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第 8 章 菩薩畏因,凡生畏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第 8 章 菩薩畏因,凡生畏果
慶王對自己這個大外孫女的認識是緩慢加深的。
第一眼,以為是個弱質閨秀。随着她徐徐道來出逃種種與都城諸般,慶王才清晰意識到這個外孫女不簡單。
纖纖少女看似溫雅謙卑,每欲開口說事前必先征求他這個外祖父的同意。
實則不然,今夜這場談話,分明完全由她主導。
她有兵不血刃攻城的法子,也心知肚明他不能揮師強攻,偏不直說,而是層層遞進鋪墊過一番自己所歷風險後,方在最後娓娓道來。
她如此行事,無外乎一個理由。
——做了不說,等同沒做。
她要向在場衆人展示自己的本事,讓所有人都清楚記得她的功勞絕非靠撞大運得來的。
慶王指頭按在城防圖上正中的皇城位置,不過寥寥幾筆,卻盛着萬人垂涎的無上權柄。
他捋着胡須,上一刻還在嘆息康和郡主母女失和的慈父,斂去面上慨然不過瞬息功夫,虎目沉凝,忽地沒頭沒腦道了一句。
“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刑德二柄而已。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
來日他得了那個位置,自不能免俗。有罪該殺,有功當賞。
而今他尚未登位,外孫女已用盡機心前來表功求賞。
如此迫不及待。
侍立在旁的青年修眉微挑,并未做聲。
慶王久未得到應答,頭也不擡道,“說罷,我保證不動氣。”
他了解徐倓這小子是個只論是非不論利害的直腦筋,從不肯矯言迎合。
好在這小子待在王府多年,形形色色的人接觸過不少,總算悟出世人多半聽不得真話,懂得如何分辨該說與不該說。
一般情況下,徐倓選擇閉口不言,只能證明他憋了不少難聽話。
徐倓得了慶王示意,當真直言不諱,“菩薩畏因,凡生畏果。”
“您恐結惡果,先入為主對她有偏見。”
歸根究底,還是‘怪’曲靜勝初次露面便展現出了一個厲害又複雜的自己。
她不肯屈從母家親長為她與弟妹們安排的命運,硬生生靠自己趟出一條生路,人定勝過天。
如此,更顯得當日輕易放棄她們姐弟的慶王與康和郡主等人無情無義。
人在心虛之時,很難公正看待旁人以及自己。
“……”饒是慶王平日挨多了許倓的一針見血,此刻也難免生出幾分被戳中心思的難堪羞憤,板着臉道,“依你之見,本王錯看了她?”
還說不動氣,本王都出來了!
徐倓面上劃過一絲無奈,不過他也不想因此便去妄加揣測一個不熟悉的年輕姑娘。
在他看來,鮮靈靈的大活人,有心思百轉的喜怒哀樂很正常。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君子。
思索過後,他索性一板一眼再度重複先前情形,“我發現曲姑娘時,她正在溪裏捉魚玩耍。”
慶王理出青年言下之意,不由怔然。
一個疲于逃命的年輕姑娘,在途中歇息時不忘戲水捉魚。
如此放松而純粹,足見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精明複雜且滿心怨憤。
可曲靜勝在抵達大營後,立刻換了副面孔。
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姑娘裹挾銳意,迫切證明自己的價值,可能是因她有所求,也可能是因為……害怕。
害怕再度淪為無足輕重被人随意抛棄的廢物,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本事。
趁慶王分心,徐倓抓準時機,不動聲色閃身出了大帳,高壯的身形靈活如脫兔。
仔細檢查過巡夜的戍衛,爾後方帶着一身倦意往自己的營帳方向去。
剛近西路,徐倓敏銳發現自己與趙崇澍的營帳之間多出了一頂小帳篷。
猜到裏面住的是誰,徐倓正欲收回眼,只見帳篷油布上明光搖曳,晃晃悠悠映出一抹窈窕輪廓。他足下一轉,忙闊步朝那頂小帳篷走去。
匆匆略過帳前值守的兵士,徐倓壓着嗓音喚了一聲,“曲姑娘。”
曲靜勝正在洗漱,聞聲放下手中巾子掀簾出去。
看清來人身形裝束,她張口正欲行禮,一聲‘二表哥’已至嘴邊,想到此人方才對自己的稱呼,又突兀頓住。
靜月沉沉,霭霭浮光照出曲靜勝眼底分明的困惑。
單看形貌裝束,來人與二表哥趙崇澍別無二致。
可是,又似乎有很明顯的迥異之處。
有過被安排住處時與趙崇澍的那一番接觸,曲靜勝覺得趙崇澍行止舉動更加肆意飛揚,散漫無拘。
而眼前的青年則端正沉着許多,腰背挺直,精神耿耿,肅肅如松。
回想青年方才喚自己出來的嗓音,沉冽平緩,是在溪邊捉她那人無疑。
難道是她認錯人了?
溪邊那人并非趙崇澍?
那趙崇澍為何要應她的道謝?
“我是徐倓。”早在大帳之時,徐倓已察覺到曲靜勝認錯了人,當然知曉她此刻在困惑什麽,無奈自我介紹。
徐倓。
慶王有實無名的養子,難怪他與趙崇澍的裝扮一模一樣!
想必都是王府或王妃為他們準備的。
曲靜勝恍然大悟,接着面浮歉意,斂裙行了一個小輩禮,“小舅舅,請恕我眼拙。”
在溪邊時曲靜勝泰半注意力都在徐倓的盔甲與佩刀上,想要借此推測他的軍職,對他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相貌一掃而過,并未過多留意,也沒那眼力過多留意,只囫囵留下個‘黑壯’印象。
她哪能想到慶王的大帳裏還有另外一塊大差不差的黑炭。
趙崇澍蹦出來認親那時,她一看那裝束與黑面高壯的身形,稀裏糊塗便錯認了。
徐倓不意外曲靜勝會致歉,卻還是打心眼裏湧出微妙的古怪,為對方的稱呼。
他算是慶王養子,年紀卻與慶王的孫兒們相仿,從小也是混在王府孫輩裏一起長大的。
所以在王府裏的輩分總有點不上不下的尴尬。
如此爽快承認他是長輩的,曲靜勝算頭一個。
明月流光之下,青年以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佯咳一聲,掩下那微不可查的弧度。
爾後兀作波瀾不驚,盡力擺出長輩派頭,指指曲靜勝身後的帳篷油布,嗓音壓得只能在彼此耳中流淌。
“帳內燃着燭火時,這會映出身形。”
曲靜勝微愕,她其實早從家中長輩口中知曉許多軍中瑣碎。油布漏影她當然知道,方才她也沒準備做什麽,只是淨面而已。
不過還是佯裝無知的承了徐倓好意與細心,拿出長輩最喜歡的端雅謙卑面孔,“多謝小舅舅,萬幸得您提醒,否則該不好了。”
徐倓果然很滿意,沖她微一颔首,轉身大步離開。
曲靜勝重新回到帳內,徑直合衣躺下。
乍然來到陌生但安全的處所,四肢百骸疲累至極叫嚣着要休息,腦中卻清醒無比。翻來覆去半晌,始終醞釀不出睡意。
睡不着便愛胡思亂想。
曲靜勝以手背覆在眼上,喉間不經意溢出一聲短促輕笑。
她想起了先前在慶王大帳裏,衆人争先勸說慶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暫時摒棄舊怨放王瑛一馬那一幕。
慶王當時那臉色……
啧。
可真有意思!
曲靜勝放下手,黑暗中露出一雙盈滿譏嘲與促狹的桃花眼。
說出來旁人可能不信,其實被母親康和郡主抛棄,曲靜勝心中并無多少怨恨。
強權下游豈有自願。
康和郡主看上去能選擇,實際上也只能如此選擇。
當時情形,景佑帝随時可能用他們四姐弟威脅慶王。
慶王乃至随他征戰四年的部下都不可能同意為了他們四個幾乎沒什麽感情的外孫,放棄即将到手的至尊之位,可又不能在明面上棄他們于不顧,否則傳出去讓世人如何作想慶王。
——一個為了權勢罔顧孫兒性命的反賊。
未來的君王不能沾上這等不堪名聲。
為了破局,唯有康和郡主這個當母親的親自出面請命放棄他們,方能避免陷慶王于不義。
康和郡主沒得選。
有人誇她大義就有人罵她狠毒。
康和郡主懸在天下無數口舌之間時,慶王安然隐在人後,用別人的犧牲滋養自己的血肉,距離皇位又進一步。
早在抓住王瑛把柄那日,曲靜勝便在遙想今日了。
夫妻同體,她就是要用傷害過的王妃的王瑛做刀,把刀尖戳到慶王身上,要親眼看看高高在上的慶王被架到康和郡主同一個位置時,可還會念着那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結果……
一個王瑛而已,便釣了出未來的一國之君與廟堂朱紫的虛僞嘴臉。
成大事者果然不拘小節。
曲靜勝再度諷笑出聲。
笑着笑着人又怔怔的,開始出神。
她自生下來便同慶王與康和郡主等人捆在一條繩子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機會懲罰他們來平息自己的憤怒。
恨意只會顯得多餘,糾纏自己不得安寧。
今次算是她對慶王的微不足道的‘報複’。
從此之後,她的不忿、憤怒與特立獨行都必須掩藏在世俗德行之下,以免害人害己。
這一夜,曲靜勝醒醒睡睡,沒得安眠。
不過河傾月落的光景,晨起號角吹響,她索性翻身坐起,頂着發脹的腦袋草草洗漱一通,出門後直奔慶王大帳。
慶王已經起身,聽見近衛傳話說曲靜勝求見,意外挑眉。
曲靜勝頂着一臉倦容邁進帳內,慶王目光如炬,第一時間落在她青黑浮腫的眼周,詫異問道,“如此憔悴,為何不多睡一陣?”
“璨璨有事想求外祖父應允,昨夜忘記說了。”曲靜勝面上浮出幾縷憂色,開門見山道,“弟妹們此刻正藏身于都城,沒有親眼确認他們安好之前,我實在難以放心。請外祖父允許我随大軍同道,前往都城。”
慶王挑眉,“昨夜我已派人傳信于你母親,将你們姐弟平安的好消息告知了她,她此刻應該正在後方城鎮盼你過去。”
曲靜勝知道慶王的意思。
人與人的感情長在血脈裏,更滋生于一粥一飯的陪伴。
在此之前,她與慶王只在幼年見過一次。
而康和郡主則是慶王夫婦的嫡長女,掌中珠。
所謂的隔代親不适用于她,在她與康和郡主之間,慶王會偏向誰毋庸置疑。
曲靜勝心知肚明自己與康和郡主在慶王心中不是一個分量,卻不想在早早開了這個遇上康和郡主便得退讓求全的頭。
“母親有外祖父庇護,必定安然無恙,璨璨十分放心。為今我只憂心弟妹們,盼着他們一切平安,屆時帶上他們一道去尋母親團圓,母親定然比見着我一人更加歡喜。”
話說得軟和,聲氣卻始終堅持。
慶王說服不了曲靜勝,見又有人前來禀事,無心與她過多糾纏,大手一揮算同意了,讓她自去找二表哥趙崇澍安排。
曲靜勝會騎馬也能吃苦,随軍疾行不算十分吃力。
五日後的黃昏,慶軍一路順風順水,以破竹之勢攻至都城外郭。
當即按照戰術布置,分兵前往各處城門,生火造飯後紛紛歇下,做足了暫時只圍不攻的架勢。
都城中上至景佑帝下到普通守軍皆以為慶王的疲軍打算在外修整一夜,明日才會正式攻城。
一乾守将見狀,難免争執不休。
求穩的認為城中守軍應該抓緊時機養精蓄銳,以備接下來的惡戰。求勝的則力争趁夜出城,偷襲慶王疲軍。
在城樓督戰的景佑帝被吵得頭疼,氣怒之下連斬數名他認為有裏通慶王嫌疑的怯戰官員,拂袖離去,最終也沒得出個用兵定論。
落日旌旗,清霜劍戟。
曲靜勝高居馬上,遙望巍峨高聳的延慶門。
他們這一支隊伍正是由當日在大帳出首勸說慶王暫放王瑛的長髯将軍魏恭率領,徐倓為副将。
趙崇澍等一乾趙氏皇族子弟以及慶王本人,皆被慶王嚴格約束,紮營在二十裏外,不得參加攻城作戰,不得在太|祖的都城之下同族相殘。
曲靜勝順理成章轉為跟在徐倓這個小舅舅身邊。
當夜,星芒渺小,萬籁俱寂。
荒雞醜時,沉重如山的延慶城門毫無預兆洞開。
魏恭率部悄無聲息入城,與站在門牆最前那兩人微微颔首,爾後長驅直入往皇宮方向去,按照計劃擒賊先擒王。
城中守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從酣睡中驚醒睜眼便見到氣勢如虹的慶軍已殺至跟前,且呈合圍之勢,一時軍心大亂。匆忙持械交手一番過後,更覺雙方實力懸殊,不過片刻之間,已然潰不成軍。
慶軍奉慶王令,盡量不在都城見血。
是以軍中一直有人在高喊繳械不殺,無路可逃的守軍聞聲索性丢了武器,束手就擒。
魏恭率部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奔至昌平大街,只要過了正前方的昌平橋抵達內城,距離宮門便僅剩下咫尺之遙。
從他們的位置,已能看見一角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當。
想到那座從前于他們而言高不可攀的宮邸即将猶如一張死物畫卷,徐徐在自己眼前展開,一乾将士的心是前所未有的熱。
衆人正要一鼓作氣過橋沖入宮門,斜裏忽地殺出一隊兵士,迅疾把守住對面橋頭,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曲靜勝身處軍陣靠後的位置,被徐倓派來的侍衛團團護在中間,看不見前方戰況,只能根據停留時長判斷魏恭這次遇上了個還算拿得出手的敵人。
也是,偌大一個朝廷,領兵二十萬,總不可能全是屍位素餐的廢物。
西林庵位于內城,曲靜勝要去找弟妹們也需要先過昌平橋,她按捺性子等着,幾聲議論裹挾河風鑽進耳朵裏。
“當然厲害了,那可是能讓鞑靼蠻子在冬雪草原上都聞風喪膽的曲定!”
“嗨,再厲害也不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只帶了千餘人,占據地利勉強能守橋一時罷了。咱們人數幾十倍于他,車輪戰都能磨死他。”
“你傻啊,曲定此時堵在橋頭正是為了拖延時間,讓那昏君有機會召集各方城門守軍前來,與駐守在皇宮內外的禁衛裏應外合将咱們包餃子。魏将軍怎麽可能采用車輪戰浪費時間,贻誤戰機。看見沒,令旗變了,是要強攻!快走!”
曲靜勝目色微凝,在侍衛的保護下讓到最邊上。
強攻號角嗚嗚吹響,宏渾磅礴,吹沸萬千熱血。
轉瞬之間,昌平橋上已是人喧馬嘶,喊殺震天。
曲靜勝扯缰往旁小跑幾步,這個方位無遮無擋,正好能将橋上交手雙方情況一覽無餘。
少女澄澈的眼底映出故人身影。
威名赫赫的大将軍始終身先士卒,持槊拼殺在最前。可惜人不過肉體凡胎,雙拳終難敵無數的四手,漸漸力不從心,左支右绌。
他的部下也一個個接連倒地。
有道是一将功成萬骨枯。
沒有萬骨可用的名将,猶如拔了牙的老虎。
眼看曲定腰腹與右肩連中兩刀一槍,渾似個血葫蘆,再提不起那柄随他征戰多年的威風巨槊,只能憑旗艱難支撐,鈍鈍揮退如潮水一般紛湧而上的慶軍。
曲靜勝喉頭驀地湧出一股透骨酸澀,驅使她馭馬猛然沖出護衛隊列,厲聲高喊一聲,“二叔!”
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叫曲定想做什麽。
勸他投降?或是唾罵他活該?
距離太遠,橋上的曲定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又似乎沒聽見。
只見一柄長刀橫頸而過,他在最後朝她的方向略側了側頭,鮮血洗透冷兵寒光。
曲靜勝眼瞳不受控制擴大,眼淚奪眶而出。
十三歲以前,在她心裏父親有兩道影子,寵溺疼愛是曲邕,如山深沉是曲定。
早在曲邕的拳腳砸到她身上時,她便當自己再沒有那個父親。
今日,她又親眼目睹另一個‘父親’在面前轟然倒地。
曾經威名赫赫的大将軍,國公府裏說一不二的二爺,沒有沙場灑熱血馬革裹屍還,最終不過身首異處地躺在任由千萬人踩踏的無名橋石上。
來如風雨,去似微塵。
主将死了。
曲定僅存的殘部也再無戰意,不再負隅頑抗,很快便被魏恭部衆拿下。
戰事暫時平息,鮮血的腥臭卻被河風牢牢記住,無聲無息送到每個人的鼻間。
曲靜勝沖去橋邊,翻身下馬,趔趄幾步後,終于扶着欄杆走到了那具殘破的屍首旁。
她蹲下身,雙手戰栗不止,想要捧起那顆頭顱,将他們恢複成正常人的體态。可眼前汩汩不盡的腥紅液體卻如巨浪一般在不斷沖擊着她的四肢百骸,激得她不受控制連嘔數聲。
一雙大手從斜裏探出。
剛浴血奮戰過的青年,從指縫到铠甲護腕遍布深濃血跡,周身是不修邊幅的粗野,動作快速但并不粗魯,默不作聲替代曲靜勝為曲定完成收斂。
示意兵士将屍體擡走前,徐倓還不忘撿起倒在曲定身側的‘曲’字軍旗,健臂一揚,迎風抖去塵土,轉而覆在曲定屍身之上,全了這位忠君之将最後一分體面。
曲靜勝早止住淚,雙目空空望着徐倓做完一切,殘破的黑底紅字軍旗深深刺疼了她的眼。
她方如夢初醒一般,撐着膝頭站起身。
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麽零散骨肉,剛站起來尚未立穩的身形一個踉跄。
沖天火光點燃昏昏缺月,少女的哀戚彷徨寫在臉上,纖纖人影更似絲絲拂柳,懸在風裏,挂人心上,憂它不知何時便會悄無聲息折了去。
徐倓幾乎是下意識以臂托了曲靜勝一把,确定人無事後,他猶豫一瞬,到底沒有直接收回胳膊。
他一個當舅舅的,總不好乾看着小輩走路跌跌撞撞,摔了可不好。
索性示意少女繼續把着自己,他一路繞着那些橫屍浮血,将人安安穩穩帶下昌平橋。
“魏将軍即将率人前往皇宮,我負責去內城各王公府邸勸降,要途經西林庵附近,你随我一道去接你弟妹?”徐倓不知如何安慰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小輩姑娘,只能抛出她目前最在意的事,轉移她的殇情。
曲靜勝聞訊果然一斂哀戚,振作許多。
二人即刻翻身上馬,與魏恭那邊知會一聲後,并辔疾馳而行。
待到內城一條裏坊岔道前,往左是西林庵,往右為衛國公府。
這一路上,曲靜勝已經目睹過徐倓是如何軟中帶硬‘勸降’的。
她無意去看自己曾經的親人跌入谷底是何等狼狽形容,決定就此與徐倓分道,獨自帶上護衛前往西林庵。
分道之前,曲靜勝突然叫住已經調轉馬頭的徐倓。
“小舅舅!”
徐倓回首,年輕将軍玄甲明光,昂然肅穆,他沒開口,但其中疑問不言而喻。
“多謝您的處處關照,我想給您個謝禮。”曲靜勝驅馬上前兩步,示意徐倓俯身側耳,她探首湊過去秘語幾句,“衛國公府的……”
一股若有似無的馨香萦繞至鼻尖,徐倓恍若未覺,屏息專注聽罷曲靜勝的“謝禮”,一雙深眸微微眯起,意有所指道,“你這謝禮太重,可是別有所求?”
曲靜勝聽懂了徐倓的暗示。
約摸是觀她對曲定之死的态度,認為她是舍不下衛國公府裏的血脈至親,意圖趁機賣好求情。
“重嗎?我以為正正好。”曲靜勝佯裝不解,半真半假笑道,“若小舅舅實在覺得受之有愧,可先替我存着,來日再找機會還回來可好?”
人與人的關系正是在一來一往間處出來的。
徐倓身份特殊又受慶王看重,來日必定前途無量。
若能同他交好,于自己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曲靜勝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青年不知是否洞悉出了曲靜勝的意圖,一反常态,喉嚨裏滾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再說。”
曲靜勝識趣,沒有過多糾纏,對他略點點頭,驅馬離去。
馬蹄聲聲震穿青石長街,迅疾如雷。
徐倓單手控馬,在轉角處餘光瞥見那道即将消失在街口的身影。
少女騎姿輕盈乾脆,揚鞭催馬的意氣逍遙削弱了平日裏那股一成不變的端雅柔和,有種滔滔岌岌風雲起的灑脫。
徐倓不經意多落一眼。
_
曲靜勝有幾年沒來過西林庵了,庵內變化不小,主體格局倒是沒怎麽改動。
她循着記憶往那些偏僻的禪房去,一邊尋找一邊高喊令煦幾人的名字。
連找四個禪院皆撲了空,到第五個小院時,曲靜勝剛跨進月亮門,忽聞院中那棵巨大的青檀古樹上傳來一聲真真假假的嘹亮鳥鳴。
她似有所感,猛地舉高燈籠照向那樹,茂密林葉間露出少年一雙清亮含笑的眼……
緊接着,是門扇開合的吱嘎聲,廊下響起一陣踢踢踏踏的奔跑腳步。
“姐姐,你回來了!我好想你,姐姐!”靜質如一股小小的旋風,轉眼刮到曲靜勝面前,一頭紮她腰上,死死抱住。
“靜質!”曲靜勝笑着提裙跑上去相迎,結果被妹妹撞得接連後退兩步,剛從樹上躍下來的令煦見狀忙撐了她一把,順便接走她手中的燈籠。
曲靜勝好笑地掐住靜質雙腋将人提了起來,額抵額地蹭蹭孩子軟乎乎的發。
見到弟妹們安好,她先前的沉郁一掃而空,笑眯眯道,“輕了,姐姐相信你真的有想!”
靜質嗯嗯直點頭,小手依戀地繞上姐姐脖頸,牢牢摟住,不想下來。
曲靜勝的臂力不足以支撐長時間抱穩一個六歲孩子,令煦看不下去,擡手将靜質扒拉下來。
曲靜勝雙手終于得空,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胳膊,“令煦,最近辛苦你了。”
“我算什麽辛苦,姐你……”少年一開口,激動之下竟哽咽了。
曲靜勝笑出聲,令煦有點不好意思,乾脆學靜質那樣,将燈籠往地上一放,一把抱住姐姐。
不過他年紀大了,身高也與姐姐相仿,不可能紮姐姐身上,所以換他掐着曲靜勝把人提起來連轉幾圈。
靜質腳踩在地上,嘟嘟小嘴,本來不太高興,轉眼看見哥哥抱姐姐轉圈圈,她又嘻嘻笑起來,拍着小手跟在兄姐腳邊繞。
曲靜勝被令煦轉得頭暈,笑着拍他兩下,讓他将自己放下,爾後一指靜質方才沖出來的小屋,問道,“令晖是睡了嗎?是那個屋吧,我去看看他。”
話音落,小院突兀陷入安靜,耳畔只剩下夜風拂過青檀枝葉的窸窸窣窣。
曲靜勝在這詭異的沉默中意識到什麽,借由不算明朗的燈籠燭火,她清楚看見兩個弟妹面上的笑意于剎那間褪去。
令煦緩緩垂下頭,不敢與她視線對上,吶吶道,“對不起,姐姐。”
靜質嗚嗚在哭,不是小孩子常見的那種扯開喉嚨不管不顧的哭法,她聲氣很低,仿佛壓抑着超出年紀的萬千情緒。
曲靜勝愣住,腦中紛繁雜亂,想起那夜回首望見令晖小小的身體顫巍巍地鑽出護欄,閉着眼往河裏跳的情形,一時淚盈于睫。
她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勉強擠出四個字,“怎麽回事?”
令煦喉嚨發澀,幾度張口都是哽咽。他吸吸鼻子,正欲整拾心緒再說,外面匆匆跑來一人,向曲靜勝禀告,“郡主到了,您可要前去迎接?”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