸手,山雀遞上早預備好的東西。




孟芷繁應邀前來,丫鬟被公主府的人留在門外。




她心中本就不滿,結果甫一跨進雅間,還毫無預兆遭人控制,鉗住肩膀,往嘴裏硬塞了個東西。




旋即便被大力一轉,以面朝門的姿勢被牢牢按在門扇上。




耳邊有破風疾響。




“啪——”馬鞭狠狠甩過皮肉,發出脆響。




孟芷繁懵住,人未回過神來,眼角先因腰臀那片突起的火辣辣疼痛泛出了潮意。




“這一鞭是還你上次險些害我摔落高臺的。”曲靜勝甩開手裏的馬鞭,在靠窗的圈椅裏坐定,慢條斯理解釋。




生死之外無大事,若孟芷繁真有滅頂之災,她做不到坐視不理。




可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她沒有那麽寬闊包容的心胸,這口惡氣不出不行。




孟芷繁長這麽大第一次吃皮肉苦頭。




山雀放開她後,她硬撐着火辣生疼的後腰,疾走幾步,隔着八仙桌暴跳如雷,厲斥曲靜勝偷襲,“你千方百計約我出來就是為了報仇?”




曲靜勝為了約到孟芷繁,确實花費不少功夫。




“報仇只是其一。”




說正事前,曲靜勝示意山雀先行離開,去門外守着。




随後為自己與孟芷繁各倒了一杯茶,在氤氲輕煙中,她擡起眼,一字一頓認真道,“我想幫你。”




孟芷繁微微發怔,滿腔怒火突兀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幾欲在壓抑的腔子裏炸開。




“告訴我,你遇上什麽事了。”曲靜勝将那杯茶往孟芷繁方向略推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說話。




孟芷繁扶着圈椅慢吞吞落座,捧起茶盞呷了一口,忽地笑開,笑得花枝亂顫,茶盞傾斜,清亮茶湯濕了她半邊衣袖,她也混不在意,只是目不轉睛望着曲靜勝,哼笑出聲,“風水輪流轉吶,現在輪到你來可憐我了。”




曲靜勝不理會孟芷繁的陰陽怪氣。




她回以專注而誠摯的凝視。




那目光真是熟悉又陌生。




孟芷繁恍然記起,幼時兩人裹着錦被,窩在昏暗的帳子裏,捧着臉蛋聽彼此那些漫無邊際的傻話時,不經意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這般明淨專一。




年幼的心情長大後再翻出來咂摸,仿佛在照一面斑駁的銅鏡。任你光鮮還是落魄,只會照出一身新舊刻痕與扭曲。




孟芷繁狼狽別開眼,不再與曲靜勝對視。




發紅的眼底浮現一抹掙紮,轉瞬又歸于平靜。




“幫我,好啊。”孟芷繁猛地起身探手推開窗扇,指着樓下青石長街漠然笑道,“那你跳下去!”




曲靜勝挑眉,安然坐在圈椅中,孟芷繁依舊維持手把窗扇的動作。街上行人往來的動靜灌進來,愈發襯得雅間內靜得落針可聞。




二人無聲對峙。




又是一個烈陽高照的日子,窗外無風無雲,蟬鳴依舊,杯中熱茶過了許久才散盡最後一絲煙氣。




曲靜勝慢慢捏起來,飲了一口。




似嫌冷茶不合胃口,又很快放下,漫不經心道,“我不會跳,也不會給你機會。”




孟芷繁聞言,笑得篤然又諷刺,“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來多管閑事。”




話落,她收回手,推開圈椅欲走。




在她轉身之前,曲靜勝倏然開口,“如此諱莫如深,你家莫非是在籌備造反?”




孟芷繁一個趔趄,繡鞋直直踢上厚實的圈椅椅腳,疼得她額角滾下冷汗。




“造反。”孟芷繁努力站直身體,扶着生疼的後腰嫣然一笑,挑釁問道,“是啊,造反。郡主您要幫我脫身?”




曲靜勝本是詐她一下,聞言不自覺坐直身體,不錯眼盯着她,想要稱量她言語裏的真真假假。




可惜孟芷繁不給她機會,嗤笑一聲,徑直扶着後腰快步離開。




*




孟芷繁來去匆匆,兩人見面說話統共只用了一炷香時間。




山雀進來問曲靜勝接下來有何安排。




曲靜勝一時茫茫。




驚覺自己暫時無事可做。




孟家沾上的事似乎比她設想中更麻煩,不管是否與造反有關,她已經決定脫手不管了。




人生如寄,她可為舊年情誼毫不猶豫伸出手想要拉扯一把,也會尊重選擇不握她手的朋友。




那是別人的一生,她無權指點乾涉。




她自己的婚事也已和周鏡明商議落定,只待中秋佳節入宮赴宴時,找個機會悄悄陳明利弊于禦前,求得賜婚聖旨,一切便可塵埃落定。




唯一剩下令煦過繼之事,王家那邊鐵板一塊暫時無從下手,可能還需觀望,找個最佳時機。




真正是無事可做,無處可去。




若放在從前,還可以去找季懸黎說話。




現在嘛……




曲靜勝不耐煩暑日裏去街面上閑逛,更不想回府去,索性繼續待在仙居樓裏消磨光陰。




仙居樓在都城裏頗有盛名,樓中有種名曰‘玉裁’的佳釀最是為人稱絕。




曲靜勝讓人送了一壺上來。




固安公主管得嚴,她從前只喝過果子酒。頭一次喝上這種正經的酒,不知深淺,不敢過度。




斟了一杯輕輕地嗅,細細慢品。




酒名玉裁,頗有清透雕琢之意,傾在玉杯之中,酒色卻如雨後蒼竹。




其色濃濃,入口偏又綿甜淨香,回味悠長。




曲靜勝品了一下餘味,餘光見山雀在旁眼巴巴看着,不免好笑,歪頭問她,“來一杯?”




山雀聞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氣給自己斟了一盞。




曲靜勝笑問,“如何?”




“好酒。”山雀囫囵飲下一杯,不吝誇贊,“不愧為都城一絕。”




“你從前沒喝過?”左右無事,曲靜勝同她閑聊。




美酒作伴,山雀話多不少,“我是軍戶出身,從前長在邊地,在父兄杯中混來的都是劣等烈酒,喝下去不止刮喉嚨還很容易上臉。後來追随夫人到了都城,倒是有幸喝過不少佳釀。”




曲靜勝頗有興趣追問,“那你認為哪種酒最有滋味,我下次在府裏嘗嘗。”




山雀毫不遲疑回道,“金波。自然是金波。不止滋味一等一的好,酒色亦金濃滟滟,傾在杯中浮動如波,故名金波。”




曲靜勝對酒不甚了解,但她是個大方的雇主,小手一擺,爽快道,“你近來替我做事甚是操勞,你既如此推崇這個金波酒,待會兒我讓人給你買上一堆,送你院裏去。”




山雀聞言‘噗呲’一笑,“郡主您可買不到。”




曲靜勝不解,“為何?”




“金波是鄰居按照古書古法親自釀造,送給我們夫人的。因我們夫人不擅飲酒,又轉送于我。”山雀眉眼含笑,不知是憶起了美酒難忘的滋味,還是昔日季懸黎待她的好。




她來身邊有段時間了,曲靜勝還是頭一次見她這般喜形于色,順手替她斟滿空杯,好奇問道,“哪位鄰居如此風雅?”




“邱大人。”




曲靜勝桃花眼瞪圓,不敢置信道,“邱大人?邱晟?”




未曾想到那位以不近人情聞名都城的邱大人居然還是個友睦鄰裏的人。




“正是。”山雀似乎知道曲靜勝在驚詫什麽,低聲同她解釋,“據聞是邱大人曾經受過我們夫人的恩惠,金波酒是為酬謝。”




“原來如此。”




曲靜勝不經意想起季懸黎和離大歸那日,那位青袍青年冷淡挺拔的側影,如披挂積雪的崖柏,有拒人千裏的冷意,也有不動如山的沉斂。




抛開他與興王妃的關系而言,他本身亦是個極為出衆的青年,屬于令人過目難忘那一類人。




腦中有個模糊畫面一閃而過,曲靜勝蹙眉,她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不止在廣濟侯府外與邱晟有過一面之緣,似乎還在其他地方見過。




在……




“郡主?”




曲靜勝思緒驀地被山雀打斷。




山雀提着酒壺,晃蕩出幾聲響,沖她赧然一笑,“你可還要再來一杯?”




曲靜勝莞爾搖頭,“你自己喝,可是要見底了,我再給你叫一壺?”




左右今日再無事忙,不必過分約束。




山雀約摸是喝高興了,難得不再拘禮,“多謝郡主。”




說罷,立刻起身開門叫人送酒上來。




門甫一打開,曲靜勝隐約聽得樓下傳來幾聲激動吵鬧。




夾雜在山雀吩咐随從再取酒來的話音裏,還算清晰,似乎是有客人在于店家争論騰挪雅間之事。




在山雀重新關上門前,曲靜勝讓她去找店家取消左右雅間的訂位。




先前包下左右雅間,目的是防備隔牆有耳,萬一孟芷繁說了什麽石破天驚的話可就不好了。




如今再無見不得光的私密,無須過度謹慎了,不如與人方便。




山雀應下,多叮囑跑腿随從兩句,回身将門扇合上,順便将那刺耳吵嚷徹底隔絕。




店家再次送來美酒時,曲靜勝隐約聽見左邊雅間有客人被小二熱情引了進去。




緊接着便是幾道男聲。




他們人數似乎不算多,但因為有個嗓門兒格外粗噶的男人一直張羅,破鑼一般,便顯得格外吵鬧。




曲靜勝蹙眉,突然後悔了讓出隔壁的雅間了。




正琢磨是不是換個地方閑坐,又聽得那道粗噶嗓音調笑道,“瞧我們周侯愁的,席面未上,先灌上酒了。”




“周侯,聽兄弟一句勸,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那個夫人就是個不識好歹的,連娘家都容不下她,不許她大歸,她從此只能落得個為奴為婢的下場,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從前你不是就不喜歡她,嫌她連個女人都當不明白……”




曲靜勝聞言緩緩坐直身體,山雀也早在不知不覺間放下酒盞。




二人對視一眼,意識到隔壁雅間坐的是誰。




周宣及其友人。




周宣簡短應了什麽,聲音太低聽不清。




曲靜勝望向山雀,想着習武之人耳力應該比她強。




結果山雀沖她默默搖頭。




仙居樓雅間隔音尚且将就。




兩人偷聽許久,依舊只能斷斷續續聽見那個破鑼嗓子的聲音。




言辭間不乏對季懸黎的貶損糟踐。




山雀怒發沖冠,頂着一張漲紅的臉,幾次欲要捏拳沖去隔壁錘死那個破鑼嗓子和周宣,被曲靜勝死死拽住。




倒不是怕了隔壁那些人,而是打鼠怕傷了玉瓶。




因為本朝女官擢選的規矩與前朝科舉取士的規矩不同。




士子們登了前三甲,便能立刻跻身為官,改換門庭。




而女官通過考校入宮以後,第一個月皆為無品級的女史。




這一個月內,女史們需要熟背宮規了解宮訓,通曉各種皇家禮儀。




其實算得上是宮內的另外一場複選。




這一月考校期結束後,六局一司會根據各位女史們在宮中的表現擇優提拔。到那時候,這些有幸通過複選,得到提拔的女史才可以正正經經進入六局一司,被尊稱一聲女官。




毫無疑問,沒有行差踏錯的女史前途更好。




曲靜勝早打聽過,季懸黎入宮擢選的文卷成績名列前茅,那這一個月的複選便至關重要了,不然便是辜負了她文卷的好成績。




此時若是旁生枝節,傳至宮中,只會令季懸黎本就毀譽參半的名聲雪上加霜。若是因此影響複選,讓六局一司現在的女官們對季懸黎産生非議,哪怕出了這口惡氣,也是得不償失。




曲靜勝低聲安撫山雀,好不容易把人按在圈椅中,隔壁再度傳來動靜。




不再是那道粗噶的破鑼嗓子,而是一道含混的男聲。




“季懸黎,你算個什麽東西……”那人似乎醉得不輕,揚着嗓腔開始哼哧散德行,“難怪連你爹娘都罵你無為婦之德,就你,還當女官。你以為當官容易,你連給當官的當個賢內助都不成……”




山雀“哐當”一聲,不知第幾次沖起來。




曲靜勝這次也沉着臉站起身,她坐在此處聽隔壁貶損季懸黎并非只是生窩囊氣,“不要明着動手,咱們把王家……”她湊過去,在山雀耳邊低語幾句。




剛好不知道如何拿王家下口,正好周宣犯她手上。




山雀哽着一口惡氣,但還是聽話的出門去安排了。




一刻鐘後,山雀悄無聲息回來,眼神示意已經妥當。




“咱們今日只教訓周宣?另外那幾個人怎麽辦?”山雀到底不甘心。




曲靜勝面沉如水,“你先記住他們。咱們這次弄的事情動靜不會小,若将他們一起卷進去,極容易暴露。待風波平息,再來清算這些小魚小蝦。”




關鍵是周宣。




那些人為何敢肆無忌憚貶損羞辱季懸黎,而且聽起來似乎從前周、季二人尚未和離時,這些人也沒少嘴上犯賤。




因為周宣的态度在那裏。




他從前不尊重身為妻子季懸黎,現在依舊視季懸黎為自己籬笆裏的泥,呼朋引伴肆意踐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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