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第 35 章 曲靜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第 35 章 曲靜勝
曲靜勝跳水救人的消息傳回坤寧宮時, 慶元帝正巧也在。
他第一反應是納悶:“公主府的人莫不是跟水犯沖?”
先是淹死一個孩子,緊接着固安公主落水受傷,今日曲靜勝又跳水救人。
樁樁件件, 沒個省心的時候。
“胡說什麽呢。”明皇後瞪了慶元帝一眼, 直接帶人去後面的昭陽殿探望外孫女,自是好一番關切, 又不免唠叨幾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樣的話。
末了親自去看了看已經服藥睡去的沈五娘,見婦人花白的發與衰老的臉,不由唏噓。
曲靜勝正在烘頭發,見狀把頭擡了擡,問:“您怎麽了, 外祖母?”
“該做祖母享清福的年歲卻選擇入宮做女官,想必她在宮外的生活是極不如意的。”明皇後嘆息。
早在進入昭陽殿前, 已有機靈宮人将沈五娘的生平呈她手邊。
沈五娘, 祖籍都城,父為已故大理寺卿沈宗耀, 兄為蔡州通判,十八歲遠嫁北地蒙城伍氏。
伍氏詩書傳家, 家規森嚴, 族中兒女皆有美名, 祖宅前有進士牌坊三座,貞潔牌坊七座。
沈五娘二十守寡, 不出意外本該守成伍氏的第八座貞節牌坊。卻在四十歲這年,砸開壓到喉嚨的牌坊,破釜沉舟爬進了宮牆。
“外祖母不必可憐她。”曲靜勝寬慰道:“沈女官會出現在宮裏,證明她并不願意靠憐憫活着。”
明皇後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人上了年紀, 總是感慨頗多。
再說下去太沉重了,于是她轉移話題:“你外祖父來坤寧宮了,有事找你,好像和曲家有關。我急着來看你,也沒問清楚。”
曲家又鬧什麽幺蛾子?
庶出房頭那位王姓伯母為何沒來信告知?
曲靜勝蹙眉,讓柳葉快速替自己挽了發髻,扶着明皇後回到坤寧宮。
慶元帝半倚在圈椅裏,正在翻書,見二人進來,掀起眼皮上下掃視曲靜勝一圈兒,見她面色紅潤,沒有生病的跡象,便将半個時辰前剛接到的消息告知了她。
“今日午時末,你祖父曲老國公病逝于皇陵,曲家已派孝子賢孫去接他回府操辦後事。”慶元帝摩挲書頁,嘆氣道:“生死乃大事,你到底是姓曲的,為了你們姐弟幾個的名聲,去曲家走一遭吧。”
“怎會這般突然?”明皇後吃了一驚,曲靜勝也想問。
當初慶元帝登基後,曲老國公知道以曲家得罪新皇一家的程度,曲家在慶元一朝再無榮光,于是頗為識趣的主動請命去為太|祖皇帝守皇陵,還把曲邕一并帶走了,算是給曲家留了兩分體面。
離京前的曲老國公雖老邁,但絕非短命之相,這才過去不到三月。
“折子上寫天熱引發急症,皇陵偏僻,救治不及時。幸好昨日曲邕前去探望,臨終前好歹有個骨肉親人在身邊,不至于太過凄涼。”
人死如燈滅,饒是慶元帝對曲家頗多不滿,此刻也難免慨然嘆了一句:“曲老國公乃太|祖腹心,他這一走,太|祖昔年親封的開國公侯便只剩下個患了腦疾不認人的長興侯了。”
明皇後聽見長興侯的名號,目中有諷意一閃而過,轉瞬恢複溫良,柔聲對曲靜勝說:“璨璨,你去後面換身素淨衣衫,帶着弟弟奔喪去吧。靜質年幼,就別帶去了,免得沖撞了。”
曲靜勝和令煦到衛國公府門前,正好碰見小厮來報,靈柩已經進城,大概還有兩刻鐘到府門口。
姐弟二人索性直接候在門外,等待期間,兩人不約而同擡眼看向懸挂的牌匾。
從前巍峨如高山不可攀的開國公府,如今似乎連牌匾都黯淡了,上面披挂的白花白布更添凄涼。
高樓起,宴賓客,樓塌了,仿佛都是眨眼間的事。
不多時,滿面哀戚的秦老夫人領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婦孺從府中出來了。
秦老夫人是真傷心,看見那白慘慘、空蕩蕩的靈堂就想嚎哭。
她與老國公是原配夫妻,兩人共過患難,同過富貴,情誼甚篤。曲老國公得志後也從不曾負過她,一生只守着她一人,養着她生的兩個兒子。
相伴多年的夫婿猝然慘死,她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陡然見到靜立門前的曲靜勝姐弟,秦老夫人渾濁的淚眼裏爆發出仇恨的光芒,以不符合年齡的迅捷身手沖到曲靜勝面前,擡手便要給她一巴掌,嘴中同時呵罵:“你們兩個小畜生來乾什麽,還嫌害我們不夠嗎?”
令煦眼疾手快拽着姐姐躲過偷襲。
曲靜勝蹙眉站遠兩步,上次見秦老夫人,還是固安公主生辰前一天。
秦老夫人帶着一衆婦孺軟硬兼施索要請柬,意圖攀上公主府這棵大樹。
今日為何态度大變?還說被他們害了?
莫非……老國公得死有蹊跷?秦老夫人懷疑和他們姐弟有關?
曲靜勝心沉了沉,拽住要上前理論的令煦,冷聲對猶在咬牙切齒怒罵的秦老夫人說:“國公府的報喪折子寫明,老國公是突發惡疾走的,老夫人慎言。”
“呸,老公爺分明是……”一只手素白纖手及時捂住秦老夫人的口,女人強撐笑容對曲靜勝道:“父親走得急,母親哀毀傷身,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亂語,還望郡主見諒。”
曲靜勝看過去,見是二叔曲定的遺孀,嬸母餘氏。
餘氏牢牢控制着神情激憤的秦老夫人,附身耳語:“母親,報喪折子是父親臨終前撐着一口氣親自書寫的,他老人家留下遺言不許攀扯固安公主,是為了保全我們整個國公府,是為了這衛國公的爵位能繼續傳承下去,您不要辜負他的一片苦心。”
“我……”秦老夫人張口無言半晌,眼底滾出兩行濁淚。
她就是恨啊!
曲家已是如今這般凄慘光景了,還不夠固安公主出氣嗎?為何還要派刺客趕盡殺絕啊,連個黃土埋半截的老頭子都容不下,真毒婦也!
曲靜勝視線在秦老夫人和餘氏臉上逡巡而過,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麽。
突然感覺衣袖被拉了一下,側頭以目詢問令煦:“怎麽了?”
令煦示意姐姐随自己來。
姐弟兩走到相對人少的邊角,随從們亦很有眼色的分散守在四周,不許旁人靠近。
“姐,我剛才依稀聽見嬸母提到‘固安公主’了。”令煦自幼耳朵便比旁人靈敏一些,跟随徐倓歷練時,徐倓發現了他這一特質,專門找來人訓練他的耳力,如今雖未大成,但比普通人強上不少。
令煦回想秦老夫人恨不得吃人的仇恨目光,吞吞吐吐低聲問:“姐,你說會不會是母親想……”
他說不下去了,可那意思不言自明。
固安公主想殺曲邕,不慎誤殺了老國公。
曲家人自知招惹不起嫡長公主,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主動報個病逝,息事寧人。順便憑這份摻和血淚的識趣賣慘,給國公府尋條出路。
女兒惹了禍,慶元帝那個當爹的總要替她擦屁股,補償受害人吧。
曲靜勝早從秦老夫人的态度裏窺出古怪,如今聽聞固安公主有嫌疑,第一反應是不信。
倒不是多信任固安公主為人,而是據事實分析。
固安公主若想要曲邕的命,早在慶元帝登基之初便趁亂下手了,何必等到如今。
要知道,固安公主特地從皇陵召回曲邕的初衷便是為她議親。
如今她與趙崇澍的婚事已經提上日程,這時候若曲邕身亡,她要麽熱孝成婚,要麽守制三年,總歸都非美事。
以固安公主對她與趙崇澍婚事的重視程度,不至于突然昏了頭,為了個曲邕顧此失彼。
最近又沒發生什麽大事,讓固安公主對曲邕起殺心。
此事分明透着古怪。
曲靜勝抿唇沉默一瞬,當即喚來宮人柳葉耳語一陣:“你回宮一趟,禀告帝後……”
先前在坤寧宮裏,慶元帝對曲老國公猝然病逝感慨良多,明顯不知老國公死得蹊跷。
事關固安公主,無論是否是她下的手,都需先和帝後通個氣。
若是她下的手,這事反倒簡單。
若不是,那就是有人刺殺國公,栽贓公主,這事兒可就大了。
柳葉頭皮發麻,咽了口唾沫,不動聲色離開。
恰逢此時,街角傳來哀樂,門前親眷聞之,齊放悲聲。
不多時,門前大街轉進來一支白茫茫的隊伍。
曲邕打頭,扶棺而行,哭得幾乎暈死過去,兩個健壯小厮一左一右撐着他。
開路紙錢漫天灑下,曲靜勝扭頭安撫性的拍拍弟弟胳膊,交代一句:“耳聽為虛,把你臉上的表情收一收,先去做事。左右來都來了,別讓人挑理。”
如今曲家主枝只有令煦和曲邕兩個男丁,喪禮上許多事都需要他們出面。
令煦定定神,勉強斂了面上惶惑,迎上曲邕。
曲邕已經有段日子沒見過這個嫡長子了,乍然父子面對面,他才驚覺這孩子竟只比自己矮半個頭了,面上稚氣也褪去不少。
勉強算大人了。
也好,這樣才能撐得起父親的遺願。
棺椁擡進靈堂後,曲邕跪在老國公靈前,沉默着燒完一紮紙錢,又重重磕了三個頭。
之後擡起一雙通紅的眼對曲靜勝姐弟說:“随我來,祖父臨終前給你們留了話。”
三人去了小花廳,曲邕進門便癱在最近的圈椅上,喘息如牛,豆大的汗珠從臉頰滑落,原本被燒紙熏紅的臉頰也迅速退熱,呈現一種憔悴的死白。
曲靜勝瞬間了然:“你也受傷了?祖父讓你裝無事的?”
曲邕不回答,咬牙忍痛從懷裏掏出一本折子,木然道:“是曲家對不起你們母子幾個,家中大半錢財早在陛下登臨之初上繳國庫,如今只剩這個世襲爵位還拿得出手。這是請求陛下恩準令煦襲爵的折子,喪禮之後,替我轉呈陛下。”
“往後,這曲家是你曲靜勝的曲,曲令煦的曲,還請公主高擡貴手,饒了曲家婦孺,昔年最對不起你們母子幾個的人都已付出代價。”
曲靜勝沒接那折子,而是問:“爵位給令煦,你欲何去?”
曲邕笑起來,花窗跳進一縷晚霞映在他臉上,猶顯凄涼:“按本朝律,夫妻間或雙方親屬間發生毆殺、□□等悖逆倫常、廢絕綱紀等行為,當判義絕。犯義絕者必離之,違者徒一年。”
“按律,有仇怨者不能做夫妻。殺我父者,是我婦,更是這國朝最尊貴的公主。公主受困皇後殿下即将問世的新書,不能和離,更遑論是義絕。你說,我當何去何從?當然是任君處置了,可能是父死後傷心而亡、也可能是醉酒落水、還可能是……”
“你口口聲聲說公主殺了老國公,可有證據?”一直沒說話的令煦突然開口。
“昨夜遭遇刺殺時,我與父親合力殺了一名刺客,頭顱我砍下帶回來了,是你們的熟人。”曲邕喘了口氣,虛弱道:“正在雲松手裏,他守在外面。你們若不信,大可去驗。”
令煦一言不發出門去找了曲邕的貼身小厮,很快沉着臉回來,啞聲告訴曲靜勝:“是王威。”
曲靜勝當然認識王威,那是公主府的侍衛統領。
季懸黎和離當天,正是王威領着侍衛陪同她去接的人。
當時季懸黎久久不出,廣濟侯府又大門緊閉。她着急上火,遂讓王威派人翻牆去查看季懸黎的情況,王威顧忌牆上生鏽的鐵蒺藜,不想讓手下兵士為了這種小事冒患破傷風的風險,還小小違抗了她的命令。
當時她覺得這個統領不聽話不好使,事後冷靜下來卻覺得這個統領天質質樸,活得既愚且真。
固安公主也贊同,說這樣的人注定當不成一将功成萬骨枯的大将軍,但當個侍衛統領卻還是讓人放心的,不過前提是得收服他的心,獲得他的忠誠。
于是特地親自召見了王威,詢問其家中境況,可有困難。得知其幼子患有眼疾,遣了太醫前去問診。
一番動作,大有将王威收為心腹之意。
王威竟是殺死老國公,重傷曲邕的刺客。
令煦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
他恨曲邕、恨曲老國公、恨所有曲家人,恨他們無情無義、首鼠兩端,拜高踩低。
恨那四年暗無天日的囚禁,恨施加在姐姐身上的拳腳,更恨他們欠他弟弟一條命。
他恨不得他們去死,卻從未想過親手了結他們。
乍然聽說固安公主下手,他第一反應不是暢快,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大起大落之下,臉都白了。
曲邕見狀有種報複的爽利,甚至顧不上身上重傷,出言撩撥:“看你這般狼狽,我感受傷口都沒那麽疼了,誰讓你是趙盈華的兒子呢。你說,趙盈華抛棄你們姐弟,任由你們去死時,是不是也在想,誰讓你身上流着曲家的血?往後你們得了曲家的爵位,她會不會恨屋及……”
誅心之言刺激得令煦額角青筋直冒,雙手不自覺顫抖。
“閉嘴!”曲靜勝斷然冷呵,反手将令煦按在圈椅裏,倒了杯茶推過去,爾後目光逼視曲邕:“你最近做了什麽引她不顧我婚期将近,動了殺心?是不是又去招惹靜質了?說!”
曲靜勝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固安公主看重她,也看重靜質。
曲邕比窦娥還冤:“我自從上次在宮門口被靜質撞過之後,再也沒有見到過靜質。”
曲靜勝不信,上前幾步,擡手按在曲邕傷處,微微使力:“我要聽實話。”
曲邕登時慘叫連連,卻拒不改口。
小花廳裏正‘熱鬧’時,外面通傳,徐侯來了。
曲靜勝料想徐倓是慶元帝派來的,從宮裏到國公府會途徑公主府,徐倓肯定已去公主府問詢過固安公主事情始末,立馬将人請了進來。
乍一見面,兩人目光對視,不約而同想起了今天下午那個偷吻。
徐倓不自在的輕咳一聲,率先移開目光,一眼掃過廳中情形,注意到曲靜勝沾了血的右手與曲邕胳膊上的血手印,唇角不由抽了抽,特別識趣的沒在這時候和曲靜勝鬥氣,開門見山說起正事。
“公主承認她派出了刺客。”徐倓客觀評價:“但她态度很奇怪。”
曲靜勝追問:“如何奇怪?”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