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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旁人不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第 14 章 旁人不行




“令煦, 好孫兒,祖母自知過去幾年虧欠你們良多,無顏勸你。可祖母當真不能眼睜睜看你行差踏錯, 單憑這一時意氣便舍了本, 忘記自己是姓曲的,斷去自己的根基與來處, 傳出去讓人戳着你的脊梁罵你不孝不賢啊。”




“令煦,你祖母說得在理,你不妨再思量一二。畢竟此番咱們曲家衆人能夠全須全尾活在世上,上賴皇恩浩蕩不予追究過錯,下靠祖宗庇護子子孫孫平安昌盛。是以你年邁的祖父上表自請餘生願為太|祖守陵以報皇恩, 你父親放心不下,決定侍奉他去皇陵住上一段。”




“如此, 咱們此番返鄉大祭, 敬謝祖宗庇佑,長房便只剩下你這一個男丁能夠擔事, 你若繼續推脫塞責,豈非令祖先不寧。這般行徑, 對得起這個曾讓你富貴安耽數年的姓氏嗎?”




蒼老與柔和兩道嗓音高高低低交織, 軟硬兼施, 如一張細細密密的網,要将少年俘獲了去。




少年神色寡淡, 從始至終不肯入甕,抿緊的唇角只有一個回答,“不去!”




曲靜勝循聲趕去前庭,只見令煦筆挺挺柱子一般立在白玉石階上,面無表情望着庭前幾個因遭連番拒絕, 無奈咽淚的女人們。




可那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雙手,多少洩露了少年此刻的青澀無措。




見到端麗少女徑直從二門那邊的小花園穿花拂柳抄近路趕來,華裳上殘留幾許綠意,令煦啞着嗓子喚了一聲“姐姐”,頭緩緩低垂下去,像是犯錯的稚童終于等到親長過來收拾殘局,松一口氣的同時又陷入另一種不安忐忑。




曲靜勝淺睨他一眼,爾後目光落在哭作一團的曲家人身上,粗粗一掃,明了令煦為何會一時心軟,自找麻煩将人放進來了。





庭前統共站了五個曲家人,卻占據‘老弱病殘’大半壁江山,除了殘,其他多少沾點關系。




秦老夫人蒼老孱弱似風中殘燭;二房嬸母喪夫哀戚形如枯槁;旁支伯母慈和仁善,是他們落難時少有動過恻隐之心的曲家人,曾在路過思過院時,讓她家孩子從門縫裏把手中的小木車送給了眼巴巴往外瞧的靜質與令晖。




至于那兩個被伯母領來的垂髫孩童,好像正是當初依依不舍卻依然聽話贈物的堂弟堂妹。只是看着不如從前活潑機靈,不知是家逢大變的緣故還是因為身處陌生之地畏生,眼神怯怯的,只敢躲在伯母裙後悄悄拿淚眼偷看四周。




這樣五人集聚抱頭痛哭的場景,當真是凄慘堪憐至極。




曲靜勝乍然現身,幾人的哭聲有一瞬的停滞。




秦老夫人帕子按在眼角拭淚,掩蓋那轉瞬即逝的怨毒,若非這個死丫頭心毒出賣國公府,遞了個天大把柄給慶元帝,曲家豈會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慶元帝讓他們出首交出寶庫不算,還把老的罰去守陵終生不得出,年輕的也順便找借口打發出去免得礙眼。




如今衛國公府主枝連個正經男丁都拉扯不出來,旁支經過這天翻地覆的一遭也吓怕了,畏畏縮縮不敢冒頭。外人一看便知衛國公府偌大家業将要敗落,可不是趁火打劫,攪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寧。




昨日家中出息最好的莊子被一個慶地來的新貴使手段‘買’走了。




國公府已失了權,再隔三差五破回財,長此以往,曲家遲早被掏空,徹底斷去起複指望。




他們可是丹書鐵券的開國公府,只要保住底子,來日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是以務必盡快解決當下之危。




否則她們這些人今日何須站在此處賣臉,由着兩個黃口小兒指點笑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老人擠出一抹藹然笑意,“璨璨,你回來得正好,方才祖母正在勸說令煦莫要任性,推脫家族祭祀大事。這世人口舌如刀,慣會絞皮斷骨,咱們令煦乃公主獨子,将來前程不可限量,不該沾染上那些是非惡名的。”




這話何止是在勸說令煦,分明還在借機點曲靜勝。




曲靜勝略整了一下衣袖,明眸善睐裏是盈盈笑意,細看那笑卻不達眼底,“敢問祖母,如何才是不任性?讓令煦随你們回鄉祭祖,任由你們借勢昭告世人,曲家并未徹底失勢,還有公主府這棵大樹可以乘涼。”




一針見血,刺得秦老夫人面皮緊繃,渾濁眼底洩出幾許難堪。




不等她為自己描補,曲靜勝已再度開口,意興闌珊道,“祖母,打開天窗說亮話罷,你們今日鬧這一出,究竟想謀什麽?”




令煦都把曲家人放進府邸了,曲靜勝不信他會吝啬帶她們多走兩步進去花廳說話。




顯然,曲家人是故意不進屋中,選在這人來人往的庭院鬧将起來。




如此,令煦為了息事寧人,可不得舍點東西以求将她們盡快打發走。




這些人顯然是看準她與固安公主不在府中,特地登門來堵令煦的。




既然心知肚明令煦不可能随她們返鄉祭祖,依舊百般纏求。




恐怕祭祖是假,以退為進另有所求才是真。




她若再回來晚一些,令煦不耐應對之下,保不齊真會如了她們所願。




秦老夫人捂着心口,頗為失望注視着孫女,“一家子至親骨肉,何必把人往不堪裏揣度。”




“祖母。”曲靜勝一雙璀璨星眸不知何時冷凝下來,似笑非笑道,“坦蕩一些,巧言令色不好看。再不說,便不必說了。”




她知道自己态度太過強硬,未免有小人得志之嫌,可她真是厭煩極了應付這些扯不清的‘家事’。




庭前古樹拙樸蒼綠,茂密樹冠籠去大半灼目烈陽,秦老夫人等人半立在樹蔭下,那斑駁樹蔭将幾人面目映的明明暗暗,一時喜怒難辨。




周遭安靜片刻,最終是隔房伯母輕聲開口道,“明日公主府壽宴,國公府還沒有請柬。”




曲靜勝恍然大悟,說來說去,目的還是為了攀上公主府。




“我母親不願意見國公府的人。”她的話直白而銳利,但凡要點臉都該知道見好就收,莫要繼續攀扯。




隔房伯母嗫喏兩聲,讪讪道,“到底是正頭夫妻,公主壽宴大宴賓客單落下了婆家不請,明面上曲家沒臉,她自己也不好看。”




“夫妻?”曲靜勝眉梢略揚,心中愕然,面上仍端的不動聲色。




慶元帝初登大寶,還是以‘清君側’的理由打上那把椅子的,朝堂鄉野難免動蕩,未免她受無妄之災,固安公主先前一直管着不許她外出走動。她近日一直待在府中,除了照顧妹妹便是讀書,不通府外消息。




不過,她一直以為按固安公主的驕傲與對曲家的厭惡,肯定早早休了曲邕,只是沒有大肆宣揚,府中也禁止議論而已。




畢竟當下世道講究個三綱五常,夫為妻綱,固安公主一朝得勢先休了結發丈夫,不知內情的人難免議論她失德跋扈,是女中陳世美。




居然還未和離!




固安公主在想什麽。




為何沒有快刀斬亂麻盡早脫身?




只要她一天沒有和離,曲家便有正當理由攀扯她。




這豈非自找麻煩。




曲靜勝不懷疑曲家人在騙自己,這種一問便能戳穿的謊話沒必要。




眼下她滿腹疑惑,無心繼續應付秦老夫人等人,示意家令送客。




“璨璨,那個……請柬。”伯母哂笑兩聲提醒道,不甘空手離去。




“我母親壽宴,我弄來幾個她不喜歡的人礙眼,您覺得像話嗎?”曲靜勝轉身要走,無意繼續糾纏。




身後傳來蒼老悲哀的嗓腔,“璨璨,我們這些做長輩百般哀求仍難得你寬宥,當真是要我們跪下贖罪嗎?”




曲靜勝腳步一頓,妃色裙裾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巧弧度,轉回身來。




年齡與輩分是最無賴的優勢,卻也是這奉行孝道的世道裏最現實的優勢。




秦老夫人耷拉的眼皮下迅速劃過一絲得逞。




她不信這丫頭真敢看她跪下,這般要遭天打雷劈的事,傳出去不僅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公主府淹了,那些禦史怕是也要聞風而動參公主府一本。




“郡主,您看……”公主府家令文叔顯然也覺得這群人棘手,一臉作難立在曲靜勝身後。




曲靜勝掃量秦老夫人,鼻尖倏然溢出一聲笑,漫不經心道,“文叔,幾位長輩既身子骨硬朗,索性送她們出去府門外跪。”




秦老夫人不敢置信厲呵,“我們可是你的親長,你如此罔顧倫常,不怕……”




曲靜勝不願意聽那些德行規訓,笑吟吟打斷,“祖母,固安公主府的匾額乃今上禦筆所書。你們跪在公主府外,跪的是公主,是君。天地君親師,堂堂公主,如何受不得您這一跪。”




秦老夫人面色驚變,下跪不過是她拿捏人的手段,她這把老骨頭哪裏是真的願意跪。




而且還是跪去公主府外。




她們今日厚顏上門讨要請柬,目的在于借明日赴宴之時向都城高門顯貴暗示曲家與公主府有重修舊好的可能。




她若現在跪去公主府大門外,豈非明明白白告訴世人,公主府完全不給曲家臉面,那些人可以來踩死曲家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傻子才願意做。




曲靜勝軟硬不吃,最終秦老夫人一行人灰溜溜走了。




令煦挨挨蹭蹭跟在姐姐身後往內院走,心中七上八下。




一路上,曲靜勝默不作聲,他也垂頭喪氣不敢開口說話。




他近來總是行差踏錯,今日又因一時心軟險些犯錯,比年幼的妹妹還不省心,無怪姐姐連句責罵都懶得對他說。




曲靜勝不知弟弟心內翻江倒海,她若有所思行至半途,突然擡手屏退左右,并示意令煦上前一步走到自己身邊,壓着嗓音問道,“你可有意改姓?”




這話突兀,令煦驚詫不已,甚至顧不上原本的忐忑,愣愣地問,“改姓?如何改?”




古往今來,姓氏何其重要,伴随絕大多數人的一生。




除了避禍或獲罪被賜惡姓的,少有人會改名換姓,背棄宗族。




哪怕令煦為‘曲’這個姓氏困擾,知道自己八成會被這個姓氏與宗族纏繞餘生,也從未生出過改姓的念頭。




“你先說你可願意?”曲靜勝向弟弟确認。




令煦咬牙,沒什麽抛宗棄祖的掙紮,“自然願意。”




他生來是曲家的嫡長孫不假,卻在八歲過入了思過院,不過半懂事的年紀,尋常男子那些以家族榮辱為已任的念頭尚未完全立起來,先被曲家翻臉無情的陣仗掐滅了。




‘曲’姓是他心上長着腐肉的舊患,從來與榮耀無關,若有機會挖掉哪怕疼上一陣也心甘情願。




“你同意便好。”曲靜勝音韻清朗,對弟弟的回答十分滿意。




她是女子,從世俗禮法而言,天然與家族沒那麽緊密的聯系,往後更是可以用嫁人将自己與曲家分割。令煦則不同,他是曲家名正言順的嫡長孫,若不改名換姓,一輩子都得綁在曲家的船上。




“姐,你還沒說如何為我改姓。”令煦了解自家姐姐絕非無的放矢之人,她既然提出來肯定是有成算的,絕非小打小鬧。




曲靜勝眼波流轉,玉臉淡拂輕霞,越說主意越定,“自然是請皇上賜姓。”




“國姓嗎?”令煦望着雙眸燦閃的姐姐,心中為難,沒忍住淺淺潑了一盆冷水,“怕是不成,咱們隔壁那個徐倓徐侯便是現成的例子。”




慶元帝登基後,封賞功臣,徐倓累功受封樂清侯,府邸正好在固安公主府隔壁。




“聽聞徐侯幼時被外祖父收養,彼時外祖父尚為慶王,都不能把自己的國姓随便冠給養子,所以二人有實無名。如今外祖父貴為一國之君,一舉一動事關國體,我無功無名,若他随意給我賜姓,那些聞風奏事的禦史怕是頭一個上表彈劾。”




“事在人為。”曲靜勝主意已定,而且她胃口沒那麽大,想為令煦謀的并非國姓,應該會相對容易。




不過,此事需得待皇後明氏鳳駕抵達都城,雙方見過後才能有眉目,現在商議為時過早。




令煦不知姐姐心中所想,還欲追問。




曲靜勝豎指抵唇。




令煦輕哼一聲,不情不願道,“我知道,事以密成,言以洩敗。”




曲靜勝滿意颔首,拍拍弟弟單薄的肩膀。




不輕不重的力道拍散了少年心中的惴惴不安。




姐姐還願意管他,為他籌謀,那就是沒生他的氣。




“姐姐……”令煦喉頭發酸,吸吸鼻子。




曲靜勝一聽那顫音,頓覺頭皮發麻,忙不疊收回手。




非特殊光景,她受不了這種可憐兮兮,雞皮疙瘩滿身亂竄。




“你正常說話。”她二話不說轉身便往淳化居快步而去,那是她與靜質共同的住處。




令煦覺得好笑,故意追在後面拿腔拿調的喚,“姐姐~~”




姐弟兩一路半追半趕跑到淳化居,發現靜質居然還坐在院中那把圈椅上,不過離大門近了許多,一眨不眨盯着院門。




見到他二人的身影,那雙烏黑溜圓的葡萄眼裏綻出明媚光彩,大聲呼喚,“姐姐,哥哥!”




曲靜勝快步走近,看看被她棄在一旁的花燈,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小孩子等人就是等人,不會像大人一樣,會趁機翻翻書書,練練字,做點瑣事,順便等待。




他們只會眼巴巴的守在門口望着盼着,像是等門的孤獨小狗,把‘等’當做最緊要的事。




曲靜勝斂下心底幾欲溢出來的澀然,過去把人抱起來,帶她看丫鬟手裏的糖畫。




靜質挑花了眼,最後選定一個大老虎糖畫,寶貝得很,舍不得咬壞了,只小口舔着。




曲靜勝趁機問她可有出門去連空亭看樂舞,得到的答案當然是否定。




“靜質想要玩伴嗎?”曲靜勝替妹妹把碎發夾去耳後,“往後若是姐姐和哥哥不在,可以讓他們陪你一起玩。”




靜質摟緊姐姐的脖子,蔫頭耷腦不吭聲。




孩子的心思寫在臉上,曲靜勝摸摸她的腦袋,沒有順口安慰或者保證自己再也不會留下靜質一人。




她問,“靜質還記得那個小木車嗎,描紅漆的。”




“記得。”靜質甕聲甕氣,“那是弟弟最喜歡玩的。”




思過院裏孩童的玩具很少,一個不起眼的小木車曾被龍鳳胎當成寶貝,這才出來多久,靜質當然沒忘。




“我今天遇上了當初送小木車給你們的小堂兄小堂妹,靜質想和他們一起玩嗎?”




聽見是那對小兄妹,靜質的抗拒明顯減弱。




曲靜勝趁熱打鐵,令煦隐約猜到姐姐的打算,跟着敲邊鼓,二人合力,圍着靜質又捧又哄,最終把個六歲小孩兒勸點了頭。




曲靜勝眼神微芒轉瞬即逝。




曲家那邊三不五時上門來鬧一出着實讨厭。




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她不可能一直盯着他們。




索性想個法子讓她們無心出來現眼。




三姐弟一起在淳化居用完午膳,又去連空亭看了半下午樂舞,曲靜勝看看天色,估摸到了固安公主從宮裏回府的時辰,交代令煦兩句,起身前往正院。




過一處游廊轉角,正好碰上歸家的固安公主,家令跟在她身後,壓着嗓子在禀事。




曲靜勝行禮時聽得一耳朵,原來是在說曲家等門鬧騰的經過,她索性順勢道出自己的來意。




“讓王氏的那一雙兒女入府給靜質伴讀?”王氏正是那位偏房伯母。




固安公主柳眉輕蹙,須臾間已明了曲靜勝的用意。




曲家那些個偏房之所以依附衛國公府,未必是日子窮困過不下去,更多的還是圖個權勢靠山。免得在這處處顯貴的煌煌都城裏,被人随意踐踏了去。




衛國公府日薄西山,固安公主府卻是如日中天。




公主府願意接納王氏一雙兒女入府伴讀,意味着願意給他們一房沾光甚至扶持 ,王氏一房只要不傻便該清楚當如何抓住這根橄榄枝。




往後他們一房在國公府內,自然會竭力壓制主枝的孤兒寡母不許生事,免去公主府煩憂。




“那兩個孩子品行如何?”固安公主不滿曲家,哪怕明知這般行事有益,也難免挑剔。




曲靜勝正欲作答,又見固安公主滿不在乎擺擺手,傲然道,“罷了,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沒個定數,你與他們并不相熟,如何知曉。反正只要麽主府立在此處,壞種來了也得給我裝成良才,能裝一輩子那便是真的。”




曲靜勝唇角翕動,對固安公主這份藐視衆生的底氣既羨又恨。




乾脆不去深想,凝神又道,“母親,我還有事想問您。”




固安公主見她神色鄭重但并無急色,示意她與自己進屋再說。




“你今日出門一趟,可是懸黎那邊出事了?”




固安公主是看着季懸黎長大的,在思過院時也承過季懸黎的情誼,若是有難,她不會坐視不理。




“有些麻煩,不過懸黎姐姐她能自己處理。”曲靜勝當下沒有多言季懸黎的處境,畢竟還未成功和離。等往後季懸黎入了宮,倒是可以拜托固安公主看顧一二。




她簡明扼要提及真正來意,“您為何還未和離?”




固安公主手捧沁涼飲子,杯壁那幾滴化開的殘冰水珠漾在指尖猶如暖流沖刷而過,重逢兩月有餘了,她頭一遭在長女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擔憂,她心中欣慰,揚眸間顧盼生輝,色如曉日芙蓉。




嫣紅唇瓣輕啓,緩緩吐出一句,“璨璨,我不會和離。”




“為何?”曲靜勝費解極了。




固安公主垂下眼睑,漫不經心撿起玉勺撥弄酥山頂那粒紅豔豔的櫻桃,“時機不對。”




曲靜勝心中湧出微妙,“什麽時機?現下四處亂糟糟,衆人目光多半聚集在朝堂官員變動之上,您悄無聲息把事辦了,不惹人眼,難道不是最好的時機?”




固安公主默不做聲,曲靜勝不死心連連追問。




許是被女兒問煩了,固安公主以手支頤,喟嘆一聲,徐徐道來,“前些日子你外祖父對我說,你外祖母抵達都城之後,有意在宮中為女教之道撰書,以順民心,教化天下。”




太|祖開國後定下後宮不得乾政的規矩,宮中設立女官也只是為了取代太監,輔佐中宮處理內廷事務,而非真正濟世救民、匡扶天下之官。




時下的女教之道,肯定更不是奔着教育女子成棟梁之材去的,最終無外乎是落在‘貞孝德行’之上,将女子徹底裱進框子裏。




固安公主作為帝後長女,幼承帝後教導長成,她若一朝得勢立刻休了原配,違背夫妻綱常。如此,皇後來日撰寫出來的女教之書豈非成了天大笑話。




曲靜勝知道父母在固安公主心中的分量,沒有試圖勸說固安公主陽奉陰違,快刀斬亂麻。




她看固安公主一徑走神,再無談興,默不作聲起身行了一禮,悄然退下。




曲靜勝踏出門檻,踩過階下青白二色玉石擺成吉祥圖案的甬路,過庭前芭蕉樹時,被那披攬霞光的灼目綠意刺得眸瞳重影,忍不住偏首回望。




十六扇朱紅漆木大門俱開,固安公主麗妝華服,廣袖高髻,歪坐在敞亮堂前,錦繡堆裏,背後是精雕細琢連扇屏風,四時光景,花團錦簇。




她被那滿室金玉流光晃花了眼,一時分不清是花襯淡了人,還是人淫沒于花中。




十六扇朱門門框高聳豎立,好似監牢栅欄。




所有富貴皆在籠中。




-




是夜。




陰雲蔽月,悶雷轟鳴,一道閃電撕碎悶重的夏夜層雲,照徹長空。




暴雨将至。




曲靜勝去碧紗櫥看過靜質,見孩子睡得踏實,半分沒受窗外的電閃雷鳴驚擾,她放了心,回到自己的拔步床上,閉眼許久仍然沒能醞釀出一星半點的睡意。




一時想固安公主。




曲邕如今只是暫時被打發去了皇陵陪伴老國公,他有個‘穩如泰山’的驸馬身份,不可能一輩子被罰去城外不讓回來。




待他歸來,固安公主當真要與他糾纏餘生麽?




一時又想季懸黎。




曲靜勝推測,宮中此番在民間遴選女官,八成正是為了輔佐皇後後續撰書。




季懸黎這種主動和離的女子,肯定是不符合女教之道的。




明日得私下傳信去廣濟侯府,叮囑季懸黎盡快和離去往禮儀府報上名,以免夜長夢多。




最後,曲靜勝翻了個身,沉沉嘆息,為她自己。




固安公主身為帝後親女都要為他二人的德政國策讓道,放棄與曲邕和離。




她的開府肯定更沒指望了。




因為有違孝道。




若想開府,除非……




嫁人。




順理成章帶着儀賓夫婿分門立戶。




然後以思念弟妹為由,把他們也接走。




翌日,天清氣朗。




固安公主壽辰,府中早早忙碌起來。




曲靜勝睡眼惺忪起身,被丫鬟們盛裝打扮一通,然後被簇擁着前往正院,與令煦一起向固安公主祝賀。




固安公主人逢喜事精神爽,含笑注視自己這對出色兒女,正要邀他們共用早膳,外面傳來消息,貴客登門。




據丫鬟傳話,來人正是固安公主的同胞兄長,受封益王的二皇子趙緯。




益王在渡江作戰時曾遭曲定重兵攔截,身受重傷,險些不治身亡。是以近來一直留在都城養傷,沒有随趙崇澍、徐倓等原慶王府子弟往返慶地迎接鳳駕。




曲靜勝還曾随固安公主去王府探望過他一次。




聽聞益王到來,母子三人顧不得用早膳,一齊出垂花門迎接。




“大妹。”益王魁梧高大,形貌偉然,一身赤色金織蟠龍服,行止間飒爽如風,疏闊而不粗魯。一見固安公主帶着子女迎出來,他立馬作揖施禮笑祝,“盈華,自你十六出嫁後,哥哥我還是第一次有機會當面恭祝你一聲年年歲歲,萬喜萬般宜了,今日且當你芳齡十七,抹了多年舊賬。”




固安公主被他逗笑,故意嗔他,“胡說八道,我偏不饒你,你當如何!”




“還能如何,當然是一一補上了。”益王說罷,居然開始團團作揖,八尺高的中年壯漢這般小兒作态,十分憨态可掬。




固安公主被逗得捂嘴直笑,後來甚至忍不住往益王胳膊上拍了兩下,益王故意閃躲,想讓她夠不着。




明顯兄妹兩關系極好,聚在一起輕松無拘。




“好了大妹,我多大人了,你還打我。”益王佯裝抱怨讨饒,一指站立在旁的曲靜勝姐弟,“小輩還在呢,好歹給我這個當舅舅的留點臉面罷。”




曲靜勝見他目光看過來,忙領着令煦上前,淺笑請安見禮。




益王笑得一臉歡喜,讓他們起身。左誇誇曲靜勝娴靜懂事,右捏捏令煦胳膊說他底子不錯,十分歡喜這對外甥的模樣。




當然,他也沒忘記關心靜質。




靜質因為有點怕人,今日留在淳化居,沒有出來見人。




看似粗犷的男子,實則細膩非常。




幾人前後往廳內走,曲靜勝這才從固安公主兄妹交談中知曉益王特地早早趕來是為妹妹陪客的。




公主府除了令煦這個半大少年,沒有成丁。今日的客人都知道這個情況,不會也不敢挑禮,覺得公主府刻意怠慢男席那邊。




益王覺得這樣到底不美,早膳沒用便過來了。




固安公主謝過兄長的貼心,邀他一起用膳,益王欣然應允。




做了父母的人,席間難免談及孩子。




益王提起自己的長子趙崇澍,沒忍住抱怨,“那小子,只比大哥家的崇潤小一歲,崇潤都兒女雙全了,他還沒有娶妻,看見那刀槍劍戟比爹娘還親,你二嫂說他是随了我的根兒。先前在戰場時,就我的家書最厚,我還當你二嫂多惦記我,結果一打開,全是答着趙崇澍挨的數落!”




“哎,璨璨,你在戰場時與你二表兄有過來往,你說他是不是愣得厲害?”




這樣的話不好接,曲靜勝只是低頭淺笑。




提起二哥挨二嫂數落,固安公主想起這對夫妻剛成婚時天天乾仗的事,二哥挨打了還總是遮遮掩掩,其實全府上下皆知,心裏笑得不行,嘴上還不忘幫侄兒說句公正話。




“崇澍這四年多一直跟随出征,身在軍中,如何成婚?他若行軍打仗之時還惦念着娶妻,你怕是又該罵他不思進取了!”




益王不滿,故意板起臉,“嘿,你還護上了,到底誰是你親哥。”




固安公主睨他,“我不護他護誰。”




曲靜勝低頭舀粥,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提及趙崇澍時,益王兄妹的目光都曾幾次往她身上掃來。




固安公主對待趙崇澍這個沒見過幾面的侄兒,似乎也有超乎尋常的親熱。




要知道以固安公主的心氣,就算是她的嫡親侄兒,她也不一定看得上眼。




曲靜勝不動聲色用着早膳,一顆心卻沉入谷底。




她不想嫁入皇家。




若是嫁給尋常人家,她是宗室出女,是郡主,她的夫婿随她受封為儀賓,說難聽一點,極有可能吃她的軟飯。




若親上加親嫁進皇家,六七成可能是別人拿着身份與輩分來拿捏她。




她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而且益王此人,是個有野心的,她并不想沾染……




慶元帝統共七子二女。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固安公主為皇後嫡出。




其餘皆是側妃與妾室所出。




慶元帝登基後,并未立刻封從前的慶王世子,也就是嫡長子趙經為太子。




大局未定,益王這個追随慶元帝打天下、甚至險些因此喪命的二皇子對那個位置有想法乃人之常情。




于是意圖用兒女親事拉攏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雖無實權,但她不僅受寵,還擁有帝後許許多多的愧疚,若要争位,她的耳旁風必能成為一大助力。




可曲靜勝不想摻和進去這一場豪賭。




大皇子趙經固然不如益王能征善戰,執掌軍權,但他到底占着大義,有嫡長名分,為人又寬和敦厚,在士林中頗有聲名,不是那麽好越過去的。




曲靜勝眸光一閃,在固安公主同她挑明之前,她得自己先挑一個夫婿。




今日席間正是時機。




她翻看過賓客名單,那人會來。




若她沒記錯,他二人于幼年時,兩家親長曾打趣過說要為他們訂娃娃親。




也唯獨選他,可能動搖固安公主将她嫁回皇家的心思,旁人不行。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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