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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固安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第 29 章 固安公




固安公主不傻, 亦不相信天底下有這樣的巧合。




壓下遭受女兒懷疑的不悅與傷心,憋悶一股郁氣,繃着臉道, “會不會是那個周鏡明……”她梗了一下, 不情不願吐出一個不算好聽但十分準确的詞,“騎驢找馬?”




她看不上周鏡明, 不願成全女兒是一回事。




疑似有人在背後給她女兒下絆子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因為周鏡明将尚永嘉公主,從此徹底斷絕與女兒的緣分,算是歪打正着合了她的心思,便随意混為一談,輕易善了。




此時此刻, 她想揪出這個險些讓她背鍋的幕後黑手的心情與女兒一樣迫切。




此事處處都有周鏡明的影子,她自然頭一個生疑。




曲靜勝沉默須臾, 在惱怒中依舊保持頭腦清醒, 肯定回道,“與他無關。”




并非曲靜勝有多信任周鏡明, 畢竟兩人滿打滿算只見過兩面,說過兩次話。





她沒有那樣的自信, 認為自己能一眼斷人。




只是基于周鏡明的能力, 與行事間展露出來的性情做出粗略判斷而已。




那是個追求穩妥, 以家族為先的人。




從他察覺自己并非讀書種子,果斷放棄科舉一途, 意圖以吏選官。




後又礙于家族顏面,放棄籌謀許久并為之付出過血汗的前程便可窺出一二。




在身份遠高于常山侯府的郡主與公主裏騎驢找馬,一着不慎便是雞飛蛋打,周家全要跟着他遭殃。




周鏡明絕非有這份膽量冒險的人,更無幾分投機鑽營的精明。




否則作為最早一批追随慶元帝的老臣之子, 慶軍南下勤王的四年多裏,經歷大小戰事無數,他哪怕不通武藝,也早該找出無數個機會冒頭了,畢竟戰場不僅需要将士,許多文書類事務也要有人去做。




何必巴巴等着恩蔭與軟飯。




況且……




“就當周家騎驢找馬,他家不過是個剛起勢的侯門,如何能在時下接觸到內廷?”曲靜勝緩緩道,“更遑論是輕易左右淳妃私下為永嘉公主擇婿。”




皇宮前些日子剛借由放宮人出宮為名,進行了一場大清洗,把各方安插在宮中的眼睛與勢力一網打盡。




将原本篩子一般的內廷籬笆紮緊了。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眠,偌大皇宮,天子居所,只能留下忠于皇帝之人。




周家除非是患了失心瘋,才敢在這個風聲鶴唳的當口,以外臣之身,為了謀求一個有名無權的驸馬之位而私聯內廷宮眷,主動犯忌諱往槍|口上撞。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都城與宮內近來諸多動蕩,她贊同女兒的判斷,因此更頭疼了。




“按你的意思,這個幕後黑手一要知道你與周鏡明的事;二需有能力輕易接觸到內廷宮妃;三得有利可圖……”




沒誰會大費周章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固安公主捋順思緒,面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兜兜轉轉,嫌疑似乎又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這叫什麽事……”她以手支額,一時沒了脾氣。




曲靜勝微不可察扯扯唇角,旋即正色道,“比之周家,我們這邊确實更加值得懷疑。”




固安公主擰起兩彎秀眉,心中浮起個不妙的猜測,狐疑道,“你相中周鏡明一事,除了你們兩個當事人以及我知曉外,莫非還有旁人知悉內情?”




先時沒往這方面想,是因為按長女的脾性,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不會随便張揚。




可現在他們三人的嫌疑都排除了,那唯獨剩下這個可能。




曲靜勝聞言,腦海裏閃過少年青澀的臉。




令煦。




令煦曾為他們穿針引線,對其中內情再清楚不過。




曲靜勝不會随意懷疑弟弟出賣自己。




不過弟弟畢竟年少心思不算深,或會在無意當中說漏嘴。




事關公主府的私隐,一般人聽見了也會裝聾扮啞明哲保身,有心人才會上心,甚至以此生事,壞她婚事。




思及令煦近日正好被慶元帝打發去了徐倓身邊學習做事。




曲靜勝指頭無意識搓了搓,想起中秋夜捏着那支粉荷時,莫名冒出的荒誕揣測。




不能吧?




平日看起來一本正經,其實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個念頭一起,曲靜勝簡直頭皮發麻。




固安公主在沉默裏,觑着女兒愈來愈古怪的面色找到答案,心頭一跳,忍不住低斥一句,“糊塗!怎能讓外人知曉。”




這種事多一人知情便多一份風險,一旦傳揚出去平白污了名聲。




曲靜勝對母親的斥責不以為意,唇瓣輕抿,壓下信馬由缰的思緒,竭力保持冷靜。




徐倓可疑的前提是當真對她生出了不容于世的荒唐心思。




不能光憑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測便草率給人‘定罪’。




目下徐倓與令煦都在城中當值,無法當面驗證。




其實不到萬一得以,曲靜勝也不願意去驗徐倓。




畢竟迄今為止,徐倓除了那夜主動背她稍顯逾矩,并無其餘出格言行。




萬一別人私下就是那般體貼周到的性情,萬一是她自作多情……




想到可能是誤會一場,曲靜勝登時冒出一股無所适從的尴尬,繡鞋裏的腳趾都在不安扣動。




曲靜勝頂着微微發燙的耳根,決定暫時按下這絲誕生于滅頂尴尬裏的懷疑。




“您這裏,最近可有異常?”




洩密的嫌疑已經圈定在令煦與固安公主二者之間。




令煦那邊暫時不便查證,索性先排除其餘所有洩露消息的可能。




固安公主聞言,一口氣堵在嗓腔裏,憋沉了臉,不虞道,“你居然還在疑心我?我這個母親竟比外人還不值得你信任。”




曲靜勝需要趕在未時末前回宮,沒有功夫陪她浪費在這種問題上,索性不做隐瞞,“沒有外人,是令煦。”




固安公主瞠目不敢置信,怔然良久,始終挺直的肩背輕微一晃,滿是不堪重負的頹然。




每一次,當她認為這段母女之情已經墜入深淵谷底,沒有更壞的餘地時,長女總能變着花樣再次給她會心一擊。




固安公主單手倚桌支頤借力,煞白一張臉慘然發笑,“行!你們姐弟真行!”




受傷那日挨了長女一通誅心之言後,她事後沒有忘記向宮中打聽長女究竟因何犯到慶元帝手中。




坤寧宮的女官來探望她時,帶來皇後手書,清楚告知了她其中內情。




“姐姐幫弟弟操持前程,弟弟替姐姐的牽線搭橋,可是如此?”




作為母親,她與他們住在同一座府邸裏,日日相見,卻全程被撇在一旁。若非長女親口道出,她至今無知無覺。




“你們姐弟兩個,口風當真是緊。與你們比起來,我這幾十年像是白活了,甘拜下風。”




固安公主一字一頓,似乎每個吐字都極為吃力,最後掀唇随意一笑,閉目掩去翻湧的淚意,“無怪今日之事你最懷疑我。”




母不知子,子不知母。




合該如此。




入秋後的正午陽光少了長夏的炙熱,依舊明亮。




大方躍過支摘窗,照在美豔威儀的貴婦人身上,映出一張連笑都顯得黯淡的面龐。




曲靜勝目光觸及那消瘦的輪廓與額上暗色結痂,飛快避開。




喉頭湧出澀意,她佯裝無事吞咽嗓子,垂眸回到最初的問題,“最近您身邊可有異常?”




“璨璨……”固安公主似乎未曾聽進去問話,喃喃喚了女兒一聲。




想要再說什麽,腦中卻不受控制回想起上次長女說自己對這一切舊事糾纏厭煩透頂的模樣。




罷了。




她也不想總讨人嫌。




眼睫輕顫,咽下未盡之言,生硬回應,“無。”




不等曲靜勝反應,她面上有遲疑一閃而過,飛快睜眼望來,怔忡須臾,蹙眉開口,“你二舅母近日一直在催促兩府盡快定下聯姻算不算異常?”




曲靜勝面露不解,“她不是一直有意?”而且故意在人前表現得十分明顯。




曲靜勝之所以一直對益王妃喜歡不起來,正是因為她的行徑有點狗圈地盤的意思,明裏暗裏防止其他人家不長眼與益王府争搶未來兒媳。




“不一樣。”固安公主逐漸按下那細細密密如形随形纏繞心間的酸楚,正色道,“往常你二舅母只是一些言語暗示,現今變成頻繁敲邊鼓催促了。”




這樁兒女婚事,門當戶對,水到渠成不過是早晚的事。




她在中秋前夕召回了曲邕,打算張羅婚事的用意不言而喻。




無奈不慎受傷,不便操持,不得不暫時拖延一陣。




傷病這種事半點不由人,她并非刻意刁難,按說益王府那邊應能體諒。




可是益王妃偏偏在這個時候登門頻繁敲邊鼓,幾次三番提及下聘之事。




如此可謂失禮。




“之前聽你二舅母的口風,我以為是複選将近,她擔心宮中為崇澍賜婚才會如此急切。”




遂沒察覺出異常,也未因對方的失禮不悅,反倒有些欣慰益王府為女兒未來夫妻關系着想。




而今将之聯系到周鏡明無緣無故被舉薦至淳妃眼前,即将成為驸馬一事上。




立刻敏銳發現益王妃這份急切裏有幾分古怪與不合時宜。




這次不必曲靜勝再度質疑,固安公主自己先疑心上了自己。




莫非她真因為養傷渾噩,與益王妃交往時無意說漏了嘴。




以至于讓益王妃洞悉了女兒有意選周鏡明為儀賓。




一邊暗中張羅着把周鏡明舉薦給淳妃,徹底斷絕女兒的心思。




一邊催促她盡快應下婚約,完成兩府聯姻,徹底把公主府綁上益王府的大船。




若真如此,先前母女兩總結的關于幕後黑手的三個條件,益王妃一下子便全中了。




知曉曲靜勝相中了周鏡明;有能力接觸宮妃;有利可圖。




曲靜勝看出固安公主的驚疑不定,沒有貿然據此指責,沉着再問,“您可還記得益王妃具體何時開始催促的?”




聽固安公主的意思,益王妃近來日日過府,又時常敲邊鼓,除非期間發生了什麽要緊事加深印象,否則固安公主很難記住。




曲靜勝本來不抱希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固安公主居然記得。




“正是你入宮那日。”固安公主回答得毫不猶豫。




猶記得那日一大早,女兒臨去宮中前前來向她請安,提及周鏡明,直言‘主意已定。’




于是她開始提心吊膽女兒入宮後會請旨賜婚。




很快益王妃便進屋來了,明裏暗裏開始給她提複選,催促兩家婚事。當時她還想着,必須先得解決了周鏡明那邊的麻煩,再談兩府婚事才算妥當……




否則她在宮外應下益王府趙崇澍的提親,女兒在宮裏請求賜婚周鏡明,屆時豈非成了天大的笑話。




曲靜勝順着固安公主的話,回想半月之前的記憶,腦中靈光一閃,雙眸清亮,倏然問道,“母親,我進宮的前一日,可是小舅舅來探望您那一日?當時二舅母也在。”




“我記不清了。”固安公主微微搖頭,對外招來應鐘。




應鐘記得正是如此。




不過見主子們重視,謹慎起見,她一時不敢貿然定論,匆匆去往門房查證。




一刻鐘後,直接把門房的出入冊子一并帶回。




曲靜勝接過,迅速翻閱一番。




果不其然。




徐倓來探望固安公主那日,正是她入宮的前一日。




而且,根據記錄,她還發現益王妃每日來去公主府的時辰十分固定。唯獨徐倓過府那日,益王妃離開公主府比平日早了将近一個時辰。




八成是發生了什麽,導致益王妃焦躁不安坐不住,着急告辭。




次日再來公主府,态度便轉變了,不顧固安公主腿還傷着,張羅着盡快促成婚事。




曲靜勝想起中秋夜,在宮中無意撞見趙崇澍與女官在鏡湖提燈走月那一幕。




心中那個猜測愈發篤定。




“小舅舅過府當日,可有與二舅母可有單獨相處過?”當時她找借口先行告退了,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麽。




她希望憑借蛛絲馬跡将自己的猜測夯得更實。




“我腿腳不便,你二舅母替我送了元安一段。”這事固安公主倒還記得,她琢磨女兒的臉色,試探道,“為何又突然問起你小舅舅?此事莫非與他有關?”




曲靜勝沒有做聲。




按照目前的線索推斷。




不是徐倓在背後使手段壞她的事,八成也和徐倓脫不了關系。




若她猜測不錯,徐倓那日肯定暗中将趙崇澍私會女官一事告知了益王妃。




聽說徐倓與慶元帝的兒女們關系都處得不錯,就算不為向益王府賣好,憑着過往二十多年的情誼,隐晦提醒一二也說得過去。




塌天大禍當前,益王妃當然穩不住,匆匆告辭回府,大抵是去找益王商議。




不知夫妻兩說了什麽,最後結果反正是決定盡快讓趙崇澍與她成婚。




這種事太常見了。




父母不滿意兒子找了個他們看不上眼的女子,便張羅為兒子盡快娶一個他們中意的兒媳婦。




當爹娘的管不了兒子,指望未來兒媳去将人引導‘扳正’。




新娘,新的娘。




終于捋順了,一通百通,唯獨剩下最後一個疑點。




益王妃為何瞄上周鏡明?




周鏡明在此事裏分明毫無影蹤。




除非……




曲靜勝突然擡眸,少女雙眼清亮而銳利,緊緊鎖住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被面色變幻莫測的女兒看得心裏打突,惶然催促道,“有話你直說。”




“我不在府上這段時間,您是不是對周鏡明做了什麽?”曲靜勝冷不丁發問。




固安公主眼皮一跳,面對近乎質問的女兒,她壓着滿心酸楚很快鎮定下來,撐起為人母的威嚴,“我早說過,我絕不同意。”




算是變相承認自己動過手腳。




“難怪。”曲靜勝略換了個坐姿,拿起丫鬟們布菜的碗筷,在滿座已經冷掉的珍馐美馔裏給自己夾了一個肉圓,慢條斯理吃着。




神色與姿态是一眼望去找不出破綻的平靜。




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指責甚至是尖銳争吵。




固安公主心中反倒愈發不安。




“璨璨……”她放柔嗓腔喚了女兒一聲,更多服軟的話說不出口。




曲靜勝又給自己添了一筷菜,撥開上面她不愛吃的蔥末時,漫不經心道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中秋夜,我在宮中與小舅舅一起,撞見了趙崇澍私會女官……”




固安公主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劈手砸了茶盞,立刻便要發作。




曲靜勝作勢制止,繼續将自己的所有猜測與懷疑娓娓道來。




“……益王府那邊急着用這樁婚事平事,壓住趙崇澍的花花心思,借秀女複選之事催促您多次。您卻礙于我選中了周鏡明,遲遲不能給益王府那邊明确答複,他們疑心您另有打算。”




固安公主一經提點,立刻反應過來,驚怒不已,“他們監視公主府?”




無須曲靜勝的回答,她自顧自繼續怒道,“是了。他們發現我的人接觸了周鏡明,一個平平無奇的侯門未婚子弟。以為我改變心意,轉而求穩,無心繼續上他們益王府的大船,給他們助益,如今一切不過是同他們虛以為蛇。是以決定來一招釜底抽薪,暗中将周鏡明舉薦給淳妃當驸馬。”




總是威儀萬千的貴婦人氣極失态,面龐漲紅,齒關緊咬,指甲險些将手中帕子撕碎,“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們夫妻一輩子恩愛兩不疑,卻想方設法要塞我女兒一碗夾生飯。”




心高氣傲的公主,在得知內情後最在意的居然不是自己被人耍弄了。




“應鐘,着人去請益王夫婦過來!今日他們務必給我一個說法。”




曲靜勝心尖微動,雙眸晶亮,眼底浮起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欣然。




應鐘領命快步離去,尚未走遠,卻聽身後女聲愠怒再呵,“回來!”




固安公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xue,憑借一腔意氣與益王府鬧翻很簡單。




可是之後又該如何……




沒了益王府,唯剩興王府可選。




興王府上,并無與女兒年歲相仿的未婚侄兒。




曲靜勝冷眼窺出了固安公主的态度。




面上失望與自嘲一閃而過,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放下銀著,起身沖上首的女人施了一禮,“您好好養傷,我答應了外祖母要在未時回去。”




“女兒告退。”




固安公主望着女兒單薄的背影漸行漸遠,滿腹憤怒突然找不到出口,唯餘蒼白茫然。




她是在為她好啊。




甚至寧願咽下這口惡氣。




-




“姐姐。”靜質一直在廊下打轉,懸挂的宮燈來來回回看了好些遍,終于等到姐姐與母親談完話出來,忙飛撲進姐姐懷裏。




曲靜勝接住小孩兒軟乎乎的身體,順手在她頭上揉了兩把,勉強揚起笑臉,“怎麽一直在這裏守着,不餓?”




“有一點點餓。”靜質許久不見姐姐,圍着姐姐打轉,笑嘻嘻道,“不過沒關系,我等會兒正好要出門去逛鋪子買吃食。姐姐我告訴你,光仁坊的雲香齋賣的糕點可好吃了,比我們府上的好吃。”




曲靜勝訝異,“你最近經常出府?”




“對。”靜質小雞啄米似的點點腦袋,“母親腿傷了,讓我幫忙跑腿做事。”




府上這麽多人伺候,哪裏需要一個六歲小兒跑腿。




曲靜勝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這大概是固安公主結合自身目前斷腿的情況,新摸索出來的,與靜質的相處之道。




一個被關在小小思過院裏長大的孩子,出來後又繼續關在公主府,從小籠子換到了大籠子裏。




對外面的街衢巷陌,坊市熱鬧必定好奇。




就固安公主與靜質的關系,她現今顯然無法順利把人心甘情願帶在身邊,只能想別的法子。




若是單純放靜質出去玩耍,倒是能把孩子哄高興,但達不成母女相處的目的。




以為自己跑腿為名放靜質出去玩耍,一松一緊,反倒能讓靜質時時刻刻惦念着自己。




小孩子就是那樣,時常惦念誰,便潛移默化最依賴誰。




“姐姐你看。”靜質打開随身的荷包,嘩啦啦往廊椅上一倒。




曲靜勝凝眸一掃,居然全是大小不一的散碎銀子。




她不免失笑,“這麽多啊,哪來的?”




靜質笑彎了眼,又有點害羞似的,示意姐姐矮下身,小腦袋趴到姐姐耳邊說悄悄話。




“每次我去跑腿,母親都會把剩下的銀子給我,讓我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但我一點都沒花。姐姐,等我們離開這裏,可以用這些銀子買個房子。”




她近來時常在街面上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分不清金銀粟谷的小傻瓜了。




知道正常人在外面過活,需要銀子,很多很多的銀子。




曲靜勝一怔,登時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一把抱住妹妹。




她以為默許靜質與固安公主重修舊好,是為靜質好。




可她忽略了孩子幼稚但赤誠的心聲。




本來,她們這些人就從未給靜質做過寬容大度的好榜樣,如今卻要軟硬兼施逼着小小年紀的孩童去學會原諒。




良久,曲靜勝壓下翻湧到喉間的酸澀,佯裝随意問道,“靜質最近和母親相處如何?”




靜質原本趴在曲靜勝的肩上,聞言一雙小手捧住她的臉,小大人一般認真問道,“姐姐不想要我了?”




話未說完,眼眶先紅了一圈兒。




曲靜勝忙拍拍她的背心,溫聲安撫道,“沒有,我只是問問。”




靜質甕聲甕氣,“真的?”




“姐姐,你不能也騙人。”




“外祖母康複後一定要立刻回家噢,你保證。”




一個‘也’字,曲靜勝的便知再無深問的必要。




他們這些大人,都想着擺弄小孩兒,卻從未彎下腰仔細看清過孩子。




百般籌謀,最後八成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




馬車走在回宮的路上。




曲靜勝半倚軟枕,閉目養神。




走了一段,未出裏坊,恍惚間聽見一陣哭嚷,緊接着馬車急停,好在她反應算快,抓緊車凳穩住了身形。




窗外傳來山雀擔憂的詢問,“郡主,你可還好?”




“無事。”曲靜勝興致缺缺問道,“外面怎麽了?”




山雀低聲道,“有抄家下獄的犯人意圖喊冤求救。”




都城解禁後的次日,蜀地便傳來颍陽侯廣發檄文,聲讨慶元帝無君無父,謀逆篡位,殘害大宗遺孤的消息。




随之而來的,是颍陽侯将親自率兵十五萬出蜀勤王,匡扶天下的軍情。




颍陽侯來勢洶洶,朝野沸騰。




在所有人都以為慶元帝将整兵全力應戰之際,慶元帝于太極殿前問政時,甩出那份在都城封禁期間有過異動的官員名冊,冷戾下令,“攘外必先安內。”




只這一句,都城裏的大清洗開始了,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許多世家高官昨日還威風赫赫高不可攀,今日便淪為階下死囚,腳下塵泥。




聽說孟家正在其列。




曲靜勝心念一動,微微掀起車簾,望向街上的囚犯,男女老幼皆有,那一張張絕望而驚惶的臉,仿佛有幾個女眷還算面善,或許曾在某個宴會上見過,但不是孟家人。




他們之所以向她沖撞呼救,并非因為知道車裏坐的是她,只是尚且不能接受命運的屠刀,求生本能罷了。




曲靜勝放下車窗,“走吧。”




出過這次小小意外,接下來的路車夫與随侍們十分謹慎,平平順順行到了宮門前。




曲靜勝略略整理衣裙,正欲下車進宮。




山雀隔着車窗禀告,“可巧,遇上了大公子從宮裏出來辦事。”




曲靜勝聞言有些驚喜,她進宮後只在坤寧宮裏草草見過弟弟一次,他是跟随徐倓一起去向明皇後請安的,算起來姐弟兩有八|九日沒見過了。




她正好有話叮囑弟弟。




撩了車簾打算招呼弟弟上車說話,這才注意到與令煦同行出宮的青年。




肩背挺拔,正氣、從容又沉穩。




兩人隔空對視,曲靜勝率先移開眼。




想到今日發生的惡心事多半與他相關,曲靜勝很難端出好臉色,裝作沒認出人,只朝弟弟招招手。




令煦腳步匆匆上車,他方才已經聽仆從說了,姐姐是從公主府過來,立刻問道,“姐,你今日怎麽回府了?”




姐弟兩都知道慶元帝将他們調離公主府存的何種心思。




在靜質未徹底重新接納固安公主前,按理說不該放曲靜勝回家去‘攪局’。




曲靜勝猶豫片刻,掐頭去尾簡單說了周鏡明将被選為驸馬的事。




趙崇澍以及徐倓等人的身影全被隐去,讓一切聽起來像是荒謬的巧合。




倒不是刻意隐瞞弟弟,而是令煦如今跟在徐倓身邊學習當差,她希望他心無旁骛認真去學,而不是心存芥蒂事倍功半。




沒必要讓弟弟跟着不得安寧。




她會為自己出這口惡氣。




“這麽巧?”令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世事弄人。”曲靜勝不以為意笑笑,“反正你心裏一直瞧不上他,正好了。”




令煦觑她這般雲淡風輕,遂不再糾結。




曲靜勝轉而說起招他上車說話的主要目的,正色叮囑,“你近來務必謹慎些,尤其是在外當差時,盡量不要離開徐侯左右。”




令煦聽着這話不對,緊張問道,“莫非有人要害我?”




“……你個半大小子,誰稀罕害你了。”曲靜勝險些被逗笑,繃着臉盡量嚴肅道,“是我揣度着,近來你可能要轉運。”




這話意有所指。




令煦不是笨人,眼睛一亮,更湊近姐姐幾分,低語問起,“是過繼那事?”




曲靜勝微一颔首。




據山雀打聽來的消息,王瑛王家至今為止尚未被問罪。不過觀望慶元帝此番清洗廟堂的決心,王家這種把柄在手的人家,絕對在劫難逃。




慶元帝賞罰還算分明。




既知她炮制周宣一案,弄垮王瑛目的在于以利交換,把令煦過繼去後族。




再加上,他們姐弟最近為了順慶元帝的心意,有家不能回。




本着打個巴掌給個甜棗的道理,慶元帝哪怕心中依然芥蒂她曾越俎代庖,也該适時松松手,給點好處,算作給他們姐弟兩的安撫。




是以,曲靜勝猜測,令煦近來可能要‘立功’了。




因為只有‘立功’冒了頭,慶元帝才能借勢找理由順理成章把令煦過繼給後族。




慶元帝手段狠厲,不留餘地,導致最近都城上下亂糟糟的,魑魅魍魉為了保全自己,恨不能使出十八般神通。




事多,正适合立功。




曲靜勝再次叮囑,“跟好徐侯。”




她的想法十分簡單。




一國天子肯放心把自己的安危交給徐倓,證明徐倓雖然讨厭,但必然有過人之處,值得托付。




弟弟即将頭一次直面風雨,她算不準這場風雨究竟是大是小,更不可能一直把弟弟護在身後。




将人綁在還算可靠的徐倓身邊,她方能放心一點。




“我知道了。”令煦連連點頭,安危大事,他不會馬虎。




少年保證自己一定上心,又關切問道,“姐,那你的婚事?可需要我重新物色人選?我現在在外行走,行事方便許多。”




曲靜勝搖頭,“暫時不必,我先想想。”




“想什麽?”令煦不解,緊接着又有些驚喜追問,“莫非是改變主意了?”




不願為了早早從公主府脫身,委屈嫁給平庸之輩。




少年高興得以拳一砸掌心,“這樣也好,靜質估計遲早會與母親和好,我也将被過繼出去,姐你少了我們兩個拖累,是該重新想想往後的路,不能繼續委屈自己。”




曲靜勝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目下看來,益王府那邊是存了心要将公主府綁上船,不把益王府解決掉,她只能和益王府與趙崇澍繼續耗。




這些事告訴令煦不過是多一人煩惱與擔憂。




索性裝作被他說中,任由少年高興到眉眼飛揚。




正事說完,姐弟兩先後下車。




令煦竄跑回徐倓身邊,開心溢于言表。




“有好消息?”徐倓随口問,目光不經意落在少女背影上。




狹路相逢,直接裝瞎,連個招呼都不願意打,這是氣還沒消?




從中秋夜他自作主張替她與孟家小姐分道揚镳,兩人不歡而散算起。




十七天了。




令煦也在目送姐姐,沒留意身旁青年斂眉沉目,有一閃而過的郁躁,随口打馬虎眼兒,“許久沒見到我姐了,高興。”




徐倓淡淡看了少年一眼,未置一詞。




當日酉時末,徐倓帶着令煦從宮外辦事歸來,正好趕上交值。




慶元帝踩着落日斜晖前去坤寧宮請安。




慶元帝連日勞累,精神頭倒是不錯,一進坤寧宮便笑呵呵關切皇後近日飲食身體。




明皇後一手拉着曲靜勝,有心緩和祖孫兩的關系,“璨璨貼心,成日陪在臣妾身邊,臣妾日日都歡喜。精神好了,身體自然而然也好。”




曲靜勝不做聲,低眉順眼扮乖巧。




慶元帝意味深長瞥了眼少女,“今日還算老實……”




分明意有所指。




大概是在不滿她今日出宮回府一事。




不過看在皇後的面子上,并未追究,反倒順嘴誇了兩句孝順。




徐倓與令煦适時上前問安說話,明皇後問問這個,叮囑那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揭過略顯僵硬的氣氛。




一盞茶盡,宮人上前請示可要分桌而食。




慶元帝大手一擺,“都是一家子骨肉,不拘那些虛禮,鼓樂那些都撤了。”




很快,黑漆彭牙八仙桌上便擺滿珍馐佳肴。




帝後毗鄰而坐,曲靜勝坐在明皇後下首,令煦挨着她,徐倓則落座慶元帝下首。




曲靜勝擡眼便能看見坐在正對面的徐倓。




自然也能感覺對方在看自己。




她不想看徐倓那張臉,免得影響胃口,埋頭用飯。




徐倓微不可察擰眉,視線掃過對面那始終沖着自己的單邊螺髻,險些氣笑了。




總覺得自己眼前不是少女柔軟的烏發,而是蜜蜂蠢蠢欲動的尾針。




若非周遭都是眼睛,保不齊會真給他來上一下。




上次中秋夜假山邊,他已經領教過她溫柔外表下的咄咄逼人與壞脾氣。




某個瞬間,他真以為她會把自己逼得跳湖。




帝後都算是出身軍中,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席間不時交談幾句,有瑣碎,也有正事。




“四日後便是秀女複選,陛下可要親自去掌掌眼?”明皇後放下湯匙,順口問起。




慶元帝近來滿心撲在前朝,整日盯着那本名冊上還有誰的名字沒有勾去,哪裏顧得上選秀這點事,只體面道,“皇後辦事朕放心。”




反正要留哪些人家的女兒賜婚皇族,夫妻兩早通過氣,掌不掌眼結果都是那樣。




皇後應喏,慶元帝親自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叮囑道,“你最近一直在編書,偏還要一心二用操勞選秀。選秀完了,又該張羅給永嘉選驸馬罷。兩個肩膀時時都擔着事,朕瞧着都替你累得慌。你啊,就是做事太仔細了,千萬記得保重身體要緊,多把事情交給底下人去做。”




皇後嗔怪,“當着小輩的面,您教我偷懶,我還要不要這臉了。”




少年夫妻,風風雨雨攜手走過幾十年,終于走到至尊位置,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妻。卻在不經意間保留了一點微時的随意,不會過于刻板守禮。




譬如明皇後不時忘記的自稱與不稱心時的白眼。




慶元帝自己是個勤政的,可不認偷懶這口黑鍋,好氣又好笑道,“朕這是關心,你且聽進去,莫要胡扯。”




“行行行。”明皇後面上浮起淺淺笑意,“不過,陛下其實不必擔憂臣妾,永嘉公主的婚事已經有了着落,說來多虧淳妃替陛下與臣妾分憂。”




慶元帝眉梢一挑,來了興趣,“這意思是,淳妃有相中的人選?”




他這輩子兒孫不少,女兒卻只得了兩個,個個都很愛重。




“淳妃相中了常山侯周家的嫡三子,名鏡明。”皇後溫聲道,“下晌臣妾命人出去打聽過品性,順便讓周家私下送了一副他家公子的畫像進來,瞧着一表人才,已經着人送去常寧殿了。”




常寧殿是永嘉公主母女兩的宮殿。




下晌把畫像送去,如今天都黑了還沒有送還回來。足以證明不僅淳妃滿意周家公子,永嘉公主亦十分中意。




若是個不合眼緣的,哪裏肯留下礙眼。




慶元帝捋了一把胡須,笑道,“不錯。”




本朝驸馬只能領虛銜,不任實職。




是以他不甚在意驸馬的才學,只要相貌性情能哄得女兒歡喜,品行不差,身體健全,他便沒什麽意見。




“永嘉算是趕上了好時候,不似我們盈華……”




明皇後及時輕咳一聲。




慶元帝似乎才想起曲靜勝姐弟還在,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剩下半句化作喉嚨裏一聲嘆息。




因這一出,帝後沉默許多,兀自用膳。




因此沒留意到各自下首,兩個年輕人間的波濤洶湧。




徐倓早在明皇後提起周家周鏡明便難忍詫異,若有所思望向對面認真用飯的少女。




他若記得不錯,曲靜勝早早相中的正是此人。




是巧合嗎?




這一眼接一眼的,曲靜勝哪怕不擡頭亦能感覺到,厭煩極了。




今日那口惡氣本就壓抑胸腔未曾宣洩,一時惡向膽邊生,伸長右腿朝前狠狠踢去。




上首的慶元帝猝不及防吃疼,“哎唷”一聲,被湯嗆得咳嗽連連,黝黑的耳根都咳紅了。




桌上幾人齊齊擡頭看去,曲靜勝表情呆滞一瞬。




明皇後反應最快,張羅宮人過來拍背、送茶、遞巾子。




“好端端的怎嗆這麽厲害?”




慶元帝沒有緩過氣,暫時說不出話,卻是直接側頭往曲靜勝姐弟兩落座的方向看來,雙目如炬!




徐倓見狀,隐約猜到方才發生了什麽,耐人尋味地瞟了眼曲靜勝。




她這是,真打算給他來一下。




真有她的!




青年勉強壓住上翹的嘴角,趕在曲靜勝開口前,黑沉目光定在令煦身上,沉聲訓道,“吃個飯總不安生,看這次把你外祖父踢的,還不快些道歉告罪。”




這話說得巧妙。




正準備離席賠罪的曲靜勝動作一僵。




懵頭懵腦挨了一聲訓斥的令煦同樣不明所以。




好在他跟在徐倓身邊有段時日了,隐約能看明白對方的眼色,琢磨出點意思,克制住沒往姐姐身上看,搶先一步向慶元帝行禮賠罪。




慶元帝終于消停下來,不再嗆咳,目若鷹隼銳利掃過臊眉耷眼的外孫,又狐疑望向抿唇不發一言的外孫女。




實話實說,若是年少的外孫不規矩無意為之,他不會動氣。




但他懷疑更剛才那一腳是外孫女刻意為之。




這姑娘,從前是膽大包天,現今已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不教訓不行。




正想發難,衣袖被輕扯了一下。




明皇後微不可察沖他搖頭,眸底帶着請求。




慶元帝不忍老妻為難,咬牙吃了這個啞巴虧。




随便斥了兩句,佯裝大度揭過。




飯後,帝後準備歇息。




三個年輕人一同告退出來。




到坤寧門前,令煦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悄悄問曲靜勝,“姐,你方才為何要……”




曲靜勝餘光注意到邊上挂着一臉似笑非笑的青年,頗嫌礙眼,直接截斷弟弟的話,“是我不小心,連累你替我頂包。時辰不早了,內宮這邊将要下鑰,你早些回去歇着,我也該回去了。”




這個時辰,趕不及出宮門回府。




遇上這種情況或是夜間輪值,令煦都會跟着徐倓,去徐倓在宮內的值房裏借宿一宿。




令煦還想再說什麽,曲靜勝已經轉身往坤寧宮後面的昭陽殿去了。




她入宮後,被安排暫住昭陽殿。




走進甬道,沒行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略顯急促,似乎是為了提醒。




我走你追不好看,曲靜勝索性駐足,安靜等着來人。




身高腿長的青年幾步趕上,嗓音低沉,直接表明态度,“孟家小姐那事,是我考慮不夠周全。”




曲靜勝莫名梗了一下,沉默片刻,倏然逼近一步,諷笑道,“您對每個小輩都這樣上心?”




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應。




徐倓随意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認真凝視少女,無奈道,“璨璨,我們好好說話行不行?你若是覺得一句道歉不夠,可以……”




“夠了!”曲靜勝冷聲打斷,清淩淩的目光帶着明明白白的探究與審慎,“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在裝糊塗?”




徐倓滿心莫名,不知只是一個簡單道歉,為何還說不清楚了。




他的困惑寫在臉上,沒有刻意隐藏。




曲靜勝見狀,心下一橫,示意他,“你過來,靠牆站。”




徐倓依言行事,背抵宮牆。




曲靜勝猛然欺身而上,一手撐在他右側,踮腳湊近青年的唇。




呼吸有一瞬間交融,又飛快移開。




少女後退一大步,面無表情望向仿若丢魂一般盯住自己唇瓣的青年,冷聲定調,“你在裝,是吧?”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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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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