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因果皆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0章 因果皆在
碧翊盯着她看了很久,眼中的懷疑漸漸消散。
他沒有再問。
唯有指尖的青光越來越亮,将兩人籠罩其中。
那光很溫暖,像春日裏的陽光,又像母親的手,撫摸着她的臉。
雲疏月感覺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在一點點模糊。
“睡吧。”碧翊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睡醒了,就都忘了。”
雲疏月掙紮着睜眼,想說什麽,但她的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
她的身體在往下沉,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最後的意識裏,她看見碧翊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她膝頭的小鳥。
小鳥在他指尖蹭了蹭,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嘆息一樣的鳥鳴。
然後,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青光沒入雲疏月眉心的剎那,碧翊的瞳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果然如他所猜測的般,這個女童十分怪異。
明明是五歲的軀殼,裏面承載的神魂波動卻太成熟了。
那不是孩童混沌未開的神識,而是歷經生死、遍歷滄桑的成年神魂,帶着金丹甚至元嬰才有的凝練與堅韌。
更可怕的是,那神魂深處,竟纏繞着一縷他無比熟悉的氣息——靈犀禦元訣。
而且是修煉至大成、與他青鸾血脈産生過共鳴的靈犀禦元訣。
難怪她的血對他有療效。
“時空……錯位?”碧翊低聲自語。
而且,就他剛才所感知的波動來說,造成這個局面的是——歸墟的鏡羽。
那片能映照萬古、穿梭因果的鏡羽,竟将她從未來送了回來。
五歲的雲疏月不該出現在這裏,更不該救他。
但成年的雲疏月,卻實實在在地站在了這段過去裏。
這麽說,未來的她不僅在十萬大山裏找到了羽族的祭壇,甚至還進入了羽族秘境。
這等緣分,是造化一場,還是陰差陽錯?
碧翊低頭看着昏迷的小女孩,又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夜空。
靈犀宗的搜尋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暈已經照亮了東邊的山脊。
靜慧真人的靈識如漣漪般掃過山林,所過之處,草木皆驚。
他不能留在這裏。
他的身份太過敏感了。
上古大戰後,羽族已經十不存一,青鸾一族更是只剩下他了。
若讓人發現靈犀宗後山藏着一只重傷的青鸾,後果不堪設想。
不僅會給靈犀宗帶來麻煩,更何況,他此刻走火入魔,戰力十不存一,随便一個元嬰修士都能将他擒殺。
但他也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雲疏月的血,救了他的本體。
那混入溪水中的絲絲血跡,帶着靈犀禦元訣最本源的力量,竟在無聲無息中,撫平了他體內暴走逆沖的靈力。
這份因果,欠下了,便是死結。
“既然你來自未來……”
碧翊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她滾燙的額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然,又隐隐藏着期待。
“那這段記憶,便更不能留。”
知道得越多,因果纏得越緊。
他不能改變歷史,更不能讓年幼的雲疏月背負上與他相關的因果。
青鸾一族的敵人太多,那些藏在暗處的獵手,一旦嗅到一絲牽連,便會如鬣狗般撲上來,将她撕碎。
他并指如劍,點在自己心口。
“噗。”
一滴心頭血湧出,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符文,懸浮在掌心。
符文之中,一片青金色的翎羽緩緩旋轉,散發着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本命翎羽。
青鸾神君一身修為的精華所聚,千年方能凝成一片。
一旦贈出,修為折損三成,壽元削去百載。
碧翊卻連眉頭都沒皺。
他将那片翎羽輕輕按入雲疏月眉心。
血光一閃,翎羽沒入她的神識,化作一道深不見底的封印,将今夜所有的記憶盡數封印。
同時,日後再相見,無論她變作何種模樣,他都能認出她。
封印完成的瞬間,碧翊臉色慘白,身形晃了晃,險些栽倒。
他強撐着站起,将雲疏月小小的身軀抱入懷中。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滾燙得像一團火,抱在懷裏,卻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青鸾祖地還未崩塌時,母親抱着他的溫度。
“待你重臨歸墟,便是封印松動之時。”
他低聲道,像是在對她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屆時,碧翊這條命,還你。”
身形一晃,他抱起雲疏月化作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青影,掠向不遠處的山洞。
陸亦風蜷縮在石縫裏,睡得極沉。
碧翊将雲疏月輕輕放在他身旁,又伸手替雲疏月攏了攏亂糟糟的頭發。
做完這些,他最後看了雲疏月一眼。
火光已經逼近到百丈之外,靜慧真人焦急的呼喚清晰可聞。
碧翊轉身,化作流光,消失在溪流下游的密林深處。
他前腳剛走,後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驚鴻般掠至洞口。
“月月!亦風!”
靜慧真人沖進石縫,看到兩個蜷縮在一起的孩子,緊繃的肩膀驟然一松,險些軟倒在地。
她撲過去,一把将雲疏月抱入懷中,靈力不要命地灌入她體內,探查她的狀況。
高燒,神魂虛弱,經脈紊亂。
但……還活着。
靜慧真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眶都紅了。
她又将陸亦風搖醒,小男孩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她的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進她懷裏,渾身發抖。
“對不起……月月她……她燒得好燙……”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
靜慧真人拍着兩人的背,神識卻悄然探入兩個孩子的神識,想看看他們有沒有遭到什麽暗傷。
然後,她僵住了。
雲疏月的識海深處,有一道封印。
那封印古老得讓她心驚,手法高明到讓她脊背發涼。
不是靈犀宗的功法,不是人族的路數,而是某種更上位、更蒼茫的力量,像是從洪荒時代直接搬來的一座山,鎮壓在雲疏月的記憶之上。
靜慧真人嘗試以靈力觸碰。
“嗡——”
封印表面浮現出一行古字,青光流轉,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因果未至,強行解封,神魂俱滅。】
靜慧真人駭然收手,額頭滲出冷汗。
青鸾族。
她認出了那股氣息。
上古羽族,青鸾一脈,早已被認為滅絕于萬年前的大戰,怎麽會出現在靈犀宗後山?
又為什麽會在她小徒弟的識海裏,留下這樣一道封印?
她低頭看着懷中昏迷的雲疏月,沉默了很久。
最終,靜慧真人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那位前輩不願讓你記得……”
“那師父,便替你守着這個秘密。”
“待你日後該知時,自會知曉。”
雲疏月做了很長一個夢。
夢裏有一片青色的海,海上漂浮着無數羽毛。
她站在海中央,手裏捧着一只滾燙的小鳥,遠處有個男人在對她笑,笑容很好看,眉眼間卻帶着化不開的孤寂和傲嬌。
她想看清他的臉,可每次擡頭,霧氣便湧上來,将他的輪廓吞沒。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嚨裏卻發不出聲。
“你叫什麽名字……”
“睡吧……睡醒了,就都忘了……”
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溫柔,卻殘忍。
雲疏月在夢中掙紮,卻越陷越深,最終被一片溫暖的青色光芒包裹,沉沉睡去。
南境,歸墟深處。
雲疏月在墜落中猛然睜眼。
意識回歸的瞬間,歸墟的灰白霧氣、血羽崩塌的轟鳴、厲無涯的冷笑,全部湧入腦海。
但比這些更洶湧的,是識海深處那道塵封多年的封印,正在寸寸碎裂。
“咔嚓。”
像是冰層破裂的聲音。
五歲那年被遺忘的畫面,如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溪水、滾燙的小鳥和男人。
還有那句“睡醒了,就都忘了”。
原來是他。
原來是碧翊。
“終于……想起來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雲疏月擡頭。
她躺在一根似鏡子般光滑的黑色羽毛上,下方是萬丈深淵,上方是破碎的灰白天穹。
羽毛邊緣,一道染血的青衫身影負手而立。
青衫破碎,長發披散,肩頭還有未愈的傷口,血跡順着指尖滴落,在羽毛上暈開朵朵暗紅。
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獨自擋在平臺前方,與虛空中那道緩緩凝實的黑袍身影對峙。
是碧翊。
現在的碧翊。
聽到她醒來的動靜,他緩緩轉身。
成熟俊美的臉上,青金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笑意,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坦然。
“碧翊……”
雲疏月撐起身體,聲音顫抖。
“當年是你……是你抹去了我的記憶?”
碧翊看着她,沒有否認。
她打開了儲物袋,從裏面拿出了一片青色翎羽。
“在霧瘴山時,元寶刨到了一片羽毛遞給了我,你非要送我,讓我好好收着。”
“其實,那時候你已經認出我了,是麽?”
碧翊點頭,他擡手,掌心向上。
一片與雲疏月手中一模一樣的青色翎羽,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散發着同源的、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我五歲那年,你走火入魔?”
雲疏月攥緊手中翎羽,指甲陷入掌心。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歸墟?你一直在等我?”
碧翊沉默了一瞬。
遠處,虛空破碎,厲無涯的黑袍身影踏出裂縫,半步化神的威壓如山如海,轟然降臨。
他看着平臺上的兩人,嘴角帶着戲谑的冷笑,像是在看兩只落入蛛網的飛蟲。
“碧翊,本座倒是小瞧了你。”厲無涯的聲音震蕩虛空。
“原來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你早年間便用自己的本命翎羽布局,就是為了今日?”
碧翊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看着雲疏月,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甚至帶着一絲懇求:
“是。在靈犀宗遇見你時,我便知道遲早有一日你會來。”
“青鸾一族的本命翎羽十分重要,通過它,我能預見獲贈之人的未來軌跡。”
“五歲那年,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本體。從那一刻起,你的命線便與青鸾一族綁在了一起。”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低下去:
“我抹去你的記憶,是因為那時的你,承受不起這份因果。”
“但我欠你的,必須還。”
碧翊伸出手,掌心那片翎羽化作流光,與雲疏月手中的翎羽遙相呼應。
兩道青光交織,在虛空中凝成一扇巨大的、由羽毛編織的門。
“這是歸墟真正的核心,也是羽族最後的祖地。”
“厲無涯萬般謀算,他要的,就是羽族秘境深處那枚,傳說中能讓半步化神徹底圓滿、甚至窺探更高位面的‘歸元靈核’。”
“開啓羽族秘境,需集齊雙瞳、鸾骨、玄冥真水、靈犀宗法,這四樣東西。”
“而進入秘境,也就是進入歸墟後,若想打開羽族最後的祖地,其中一把鑰匙……”
碧翊看着她,青金色的眸子裏映着她的身影,像映着一整個失而複得的世界。
“是我的本命翎羽。”
“雲疏月,跟我走。”
“我帶你去見多年前,你就該去的地方。”
雲疏月看着他染血的掌心,看着他破碎的青衫,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霧瘴山裏他沉默的守護,想起天工城中他替她擋下的殺機,想起......
原來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是多年前那個溪邊夜晚便已寫下的伏筆。
她站起身,将手中翎羽按在眉心,青金色的光芒從她周身毛孔中迸發,與碧翊的翎羽産生完美共鳴。
“好。”
她握住他的手,血與血混在一起,溫度燙得驚人。
這份感情是兩人穿越時空,不自覺中締造的連接;爾後,經年累月間多番守護産生的一種情義。
彼此間,早已不是救命之恩了。
不似親情,勝似親情。
“帶路。”
碧翊嘴角終于浮現一絲真正的笑意,那笑容裏帶着釋然。
“走。”
兩人身形化作流光,飛向那扇羽毛巨門。
厲無涯面色驟沉,冷哼一聲,黑袍鼓蕩,化作一道血光直追而上!
“想在本座面前奪寶?癡心妄想!”
虛空震顫,碧翊帶着雲疏月猛地一拐彎,與巨門擦肩而過。
那道直追而來的血光,卻一頭紮了進去。
碧翊飛速掐訣,催動那扇羽毛巨門加速關閉。
“碧翊,你竟敢騙我!”厲無涯驚怒的聲音傳來,“你困不了我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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