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第 38 章 翌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第 38 章 翌日,
翌日, 天光微熹,曲靜勝照過銅鏡,确定臉上那點淡淡的巴掌印已用脂粉掩蓋住了, 這才踩着晨鼓走出樂清侯府。
昨夜徐倓終是沒有留宿府中, 去了衙暑值房,今早便由李管家親自提着燈籠送她出門。
路上, 曲靜勝注意到李管家無意間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可直到送她登上馬車,也未對她與徐倓混亂的關系置喙半句。
這位李管家據說是徐倓亡母家的義仆,年輕時本可趁着主家獲罪放籍離去,卻自願追随主家流放千裏, 途中幾次救下主家老小性命,之後在苦寒慶地, 又一心一意侍奉了徐母家三代人。
他有這般來歷與資歷, 若真想指點幾句,曲靜勝也不好與之計較。
可他把握住了分寸, 料想是徐倓的功勞。
能擔事又禦下有方,曲靜勝心下對自己的選擇更多兩分滿意。
不枉她耗費心思将人拿下。
因這小小意外, 從翊善坊到衛國公府的路上, 曲靜勝的心情一直不錯, 直到見到剛從靈堂走出來的令煦,上前理了理弟弟皺巴巴的麻衣, 低聲問起:“昨夜可還順遂?”
令煦若無其事點頭:“無事。不過,昨夜裏我跪棚守靈時,看着堂前那塊太|祖皇帝禦賜的‘名世乾城’匾額,頗為感觸。‘赳赳武夫,公侯乾城’, 衛國公府用了兩代子弟的血肉累積出來的基業,若就此敗落難免可惜。我也到立業的年歲了,姐,你說我是不是該回來曲家,挑起擔……”
曲靜勝勃然作色,冷聲打斷:“你随我來!”
令煦吓了一跳,原地踟蹰片刻,才垂頭喪氣跟着走了。
姐弟二人就近去了昨日談事的小花廳,安排山雀帶人守好門窗。
山雀是昨夜徐倓派李管家去從公主府接來的,曲靜勝考慮到國公府暗藏算計,今日特地帶了會武的山雀随行。
門一關上,剛才還老氣橫秋,言之鑿鑿欲繼承家業,不堕先祖榮光的令煦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氣惱告狀:“姐,曲家做局謀我!”
曲靜勝也早收了怒色,一臉好笑問:“他們謀你,你還巴巴拉我演戲給他們看?”
“萬一呢。”令煦嘿嘿笑:“萬一姐你聽過原委,需要我深入敵營探聽虛實呢。咱先把‘分歧’擺出來,這可是反目做間的基礎。當然,用不到最好。”
曲靜勝哼了一聲:“……意思是我還該誇你思慮周全了?行了,先說正事,曲家究竟是如何謀你的?”
“昨夜那人告訴我,固安公主派出侍衛統領王威,目的并不在曲家父子,而是截殺一名出宮辦差的女官。”
令煦口中的那人自然指的是曲邕,如今父不父子不子,實在不好稱呼,只能糊弄着。
曲靜勝聞言心頭一跳,幾乎脫口而出一個名字:“尚食局掌藥佟瑞秋?”
“是。”令煦聽姐姐一口道出佟瑞秋的名姓,眼底現出深濃戾色:“所以,姐,趙崇澍當真和那個女官有染?益王府未免欺人太甚!”
趙崇澍忠貞與否暫且不論,益王府竟用沾着官司的禍害兒子來求娶姐姐!
還有他們的母親,高高在上的嫡長公主,為了權勢,竟推親生女兒入火坑。
以為殺一個小小女官便能将一切污糟事揭過,為姐姐雪恥嗎?
自欺欺人。
況且,還是那樣一場尾巴不乾淨的刺殺。
“我與趙崇澍的婚事成不了,如今不過虛以為蛇,益王府遲早會為他們的驕狂付出代價,這些事你是知曉的,何必動怒。”曲靜勝拍拍少年的胳膊,柔聲安撫過,又忙追問後續:“佟瑞秋如何了?老國公又為何會死?”
“曲家在公主府有耳目,察覺到了公主的異動,将計就計,算計王威錯殺了另一名前不久剛放出宮的前宮正司女官餘幼安,那佟瑞秋自然是逃過一劫。”
令煦擰着眉頭:“餘幼安我不認識,不過據那人說,餘幼安是帝後禦極前放進景佑帝宮裏的耳目。此番出宮,也并非尋常的女官放歸,她身上還擔着替帝後打理皇家一些隐秘私産、收集民議的差事,與從前那些朝代能直達天聽的進奏官、采詩官差不多。我忖度着,她能打理皇家私産,定為帝後心腹,或許還更有分量些。”
曲靜勝長眉緊擰,不予置評,一心追問:“老國公呢,又是如何沒的?”
“也是王威,将禍水引到餘幼安身上乃秘事,老國公身在皇陵不便親自出手安排,遂派了兒子親自秘密前去監察情況,那人安享富貴多年,少去荒僻野外,被一只毒蟲吓得不慎暴露行藏。”
“王威察覺他形跡可疑,直接将人綁了,一番逼問後得知自己竟被做局錯殺了帝後心腹,唯恐回去後公主怪罪,驚怒之下,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将知曉此事的人全部處理乾淨。”
“老國公為禍首,首當其沖。王威逼那人帶他進入皇陵去找老國公算賬,老國公雖年邁體衰,但熟悉皇陵地形,借助陵寝裏的機關,成功反殺。不過王威實在勇猛,他們父子也受傷不輕,那人年富力強尚能茍全性命,老國公沒撐住。再後面的事,姐姐你是清楚的。”
當然一清二楚了。
老國公臨終前為國公府長遠計,欲謀令煦回歸曲家繼承家業,于是上表陛下自稱突發惡疾驟亡,實則該知道他死于公主府侍衛統領王威刺殺的都知道了。
“這一波三折的,當真比戲臺子上唱得還熱鬧。”曲靜勝望向令煦:“你信嗎?”
“我不信那人,更不信他主動告知的真相。”令煦目帶諷意:“昨晚我想了一夜,終于抓住了一處破綻,姐你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曲靜勝放下茶盞,洗耳恭聽。
“據小舅舅昨日所說,公主先時不認老國公被刺與她有關,後來聽說遇刺‘真相’,突然态度大變,爽快認下,她會有如此反複的反應,我認為只有一種可能——她得到的訊息不完整。”
“王威知曉自己錯殺餘幼安後,給她留下了訊息說明情況。但這訊息有所保留,未對她和盤托出設局之人乃老國公父子。所以她在小舅舅口中聽說王威被老國公斬于當場後,後知後覺才把前因後果聯了系起來,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沒放在眼裏的曲家做局了。”
“但餘幼安身死,大錯鑄成,悔之晚矣。她有把柄落在了曲家手上,投鼠忌器,于是只能先認王威刺殺,又舍出我,以求盡快了結此事,以免被挖出更多不堪,尤其是她派人截殺佟姓女官的原因。”
“她站隊了益王府,把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全寄托在了趙崇澍身上,當然不能讓他因小失大,落個勾連內廷,圖謀不軌的名聲,壞了大好前程。”
說到此處,令煦實在憋不住滿腔怨憤憋屈,譏嘲道:“事發突然,我猜他們雙方可能從未正式通過氣,卻默契的掂量出了我的價錢。該說不說,不愧是曾經生活在一起十幾年的夫妻,甚為了解,對彼此肚子裏的鬼蜮算計一清二楚,哼——”
曲靜勝有心安慰弟弟兩句,張口前卻發現喉間酸澀得厲害,那股澀意順着喉管,一直蔓延到五髒六腑,四肢百骸。
為弟弟,為自己,也為将來的靜質。
這對夫妻不把孩子當人待,她費盡心機拿下徐倓,當真能如願帶着弟妹擺脫公主府嗎?
令煦發洩一通,留意到姐姐難看的臉色,心下一動,默然片刻,生硬将話題拗回正題:“姐姐,你說王威隐匿如此重要的信息,那般戲耍她,是不是嫌命長,是不是大破綻?”
曲靜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以此壓下滿腔煩雜心緒,緩了緩才開口,如實說起:“未必,昨夜公主告訴我,她與王威有私。”
“若此事為真,王威許是會芥蒂曲邕,唯恐公主輕縱了他去,決定先斬後奏也不足為奇。畢竟單從武力而言,王威想對老國公父子斬草除根并非難事。”
“啊?”令煦雙目瞪圓,震驚不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固安公主那般心高氣傲的金枝玉葉,能與一個有妻有子的男子厮混?
那王威又不是什麽潘安人物,相貌最多算中上,過分魁梧的身材還給他添了幾分莽氣。
曲靜勝其實也認為王威配不上固安公主,但那是他們這些外人的衡量标準,當局者迷從來不是空話。
再有,她近來為了拿下徐倓,見縫插針觀摩過不少風花雪月的閑書,‘真經’不見得取得多少,倒是知曉了所謂的‘潘驢鄧小閑’,女人找男人圖的可不僅是相貌,尤其是有些年紀的婦人。
不過這些猜測,不好由當姐姐的明着對弟弟講。
曲靜勝輕咳一聲:“你現在的疑點落在王威身上,奈何他們的私事無從探究。不過巧了,對于這個王威,我也另有看法。”
令煦頗為欣喜自己和姐姐卯定了同一處破題關竅,連聲追問:“什麽?”
曲靜勝卻故意賣起關子,揚聲招來仆從吩咐:“去請驸馬過來,越快越好。”
曲邕昨夜與令煦周旋半夜,緊接着又忙活了一通朝夕奠,終于能拖着重傷未愈的身體躺一會兒,感覺才閉上眼睛便有仆從催命似的叫喚:“郡主有請!”
郡主!郡主!郡主!
曲邕困得五迷三道,按着傷口龇牙咧嘴爬起床,心想那才不是郡主,分明是要索他命的閻王。
趕到花廳時,已痛出滿頭冷汗,不等他扶着圈椅把手坐下歇口氣,先聽上首少女冷不丁抛出一個問題:“王威是後來被你們買通的,還是一直是國公府的釘子?”
“哐——”令煦被姐姐的大膽假設驚得胳膊肘不小心磕到了桌案删。
曲邕對他坦白公主府內藏有曲家耳目後,他心中飄過許多可疑人等,包括家令,卻從未懷疑過已死的王威!
“啊——”曲邕則是吓得手軟,身體少了支撐直直砸進圈椅裏,牽動傷口,帶出一股錐心刺骨的痛,整個人如被抽去脊梁的軟蟲,縮成一團。
曲靜勝起身走到圈椅旁邊,伸手強勢将他的頭從胸前挖出來,盯着他的眼睛面無表情道:“給我答案,否則我會直接進宮面聖,替公主府自首,請陛下從王威入手派人徹查。屆時,也不知國公府這點藏起來的家底經得住幾查。”
曲邕額上青筋直跳,眼睛充血,既驚且怒:“逆女!你敢!你以為殺害女官一事宣揚出去,公主府能得好?你未來的夫家益王府能得好?那些女官乃帝後的內管家,打狗還要看主人……”
“這般激動,看來國公府藏起來的家底頗豐啊,難怪能悄無聲息把公主府算計得死死的。”
曲靜勝啧啧感慨,打斷曲邕噴湧的憤怒,站起身走回原位。
“古話當真有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過往是我輕狂了,看輕了國公府,也包括你。畢竟是開國公府的嫡長子,當下一代繼承人培養的,資質再差的頑石精細琢磨上幾十年也該有些模樣了,公主府此番栽個大跟頭是應得的。”
“錯了,就得認!”
“你……”曲邕本來有許多歇斯底裏的警告要說,最終卻無聲無息消弭在曲靜勝過于坦然平和的态度裏。
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這個女兒脾氣有多硬他知道。
更知道她說得出更做得到,絕對不是随意咋唬,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賣國公府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
曲邕抓住圈椅扶手,慢吞吞把軟泥似的身體坐正,總是渾渾噩噩的眼中也綻放出別樣神采,顯得整個人都清明正經不少。他視線落在靈堂方向,沒有直接回答王威的底細,反而先莫名其妙講起了古。
“我們曲家‘名世乾城’的匾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太|祖時期,你祖父最風光時任儀鸾司正使兼中軍都督,分領在京及外地都司衛所,自然乘勢在各地衙門收攏了不少人。”
“不過你祖父信奉為官之道在于‘柔’‘靜’二字,柔中有矛,靜裏藏争,所以并不顯山露水,只暗中收攏培養了一些不起眼但有實權的底層官吏。這也是後來那些拉幫結派的開國公侯府邸紛紛獲罪伏誅,而我們衛國公府始終屹立不倒的原因。”
“王威的父親就是在那時秘密拜入曲家門下的,他戰死沙場後,曲家暗中資助他的妻兒,王威長大承了父志,自然而然也唯曲家是從。”
曲靜勝聽得恍然又心驚:“從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故意表現出愛兵如子的質樸性情,你們的局就已開始了?你們一直在暗處窺視着,找機會捏公主府的七寸,以期恢複國公府昔日榮光?”
曲邕隐瞞王威的釘子身份,撒下彌天大謊本意,本意是不讓他們父子|女之間原本惡劣的親緣關系雪上加霜,豈料這個女兒的敏銳決絕遠超預期,抽絲剝繭,将一切算計都攤在了陽光下,令一切再無轉圜餘地。
此時再遮遮掩掩反倒顯得像個跳梁小醜,他選擇實話實說:“到底做過十幾年的夫妻、父女,有所了解很正常吧,幫他獲取你們的信任不算太難。”
曲靜勝嗤笑出聲,點評道:“還把無恥當功績了。”
曲邕确實不以為恥,答得平靜:“竊鈎者誅,竊國者侯,成王敗寇罷了,兵不厭詐。”
這一刻,曲靜勝當真對她這位父親有些刮目相看了,按住幾欲怒發沖冠的令煦,冷聲再問。
“公主府從殺死女官起已算徹底入套,你們犯不着再搭上老國公與王威的性命來把這局做得逼真吧?所以,他們究竟因何而死?”
曲邕緊攥拳頭,含恨回道:“在皇陵時,真有幾名刺客想要我的命,王威與父親皆為護我而死。”
想到年邁的父親身中數刀,卻捱着疼痛不敢閉眼,非要手把手教透他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這才敢咽下最後一口氣,曲邕猩紅的眼底浮現出深濃殺意。
曲靜勝覺得曲邕不像說謊,臉色随之凝重:“什麽樣的刺客?可察覺到了他們的身份?”
“不知底細。”曲邕以手捂臉,掩住奔湧的淚意,甕聲甕氣回答:“他們統一黑衣覆面,兵器也是最常見的長刀,不過其中一人可能擅使雙刀。”
“可能?”曲靜勝不解。
“我從他出招的動作推斷出來的,他殺死王威後,下意識挑走了王威的環首刀,左手接住,然後雙刀并攻你祖父。那時候我正被你祖父推入皇陵機關密道保命,匆忙間只見他出了一招。”
聽起來是個高手。
曲靜勝百思不得其解,誰會下這麽大本錢刺殺區區一個曲邕?
意義何在?
“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已說了。”曲邕再度低低開口:“另有一些曲家的家底人脈,以後我也會慢慢轉給你們姐弟,但願你們真能如祖父的期待,将曲家重新撐起來。”
令煦從頭聽到尾,心中早淤積不知多少怨憤恨意,聞言連譏帶諷道:“你們都把我們姐弟算計到骨頭裏了,還指望我們替曲家振聲勢,揚門楣!可是沒睡醒?”
曲邕受了冷言冷語,反倒笑了笑,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鼻涕,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xue問。
“聽你的意思是,你準備繼續留在公主府,等着哪一日再被你母親稱斤論兩賣出去?這次是賣給曲家平事,我這當爹不好和親兒子動真格,你若賴賬我認了。只是不知下一次,你能否遇到我這樣通情達理的好買家,說起來,你也到可以議婚的年紀了,靜質也快了,女兒家總是要早些。”
“閉嘴!閉嘴!休要胡說!”少年意氣,經不住激,更受不得辱,令煦暴跳如雷,劈手直接掀了茶案。
曲靜勝下意識想安撫弟弟,将起身時又緩緩坐了回去。
有愛才有恨。
令煦如此憤怒,大約是心中始終壓抑着他自己的都未曾察覺的柔軟期待。
可他們倒黴,父母皆是一等一的自我之輩,撐不起這份期待。
長痛不如短痛,早些認清現實徹底死心也好。
一截碎木朝曲邕迸飛而去,他一把捏住,握在指尖把玩,嘴上不忘繼續火上澆油:“你母親擺弄你這個大活人,而你,卻只能擺布這些木胎死物,知道為何差距這般大嗎?因為你在公主府中無權無勢,只能靠她那個公主活,她就是你的天。”
“若你回到曲家,接手了家中資源,再有帝王外孫這層血脈加持,未來你就是實權少年國公,一族之長,所有人都要聽你的!屆時,誰還能擺布你,擺布你的姐妹?”
血淋淋的現實擺在眼前,令煦被刺激得渾身顫抖,雙目猩紅,眼底隐有晶瑩閃爍,卻固執不願落下來。
良久,他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句話。
“這……這才是你們謀我回曲家的真正手段吧,真狠啊。”
昨日,他還在為曲邕見縫插針的言語挑撥惱怒不已,今日見識了真章才知道那些話有多微不足道。
曲邕父子設計逼得固安公主為了趙崇澍那個外人、為了權勢放棄他,讓他無路可走,才是最誅心的挑撥,也是最有效的挑撥。
曲邕目光微閃,落在少年青澀的臉龐上,自打他們母子幾個被關進思過院後,他日子過的渾噩,幾乎再未仔細看過這個嫡長子。
今日才發現他竟有幾分二弟曲定的影子。
他的弟弟十五歲初出茅驢便以三萬兵馬大破十萬敵軍聞名于世,乃天生的将帥之才。
那時候他上有能乾的父親,下有出息的胞弟,自己還有國公府的偌大家業可以繼承,滿都城裏無人比他的日子更潇灑,皇子都比不上。
後來他還娶了才貌雙全的慶王府郡主,生下幾個可愛的兒女。人說世間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他卻是事事如意,可能是他太得意了吧,老天看不下去,所以一朝變天,慶王謀反了。
他的父親因為與慶王府的姻親關系受盡景佑帝猜忌,百官排擠,搏命半生掙來的官職被削得只剩虛銜。
他的弟弟一身好本事,本該馳騁疆場揚名立萬,卻被困在都城的小小校場裏,操練一群鎖子甲都扣不明白的新兵蛋子。
他的母親整日戰戰兢兢,夜不能寐,總夢見全家上斷頭臺的情景。
憶起那段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日子,曲邕眼底那絲不忍飛快斂下,将目光移向許久不發一言的曲靜勝臉上。
“璨璨,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當初其實是我最先提議把你們娘幾個關去思過院的,你祖父母與二叔都猶豫過。”
因為他最好的日子,始終是年少時,當父母的兒子,當弟弟的兄長。那時候,任何風雨都刮不進國公府的門楣。
娶妻生子後,日子也不乏快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成家立業。
從父母到妻子,都督促他該立業了。
可他昨日還在跑馬章臺,如何能撐得起偌大家業。
所以,他做出了抛妻棄子的決定,自欺欺人的想要将光陰撥回到幸福的原點。
曲靜勝厭煩極了這些翻不完的惡心舊賬,沒有搭腔,冷眼看曲邕又要出什麽招,令煦滿腔恨意,更無心理會。
于是曲邕只能自顧自繼續說:“我本反複小人,趨利避害為本性。當初舍了你們是真的,今日費盡心機想謀你們回來也是真的。”
“璨璨,你應該知道吧,你剛出生時我依照男兒字輩為你取名令璨,後來被你祖父以不合規矩否了,他給你定名靜勝。這名不是他老人家随便取的,‘靜’是他奉行的‘柔’與‘靜’裏的靜,勝字就簡單了,我們是武将人家,‘勝’為吉,更為無上榮光。”
“無論如何,你祖父都曾為你的存在真心歡喜過,等會兒再去靈堂給他上香燒紙時,暫且放下心中對他的怨恨,讓他走得安心些,可好?”
“大棒子剛打過,緊接着又用上了懷柔計,這般張弛有度的路數,老國公沒少教你吧?”曲靜勝站起身,冷淡睇着曲邕,一雙妙目不見絲毫動容,只有嫌惡的警告:“不要再對我用懷柔計,惡心透頂。還有,怎麽選,令煦自己決定,我不會以個人喜惡插手。”
還是那句話,平靜的海面培養不出真正優秀的水手。
如果令煦連這點決定都不敢做,又如何在未來圖謀把握自己的人生。
她這爽快撒手的态度,引得令煦與曲邕齊齊望來。
曲靜勝沒再言語,徑直出了廳門。
腦中一刻不停整理着從曲邕處得來的信息,其他的都不算什麽,唯獨刺殺曲邕的刺客讓她很在意。
太古怪了。
想得出神,沒注意到前面垂花門處匆匆奔進來一個丫鬟,險些撞個滿懷,幸好及時閃躲開了。
丫鬟吓得連忙要跪地認錯,曲靜勝擡手制止,蹙眉問:“何事這般急切?”
丫鬟咽了口口水,慌裏慌張回答:“興王殿下帶來了陛下的聖旨,前面已經在擺香案,二夫人讓奴婢來請郡主您幾位趕緊出去接旨。”
興王。
帝王嫡長子親至,想必帶來的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聖旨裏按照國公品級規制為老國公曲禮賜下了喪儀,還令皇長子興王代替帝後致奠。
曲家的一乾人等以秦老夫人為首,紛紛還禮。
興王剛過不惑,面容略顯老态,但身形挺直,氣度清絕,一舉一動,蕭蕭肅肅如松下風。
他虛扶起秦老夫人,溫聲寬慰幾句節哀,之後便把目光落在曲靜勝姐弟身上,溫和招手:“璨璨,令煦,來大舅舅這裏。”
這一招手,三步之外的曲靜勝明顯聞到了他身上飄散出來的熏香氣息,在煙熏火燎的靈堂裏,那般濃重的香燭紙錢氣味都壓不住他身上的香氣,足見何等馥郁。
怕是能趕上書中記載坐處三日留香那位了。
整日身上芬芳四溢,鼻子當真受得了嗎?聽說這位興王舅舅身體可不算太好,合該吃用都清淡些才對。
曲靜勝心中湧起一絲淡淡的狐疑,面上卻不顯山露水,斯斯文文行禮喚道:“大舅舅。”
令煦緊随其後。
興王拍了拍令煦的肩膀,和顏悅色對二人道:“我這一攜旨登門,都城各家肯定會聞風而動,前來致奠。你們接下來要辛苦了,喪儀繁瑣熬人,切記量力而行,莫要為些虛名強撐,作踐了自己的身體。”
“多謝大舅舅關懷。”曲靜勝道謝,客客氣氣遵守着一對不太熟悉的舅甥之間的禮儀距離。
事實上,舅甥三人之間也确實生疏,過往十幾年加起來見過不足五次,更從未有機會好好相處過。
他們之間最緊密的關系除了一層血緣,便是前兩天曲靜勝暗中聯系興王小舅子邱晟賣益王府示好興王,但此為隐秘,絕對不可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表露分毫。
“自家人,一句話的事何至于如此客氣。”興王目光落在曲靜勝臉上,定了一瞬,緩緩又道:“璨璨,你母親是個急脾氣,若有為難,可來王府找大舅舅。”
曲靜勝微微愣,對上興王包容通透的目光,她總覺得對方似乎看穿了她面上堪稱完美的妝粉掩飾,直抵那個讓人難堪的巴掌印。
可興王一個男子,未來還極有可能登上至尊高位,怎會對女子的脂粉研究入微呢?
興王又細細關懷了姐弟二人幾句,便告辭離去了。
再之後,一切如興王所言,帝王的心意便是都城裏的風向标,國公府突然車馬盈門,城中高門大戶無論先前是否接到過訃帖,皆紛紛前來致奠,上香,祭拜,慰問主家,滿院哀聲,句句餘悲。
益王夫婦自然也攜了長子趙崇澍前來吊唁。
曲家衆人還禮時,趙崇澍多往曲靜勝身上落了好幾眼,欲言又止的模樣。
益王耳聰目明,見狀心中熨帖,以為是自己近來耳提面命的管教卓有成效,兒子終于放下那個女官,開始對正經的未婚妻上心了。
遂主動讓這二人去邊上說說話,未婚小夫妻,親密一些不打緊。
曲靜勝要繼續麻痹益王,自然不會流露出任何不情願,引了趙崇澍去一處假山亭子落座。
亭內有石桌石凳,如今秋意漸涼,石凳上鋪了軟墊。
曲靜勝甫一坐下,主動提起瓷壺倒茶,一盞茶未注滿,趙崇澍壓抑的嗓音沉沉傳入耳畔,似攜着萬鈞怒火:“你別為難她,她礙不着你什麽事,盡快放她回宮去。”
似覺得自己的口氣過于生硬,他放緩了語氣,循循善誘:“表妹你有所不知,她此次出宮身上擔着皇差,并非尋常休沐歸家,若出意外,小災必成大禍。”
聽起來竟是為了佟瑞秋來興師問罪的!
可是,按照令煦與曲邕的說法,佟瑞秋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引子罷了,落在棋盤邊角,根本無人願意分神去動她。
為何趙崇澍話裏話外,都是佟瑞秋失蹤甚至是出事了。
曲靜勝滿心疑窦,面上只做出錯愕模樣:“她?誰?”
“何必裝傻。”趙崇澍從昨日午後起便失了心上人的音信,多番查找仍一無所獲,耐心本就所剩無幾,聽‘嫌犯’曲靜勝竟然意圖裝傻充愣蒙混過關,心火翻騰,冷诮道:“先前在宮裏,你才警告過她,此時再裝不知情,未免可笑。”
曲靜勝确實笑了,氣笑的,懶得繼續與這個一根筋虛以為蛇。
“我不知你那位寶貝女官究竟出了何事,你又為何一口咬定是我所為,但我可以明白告訴你,我若存心對付她,大可設計她悄無聲息死在宮裏,何必大費周章在她有皇命在身時動作,引火燒身。”
趙崇澍相信曲靜勝有這個本事,态度頓時變得遲疑起來:“當真不是你?”
曲靜勝諷笑:“與其懷疑我,不如懷疑我母親,又或者你的父母親。他們才是最想佟女官徹底消失、以絕後患的人吧。”
趙崇澍一怔,有片刻的神思不屬,像是想起了什麽,白着臉漸漸不做聲了。
曲靜勝暗罵一聲欺軟怕硬的王八蛋,不歡而散。
出亭子時,自己氣哼哼掀了垂幔,借此動作悄無聲息給山雀使了個眼色。
山雀從前跟在季懸黎身邊見慣了內宅陰私,立刻會意,瞅準機會悄悄貓進了亭子下面的假山裏,屏息偷聽。
“阿福,回府後你去給十五送瓶藥,順便驗驗他那傷究竟怎麽回事。”趙崇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厮阿福期期艾艾勸阻:“世子,世子爺诶,您怎能因為外人一句話便對王爺王妃生疑呢!今早您在校場點十五陪您切磋時,他不是已經禀告過了,他那傷是昨日與弟兄們比武弄出來的。
您總不能懷疑是王爺派他去對佟姑娘不利,然後他被手無縛雞之力的佟姑娘給反傷了吧?若真如此,他那二十來年的雙刀豈非白練,趕早一根草繩挂脖了事!”
趙崇澍覺得言之有理,偏心氣不順,罵道:“你一天天的,哪來這許多話!”
态度到底軟化了。
阿福裝傻嘿嘿笑:“世子,王爺王妃還等着呢,咱們該回去了。”
主仆兩一前一後離開,山雀也随之悄然躍出,回到曲靜勝身邊,一字不落轉述偷聽來的消息。
曲靜勝抓住關鍵:“雙刀?!”
……
國公府外。
益王坐在馬車裏,看着匆匆打馬遠去的兒子,有些不滿:“又跑軍營去了,自從上次鬧過那一場,他便總不愛着家。若非本王拷問過他身邊下人,知道他最近老老實實的,又該擔心他在外面鬧幺蛾子了。”
益王妃放下車簾,阻隔丈夫的視線,寬慰道:“他心裏那口氣沒順,等順了自然好了,你現在最該煩的不是他。”
益王聽出愛妻話中意有所指,想到國公府外車馬盈門的場景,冷聲道:“陰差陽錯,倒是擡舉了那曲邕!算他命大!”
“還有盈華,也不知發什麽瘋,為何要承認是她手下人刺殺的曲禮,氣得父皇發了好大一通火。你且看明日,朝上保準全是參她的折子!”
益王妃笑起來,帶着調侃。
“我覺得啊,你這妹妹可能是和你想一處去了,她也想盡早擺脫曲邕,可不得豁出去,上趕着主動攬責上身,以她與曲邕目前的仇怨,按律合該義絕,誰也攔不住她。
她雖未喪夫,但兜兜轉轉還是單着了,也算讓你如願了。聽說再過三五日,郭巡就要抵達都城,如何,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給他二人牽線搭橋,賺上一雙媒人鞋。”
益王滿臉無奈:“又寒碜本王是不是?這保媒拉纖的事本王未曾做過,屆時需得仰賴王妃你出手。”
益王妃笑容驕矜,心下已經有了主意,卻猶嘴硬:“你那妹妹我不樂意見,更不樂意管,你自忙活去。”
益王哼笑,拽了益王妃的手腕意味深長的摩挲:“好王妃……”
……
喪儀忙亂,當天下午,秦老夫人就累病了,起不來床。
二嬸餘氏既要操持一應庶務,又要照顧年邁的婆母,分身乏術,接待各家女眷的任務就此落在了曲靜勝身上。
饒是有幾名旁支的伯母嬸嬸幫着分擔,仍舊累得不輕。
入了夜,總算能忙裏偷閑喘了口氣,山雀禀告:“徐侯等在府外角門,說是受公主所托,來送一些您與大公子慣常的吃穿用度,還有幾句話需要當面轉告。”
曲靜勝這一天見過形形色色太多人,但她很确定徐倓今日尚未登門吊唁,下意識便問:“他等在門口作何,為何不直接進來上柱香?”省得明日還要跑一趟。
山雀瞪大眼:“……豈有夜裏登門祭拜的規矩。”
曲靜勝一拍腦袋,當真是忙糊塗了,鬧這種笑話:“你去叫上大公子。”
也不知徐倓找他二人何事,反正絕不可能是為固安公主傳話,假借名義罷了。
不過正好,她也有事要找徐倓。
令煦很快過來,姐弟二人并排往外走,少年提着燈籠,鮮見的沉默。
曲靜勝大概猜到了原因:“你決定回曲家?”所以覺得難以啓齒。
令煦遲滞地點點頭,幽微心思藏在暗夜裏,突然開口:“這是我們逃出曲家那晚走過的路,我記得那晚,姐你牽着受傷的靜質,我背着令晖,為了拿到鑰匙開鎖,費了好大功夫。”
而此時,幾十步外半掩在夜色裏的角門已提前為他們姐弟打開。
少年突然了悟一笑。
任世道颠到,唯有權利永恒。
“今夜你應是睡不着的,回來後我們聊聊?”曲靜勝輕聲細語提議。
令煦笑了一下,眼神認真而坦誠:“姐,過一陣子吧,我現在很有可能說出言不由衷意氣言語,我不想你聽後跟着難受。”
曲靜勝為之默然:“好。”
出角門,只見如霜夜色下靜靜停着兩輛馬車。
徐倓一身黑衣勁裝斜坐在打頭一輛馬車的車轅上,一腿支着,一腿垂下,車檐氣死風燈的暖光穿過琉璃燈罩,晃晃蕩蕩灑了他半身,盡顯恣意潇灑。
他邊上還立着一名侍衛打扮的男子,正與他低聲說着什麽。
見到姐弟二人出來,徐倓擺手示意侍衛先行退下,自己也輕悄躍下,揚颚招呼道:“車上說。”
白日忙得頭昏腦漲,又被刺殺始末分了神,所有情緒都是遲滞而麻木的,到這一刻觸及青年清亮的目光,曲靜勝後知後覺湧起一股不自在。
昨夜種種不受控制浮上心頭,匆匆垂眸避開對視,上了馬車,令煦沉默跟随。
徐倓最後上來,目光掃過恹恹的姐弟兩,從角落裏取出一只紅漆食盒,打開,誘人的飯菜香氣霸道席卷整個車廂。
不過須臾,車內小案已擺上六道佳肴,葷素搭配得當,色澤誘人。
曲靜勝不免疑惑,強壓尴尬,故作鎮定開口:“小……”
‘舅舅’二字尚未出口,先對上徐倓的目光,那是好整以暇看好戲的眼神。
曲靜勝頭皮發麻,瞥了眼滿腹心事、神游天外的令煦,決定放棄稱呼,于是只含糊問:“你來,只是為了送飯?”
徐倓見好就收,噙着笑盛出兩碗飽滿晶瑩的米飯,分別遞到姐弟二人手邊:“吃穿用度皆有,都在後面那輛車上。先吃飯吧,吃完再去看看可有短缺,服喪熬人,總是茹素身體受不了,那些虛禮不過是做給人看的。”
按禮,喪儀期間孝子賢孫禁食葷腥,有些講究人家,甚至三年孝期都不沾任何酒肉,曲家便是如此,這一整日全是素食。
曲靜勝作為曲家的不肖子孫,面上功夫既已做足,自然不願意真的委屈自己。毫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咽下。
餘光注意到徐倓一直在看自己,她指尖摩挲一下筷子,狀似閑聊:“今日大舅舅來時,跟我們說過差不多的話。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溫雅守禮的君子,沒想到私下竟也有些不羁性情。”
徐倓自然接話:“大哥仁厚但不刻板,對底下小的素來關切。”
曲靜勝觀徐倓提起興王時脫口而出的大哥而非封爵,又想到他曾為趙崇澍遮掩醜事,暗忖從前在慶地時慶王府當真一團和氣,手足和睦。
如今……啧……
“大舅舅是挺好的,熏香的品味也好,馥郁溫厚,經久不散。”曲靜勝一臉好奇:“你可知他用的何種香料,我也想買一些做成香囊佩戴,靈堂裏人來人往,紙錢灰裏混雜一股人味,實在難受。”
徐倓聞言,卻是把眉頭一擰,面上浮起憂色。
曲靜勝不解:“怎麽了?”
徐倓解釋:“大哥生而嗅覺靈敏,曾在守城戰時,依靠辨認氣味抓出過潛藏的鞑靼奸細。不過凡事有利就有弊,大哥也因這個好鼻子吃過不少苦頭,譬如說他尤惡藥味,聞之欲嘔,每次服藥後必以馥郁熏香壓制。你今日聞見他身上那般濃香,想來是近來天氣轉涼,他又病了,正在服藥。”
原來如此。
曲靜勝心中疑窦散去,不過又有新的困惑湧上來:“大舅舅鼻子靈,令煦耳朵尖,我知世上不乏得天獨厚之人,但我們身邊未免多了些。”
“不是得天獨厚,是龍生龍鳳生鳳。”徐倓低聲道:“皇後娘娘的祖父曾是九邊軍中最出色的斥候,五感發達遠超常人,不僅可以暗夜視物,百米外的耳語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你們這些後人是承了他老人家的遺澤。”
“啊——”曲靜勝下意識摸摸自己泯然衆人的耳鼻,重重嘆了口氣。
徐倓被她一臉‘虧死了’的表情逗笑,安慰道:“皇後娘娘也沒有。”
說着閑話,曲靜勝飯吃得差不多了,呷了濃茶漱口,見令煦還在埋頭猛吃,遂對徐倓道:“我去看看後面那輛車上東西是否齊全,若有缺漏,還得麻煩你這邊帶口信回去。”
徐倓一聽便知,她有話對自己說,否則派丫鬟下去清點可不省事。
遂從善如流道:“我跟你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後面馬車,左右分開,對面落座。
曲靜勝率先輕聲道:“我知道公主為何要改口承認王威是為她前去皇陵行刺的了。”
徐倓驚詫莫名:“你今日不是都在曲家?”
曲靜勝背後一涼,心想這人還真是敏銳。
忙把腹稿反複整理幾遍,确定沒有漏洞後才敢說出口。
曲靜勝照搬曲邕父子原本編來騙令煦的故事殼子,但删繁就簡,刻意隐藏了誤殺女官餘幼安一事,曲家暗藏的家底更是半點口風不露。
只說固安公主派王威出府殺害佟瑞秋,王威動手前先發現驸馬曲邕被人尾随,刺殺,匆忙上前相助,不敵殒命。臨終前請曲邕轉告固安公主,請公主恕他未能完成任務的罪過,不要累及家人。
曲家父子認為固安公主出動王威這個公主府侍衛統領,必定為密事,若弄清來龍去脈,或可為把柄拿捏固安公主。
于是在王威咽氣前以他妻兒相脅,掏出了佟瑞秋、趙崇澍、固安公主等人的糾葛。
曲家父子決定渾水摸魚,做了一場最誅心的挑撥,徹底離間令煦與固安公主,以謀令煦回歸曲家。
哪怕是半真半假的真相,始終掩蓋不住本質裏透出的無恥算計。
曲靜勝自認為早消化此間龌蹉,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平鋪直敘裏有種麻木的平靜。
徐倓始終專注聽她講話,也看她。
原來如此。
風雨兜頭,難怪今夜令煦沉默異常。
而她,卻恍若無事……
終于來到今日談話重點,曲靜勝将從趙崇澍那裏偷聽來的消息告知徐倓。
刺殺曲邕的雙刀刺客十分可能來自益王府,名十五。
徐倓收回眼,露出個匪夷所思的表情:“益王府刺殺驸馬?”
“是。”曲靜勝肯定點頭:“這是我那丫鬟無意間聽見的,其中真僞與目的,得勞煩你費心查證。”
徐倓不信所謂的‘無意’,但也沒必要拆穿,颔首道:“我本奉命調查曲禮之死,此屬分內之事。”
聽徐倓應承下來,曲靜勝暗松一口氣。
益王府刺殺曲邕絕對內藏不軌,大有圖謀。
她想過将此事暗通興王,讓他見機行事,精準打擊益王。
不過思考過後,最終還是放棄了興王,另選徐倓。
理由很簡單。
慶元帝到底是當爹的,哪怕存了磨砺兒子的心思,估計也見不得最看重的兩個親生兒子正面對上。
直接調查益王這種事,興王萬不能沾手,不然這局贏了也是輸。
這種吃不讨好的事,還是讓徐倓來吧。
反正,徐倓本就是她精心為自己挑選的傘與刀。
曲靜勝悄然攥緊拳頭,不許良心冒頭,正想快些提出告辭,回去平靜一二,青年的嗓音先在耳畔響起:“璨璨,能讓我抱你一下嗎?”
十分冒昧的請求,曲靜勝聽罷意外多過驚慌。
因為在她印象裏,徐倓是個很規矩的人,先前無論她如何撩撥他,他從未趁機有任何不軌行為,反而避之不及。
莫非是覺得經過昨夜,兩人關系半明朗,可以更親密些。
“你……”曲靜勝正想确認一下,擡頭,車壁燭火印亮青年眉眼,盡是直白的溫柔憐惜。
曲靜勝愣住,一時沒有動作,也失了言語。
徐倓起身,迎着她的注視,緩緩走近。
馬車棚頂不夠高,徐倓無法站直,只能彎頸垂首,伸出雙臂,扶着少女肩膀,将人裹進懷中。
青年身上清爽的夜息香氣息密密匝匝包圍了曲靜勝的感官,她驀的有些恍惚。
打交道久了,她早琢磨出了徐倓的性情。
那就是桌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魚。
——橫着難咽,順着好吃。
然而此時此刻,這‘魚’莫名多了一味意料之外的酸澀。
好像變難吃了,又好像別有滋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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