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甕中驚春25 / 45 章

正文

第25章 第 25 章 一句半真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第 25 章 一句半真半




一句半真半假的自首突兀落下後, 餘下一室詭異的阒靜。




唯獨藏身庭院花木裏的夏蟬無知無覺,似要死在聲嘶力竭裏。




“啪——”是那塊昌化雞血石被放上了桌面。




不算重,卻分明, 打破一室死寂的同時令本就微妙的氣氛愈顯沉抑莊肅。




仿佛方才那一聲不是石頭敲擊桌面的聲響, 而是衙門裏震懾滿堂的醒木。




青年正色,清亮鷹眸中是不加掩飾的審視。




這般審慎深沉的注視, 洩露極強的侵略企圖,像是要将人一寸寸從頭剖開到底,辨真假,析善惡。




曲靜勝想起在泗丘小河那夜,一柄寒光冷刃悄無聲息架上自己的脖頸, 沒有半點遲疑。




北地的铮铮勁草,哪怕平日斂住鋒銳冷硬, 捂白面皮, 舒展出一副潔朗秀澈的純良好相貌,将自己完美融合進這座山溫水軟的南方都城裏, 骨子裏卻始終保留那份凜冽冷峭。





曲靜勝莞爾一笑,未被青年這番作勢吓住, 不卑不亢主動問道, “要抓我嗎?”




徐倓依舊在用目光細細描她, 用另一個問句代替回答,“兇器是什麽?”




方才的冷眼審視很能詐唬人, 然而青年開口後并未刻意施壓,延續威勢,反倒透出明晃晃的玩味。




太荒謬了。




吓得滿城權貴人人自危的兇徒,居然是個清豔絕倫的年輕姑娘。




更荒謬的是,這個‘兇徒’還敢一臉坦然無畏地跑來自投羅網。




“路邊撿來的木棍和劍。”曲靜勝随手比劃一下, “木棍大概這般長短粗細,最後斷成三截。”




現場痕跡與周宣傷痕全對上了,還真是她。




棍子斷裂兩次,給人打出八十七道傷的暴徒。




徐倓身體略往後靠,明顯放松的姿勢。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松懈的處理公事。




意味不明睨着眼前的‘暴徒’,說她無法無天倒也不算誣蔑,這姑娘從頭到尾硬是沒流露出半點無措驚惶。




“為你那位姐姐出氣鬧這麽大動靜?”




他還記得那日廣濟侯府門前發生的鬧劇。




“小舅舅,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曲靜勝呷了一口清茶,眉目端靜斯文一如從前,出口的話卻是難得一見的倨傲飛揚,“周宣算什麽東西,值得我費心勞力,捎帶手拉來做刀針對王家而已。”




曲靜勝和盤托出自己的計劃。




言辭間卻不動聲色将季懸黎摘得乾乾淨淨。




她今日的‘呈堂證供’徐倓肯定是要奉給慶元帝禦覽的。




男人嘛,不管是不是偉丈夫,都能理直氣壯說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是以,她的理由絕對不能沾上情愛糾葛,或者口舌惡業之類‘偉丈夫’們不屑、甚至是批判的微末小事,将自己與氣度狹隘的‘小人’并道。




否則于她與季懸黎都沒好處。




偉丈夫們奉行利益,最理解利益如何動人心,她自然也說利益。




說自己想要扳倒王家為明皇後報仇,為皇帝清理門戶,為弟弟謀一個更好的出身。




又說事後驚覺這出戲唱得比預期熱鬧太多,驚動天子親軍儀鸾司粉墨登場。




她審時度勢,揣度其中八成另有玄機,遂早早‘認罪伏法’,免得因為一時糊塗被裹挾着犯下大錯。




到最後,曲靜勝溫聲慢語重複先前問話,“我交待完了,您要抓我嗎?”




“何不換個更坦誠的問法。”徐倓安靜聽罷,不知何時又将那塊昌化石拿到掌中無聲把玩。




常年習武的手,縱橫新舊不一的傷痕,指節修長但骨節突出,更顯得蘊力十足,算不得多好看,也說不出難看。




“問我——”始終八風不動的青年指骨輕敲在石頭上,似笑非笑道,“敢不敢抓郡主你。”




重傷周宣一案,與其說曲靜勝在刀劍行兇,不如說她在以利驅人。




哪怕中間殺出儀鸾司這層變故,她亦已如願成功抛出王家這塊膏腴。




乃至事到如今,上至一國之君慶元帝,下至苦主周宣,或受利動,或為利惑。




他們只能接受兇手是王家王瑛。




在這時候,抓到曲靜勝這個身份貴重且微妙的真兇毫無意義,只會徒沾一身腥。




曲靜勝頭一次聽徐倓稱呼自己的封號。




她佯裝未曾聽出其中的陰陽怪氣,垂眸謙遜道,“小舅舅折煞了,喚我名字就好。”




徐倓哼笑,指骨再次敲過雞血石,刻意用上幾許力道敲出聲響,“這些算什麽?暴徒的賄賂?”




曲靜勝循聲望去,色如辰砂的奇石被筋骨粗粝的大手握住,兩者雙色緊密交織又似在無聲碰撞,糅雜出一股奇異的粗狂之美,奪人目光。




她若無其事別開眼,一本正經賣乖,“自然算我對您的情誼與敬重。”




青年聞言啞然失笑。




視線坦坦蕩蕩落在姑娘極态盡妍的面頰上,端量她那幾可以假亂真的誠摯。




待笑夠了,他方緩聲道,“騙錯人了,璨璨。”




意味深長的腔調壓得又輕又淡,仿佛蜻蜓點水,往人耳畔淺淺一掠。




曲靜勝蹙眉,微有些怔。




不等她反應,徐倓繼續道,“你今日所言我會如實禀告陛下,近日陛下不便召你入宮,大概中秋宮宴時,陛下會順便召你前去問話,這幾日你好生在府上沉澱一二。”




曲靜勝聽罷,後知後覺醒悟徐倓那句‘騙錯人了’在暗指什麽。




難怪徐倓直接選擇對她的罪狀輕拿輕放,沒有半分置評或是深入探究的意思。




因為徐倓心中一清二楚。




能審判她的不是他。




所以,她也大可不必拿好話哄他。




被人當面拆穿言不由衷,難免尴尬。




好在曲靜勝臉皮夠厚,頭皮發緊一瞬,緊接着便扯出個若無其事的笑,欲要開口緩和氣氛。




徐倓先從主坐站了起來,揚颚對她示意,“走了。”




曲靜勝一臉莫名,不過還是順勢站了起來,“要去何處?”




徐倓往她扁平的小腹輕輕一瞥,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戲谑,“你都聰明到冒泡了,自己沒感覺?”




這個姑娘太會做戲,永遠披着一層從容不迫的貴女面皮,像是從模子裏摳出來的。




不過到底年紀尚輕,私下裏許是沒能練出表裏如一的巋然穩重。




估計從昨日傍晚到今日正午,一直沒能睡好吃飽。




那點小動靜,逃不過他的好耳力。




曲靜勝:……




*




稀裏糊塗一起用過一頓午膳。




二人在樂清侯府門前分別。




曲靜勝回到隔壁公主府。




徐倓則挎上長刀出門繼續當值,十名親衛亦步亦趨追随左右,十臉防備。




徐倓見了,不免想起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那‘暴徒’此刻心中巨石落定一半,保不準正一身輕松的納涼閑耍,他卻要受這等禍害。




徐倓有心想要将草木皆兵的親衛們遣散,又怕反常之舉打眼,惹來不必要的懷疑。




慶元帝已經決定于今夜放出景佑遺孤文鈞病危的消息。




魑魅魍魉将要冒頭!




大事當前,不好節外生枝,遂只能沉着臉無奈忍受。




林修遠不知上官心中煩躁,見到徐倓終于肯歇下喝口水,想起早間那樁事,忙神秘兮兮湊過去。




“标下查證過了,廣濟侯府那邊之所以盯上王家,是廣濟侯周宣的主意。”林修遠玩笑道,“說來,他與大人真是心有靈犀。”




不約而同瞄準了王家。




徐倓手持水囊,漫不經心飲水,心底暗嗤,周宣哪來那個腦子想到借勢扳倒王瑛立功。




分明是隔壁那無法無天的暴徒有意引導。




若說心有靈犀,也該是他與暴……




徐倓一口水嗆住,咳得驚天動地。




*




都城燥熱漫長的夏季終結于中秋前兩夜。




三更過半,一場大雨噼裏啪啦将世間萬物澆個透徹,天潮潮,地濕濕,樹木房舍悄然變色,通身雨意,朦胧難分。




及至中秋佳節前日,天公作美,收了暴雨滌蕩萬物之勢,順便卷走殘夏裏的蟬鳴嗚咽。




都城山色依舊,水聲微響,不知名姓的秋蟲長叫一聲,拂來的風已悄然染上涼爽秋意。




佳節逢上好天氣,都城百姓莫不歡欣,來來去去笑臉張羅明天夜裏的燃燈賞月。哪怕都城仍在戒嚴,外郭十三門阻斷了不少骨肉入城團聚,也斷不了百姓們籌備佳節的熱情。




達官顯貴亦不能免俗,府中上上下下早早忙碌起來。




在此之前,景佑遺孤六皇子文鈞病重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悄悄從宮裏流傳出來,暗中散于都城各處府宅之間。




萬般傳言似真似假,被裹挾在那場滌蕩天地的大雨裏細細磨洗,經由多次花樣百出的驗證,判定為真。




據說打從慶元帝正式登基開始,文鈞便不大好了,為防悠悠衆口、物議沸騰,一直捂住沒有張揚出來罷了。




為此,帝後甚至不敢選擇禦醫診斷,而是暗中命尚食局司藥司的女官暗中診治看護。




宮規森嚴,一瞞幾個月,密不透風。




此番走漏風聲,還是因為宮中新進了女官。




有人惴惴踏進巍峨宮牆,便有人蒙幸将要放出重重宮門。




正是造冊今歲出宮宮人名錄的時候,又适逢中秋将近,這樣特殊的團圓佳節,人心難免浮動,消息不慎外露。




若說文鈞病重的消息打了所有心懷不軌之徒一個措手不及。




那儀鸾司親自戒嚴都城內外,等同火上澆油。




直接将許多心懷不軌之人燒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空有重磅消息卻傳不出去,無異于等同懷揣着一個不知何時會炸的炸|彈。




炸|彈只有順應軌跡、抛對了地方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捏在自己掌心,若不欲傷己,那只能攥成啞炮。




顯然,景佑遺孤病重甚至即将病亡的大消息,心懷不軌之人不會甘心看它變成個悄無聲息的啞炮。




于是近日朝堂街巷熱鬧非常,不僅廟堂之上有官員進奏表達對封禁城門的不滿。




民間春明門附近亦有百姓為了在中秋節出城與家人團聚,不惜與城門守軍發生争執,最後鬧出一場不小的騷亂,儀鸾司從西城兵馬司借調八百步兵方平息此事。




朝議之時,不乏朝臣跳出來攻讦徐倓辦事不利,遲遲無法緝拿周宣重傷一案的兇手歸案,導致城門久閉,人心惶惶,佳節冷清,民怨沸騰。




請求慶元帝重懲徐倓,更勿要因小失大,因為一個周宣受傷,罔顧都城內外百姓期盼團圓和樂的民意。




所有熱鬧與冠冕堂皇,最終莫不是落在‘開城門’三個字上。




究竟是為生民還是為野心,就是天知地知自知了。




慶元帝冷眼看這些人上蹿下跳數日,始終不為所動。




他是金戈鐵馬裏殺出來的帝王,一身鐵血強勢,落定主意根本不容置喙。




心思各異的官員們無可奈何,着急上火的同時,難免煩躁頹喪,白費那麽多心思……




豈料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城門開啦!”




中秋節前日早朝結束後,百官回到各自的衙門各司其職,正投入忙碌的當口,外面突然傳來延慶門大開的消息,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據說是因為慶元帝親自登德政樓的緣故。




德政樓修在皇宮西南角,緊鄰街巷,為皇家在慶典時與民同樂之用。




慶元帝親眼目睹奔波終日的百姓為了明日這場團圓宴如何忙碌,心有觸動。




大手一揮,令儀鸾司暫且打開延慶門半日,以供百姓出入團圓。




當然,往來嚴格盤查必不可少。




儀鸾司副使徐倓親自帶人于城門設卡嚴查。




慶元帝突然打開延慶門的理由說得過去,然而朝中不乏老狐貍,聯系封禁都城與景佑遺孤病重之事,難免疑心這城門開得有詐,有請君入甕的嫌疑。




無奈機會難得。




此前儀鸾司封禁都城太嚴,連只蒼蠅都別想在儀鸾司眼皮子底下飛出城去,他們使遍渾身解數也鑽不到空子送信出城。




若不抓住這個團圓佳節大開城門的機會,去信曉以利害說動颍陽侯出兵,待景佑遺孤神不知鬼不覺折于深宮,怕是一切悔之晚矣。




總之,萬般憂慮敵不過一句‘富貴險中求’。




早就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稍加斟酌過後,明裏暗裏緊急派出人手出城送信去往蜀地。




徐倓帶着儀鸾司設卡忙活一上午,收獲不小,抓了一個殺人犯,兩個搶劫犯與幾個小偷小摸的毛賊。




至于那些居心叵測、妄圖颠覆朝綱之人,是一個沒撈着。




命人将那些罪犯小賊扭送衙門後,徐倓摩挲刀柄纏繞的青布,想想忙活一上午仍舊兩手空空的自己,心中失笑。




不愧是那些人專門從正經衙門裏傳出來的戶憑身驗,做得滴水不漏。哪怕臨時啓用,也毫無破綻。




他若當真指望靠城門設卡查驗戶憑死物來辨別忠奸,此刻該自刎謝罪了。




徐倓掃量周遭,目光與人群中一個匆匆而來的方臉男子對上視線。




男人微不可察沖他颔首。




當日下午。




親眼确認延慶門重新緊閉後,徐倓一身輕松入宮複命。




“成了?”




乾安宮內,慶元帝慵懶靠在椅背上,享受大太監德公公的按摩肩頸。




德公公随侍慶元帝三十多年,血火戰場寸步不離,慶元帝對其十分信任。




徐倓知道德公公的分量,皇帝不避諱讓其知曉秘事,他更不會多事,奉上一份名冊,“幸不辱命。”




城門設卡嚴查不過是個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請君入甕的大網撒在各大衙門門口,算是徹頭徹尾的燈下黑。




早在幾日前,儀鸾司的精銳便被徐倓暗中抽調,化作尋常行人小販與不起眼的小吏,分批散布于各大衙門的門房與街巷,暗中待命。




延慶門打開半日的消息一經傳入各大衙門,那些被都城封禁壓到無可奈何的人必定坐不住。




身份再高,心思再密,也不可能關在衙門那一畝三分地裏徒勞弄鬼。勢必親自外出,或派遣手下奉命離開衙門暗中行事。




延慶門打開的時間是徐倓與慶元帝商議好。




巳時中。




早朝之後,百官一天裏最忙碌也最投入公務的時候。




都城各處衙門,但凡今日巳中後有異動的官員或官員随從,多半不乾淨。




暗中監視的儀鸾司将士會将他們的一舉一動一一記錄在冊,仔細審查。




慶元帝親自接過名冊展開,躍于紙上的不僅是一些他心中有數的名字,居然還上了不少‘新人’。




有幾個名字令他意外又在意。




慶元帝猛地将名冊砸到禦案上,勃然變色。




“周平江這老家夥竟然也動了,七十多的懸車之年偏不懸車致仕,朕還以為他是戀棧權位,準備窩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到死。念他乃幾朝舊臣,從太|祖晚年開始擔任吏部尚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容他在顯要高位上養老,不曾想竟是個有大志的。”




“還有這個許為用、靳川、王端……都好得很!”慶元帝暴怒,一氣點了數個名字,“豎子貳臣,自找死路。枉朕不計前嫌,予以重用!如此踐踏君威,看朕不活剝了他們!”




德公公屏息靜立,徐倓眼觀鼻鼻觀心。




這時候勸說‘陛下息怒’毫無意義。




這一長串名單确确實實在往君王臉上甩耳光。




慶元帝暴怒實乃情理之中。




慶元帝當真是恨極了,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滿目煞氣,“元安,只要将颍陽侯釣上了鈎,名冊上的人,你立刻查辦,一個不留,朕要肅清朝堂上這些魑魅魍魉!”




今日延慶門放出至少四五批心懷鬼胎之人。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那些人的速度不一定比朝廷的八百裏加急信使慢。最遲三日,景佑遺孤病重的消息必定擺上蜀地颍陽侯的桌案。




颍陽侯整軍征伐慶元帝的日子,最遲不會超過八月二十。




徐倓毫不意外自己會被繼續委以重任。




不過對于全數斬殺的旨意,他頗有疑慮。




左右不是立刻動手,他沒有選擇當下進谏,火上澆油。




***




曲靜勝自上次見過徐倓,變相印證儀鸾司出動另有圖謀後,唯恐多做多錯,一直老老實實待在家中‘自省’,明哲保身,等待中秋入宮面聖請罪。




對于外間發生的大事小情,鮮有耳聞。




到中秋當日,一家五口穿戴一新,入宮赴宴。




固安公主單獨一輛車,曲靜勝與妹妹同乘緊随其後,曲邕與令煦則騎馬在旁随行。




靜質乖巧坐在姐姐身邊,行至半途,小手捏上姐姐褙子繡花上的鑲珠玩耍片刻,像是嫌棄無趣,噘嘴撒了手,掀起車窗一角想要找車外騎馬的兄長說話。




“哥——”




孩童的嗓音如銀鈴清脆,馬上的令煦與曲邕幾乎同時回頭。




靜質杏眼圓瞪,吓得猛地撒手,還有個未出口的‘哥’字含混咽回嗓子裏。




車窗重重落下,裝飾用的珠簾驚出一片鈴鈴脆響。




曲靜勝正在倒茶,靜質動作又急又快,她根本沒有留意到窗外發生了什麽。




但觀靜質的驚惶不安的面色,隐約能猜到幾分。




果然,靜質一把抓上她的袖子,重複那個近幾日問過許多次問題,“姐姐,我們何時可以不再與他一處?”




幼童分明害怕到呼吸急促,卻還是刻意壓出細聲細氣問話。




并非教養使然,而是畏懼到不敢高聲。




小孩子對權柄更疊一知半解,哪怕知道如今公主母親遠比男人厲害。因為在府上時,母親一個眼神便足以斥退刻意來逗弄她、親近她的男人,令其幾日不敢冒頭。




可她骨子裏還是更加畏懼那個名義上被稱為‘父親’的男子。




永生難忘那日與弟弟一起從思過院的破爛窗棂偷偷望出去那一幕。




面容扭曲的恐怖男人與瀕死之際殘破凄厲的姐姐。




那雙鐵鉗似的大手死死扼住在姐姐咽喉上……




憑孩童貧瘠的詞彙也很難精準描述當日場景,每每回想起來,更多的還是絕望又驚恐的眼淚。




直到上次入宮,被人抱去宮中林苑看過珍禽異獸。




野獸利爪毫不留情撕碎被投喂進去的家禽時,孩子在那陣四處迸濺的血霧裏,無端想起思過院那個暮色四合的黃昏。




原來,她并非第一次見獸。




而今,這個獸還與她住在一個府邸裏。




她不懂,已經變得那樣威風八面的母親為何允許他登堂入室。




就像她不懂,當初母親離開思過院時為何吝啬一句真話。




曲靜勝心疼地摸摸那張爬滿無措驚慌的小臉,“快了。”




今日她不僅要去禦前請罪,還會在禦前請旨為自己與周鏡明賜婚。




慶元帝從前不喜歡她,發生周宣一案後對她态度只會更加複雜。




她自己心甘情願嫁給一個平平無奇的勳貴子弟,而非一定要嫁進皇室,嫁給趙崇澍,用姻親把公主府卷進興、益二王相争裏,将這場奪嫡争鬥變得愈發複雜,慶元帝知道後約摸會松一口氣。




成婚後便能開府了。




***




進宮後,照例先是在輝煌宮殿裏一番歌功頌德,推杯換盞。




及至酒過三巡,鳳位上的明皇後顯出疲色,慶元帝顧念老妻病體難支,再敬衆人一杯,讓諸人盡興,之後便偕同皇後一起離開。




曲靜勝默不作聲飲下兩盞果子酒壯壯膽氣。




果不其然,不多時,便有一個小宮娥假借給她添酒,低語告知,陛下召見。




曲靜勝借口更衣離席。




先由那個其貌不揚的小宮娥領着走了一陣,越走越覺得景物陌生。




不是往坤寧宮的方向。




心中疑慮剛起,只見那位深受慶元帝信重的德公公從一處複道過來了。




笑意藹然溫和,打千問好時順便安撫,“陛下在乾安宮召見郡主。”




天子起居理政的乾安宮,屬于前朝。後妃及女眷則生活往來在後宮的東西六宮,無故不得越界乾政。




架勢太足了。




曲靜勝從容還了德公公一禮,暗自安撫自己莫要自亂陣腳。




鞋底踩過那條劃分前朝後宮的寬闊宮道,路過重重森嚴的守衛,直入富麗莊嚴的大殿。




四下阒靜,沒有刻意彰顯威勢,卻處處都是無聲震懾。




曲靜勝邁過門檻後,被德公公引至殿中。天子威嚴不可直視,她餘光瞄着那一角金貴華麗的蟠龍袍擺,低眉順眼下拜行禮。




“起來吧。”慶元帝的嗓音聽不出任何興師問罪的憤怒,甚至帶有幾分閑散笑意,“璨璨還是頭一遭來乾安宮,覺得如何?”




曲靜勝聞言,索性沒有起身,只将眼稍擡了擡,恭敬回話,“天子居所,無有不精,但不是臣女該來的地方。”




慶元帝噎住,預備的借題發揮被裹進這團軟棉花裏,一時好氣又好笑。




從那張都城布防圖伊始,他一直知道這個外孫女敏慧,然而身居高位多年,一路從最偏僻的北方慶地打到都城,他身邊最不缺的便是聰明人出謀劃策。




乃至他從未過于高看過這份聰慧。




而今方才知曉,比之聰慧,這個外孫女有個更難得的優點——審時度勢。




僅是一個照面功夫,立刻覺察出他因何不滿,從而選擇示弱,連自稱都是刻板謙恭的‘臣女’,四兩撥千斤将那些可能一開始便令這場召見劍拔弩張的未盡之言堵了回去。




這眼力比許多浸|淫朝堂數載的官員還要活絡。




難怪能第一時間察覺出調動儀鸾司封禁都城有異,當機立斷找到徐倓自首。




慶元帝見她心中嘹亮,索性收了那些機鋒彎繞,打開天窗說亮話,“既然知曉身為女子不該插手朝政,為何還要因為一己之私炮制周宣重傷一案?你希望讓令煦入繼後族,徹底擺脫曲家,完全可以來求長輩做主。”




帝王沉吟須臾,拿出從戎大半生的雷厲風行,決定親手扯破這層慈孝的遮羞布。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為達成赤|裸的利益交換。”




“你是個聰明姑娘,可曾想過此事戳穿之後,将置我們這些長輩于何地?”




慶元帝至今仍記得徐倓上報周宣一案真兇始末時,自己的震驚失态與難堪惱怒。




他複雜望向跪在殿中的少女。




纖細身量,婉順姿态。




可那一瞬,他分明看見這個總是溫馴謙卑的外孫女抱臂沖他蔑然發笑,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睛望過來的目光,冰冷凜冽似剝皮鋼刀。




可是震驚惱怒之後,轉念想想這個外孫女,好像又覺得合該如此。




從泗丘那晚,他便知曉這個外孫女的為人。




說軟話,辦硬事。




當初她兩次出賣曲家毫不手軟,那些人何嘗不是她的親長。




曲靜勝沒有料到慶元帝的質問如此尖銳直白。




帝王可以恣意只為尋根究底。




可她不能當真回以毫無顧忌。




萬一一着不慎給自己留下隐患。




“是璨璨為一己之私,思量不周。”曲靜勝并未辯駁自己沒有顧全長輩臉面的‘錯誤’,老老實實認下。




慶元帝身體略往前傾,閑散中帶來極強的壓迫感,微眯雙眸玩味道,“你有什麽私心?”




他當然知道這個外孫女從來不是什麽視功名利祿為塵土的飄然谪仙。




可是在他看來,炮制周宣一案,從頭到尾于她而言沒有任何好處,麻煩倒是一堆。




“璨璨的私心,只為‘踏實’二字。”曲靜勝斟酌着,緩緩道來,“天地君親師,君在前,親在後。”




“陛下是璨璨的親人,更是君。”




“過繼令煦承嗣後族于禮不合,若璨璨以親之名懇求您為此破例,等同逼着您以君王的身份去力排衆議,打破沿襲千百年的宗法傳承。”




“民間不乏有女而絕戶者,除招贅外,多半過繼同族同姓嗣子以繼承香火。若您帶頭打破舊例,消息一經傳出,必會惹得言官攻讦,物議沸騰。恐怕一夕之間,民間會出無數樁争産案件。”




“您與外祖母為君父國母,表率天下,并非璨璨一人尊長。”曲靜勝懇切道,“牽涉到您們二位,過繼一事再非我一家之事。”




“于情,璨璨不想為難長輩,良心難安。”




“于理,臣女不敢為謀一己之私為難君王。”




曲靜勝微頓,咽了咽因緊繃分外乾澀的嗓子,舌根有濃郁的酒香回甘,伴着這一絲陌生沖嗆的氣味,她壯着膽子擡首。




進入乾安宮後,她清楚感知到數次打量,而她始終低眉順眼,做盡謙恭。




這是她第一次無禮擡首,直面君威。




少女迎上帝王深沉如海的威嚴目光,不卑不亢道,“令您在君與親之間抉擇非璨璨所願,同樣,璨璨自己也不願在臣與親這道界限裏徘徊不安。到最後無論結局是否如意,都将陷彼此于不義,平白壞了情分,還會讓母親夾在您與我之間難做。”




“不妨,公私分明。由臣女為您除切齒舊惡,您受累設法圓臣女心中所願。”




慶元帝聽罷,沉沉注視少女片刻,倏然大笑出聲,眼角褶子炸開簇擁一雙精光湛湛的虎目,整個人自內而外散發着愉悅。




“好啊。”慶元帝大笑不止,面上是不加掩飾的贊賞,他喜歡聰明而不自作聰明的小輩,更欣賞清醒能擺正位置的臣子,而且這個臣子還會在情在理的矯言飾非,與他這個皇帝斤斤算計,那便更有趣了。




“好啊,掙來的總比求來的踏實!有志氣!”




曲靜勝僵硬地跟着彎彎唇角。




哪怕得到了帝王愉悅的笑臉,她也不敢就此松懈。




在沒聽見慶元帝的親口赦書前,這一關便算不得過了。




“聽起來,璨璨認為至親之間,應該互相體諒。”慶元帝面上笑意收不住,端茶呷了一口,再開口時,話鋒一轉,“可朕為何覺着,你心口不一,言行更不一。”




帝王喜怒無常,曲靜勝吓得心頭一跳,後背冷汗霎時冒了出來,立刻俯首口稱不敢。




“不敢——你分明敢得很。璨璨,能言善辯是本事,用來包裹情誼到底差幾分意思,巧詐不如拙誠啊。”




俯瞰天下的帝王,不怒自威,洞悉一切後的質問雖平靜卻容不得半分輕視,“依你所言,你這份膽大包天的孝心出于體諒朕與你外祖母,那為何事前同樣隐瞞了你的母親?”




“你如此聰明懂事……”慶元帝似笑非笑,“難道不知你母親事後知曉當是如何心驚擔憂甚至自責,這就是你的孝心與體諒?”




帝王的眼神慈和又憐憫,但不妨礙他在談笑間一針見血指出,“璨璨,你在怨恨。”




“你行事時不自覺用怨恨切割,它自然會讓你暴露。”




至于是在怨恨誰,又或者是怨恨許多人,慶元帝沒有說透。




曲靜勝額角重重一跳,陡然心驚。後背羅衫不知何時濕透,密實裹在肌膚上,黏黏膩膩十分不适,無形放大不安,人如自縛的繭蟲。




直覺告訴她,比之膽大包天親手炮制周宣一案,慶元帝更在意她跳過固安公主去為弟弟張羅前程。




此舉無異于将固安公主為母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




更意味着她與弟妹從未對固安公主的抛棄釋懷。




親疏有別,周宣是個人材不假,卻并非不可替代。況且周宣一案裏帝後皆會獲利,無謂一定要追責出幕後真兇。




固安公主便不同了。




她是帝後最為愧疚心疼的嫡長女,當初抛兒棄女也是為慶元帝的大業犧牲。




慶元帝怎會坐視不理,任由長女養出幾個滿心怨憤的白眼狼。




包裹在至親溫情裏的問題更加尖銳犀利。




曲靜勝指甲死死扣住掌心,心中有數了。




慶元帝主動撕破一直以來被權勢粉飾為太平和樂的假象,無外乎兩個結果。




不破不立與以勢馭人。




若她順從,配合慶元帝将舊傷扯破,剜掉腐肉,摒棄前嫌,從此帶上弟妹與母親固安公主重修舊好,一家人和和樂樂,那就是不破不立。




若她不識擡舉……




曲靜勝晃了一下神,無端想起多日之前,固安公主混不在意她為靜質挑選的兩個玩伴品性。




女人傲然的面目話語猶在眼前。




——“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沒個定數。反正只要麽主府立在此處,壞種來了也得給我裝成良才,能裝一輩子那便是真的。”




現在的皇帝是固安公主的親爹,來日的皇帝是她的兄弟,往後的皇帝是她的侄兒侄孫,除非犯下謀逆那等大罪被褫奪封號,公主府會一直在。




她這個依附公主府存在的小小女子這輩子又能翻出什麽花樣。




二者之間選擇哪個于她而言有何區別。




父母愛子,當真是用心良苦。




慶元帝給出的選擇非黑即白,不允許她在灰色裏繼續龜縮,防止她哪日再次行差踏錯傷害女兒。




曲靜勝面色煞白,額角爬滿細密的汗,她閉閉眼,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無力頹然。




這個瞬間,如有無形巨物在一寸寸碾過她的四肢百骸。




殿內的鎏金刻漏不知滴答數過多少聲。




曲靜勝始終垂首沉默無言,沒有回答那些咄咄逼人的問題。




慶元帝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敲幾下,居高臨下審視這個複雜且矛盾的外孫女。




她愛名利毋庸置疑,但骨子裏又有傲氣。




這種人最難琢磨拿捏。




因為旁人永遠算不準,下一刻主宰她選擇的是理智還是骨氣。




慶元帝只想要先破再立,為難逼迫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若真把人吓唬出個三長兩短,皇後與長女那邊也交代不過去。




察覺少女面白如紙,呼吸漸沉,他往通往內殿的屏風後瞥去一眼,見那後面有人影晃動。




心內喟嘆一聲,開口打破沉默,刻意放緩腔調,循循善誘,“璨璨,人活一世,數萬時日,你不能用一天發生的事,粗暴否認前後無數個晨昏。很多人只是沒那麽好,卻也沒那麽差。”




慶元帝說罷,索性從龍椅上起身,幾步跨到曲靜勝面前,袍角一撩,大喇喇往她面前一蹲。并單手輕推少女右肩,示意她擡頭說話。




這一刻的帝王平易近人,眼底閃爍着溫和包容的光彩,“璨璨,告訴外祖父,你當真認為你生你養你十八年的母親罪無可恕嗎?”




高大的人影将曲靜勝籠罩個嚴嚴實實,令人意外的是,沒有幾分雍貴淩厲的壓迫感。




曲靜勝順勢擡頭,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位戎馬倥侗的鐵血君王。




歲月似乎待他既刻薄又優容,皮囊顯出老态,而精神依舊矍铄,雙目炯炯,眉宇間沉澱出一股威嚴與睿智。




他是強勢的,也是耐心的,這一刻,更是慈愛且包容的。




像一位再尋常不過的長者在細細開導頑固不化的小輩。




曲靜勝在這份刻意的恩威并施裏,詭異的鎮定下來。被逼入窮巷,她知道自己不能繼續龜縮下去。




慶元帝看似給了她兩個選擇,可最終不過殊途同歸。




蚍蜉與大樹,往後多的是消磨委屈憤怒的時候。




在這塵埃落定的前一刻,何必提前委屈自己。




她自小就聽祖父二叔教導勝敗乃兵家常事。她可以接受現在乃至将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失意,但不能接受別人踩在她的失意上得意。




這個命她不想認。




這份疼,也不能獨她消受。




“璨璨不敢議論尊長。”




曲靜勝對慶元帝的注視不躲不避,緩聲道來,“只覺得人生百年如搭臺唱戲,幕布垂落升起,登臺的不可能是一副面孔。”




“每個人都拿着許多角色,孩子、伴侶、父母、主、仆……無數面孔下,再八面透光的人往往都左支右绌,處處不足。能将一個身份做到極致,殊為不易。”




“母親她,是最好的女兒。”




少女眼眸清亮,神情誠摯。




慶元帝方才教過她的——巧詐不如拙誠。




這些,确實是她的真心話。




就是不知,慶元帝這個養出舉世無雙好女兒的父親如何作想了。




可惜慶元帝養氣功夫不錯,沒能讓她窺察出分毫失态。




慶元帝目不轉睛鎖住這個膽大包天到當面往他心上捅刀子的外孫女,百味萦繞心中揮之不去,連齒根都泛着苦,依舊不疾不徐問出,“好女兒。”




“那你認為,怎樣的父母,會養出好女兒?會需要孩子去做好女兒?”




女兒,對應的自然是父母。




又是一個犀利到極致的問題。




不等曲靜勝思索作答,忽聽傳來屏風後面傳來“滋——”一聲輕響。




殿內除去刻漏,幾乎靜得落針可聞。所以曲靜勝能很清楚的辨認出,方才那是杌凳移開的動靜。




緊接着,是走動間衣袍布料摩擦的沙沙聲響。




殿內還有人!




曲靜勝心中一驚,很快猜到來人是誰,略撩眼皮确認來人的鳳袍下擺紋路後,無聲叩拜。




明皇後挾着一身濃郁藥香走近,親手将久跪的少女扶起來,不由分說,“璨璨,你回席上去。”




曲靜勝頓了一下,沒去看慶元帝,挪動僵麻發疼的雙腿,慢騰騰告退離去。




帝後夫妻無聲目送少女走出大殿。




慶元帝在原地怔然片刻,斂去萬般複雜,這才回神扶住皇後落座。




“出來這麽快,還這般輕易放她離開。”慶元帝嘆道,“不是說好了朕唱白臉,你見機行事出來唱紅臉,替盈華母子間解開心結。”




“陛下當真聽不出來她在給我們這些長輩留臉,您若繼續咄咄逼人,給臉不要臉……她要說的可就不是一句似是而非的好女兒了。”明皇後自嘲笑笑,“難道不怕她問您,當日您在長江北岸,見到盈華抛夫棄子,獨自逃出生天時是喜是悲?”




慶元帝沉默,良久吐出一句,“這孩子倒是真性情,可惜太執拗了,心窄。”




明皇後聞言明顯一怔,久違聽見這番相似的評價,頓時覺得鋪天蓋地的疲憊翻湧上來。




“陛下,到此為止吧,孩子們自有緣法。”




今日這番連敲帶打本非她所願。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都不是豁達性子,又豈會要求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必須釋然。




慶元帝不信缥缈的緣法,他奉行人定勝天,否則豈有今日主宰四海,八方拜服的大造化。




不過見明皇後如此低落頹然,也沒反駁,長嘆一聲,咬牙罵道,“景佑害人。”




害得他的掌上明珠家破人亡。




明皇後眼皮微撩,終于忍無可忍。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黯淡虛弱的面龐上扯出嘲弄,“十九年前,太|祖曾重病垂危,當時的太子襄帝亦是一副孱弱病軀,絕非長壽之相。景佑為太孫,不足十歲。”




“那時,誰也不知道太|祖可以挺過難關,再活十幾年,為景佑帝父子掃清一切障礙。更不知道,景佑帝未來會喪心病狂削藩。”




“可你我……”明皇後閉目,掩下無盡悔恨,“你我在那時已經決定讓女兒遠嫁回都城,嫁進掌握天子親軍儀鸾司的衛國公府曲家,為此只能委屈盈華選了個文物都不成的廢物做夫婿,難道沒有想過今日嗎?”




古往今來,單憑一腔意氣造反成功的能有幾個。




在“昏君無德,君逼臣反”的昭昭大旗蓋下來之前,曾有無數個順從野心驅使,暗中籌謀的日日夜夜。




野心之下,親情是殘忍的。




如今功成名就,年歲蒼老。有心彌補,卻也分不清是在彌補孩子還是自己的良心。




慶元帝張口結舌,終于不再出聲。




*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甕中驚春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