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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康和郡主進城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康和郡主進城了
康和郡主進城了。
三姐弟裏,唯獨年紀最小的靜質為母親即将到來的消息既驚又喜,破涕為笑。
曲靜勝與令煦皆對侍衛的禀告充耳不聞,兀自立在原地。
孩童有小獸一般的敏銳直覺,靜質一雙烏溜溜的大眼在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兄姐之間來來回回懵懂游移,面上歡喜漸漸散去,澄淨眼底盈滿無措。
小手小心翼翼扯上曲靜勝的裙擺,吶吶喚了一聲,“姐姐。”
曲靜勝垂眸望向她與令晖足有六七分相似的稚嫩小臉,一時更是心緒難平,她慌忙別開臉,強壓悲戚。片刻後,忍淚吞聲重複再問,“怎麽回事?”
令煦‘噗通’一聲跪在她面前,清瘦的脊背如同經雪的細竹,被愧疚壓出彎曲弧度,少年嗓音嘶啞乾澀,一字一淚道,“溺水。都怪我,姐,都怪我沒帶好他。”
靜質聞言放開姐姐的裙角,蜷去哥哥身邊,孩童明亮的大眼裏蓄滿淚水,決堤而下,把即将見到母親的欣喜沖刷得一乾二淨,抽抽噎噎道。
“不是,不怪哥哥。怪我那夜不好好走路傷到了腿,姐姐只能把布帶系在我身上。令晖他水性本就不如我嗚嗚……”
怪他們?
曲靜勝瘋了才會怪罪兩個孩子。
兄弟姐妹是血脈羁絆,不是彼此的責任。
該對孩子負責是父母,怪令晖不走運,攤上那樣一對無能又無情的夫妻。
曲靜勝蹲身将悲怮不止的弟妹摟進懷裏,任他們失聲大哭一陣,待兩人都哭累了,她一手一個把人牽起來,澀然道,“帶姐姐去看看令晖。”
兩個孩子将令晖安置在西林庵後山那片金雞菊花田深處。
怕被人發現,他們只壘了一個矮矮的土包做記號。
曲靜勝蹲在土包面前,兩個弟妹安靜陪在她身邊。
她覺得自己只是略站了站,當她再擡頭時,金色曙光已破開混沌天幕,雲影氤氲,層層疊疊。
康和郡主從漫天霞光裏走出來。
色澤深濃的朱裙紫衣在朝霞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眼,可還是壓不住來人半分綽約麗色。
三十出頭的美婦人,一肌一容,盡态極妍。
母女兩隔着花田,遙遙相望。
靜質迫不及待要往母親身邊奔跑,令煦下意識想拽住她。手剛擡起,又似想到什麽,默默收回,緊握成拳懸在身側。
到母女|子幾人終于面對面時,曲靜勝在那張春風芙蓉面上看見了無數複雜難言的情緒,激動、愧疚、哀傷……與斷線珠子一般的眼淚。
做了十七年的母女,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己高傲的郡主母親涕泗交頤,毫無威儀。
是該哭一哭。
曲靜勝垂下眼,在距離康和郡主三步開外的地方停下,半分不差地沖她端莊行禮,“母親安好,您一路辛苦了。”
令煦跟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曲靜勝身後,一動不動。
曲靜勝餘光掃見他握成拳的手一直沒有松開,不輕不重咳了一聲。
令煦遲滞須臾,想起出逃之前姐姐給他一耳光時說過的肺腑之言。
從思過院走出來的只是令煦。
他不能被父母的選擇困住,由惡生惑,在怨恨裏困滞不前,忘記生長。
若他今日連直面康和郡主都做不到,來日談何自塑己身。
思及此處,令煦咬咬牙,上前一步,與姐姐并排躬身問安。
康和郡主牽着小女兒,望向眼跟前恭敬請安的一對兒女,一瞬間整個人如墜冰窖。
分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她卻感覺到自己在逐漸失去他們。
就連那日被景佑帝的人帶離思過院,她都沒有這樣強烈的失去。
“這是怨上我了?”康和郡主帕子按在眼角,自嘲笑笑。
生離死別後的母子重逢,除了年紀小小的幼女,兩個大的全無絲毫昔日相依為命的溫情,只有面上一絲不錯的禮與屈從世俗德行的虛假恭順。
“女兒不敢。”曲靜勝沉靜謙卑,為證明自己言語并未摻假,她主動上前扶住康和郡主另外一邊胳膊。
康和郡主身子一僵,審慎的目光落在長女身上,一雙美目愈發顯出失望哀戚。
因為,康和郡主曾在長女身上見過這幅惺惺作态的模樣多次,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被她這樣對待。
那時候他們母子五人囚在思過院裏,曲邕一年到頭會來幾次。
康和郡主早從送飯菜的人口中得知曲邕一朝甩開她,便迫不及待納妾蓄婢,生了一窩兒女,頗覺惡心,從不肯對曲邕假以辭色。
長女明知她的厭憎态度,卻硬頂着她的冷臉,每次曲邕過來,依然笑意盈盈地湊過去喊爹爹,盛着滿眼孺慕把曲邕哄得高高興興,以此換來一些分例之外的東西。
她為此還罵過長女幾次沒骨頭,也罵曲邕酒色堆裏泡瞎了眼,真情假意分不清楚。
到今日,她忽然有些懂曲邕了。
自幼長在眼前的孩子,曲邕當真看不破長女的心口不一嗎?
不見得。
只是找不到更好的相處法子了。
父女一場,下不了手徹底撕去這層父|母慈女孝的臉皮。
索性稀裏糊塗過下去。
康和郡主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無力,她以目在一雙兒女身上逡巡須臾。
謙恭姿态,疏淡形容。
她忽地一把拂開曲靜勝,面無表情地牽上幼女轉身離開。
她趙盈華可做不來曲邕!
燦爛的金雞菊花田裏,花葉随風搖曳,晨風送來女人威嚴倨傲的嗓音。
“璨璨,你可想好了,到底該如何對待我這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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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都城之中的兵亂尚未完全平息,不便在外行走。
康和郡主示意随行而來的侍衛暫時緊閉西林庵大門,自己牽着靜質坐在堂前,靜候佳音。
今日卯中,宮中傳出景佑帝留下罪己诏,自戕以謝天下的消息。
她再坐不住,先慶王一步快馬入城來尋幾個孩子。
按照慶王一行的腳程,此時應該也快入城了,或許這會兒正在城門處應付百官。
康和郡主不由望了一眼皇城方向。
快了。
只待父王入主禁中,一切便會好起來。
這四年的不堪陰晦終将被煌煌烈陽驅散。
等候間隙,康和郡主示意侍衛去後山将令晖帶出來。
不用高僧蔔算,她也知道今日是個萬中無一的好日子。
諸事皆宜,正适合遷墳。
她的孩子不能無名無姓的葬在那方寸之地。
原本一直跟在姐姐身邊猶如一道沉默影子的令煦聞言,猛地擡頭,斷然呵止,“不行!你不許動令晖!”
他反應實在太大,曲靜勝驚了一下,忙扭頭輕聲問他,“怎麽了?”
令煦不吭聲,三兩步竄出去,單薄少年犟着脖子攔在一群五大三粗的侍衛們面前,不許他們踏上通往後山的去路。
侍衛們不可能同他動手,面面相觑後,讪讪回頭去讨康和郡主的主意。
康和郡主眼中閃過不悅,到底沒有在人前訓斥兒子,沉着眉眼不疾不徐道,“又要胡鬧什麽?”
她說的是令煦,眼神卻直直落在曲靜勝身上。
這個兒子自幼起便信服姐姐勝過父母。
“我沒有胡鬧。”令煦雙目湛湛,一副随時可以拼命的架勢,固執道,“他們敢去我就敢動手,大不了就在令晖墳前來一場全武行。”
靜質原本蜷在母親懷中半醒半睡,被這番對峙動靜徹底吵醒,清澈眼眸望向最讓她依戀的母親。
康和郡主摸摸幼女懵懂的小臉,難免想起幼子,那是她最病弱的孩子,從前總愛繞在她的膝間看兄姐們嬉鬧玩耍。
她在令晖的事上到底氣短,再加上身在庵堂,家醜不好外揚。
最終母子兩不歡而散,令晖遷墳一事也暫且擱置。
曲靜勝把令煦拉到一旁的廂房,蹙眉打量少年郁躁的神情,她相信自己的弟弟不會無的放矢,貿然與康和郡主對上,遂溫聲細語再問,“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你能告訴姐姐為何那麽反感母親給令晖遷墳嗎?”
少年清隽眉眼間藏着倔強,抿唇不語。
曲靜勝并不催他,安靜陪他坐着。
良久,空空蕩蕩的廂房內,少年壓抑的悲泣聲打破一室寂靜。
“那夜我們到西林庵時,令晖的臉憋得青紫,但還有很細微的脈搏。我試過救他,可是不行……”
令煦雙手捂臉,激動之下颠三倒四道,“只差那麽一點,姐姐,真的只差一口氣,令晖可能得活。他沒淹死在水裏,他是在我懷裏落氣的。”
“但凡我們的母親離開思過院那日坦蕩一些,直言告知我們她不會再回來,而非蓄意欺瞞,騙我們說她會回來接我們。”母親兩個字令煦咬得極重,近乎咬牙切齒,“她投敵的消息傳回都城花了三日。”
“那三日我們都傻乎乎的在思過院等她盼她。”
“如果她肯早說實話,我們會提前三天練習凫水。三天,可能就此讓令晖撿回一條命!”
“她之所以欺騙我們,肯定是怕我們洩露她不會再回來的消息,妨礙她借機逃出生……”
“好了,令煦!”曲靜勝強壓下喉間翻滾的澀意,啞聲打斷,“不要再說了!”
事已至此,再多的猜想不過是折磨令煦自己。
“姐,我想說。”令煦一字一頓,他太壓抑了。
因為聽進去了姐姐的話,他不欲用自己的恨意與臆想去雕琢妹妹,所以這些日子他對着妹妹一句口風都不曾洩露。
只有到了姐姐面前,他方能暢所欲言。
“令煦……”曲靜勝的勸慰尚未出口,但聞門口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瓷器碎裂的脆響,像是碗盞落地。
姐弟兩齊齊擡首,只見門扇不知何時開了一道細縫。
透過縫隙,二人清楚看見有道矮小的身影沖了出去!
庵堂內只有一個孩童。
令煦脫口而出,“靜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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