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第 16 章 可惜輩分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第 16 章 可惜輩分不
扯着興王妃的大旗, 曲靜勝率人暢通無阻的進入了邱大人家中,直奔與隔壁廣濟侯府相接的內牆。
王統領看看那半高不低的灰牆,終于活絡了一回, 指揮手下搭人梯。
這邊侍衛們剛疊起來, 尚未攀上牆頭。留守在外的侍衛匆匆跑了進來,在他疾聲禀告裏, 曲靜勝提裙快步出去。
只見廣濟侯府兩扇厚重的紅漆大門正從內徐徐打開,百壽照壁牆後,款步繞出一位氣度高華的年輕女子。
雲濃绀發,月淡修眉,靛青羅裙, 素束腰輕,纖柔但堅韌。
正是季懸黎。
曲靜勝見她安然無恙, 不免松了口氣, 忙迎上去。
王統領帶着侍衛随護在旁。
“姐姐,方才……”曲靜勝話音微妙一頓, 不解望向緊随季懸黎身後魚貫而出的三位貌美的年輕婦人。
三美各有風情,相同的是手中挎着個不小的包袱。
“她們原是府中妾室, 今日願随我一同離開。”季懸黎一臉歉意解釋, “先前有些事情未能完全分割清楚, 适才又耽誤了一些時辰,你等焦心了吧?”
曲靜勝微一搖頭表示無事, 餘光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三位美婦人。
她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事。
和離時姨娘們跟着夫人離府而非繼續侍奉夫君。
顯然不止她一個人覺得新奇,在場衆人聽見季懸黎的話後,無不明裏暗裏偷瞥她們一行。
三位姨娘在各色目光裏很不自在,纖纖手指攥緊包袱。
季懸黎拍拍離她最近那位,溫聲安撫道, “你們先去車上等我。”
姨娘們明顯松了口氣,相繼上車。
曲靜勝發現季懸黎沒有一起登車離去的意思,疑惑問,“姐姐,你這是?”
季懸黎朝門內望了一眼,“山雀還在後面,我在此等她出來。”
山雀是季懸黎武師傅的名字,出身邊關軍戶人家的姑娘,一手鈎鐮槍耍得潇灑神勇,父母雙亡後因機緣巧合被新嫁重傷的季懸黎收留,常伴左右。
曲靜勝認識山雀,她湊近季懸黎身邊,低聲耳語,“可是那周宣糾纏?”
季懸黎美眸光華流轉,清淩淩回道,“府中妾室跟我走了一半,足以證明他是個什麽東西,他現身不過徒惹難堪,今日根本沒有露面。是還有個姨娘想随我們離開,奈何又舍不得孩子,哪怕不是親生的,養了這麽些年也有感情。兩相為難,哭得暈厥過去了,山雀幫着把人抱進去交給婆子。”
曲靜勝恍然大悟,難怪先前丫鬟回禀稱聽見侯府內傳出女子哭嚎。
想來季懸黎拖延這麽長日子方成功和離,八成也與幾位妾室的去留有關,她由衷誇贊,“姐姐這招甚妙,此消彼長。”
時下世道,女子主動和離動辄要遭千夫所指。季懸黎打算前去參選女官,名聲更加緊要。
哪怕她身有苦衷,一時半會兒也洗刷不了經年累月的世俗偏見。
現在她把周宣的妾室帶走一半,如此‘奇事’一旦傳出去,世人的目光多半會落在周宣身上,或揣度,或恥笑,或諷他堂堂侯爺連幾個後宅女人都留不住。
順理成章将對季懸黎的影響與苛責降到最低。
不過,季懸黎固然有自己的心思與盤算,但也需得她平日為人足夠好,且本事不俗,方能獲得幾位妾室的信任,願意随她離開。
寧做高門妾,不做寒門妻。選的多半不是男人與名分,而是吃人世道裏的靠山。
同理,找靠山不分男女,最終圖的是堅實可靠。
曲靜勝笑眼彎彎,頗有點與有榮焉的自豪,“還得是我懸黎姐姐!”
季懸黎聞言輕嘆一聲,“她們是死心了,知道在府裏不好過……”
語焉不詳。
她不多說,曲靜勝也不多問。
畢竟是姨娘們的私事,不好私自洩露或是探聽。
兩人又交談幾句,耳朵捕捉到府內有腳步聲傳來,同時側眸望去。
武師傅山雀拎着鈎鐮槍快速走動,眉目英氣,一身飒爽 ,瞧着與幾年前相差無幾。
只是面色不怎麽好看。
曲靜勝望向緊随其後從照壁旁現身的壯碩男人,立刻明白了山雀面沉如水的原因。
周宣居然跟出來了。
曲靜勝上次見周宣是在幾年前,其實早記不清楚他的相貌。
不過能這般大搖大擺從侯府走出來的年輕男人,必是周宣無疑。
乍然再見,平心而論,周宣足以稱一句相貌堂堂,意氣風發的眉與眼,通身在戰場上鍛造出來的銳利氣勢,宛如一根寒光凜凜的危險長|槍。
看着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只見他闊步上前擋在季懸黎面前,氣息沉沉,“瓊枝之死,我有話問你。”
曲靜勝站在季懸黎身邊,周宣這般魯直逼近,将她也罩進那股外露的威懾裏,她不悅蹙眉。
季懸黎擋在曲靜勝面前,也按住邊上蠢蠢欲動的山雀,昂着纖細的脖頸與周宣對峙。
“山雀,你身上有傷,先去車裏吧。”接着又對曲靜勝道,“讓我和他說,不用擔心。”
遲疑一瞬後,曲靜勝拉着山雀轉身離開,卻以目告知王統領等人不必退下,見勢不對立刻動手。
她默然走回馬車邊,見到馬車附近不知何時多出來一人一馬,先是一愣。
知道自己的毛病,曲靜勝不動聲色往那人面上确認兩遍。謹慎起見,還分神專程看了那坐騎的毛色馬臉。
嗯,确定兩個都不認識。
緊接着,潋滟桃花眸裏湧起明晃晃的嫌棄。
她就是故意的,懶得在陌生人面前端着。
哪來的無禮小人,豈有走到別人臉上來看熱鬧的!
真是白白糟蹋這幅好相貌。
方才乍一照面曲靜勝便發現了,此人貌态潔朗,神采秀澈,也不知一個男子怎能生得如此标致,純良無比。
她要是長這樣就好了,根本不用刻意裝端莊扮乖巧。
徐倓見曲靜勝過來,正欲同她問好,便見曲靜勝擰起兩彎柳眉,不贊同地望向自己。
他了悟什麽,抱臂似笑非輕睨對方一眼,咽回打招呼的聲。
見那看熱鬧的路人不為所動,曲靜勝眉頭蹙得更緊。
卻也無計可施。
這大路朝天的,她總不能霸道到将人直接驅逐。
兩人一番眼神交鋒互相不想讓,忽聞一聲女子吃疼的驚呼。
幾乎同時,一道冷淡嗓音直直插入,不輕不重喚,“周侯。”
曲靜勝慌忙轉身望去。
發現季懸黎與周宣不知何時雙雙站到了巷路中間位置,看樣子應是季懸黎不耐應付準備上車離去,卻被追上來的周宣扯住右臂強加阻攔。
而及時出聲呵止周宣的,不是她留下的王統領等人,而是……邱大人!
周宣拉拉扯扯,正好擋他剛從家裏出來的馬車前面。
邱大人坐在竹窗半卷的青棚車裏,拉車那匹老馬正因去路被擋不安尥蹶,在青石巷道裏踏出數聲躁響。
曲靜勝疾步過去,正好聽見邱大人用那道冷淡無波的嗓音平鋪直敘,“若有命案不清,當報于東城兵馬司審理。我正好要去衙門當值,周侯可要我順路幫你知應一聲?”
周宣似乎對這位年紀輕輕的青袍小官頗為忌憚,陰沉一張臉不甘撒手。
季懸黎重獲自由,沒有第一時間遠離危險,反而欺身而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周宣臉上,滿目譏諷道,“你那表妹這些年因何被夫家磋磨,前幾日又因何難産而死你當真不知內情?自己做的孽還妄想将罪責推到我身上,落個一身乾淨,可笑!”
這番變故讓人始料未及。
趁周宣還恍惚着,曲靜勝果斷把季懸黎塞進自己的馬車裏。
倒不是怕了周宣,而是投鼠忌器,不欲在今日鬧起來給季懸黎本就搖搖欲墜的名聲雪上加霜。
前途要緊!
周宣在原地怔愣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麽,瞪大一雙恨眼,毫無征兆猛追上前,不管不顧要去搡開馬車廂門,口中發出低吼質問,“季氏,你給我說清楚!”
曲靜勝尚未上車,及時閃避一下,躲開他的洶洶來勢。王統領等人見狀,忙要上前将周宣拉開,有人比他們更快。
一截烏木包銀馬鞭及時抵上周宣胳膊,強硬将之已碰到車門的手生生撥開。
“周侯,自重。”
嗓音雲淡風輕,然而執鞭大手上凸起的筋骨明白彰顯出他用了多蠻橫的力道。
曲靜勝不免側眸,發現出手之人居然是她認為長得十分标致的那位路人。
只是這聲音好像略顯耳熟!
沒等曲靜勝想出個所以然來,侯府裏再度湧出不少仆役。
周家老夫人親自出面,使人将周宣硬召了回去。
周宣陰沉望了馬車方向兩眼,拂袖離去。
朱門阖上。
長巷歸于平靜。
曲靜勝走過垂絲海棠探出牆頭的樹蔭,沖還被擋在原地的邱大人車駕歉意一笑,表示馬上讓道,并客氣道謝,“今日麻煩您了,小舅舅。”
“無妨。”
“無妨。”
異口同聲的兩個回答。
一個響在面前,一個炸在耳後。
曲靜勝忽然想起那道嗓音因何耳熟了,頭皮一炸,緩緩回首。
徐倓略垂下眼皮與她對視,一本正經道,“你母親托我趕來照看你,應當的。”
曲靜勝不敢置信盯着眼前青年,腦袋裏不受控制蹦出那句話——一白遮百醜。
兩個多月不見而已,這人仿若新生。
不僅人白了,連氣質似乎都随之改變。
從前一身戎裝、冷冽凜然如铮铮勁草,如今是天質自然的靈秀山骨,他不是最起眼張揚的,但一定是最舒展的。
徐倓約摸知道曲靜勝在吃驚什麽。
這兩個來月随護鳳駕與女眷們南下,不便騎馬,生生在船上捂白許多。
再加上明皇後嫌他黑黢黢看着顯髒,硬逼着他用了一些脂膏擦臉,饒是他百般推脫也被糊過多次。
确實白得有些奇怪……
他眸底赧然一閃而過,告誡自己平心靜氣,拿出身為長輩的從容穩重。
曲靜勝注視着一臉好整以暇的徐倓,驚詫消退之後,她意圖從青年的面皮底下捕捉出哪怕一星半點的促狹壞心。
然而那張臉實在純良無辜,一無所獲。
她眨眨眼,索性若無其事堆出假笑,“方才多謝小舅舅及時出手相助,先前無暇他顧,都沒注意到您來了。”
對于自己錯瞪徐倓兩眼之事,曲靜勝只字不提。
不信徐倓好意思主動提及。
讓他存心捉弄!
既然故意悶不做聲,那就吃啞巴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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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半早上,一行人總算能安安生生離開廣濟侯府。
曲靜勝先送季懸黎前往位于皇城邊上的禮儀府報名,徐倓騎馬跟在車外。
車輪辘辘壓過熙攘長街,在鼎沸人聲裏穿行,季懸黎捏着那張只有她一個名姓的戶憑,毫無征兆潸然淚下。
曲靜勝慌忙遞出帕子,柔聲哄勸。
隐約能猜到懸黎姐姐的心思。
明明父母雙全,兄弟俱在,可她卻身如不系之舟,無法在風浪裏栖身片刻。
抵達禮儀府,季懸黎由小吏帶進去驗明正身。
曲靜勝在車裏等待,她卷起青玉簾,目光從禮儀府與宮牆一色的黃琉璃瓦檐掠過,落到那煌煌門庭前。
此處日常負責接待一些等待宣召入宮的女眷,并教導入宮禮儀,是以入目所及皆是一板一眼的端肅威儀。
曲靜勝目送那道細挑身影一步一步走進去,那莊嚴門洞仿佛身負怪力的巨物血口,悄無聲息将人吞噬進未蔔洪流裏去。
曲靜勝心中堵得厲害,唇邊不自覺溢出一聲嘆息。
緊接着,聽見耳畔傳來另一聲嘆息。
徐倓負手站在車外兩顆柳樹下,方才的第二聲嘆息正是他發出來的。
兩人都聽到了對方的動靜,收回眼對視片刻。
曲靜勝略探出頭去,胳膊支在車窗上,以扇擋住過下斜裏照來的灼目烈陽,微眯着眼率先問道,“您在嘆什麽?”
随着她擡手遮陽的動作,翠色褙子與珍珠色短衫袖口漸次滑落,露出一小截雪白腕子,上面懸着一只嵌着紅寶石的金镯。
是單看會顯得土氣的樣式,繁複配色更不映襯時下滾燙的節氣,種種不合時宜拿到她身上卻碰撞出一股渾然天成的燦爛。
玉質柔肌,态媚容冶。
幾叢打蔫的細柳枝不經意拂過頭臉。
青年阖目側頭避開柳枝,也順勢避開車窗零星洩露的春色,卻恍惚發覺所感知的綠意裏也藏有一抹膩白。
徐倓喉結微滾,原本坦蕩的嗓腔裏染上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在少女明澈的眼眸裏,略避開視線,低低道,“她的天地太小了。”
曲靜勝聞言,歪頭打量青年一眼,若有所思。
徐倓沒看她,自然也沒留意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惋惜。
這人不錯,可惜輩分不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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