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第 5 章 事緩則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章 第 5 章 事緩則圓
“咳——”曲靜勝嗆出一口水,悠悠轉醒。
眼皮微掀,發現依然身在疍民的小漁船上,只是眼前多出兩張陌生的男人面孔。
其中一個在按壓她的前胸。
曲靜勝被按得又吐出幾口水,另一人見狀,伸手略捧起她腦袋,避免她被吐出來的水反複嗆住。
差不多排乾淨胸腔積水,趕在兩人收回手前,曲靜勝蓄足力猛地坐起身,一邊胡亂攏着自己微敞的前襟,一邊尖叫着順手給了就近那人重重一記耳光,“你們在做什麽,都對我做什麽了!”
明明是在憤然質問別人,可她自個兒的眼淚卻跟斷線珠子似的先行滾落下來。
她面上的脂粉僞飾早被河水沖刷乾淨,那張姣好如奪芙蕖之豔冶的玉顏上挂着晶瑩水珠,恰如嬌花陡遭風雨無情摧折,委屈又惶惑,我見猶憐,任誰瞧了都會不由自主相信她是個受了天大屈辱的烈性女郎。
冷不丁挨了一巴掌的喬裝禁衛先是看直了眼,回過神後只覺氣不打一處來,手捂被指甲劃破的下颚,粗聲惡氣道,“叫什麽叫,我們兄弟方才是在救你,沒看見我們也是濕湯湯一身河水。”
曲靜勝根本不聽,手捂胸口衣襟,倉皇掙紮着一直往後退,像只可憐又無助的小白羊,眼前則是能吞人的洪水猛獸。漁船窄小,很快便近船沿。
退無可退的處境,她卻仿佛悟到了嶄新生機,身體一歪,再次投河。
以死明志。
兩名剛救完人還沒擰乾水的喬裝禁衛:……
撐船的疍民:……
以及不遠不近綴在疍民漁船之後那只小船上的另幾個禁衛:……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兩名禁衛認命,憋着火氣再次下河把人撈起來。
一身水意的少女無助蜷在船中,因為相救及時,這次她只是略嗆了幾口水,人還清醒着,面上濕淋淋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先前兇過她的那名禁衛雙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選擇閉嘴,目不斜視走到船尾,離她遠些。
這可是上官指明要留下的活口。
哪怕明知道她賃的船夫是熟識水性的疍民,他們依舊上趕着來救人,正是為了杜絕任何意外。
乾他們這一行的,太清楚人命有多脆弱,經不起任何一絲僥幸。
他可不敢再開口了,免得這位大小姐一個不如意,梅開三度,再次一頭紮水裏以死明志。
若人最後因為他的緣故尋死覓活死透了,那他肯定得陪葬。
惹不起,躲得起!
另一個禁衛顯然和同伴想到一處去了,不得已肩負起安撫大小姐的重責。
必須把人說通透了,免得他們前腳離開,她轉個頭又一心求死。
禁衛好一通解釋說自己兄弟二人絕無冒犯惡意,純屬好心相救,并拉來疍民作證。
疍民認為曲靜勝之所以執意求死是有前因後果的,并非只是疑心受辱這麽簡單,他可是親眼目睹這個柔弱哀戚的小姑娘是如何堅持不懈打撈河中浮物整日的。
着實堪憐。
連他這種水中來去,見慣生死的人都難免心下恻然,他嘆了口氣幫着勸。
“姑娘,弟妹不慎溺亡不是你的錯,找不到屍體更是這都城河畔的尋常事。你爹娘養大幾個孩子不容易,辛苦十幾年,現在只剩你這根獨苗苗,你難道忍心看他們顆粒無收?好生活下去吧,日後多替弟妹盡孝才是正理啊。”
曲靜勝聞言一怔,似深受觸動,緊接着爆發出凄然痛哭,臉埋進膝頭,細薄的雙肩顫抖不止。
船上三人只能百無聊賴的等她哭完。
良久,曲靜勝終于擡起紅腫的淚眼,強忍抽噎道,“阿叔,我明日還想賃你的船,你看是否方便。”
“唉,你這是還不死心……”疍民憐憫道,“賃我的船可以,不過我得提前與你講清楚,明日極有可能下雨,河道漲水,你弟妹不一定還會留在金明橋這一片。都城裏水系四通八達,這麽多條河,你打算如何找?”
明日要下雨!
曲靜勝心頭一喜,她之所以選擇賃下疍民的漁船,圖的便是疍民們觀測天氣的本事。
這些靠水讨生活的人,有自祖輩口口相傳下來的預測天氣辦法,本事不一定比欽天監差多少。
既然天公作美,那她只需要在這裏再守上一夜,防着禁衛調派水鬼過來撈屍。
擎等明日河道漲水,便能自然而然掩蓋過令煦三人死不見屍的纰漏。
“順着水流找罷。”曲靜勝面上不動聲色,垂下眼睑甕聲甕氣道,“萬一漲水時正好把人沖出來了。”
不能一下雨便立刻放棄尋屍,容易露餡。
“行。”疍民應得爽快,明日下雨,左右不好出船撒網,繼續幫着尋屍也是進項。
兩個禁衛聽曲靜勝與疍民三言兩語定下明日行程,便知她被疍民說動暫時歇了死志,雙雙松了口氣,讓疍民把他們就近放上河岸。
曲靜勝含肩躲在疍民身後,沒有理會告辭離去的兩人,似乎對他們芥蒂極深。
二人上岸後,直奔一處臨河茶樓,向林校尉回禀方才曲靜勝兩度投河尋死之事。
林校尉聽罷,太陽xue突突跳了兩下。
他知道兩名手下的意思,無外乎是這個大小姐因弟妹的死心灰意冷十分消沉,又頗為烈性在意貞潔,此時不宜再安排人對她下手做點什麽,免得把她刺激狠了,路過茅房都能投糞坑,弄巧成拙真死透了。
是陌生又熟悉的挫敗感……
好像稀裏糊塗再次被架住動彈不得。
林校尉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這個大小姐未免太擅長四兩撥千斤,每一次都能在不動聲色間讓人吃個啞巴虧。
若非确定她并不知曉布防圖是個圈套,就憑她步步精準避開所有危機的運氣,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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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曲靜勝無處可去,又需要守在金明橋附近,索性以方便明早早起尋屍為由,多使了一點銀錢,請疍民把漁船停在金明橋附近,并容自己吃住在漁船上。
疍民以船為家,不拘晚間停在何處,能多賺一點樂意之至。
高高興興去往相鄰漁船上湊合一宿。
五月的河面有習習涼風吹散暑氣,更有河岸水草裏成群出沒的蚊蠅。
曲靜勝仰躺在逼仄晃蕩的船身裏,吐息中盡是漁船濃郁的腥臭,擡眼瞧見烏雲遮過殘月。
她定定望着天際那縷冷光,在聲聲蛙鳴魚躍中,連日緊繃的心弦逐漸松懈下來,半醒半寐間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
至夜半子醜,雨聲淅淅瀝瀝落下,時疾時徐,砸在揚玉河面猶如奏起翩然樂章,伴着風雨之聲,曲靜勝翻了個身,終于可以安心睡去。
翌日晨鼓一響,坊市解禁。
一只小船迅疾破水踏浪,在金明橋附近搜尋一周,沒有發現屍首,徑直順流而下。
做戲做全套,曲靜勝不畏風雨,堅持手持竹竿,不時翻檢河上漂浮物什。
如此,轉眼便是四日。
曲靜勝每日早出晚歸,早已搜遍整條揚玉河,甚至連都城大半水系都來去數次。
每到一處碼頭或岸邊市集,曲靜勝都會下船細細打聽一番,詢問近來可有撈到無名的孩童屍首。
借由尋屍為托辭,行在市井之間,各種細碎消息順理成章灌滿耳朵。
譬如說延興門下那個正挨主将王瑛痛罵的城門郎名喚陳寬,原是景祐元年的狀元郎,因行事狷狂,伴駕蘭臺時被景佑帝親自從清貴翰林院貶到延興城門下。
聽起來匪夷所思,可實則算不上多新奇。畢竟先帝在時視百官為賊寇,曾開過把廟堂高官貶去做驿丞,負責為昔日同僚迎來送往,以為折辱的先例。
不過,如今都城上下傳得最沸沸揚揚的還是另一樁大事——昨日朝廷有支水師沿江北上,臨陣易幟,投了慶王。
慶王那邊征調舟楫多日,所得依舊不足,正愁大軍無法順利過江征伐。
得了水師猶如打瞌睡碰上個遞枕頭的,聽說慶王當即調兵遣将,準備渡江。
如今在長江沿岸率兵對慶軍作戰的主帥是景佑帝親姐姐的公爹李元崇。将門出身,臨危受命,忠心有餘而才乾平平。
其聲勢名望完全無法與立國有功、常年駐守北地抗擊鞑靼戎族的慶王相提并論,都城百姓不乏唱衰者,已有人在商量趁着戰火尚未蔓延過來,該攜家帶口往何處逃命了。
曲靜勝也不看好李元崇。
一旦慶王大軍成功渡江,李元崇再無天險加持,根本不足為懼,慶軍十日內必成破竹之勢直取都城。
屆時唯一會令慶王感到頭疼的只剩防守在都城內的二十萬大軍。
曲靜勝眼神落在自己腰間的荷包上。
裏面裝着那兩張布防圖。
因為布防圖本身是用防水的皮子制成,再加上她出思過院前又特地撿了包糕點的油紙裹了幾層。哪怕随她兩度落水,圖上山川字跡依然清晰。
圖是假圖,可她這四日起早貪黑在都城各處水道、碼頭、市集與城門來去,交往無數老幼小民,也不盡是白做掩禁衛耳目的表面功夫,自有額外收獲。
是該出城把布防圖與整合起來的消息送給慶王了。
這點東西不為立功,只為四姐弟日後對上康和郡主未雨綢缪。
母女十幾年,她太了解康和郡主的性情了。
驕傲至極的天家貴女,往後對上他們四個被她抛棄過的孩子,大概會有種彎不下腰來的扭曲愧疚。
人一旦沾了扭曲,行事多半是沒章法的。
至于應該如何出城,曲靜勝權衡一番後,決定繼續飄在河面‘尋屍’,什麽都不做。
這種時候,一動不如一靜。
因為有人比她更着急。
景佑帝眼看慶王手握水師,即将成功渡江,必然急着放她出城去給慶王送圖,以期引慶王入套,拖延慶軍攻打都城的進程。
而且,她若主動尋機出城投奔慶王,那便證明她已經歇了求死之心。
監視她的禁衛保不齊會立刻給她安排還沒用上的腌臜手段。
當下關頭,于她而言,事緩則能圓。
耐心等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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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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