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5章 千絲萬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5章 千絲萬縷
他停在距雲疏月十丈之處,琥珀色的眼眸擡起,目光穿透凝滞的飛雪,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裏沒有殺意,沒有貪婪,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終于打磨成型的器物。
“前輩費這麽大功夫,引我來此,不是為了誇我一句聰明吧?“
雲疏月聲音清冷,靈力在經脈中悄然運轉,卻不敢輕舉妄動。
眼前的人,面容看起來似二八少年郎的模樣,眉眼乾淨,下颌線條柔和。
唯有一頭灰白的長發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發絲垂在頰邊。
在墟境裏,它總愛在青玉臺上曬晷光,背甲上布滿了歲月的裂紋。
她以為它是垂垂老矣的耄耋之齡,沒想到真身竟是這樣一幅少年模樣。
“怎麽,看呆了?”
青崖在崖頂站定,低頭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
“老夫活了三千年,少年皮囊,不過是修到一定境界後的返璞歸真。”
“看呆不至于,你這張臉我曾看過十四年,免疫了。”雲疏月回過神來。
“在你師父書房左邊書架第三層的卷軸裏嗎?”青崖笑了一聲,反問道。
這回輪到雲疏月驚訝了。
“你居然知道?”
“你師父很喜歡我這張臉。”青崖踏破虛空,走下崖壁,“當初她摔斷了胳膊,哭得那叫一個可憐,我還是靠這張臉才把她哄好。”
“回頭,她就把我挂牆上了。後面,她又把我收起來了。”
青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略有些好奇地問道:
“丫頭,你既然能叫破老夫的身份,想必心裏早有了計較。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老夫的?”
“在墟境就懷疑了,只是那時我并不知道您是青崖妖王。”
提起過往,雲疏月的神色有些複雜。
“從戰石鱗蝰拿地脈靈乳、到入沉星澤去聚靈珠,再到前往化龍池,每一次看似我主動問您保護蒼冥的法子,實則是您步步引導我。”
“一開始,我沒懷疑過。直到您讓我去碎基重鑄,嘗試凝結九品金丹時,我才生了一絲疑惑。”
“我感覺您把我當成了一柄未開仞的刀,您在不斷地打磨我。”
“哪怕讓我身處險地,或者說,我這把刀真的折了,你也在所不惜。”
“沒錯,老夫我有的是法子孵化蒼冥。”聽雲疏月講起過往,青崖笑着承認,“難怪你當時吞了靈眼,卻沒有告訴我。”
“我沒告訴你靈眼的事情,您卻自個兒說漏嘴了。現在想起來,恐怕當時是您有意為之。”雲疏月淡淡道。
青崖看了一眼旁邊的蒼冥和元寶。
比起元寶滿臉的不可置信,蒼冥倒是冷靜多了。
只是蒼冥緊繃的下颌線,洩露了他并不平靜的心緒。
“後面又是什麽讓你把青崖妖王和我聯系在一起了呢?”
“在天工城拍賣會,那鬥篷人遁走時洩露的氣息,我覺得熟悉,卻想不起來哪裏接觸過。”
“當時只覺得能讓碧翊下意識收手的,想必你與他是相識。”
“我信碧翊,他既然沒說,那應當是他覺得你對我們沒有加害之心,所以我也沒有追問碧翊。”
她頓了頓,指尖摩挲着發燙的翎羽:
“至此,我仍舊不知道青崖就是你。”
“直到我在血羽裏見到了蘇蘇,她告訴我青蘿是羽族的守門人。”
“百裏屠曾說,他被厲無涯救過并拜了他為師。而我認識青蘿是在雲霧山,厲無涯的黑山礦中。這裏也有您的手筆吧?”
青崖颔首,示意雲疏月繼續往下說。
雲疏月看了一眼還釘在崖壁上的碧翊,心頭有些發堵,繼續道:
“很奇怪的是,我們一起逃出生天後,青蘿忽然與我們分別,當時我們正要去找碧落,也就是找碧翊。”
“後面我回想,這說明,要麽青蘿和碧翊認識;要麽青蘿并不想碧翊見到自己。或者兩者兼有。”
“蘇蘇的話,證實了青蘿和碧翊的确是相互認識的。一個是羽族守門人,一個是青鸾神君,明明是同一族又是這樣密切的關系,那又是什麽讓青蘿不想碧翊見到她呢?”
雲疏月揚了揚手中的翎羽,道:
“這幾日奔赴北域,我不斷思考這枚本命翎羽上傳來的氣息來源。”
“與鬥篷人洩露出的分毫未差。最重要的是,憑借碧翊化神境的修為,能悄無聲息将他制住,還不引發羽族警報,想來是在南境十萬大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了。”
“我回憶起,兒時曾在師父書架上,也就是擺放你畫像卷軸的那一層,看過一本古籍。”
“上面寫着,龍龜一族與羽族世代交好。”
“鳳尊仙逝時,曾傳了我一些東西,我抽絲剝繭後發現,白虎、鳳凰、龍龜、青龍四族在上古時期,因實力強大被共同奉為獸族的四聖族。”
“後,鳳尊自我封印在血羽,羽族凋敝,她把羽族托付給了龍龜一族,也就是你。”
青崖忍不住鼓掌,道:
“不愧是我看重的人,都說對了。”
雲疏月搖頭,道:
“我還是有些疑惑不解的。青蘿、青崖,一字之差,您與她是什麽關系?“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前,我先告訴你一個故事。”青崖笑道。
“其實百裏屠走火入魔快死的時候,我恰好路過,只不過厲無涯手快,先一步救了他。”
“當時他們兩人都不知道,蘇蘇因為擔憂自己的哥哥,有半魂半魄竟掙脫了肉身,一直跟在百裏屠身邊。”
“我看百裏屠和蘇蘇實在可憐,就使了個法術收了那半魂半魄,并讓那半魂半魄在血羽裏溫養。”
“人和獸都有三魂七魄。當時那半魂半魄能否活下來,我并不确定。”
“只是那半魂半魄實在争氣,吸收了血羽中鳳尊逸散的靈力竟然也活了下來,只是沒了記憶。”
“那半魂半魄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就跟了我姓,取名青蘿。”
“那時,我已經答應鳳尊幫她看護羽族,剛好缺個羽族守門人,她也就留了下來。”
“直到,我來尋她。問她想不想去外面看看,她答應了,去了霧瘴山。”
“後面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難怪,初見青蘿時,雲疏月就覺得她不同其他女子;
難怪,青蘿雖只有半魂半魄也能存活;
難怪,青蘿非羽族之人卻可以做羽族的守門人。
雲疏月有些唏噓,同時她也忍不住感嘆:
“你把青蘿藏到霧瘴山,厲無涯眼皮子底下,他竟也沒發現?”
“所以,他不就死在你和蒼冥的手上了嗎?這麽蠢,着實死得不冤。”
青崖伸了個懶腰,往虛空彈了一道靈力。
蒼冥眼疾手快地擋了一下,陸亦風依舊傳出了一聲悶哼。
“沒用的,丫頭。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拉着我聊了那麽久,打的是什麽主意?”
元寶慌忙扶住陸亦風,雲疏月往他嘴裏塞了一顆丹藥。
陸亦風咽了下去,朝雲疏月搖了搖頭:
“這四象封靈陣,我解不開。”
雲疏月擡頭看着氣息越來越弱的碧翊,咬牙問道:
“青崖,你究竟想怎樣?”
“無論你想要什麽,先放了碧翊。鳳尊把羽族托付給你,你就這樣照顧她的族人?”
“何況碧翊還比你早出生一千年,怎麽着他都算你的前輩!”
青崖負手而立,低頭看着雲疏月。
少年人的面容在冰天雪地中格外醒目,那雙半眯着的眼睛裏,卻沉澱着危險氣息。
“丫頭,別拿人族那一套來說服我。在獸族,實力為尊。”
“不然當初為何鳳尊把羽族交給我一個外族,都不交給碧翊呢?”
雲疏月攔下欲出手的蒼冥,眼下衆人無一人是他的對手,沒必要做無用功。
“放人的條件是什麽?”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知道北域為什麽叫北域嗎?”青崖不着急,他悠哉地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雲疏月沒有回答。
“因為這裏是天地的盡頭,是雲荒大陸最古老的地方,是四聖族誕生的地方。也是上古大戰最終決戰的地方。”
青崖的聲音很輕,少年人的嗓音帶着一絲清澈。
“那場大戰,隕落的不只是羽族的鳳尊。還有白虎族、青龍族、玄武族、朱雀族。”
“四聖族的精英,在那場大戰中死了九成。”
“活下來的,要麽像碧翊一樣偏居一隅,要麽像老夫我一樣被困在秘境裏,不得不隐姓埋名,把自己藏起來。”
被困?雲疏月捕捉到一個關鍵詞,但她沒聲張。
“我一直在等一個能打破僵局的人。”
“在等一個能讓四聖族重新聚首的人。”
“在等一個能同時駕馭靈眼、寂眼、鳳凰涅槃心火、白虎殺伐之道的人。”
青崖的目光從蒼冥身上移到雲疏月身上。
“我本以為那個人是蒼冥,它畢竟是應龍和白澤的混血。但一路下來,你似乎也可以。”
“從你在忘憂川撿到那顆蛋開始,老夫就在看着你。”
“你進墟境,是老夫引的路;
你得到靈眼,是老夫布的局;
你遇見碧翊,是老夫埋的緣。”
它頓了頓。
“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每一步,都有老夫在背後做推手。”
雲疏月看着它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那碧翊呢?你把他釘在這裏,也是為了布局?”
青崖回頭,看了一眼崖壁上奄奄一息的碧翊。
青金色的羽翼殘破不堪,鮮血在冰壁上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淩。
它沉默了片刻。
“老夫需要你來到這裏。那就得有一個足夠的理由,讓你不得不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碧翊,就是那個理由。”
雲疏月的拳頭攥緊了。
“你拿他的命,來換我赴約?”
“他的命不會丢。”青崖道。
“老夫只是讓他受了些皮肉之苦。那些鎖鏈穿透的,都是羽翼上最不致命的位置。看起來很慘,但不會死。”
“老夫活得太久,早已習慣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做事。所以有些事,做得不太好看。”
說罷,青崖腳下的玄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像無數條透明的蛇,向地脈深處鑽去,吞噬着思過崖。
四象封靈陣的陣紋不知何時已悄然變化,從“困“化作了“祭“,整座崖壁成了一座巨大的祭壇,而碧翊……
是祭品。
“我要的很簡單。”
青崖笑了,那笑容在他的面容上綻開,帶着幾分孩童般的純真。
“老夫引你來,是為了送你和蒼冥一場造化。“
“造化?”
蒼冥冷哼一聲,靈力将身側三丈內的凝滞飛雪盡數絞碎。
“将碧翊釘在崖上,擄掠兩族天驕,這也叫造化?“
“蒼冥,你性子還是這麽急。“
青崖搖搖頭,單手一握。
整座玄冰思過崖劇烈震顫,崖壁上的玄冰層層剝落,露出其下暗紅色的岩層。
但那不是岩石,是血,是凝固了萬年的、散發着滔天煞氣的上古妖血!
而被釘在崖壁上的碧翊,在這股震蕩中猛然擡頭!
他淡青色的眼眸中,瞳孔渙散,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
碧翊勉強擠出一抹笑,那笑容溫潤如玉,卻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蒼涼。
“舒月,“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們不該來。“
“不,她該來。”
青崖接過話頭,睨着雲疏月和蒼冥。
“來吧,你們兩個踏入四象封靈陣。”
“只要你們有一人能活着出來,我就放了碧翊。”
思過崖的寒風,卷着雪沫子呼嘯而過。
一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銅巨門,正緩緩從法陣中升起!
雲疏月整個人僵住了。
青崖這是逼着她做選擇。
這四象封靈陣,連陸亦風這個精通各種陣法和武器機關的萬相樓繼承人,都沒辦法破解。其風險可想而知...
她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賭,把碧翊換回來。
但她卻不敢也不能拿蒼冥的命去賭。
雲疏月的目光越過青銅巨門,直直落在崖壁上的碧翊身上。
碧翊也在看着她。
那雙淡青色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決然。
他微微張口,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雲疏月讀懂了。
“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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