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第三條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3章 第三條路
鳳尊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狡黠的笑意。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乖乖應下,我平平穩穩将涅槃心火、鳳尊本源盡數渡給你。你少吃些苦頭,我也省些力氣,皆大歡喜。”
“第二,你若執意不肯,那我便出手打散你周身護體靈光。到時候你受些皮肉之苦,大家都不痛快。”
“……”雲疏月。
金焰飄到她面前,火光跳動。
雲疏月望着不遠處被邪穢蝕得斑駁發黑的鳳尊殘軀;又低頭瞥了眼腰間囊袋裏透出微暖的青金翎羽。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
“前輩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有得選嗎?”
“有啊。”鳳尊的聲音裏帶着笑意。
“選乖乖接下,還是選被我打一頓再接下。”
“我選第三條路。”
“哦?”
金焰驟然頓住,火苗蹿高了幾分,明顯來了興致。
“說說看。”
“我接受你的傳承。”雲疏月說。
“我這個人,雖然在靈犀宗長大,卻沒有師父那份心懷蒼生的大義。什麽天下正道、萬族安危,我都不在乎。”
“如果說真的為了什麽,碧翊是我的答案。”
“他的感情,我無法回應,我有自己愛的人。可我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意,也就無法視而不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本命翎羽的庇護。”
“我接受你的傳承,權當還了他的恩情。”
說到這裏,雲疏月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愧色:
“只是,這般做法對他并不公平。他從未想過用翎羽換什麽回報,我卻自作主張,把他的心意折算成了恩情來還。”
“說到底,我還是對他有愧。”
話音落定,虛空裏靜了片刻。
随即,鳳尊的笑聲傳來,金焰劇烈跳動,火苗蹿得老高,像是聽到了有意思的事:
“好!好丫頭!實在!”
一朵金焰慢悠悠飄回她面前,語氣裏帶着幾分贊賞。
“碧翊那孩子性子悶,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什麽事都藏在心裏。”
鳳尊的語氣軟了些,帶着幾分對後輩的疼惜。
“羽族的孩子,都是我看着長大的。他心裏想什麽,我比誰都清楚。”
“他把本命翎羽給你的時候,怕是就沒想過要你還。羽族認死理,認準了人,便是生生世世的事,付出是他心甘情願,從不是為了換你什麽回報。”
雲疏月默然。
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正因為知道,才更覺虧欠。
人家掏心掏肺的真心,你沒法回應,便總想着用別的方式補上,哪怕只是求自己一個心安。
“罷了,你們小輩的事,自己去掰扯。”
鳳尊話音一轉,收斂了戲谑。
那朵金焰猛地一漲,浩瀚古老的威壓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既然你應了傳承,那便坐穩了。”
“涅槃心火入體,筋脈神魂都會受一次洗練,疼是免不了的。”
雲疏月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周身靈力收斂,神魂徹底敞開:
“前輩只管來。”
“好性子。”
鳳贊了一聲,下一秒,那團拳頭大小的金色火焰,化作一道流光,徑直鑽入她的眉心。
仿佛有一團太陽在神魂深處炸開。
滾燙的本源之力順着經脈瘋狂流淌。
所過之處,筋脈被寸寸拓寬、淬煉。
鎏金色的羽紋順着雲疏月的手腕、脖頸、臉頰緩緩蔓延,背後隐隐撐開一對半透明的鎏金鳳翼虛影,每一片翎羽都流轉着神聖的光澤。
與此同時,海量信息湧入腦海——
羽族秘法、封印陣圖、萬古秘辛、還有那套涅槃心經。
“這是羽族最本源的力量。”
鳳尊的聲音在她神識中響起。
“也是我修行萬年,對天地、對衆生、對因果的理解。”
“你是個有趣的人,應該能把這些東西用得比我更好。”
但真的疼。
深入骨髓的疼。
像是把全身的骨頭、經脈、神魂都拆碎了,再用涅槃火重新鍛造一遍。
可雲疏月咬着牙,一聲沒吭,感受着那股力量在體內緩緩流淌。
同時,她有種奇妙的感覺。
雲疏月感覺自己的神識在擴展,靈眼變得更加敏銳,連帶着對天地靈氣的感知都變得更加細膩而深刻。
不知過了多久,周身的灼燒感漸漸褪去,經脈裏流淌的力量愈發沉穩醇厚。
她睜眼的瞬間,眸底掠過一抹鎏金色的火光,轉瞬即逝。
鳳尊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但眼中的光芒卻依舊明亮。
她看着雲疏月,微微點了點頭:
“好了,該給的都給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你的軀殼……”雲疏月開口,聲音有些澀。
“撐不住了。”鳳尊坦然道。
“邪氣被我壓制了太久,剛才又強行驅動殘魂給你傳承,已經徹底失控了。”
“最多半盞茶的功夫,這具軀殼就會被邪氣完全吞噬,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你應該能猜到。”
雲疏月沉默。
她當然能猜到。
鳳尊的軀殼一旦被邪氣完全控制,就會變成一個沒有理智、只知道殺戮和毀滅的怪物。
屆時,以鳳尊生前的修為,哪怕只剩一具被邪氣控制的軀殼,也足以将整座血羽域夷為平地。
“那怎麽辦?”雲疏月問。
鳳尊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淡的、仿佛終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釋然:
“還能怎麽辦?當然是在它徹底失控之前,把這具軀殼毀掉啊。”
“那你呢?”雲疏月心頭一緊。
“我不是說了嗎?”
鳳尊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不肯放手的孩子。
“我會徹底消散。軀殼毀了,殘魂無所依托,自然也就散了。”
雲疏月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裏,看着鳳尊那張帶着笑意的臉,看着那雙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靈魂底色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見過生死,見過離別,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
可此刻,看着這個剛剛将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的人,即将在她面前徹底消散,她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承受。
“別露出那種表情。”
鳳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動作帶着一種長輩對小輩的寵溺。
“我活了萬年,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都做了,該傳的也都傳了。這一生,沒什麽遺憾了。倒是你——”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而溫柔:
“替我好好看看,這世道最終會變成什麽模樣。”
“替我好好活着,然後告訴我,這一切,值得不值得。”
雲疏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鳳尊滿意地笑了笑,然後轉過身,面向那幅巨大的陣紋。
她擡起手,指尖凝出一縷赤紅色的火焰。
那是她最後的本源真火。
“好了,該說再見了。”
她回頭,看了雲疏月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絲促狹的笑意。
“對了,我覺得碧翊那孩子——他眼光不錯。”
雲疏月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鳳尊已經轉回頭,指尖那縷赤紅色的真火輕輕一彈,落入陣紋核心之中。
轟——
赤紅色的火焰瞬間蔓延開來,沿着陣紋的線條飛速擴散,将整座封印大陣點燃。
火焰所過之處,那些殘存的黑色紋路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發出一陣凄厲的嘶鳴,然後徹底蒸發、消散。
火焰繼續蔓延,從陣紋蔓延到鳳尊的軀殼。
鳳尊站在火焰中央,長裙在火光中翻飛,長發在熱浪中飄揚。
她微微仰起頭,看向穹頂空腔上那些被火焰映亮的古老符文,嘴角帶着一抹淡淡的、滿足的笑意。
“萬年了……終于可以休息了。”
火焰轟然吞沒了她的身影。
雲疏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在火焰中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
如同螢火蟲般四散飄零,消失在空氣中。
她感受着空氣中殘留的、炙熱的鳳火氣息,和那股終于徹底消散的、令人心悸的邪氣。
這裏恢複了平靜。
雲疏月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後,她緩緩彎腰,對着那片空無一人的虛空,鄭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
她轉身,沿着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向裂隙出口。
當她重新站在地面上時,漫天鎏金的鳳羽流光傾瀉而下,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發間。
像是一場遲來的送別。
蒼冥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認她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
“下面發生了什麽?”他問,“封印穩住了嗎?”
雲疏月擡起頭,看向遠處那片被鎏金光芒染透的天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
“沒有封印了,也沒有邪氣了。”
她頓了頓,又道:
“鳳尊走了。”
蒼冥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下來。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雲疏月的手,十指相扣。
兩人并肩站在山谷中,看着漫天鳳羽流光緩緩流轉,誰也沒有說話。
蘇蘇聞言,對着地脈裂隙的方向深深躬身,眼眶泛紅。
在青蘿的記憶裏,一代又一代守脈人耗盡心血維系封印。
而這場綿延萬古的重擔,終于在鳳尊自己手裏,畫下了句號。
“多謝前輩。”她低聲說,聲音帶着哽咽。
過了很久,雲疏月才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遠方的某個人說:
“我會替你好好看看的。”
就在這時,山谷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靈力波動,正試探着往谷內蔓延。
蒼冥異色雙瞳驟然一冷:
“恐怕是青崖妖王的人。”
雲疏月擡了擡手,指尖一縷鎏金色的涅槃心火悄然浮現。
火苗細小,卻蘊含着焚盡萬物的力量。
她指尖輕彈,那道火線便順着地脈竄了出去,無聲無息。
下一瞬,谷口方向傳來數聲凄厲慘叫,原本試探的靈力波動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退得乾乾淨淨,連半分氣息都不敢再留。
百裏屠瞳孔微縮,盯着她指尖殘留的金焰,心頭閃爍忌憚。
他曾以為自己拿捏了雲疏月二十二年,早已将她看透。
可直到今天才明白,這個女子的底蘊與心性,從來都在他意料之外。
繼承鳳尊本源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被他随意囚禁的修士。
此消彼長,他早已不是對手。
風波暫歇,山谷重歸寧靜。
蘇蘇最終決定留下來。
她摸着藥圃裏長勢正好的七色凝露花,道:
“這裏是青蘿的家,也是羽族守脈人的根。她守了一輩子,我總不能讓這片園子荒了。”
百裏屠皺了皺眉,下意識想勸她離開這是非之地,可話到嘴邊,看着妹妹眼底的堅定,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折騰了數年,到最後才發現,妹妹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麽完整歸位,只是一份安穩與心安。
“你留,我便留。”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
前半生,他心狠手辣、殺伐四方。
後半生,他只想守着妹妹,再無波瀾。
日頭漸高,鎏金光影鋪滿藥圃。
雲疏月與蒼冥動身告辭。
走在谷中石徑上,風卷着靈草的清香撲面而來,再沒有往日揮之不去的陰郁。
雲疏月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儲物袋。
那枚青金翎羽靜靜躺着,溫度比往日略高了些,像是在呼應她體內新生的鳳尊本源。
指尖微涼,心緒微亂。
她接了羽族傳承,成了名義上的守脈人,與碧翊之間的羁絆,反倒比以前更深了。
鳳尊的事,得跟碧翊說,畢竟這是他的先祖。
“在想碧翊?”蒼冥看見她的動作,問道。
雲疏月搖搖頭,輕聲嘆道:
“只是覺得有些賬,越算越亂。本想還人情,結果又添了新的。”
蒼冥摟了摟她的肩膀。
他從來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碧翊的心意他看在眼裏,數次出手相護也是事實。
這份情,不是雲疏月一個人的,是他們兩個人的。
雲疏月側頭看他,眼底的紛亂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穩。
只是眼下,尚有諸多謎團。
青崖妖王盤踞南境多年,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人族和獸族的矛盾,又該如何解決?
她和蒼冥都知道,一切遠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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