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相見時難

第111章 相見時難

轟隆——

門扉閉合的最後一瞬，內裏傳來厲無涯震怒滔天的暴喝。

伴随半步化神靈力瘋狂炸碎空間的轟鳴，血色煞氣與邪魔黑霧在囚籠內部瘋狂沖撞、暴亂肆虐。

可那扇翎羽巨門依舊穩如泰山，其上流轉的上古紋路猶如層層枷鎖，将他困于其中。

雲疏月駐足黑色鏡羽高臺，回頭望着震顫不止的秘境大門，眼底滿是震撼。

“這不是祖地入口？”

她沉聲發問，心頭無數疑問開始瘋狂串聯。

碧翊立在她身側，染血的青衫随風輕揚，清隽的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

他微微颔首，語氣淡漠：

“從來不是。”

“那是上古羽族專門為堕道化神者打造的囚籠。百萬年來，但凡妄圖竊取歸元靈核的修士，盡數會被此陣吞噬封印，永世沉淪。”

雲疏月心神巨震，正想細問。

碧翊忽然身形劇震，一口鮮血噴在羽毛巨門的邊緣。

他單膝跪地，以手撐門，肩頭傷口崩裂，血順着青衫往下淌，在鏡面般的羽毛上彙成一小窪暗紅的潭。

“碧翊！“

雲疏月一把扶住他，靈力不要命地灌入他後心，卻被一股溫柔的力量反震彈開。

“先別碰我。“

碧翊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的力量終究不足，門還沒鎖死，厲無涯在裏頭沖擊封印，我得分神鎮壓。你……“

他擡頭，青金色的眸子裏映着巨門表面流轉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般蠕動，每一次蠕動都消耗着他大量的精元。

“你得去找蒼冥。彙合後，一起回來找我。“

雲疏月心頭一緊：

“但，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去吧，我沒事。”碧翊笑着搖頭，“不過是把淤血吐了出來。看着嚴重，實際反而是好事。”

說罷，一個影子從他衣袖間飛了出來，在半空中親昵地繞着雲疏月打轉。

她定睛一看是，是小青鸾！

“帶上它。它是我的本命翎羽所化，亦是我的分身。”

“通過它，我能感知你的位置；它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護你周全。”

久不得解的謎題，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難怪衆人被漩渦吸入歸墟後，明明是一人一域，互不互通，但碧翊卻能尋找她。

雲疏月捧着小青鸾欲言又止。

“問吧。”見她這幅神情，碧翊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

“你今年到底多少千歲了？”

按一千年才可一根本命翎羽來算：

雲疏月五歲時，他給了她一根，用于封印她的記憶；二十二年，在霧瘴山他又給了她一根；

昊陽真火鑒裏的小青鸾也是一根；再加上他剛才開啓羽毛巨門時拿出來的那一根。

“碧翊，你四千歲了？”她十分震驚。

“......”

碧翊一向淡定的神情，眼下有幾分咬牙切齒。

“怎麽？嫌棄我老？你信不信，我若是想現下就可以收拾你！”

雲疏月馬上噤聲，乖巧又無辜地望着他。

碧翊見她不再造次，他擡手，指尖凝出一道微弱的青光，指向巨門閉合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縫隙。

“這是'羽隙'，歸墟空間錯亂的節點。從這兒進去，能感應到混沌靈瞳的氣息。但……“

碧翊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歸墟內部的時間與空間都是碎片化的，你可能落到任何時間點、任何地點。也許是一息之前，也許是百年之後。而且——“

巨門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厲無涯的撞擊讓整個歸墟都在顫抖。

碧翊悶哼一聲，他再次掐訣加大封印力度，并将那道青光又凝實了幾分。

“而且什麽？“

“而且蒼冥現在的狀态，很不妙。“

碧翊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體內有白虎萬古殺伐執念，歸墟的羽族清氣與殺伐之氣相生相克，他在這裏呆太久……“

“會怎樣？“

“會發瘋。“

三個字，像三把冰錐，紮進雲疏月心髒。

碧翊不再多言，猛然在自己手掌上一劃，又一本命精血噴在巨門縫隙上。

血光與青光交融，那道縫隙驟然擴大，露出後面扭曲旋轉的混沌虛空。

“走！“他厲喝，“速去速回！“

雲疏月看着他慘白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被碧翊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裏，有決絕，有托付，還有一種跨越了二十年的、她此刻才讀懂的深沉。

“五歲那年，你救了我。“碧翊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今日，我還你。“

“不是還債。“

“是認你作家人。“

雲疏月眼眶驟熱。

她不再猶豫，縱身躍入羽隙。

在身形被混沌吞沒的前一刻，她回頭，看見碧翊緩緩站起，青衫在虛空中獵獵作響。

他雙手結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古老印訣，周身浮現出無數青色翎羽的虛影。

“碧翊——！“

雲疏月的嘶喊被混沌撕碎。

然後，天旋地轉。

她落在一片羽毛上。

不是青灰色的，也不是血紅色的，而是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白。

羽軸細如發絲，羽片薄如蟬翼，在某種不可見的力量托舉下，懸浮在無盡的虛空中。

這裏沒有上下，沒有前後，只有無數根白色羽毛，像一片靜止的雪，鋪滿了整個視野。

雲疏月撐起身體，神識探出——

沒有阻礙。

但也沒有邊界。

她的神識像是投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沒有回響，沒有盡頭，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被這片死寂吞沒。

“蒼冥……“

她低聲呼喚，聲音在虛空中消散，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靈犀禦元訣運轉，試圖感應混沌靈瞳的氣息。

但功法剛一催動，她便發現了異樣。

這裏的靈氣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種，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炁“。

混沌未分，陰陽未判，她的功法像是用勺子去舀大海，根本無從下手。

“該死……“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

碧翊說蒼冥會發瘋。

白虎萬古殺伐執念在羽族清氣中會暴走，那他現在……

“轟！！！“

遠處，虛空中突然炸開一道金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帶着滔天的煞氣與暴戾，像是一頭被囚禁了萬年的兇獸終于掙脫了鎖鏈，将周圍的白色羽毛盡數染成血色！

雲疏月瞳孔驟縮，身形暴起，朝着光芒的方向瘋狂掠去。

白色羽毛在她腳下飛速後退，她不知道自己掠過了多遠。

百裏？千裏？

這裏沒有距離的概念，只有方向——煞氣的方向，暴戾的方向，蒼冥的方向！

越近，那股氣息越恐怖。

金紅色的光芒中，夾雜着灰白色的霧氣，霧氣裏隐約可見無數扭曲的虛影在咆哮、在撕咬、在互相吞噬。

那不是普通的靈力波動，而是神魂層面的厮殺。

蒼冥的意志，正在與體內暴走的殺伐執念，進行最原始、最殘酷的絞殺！

“蒼冥——！“

雲疏月沖入光芒核心，卻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狠狠彈開！

她翻滾着摔在羽毛上，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

擡頭望去，終于看清了光芒中心的景象——

蒼冥跪在一根巨大的白色羽毛上，雙手抱頭，十指深深插入發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外袍早已碎裂，露出精瘦卻傷痕累累的上身，每一道傷口都在滲出血液。

那些血液沒有滴落，而是懸浮在他周身，化作無數細小的、咆哮的白虎虛影。

他的眼睛。

那雙異色瞳眸，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色。

不是充血，而是瞳孔本身在燃燒，像兩顆被點燃的炭，散發着毀滅一切的瘋狂。

“殺……“

他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像是野獸，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存在。

“……都該殺……“

他猛然擡頭，血紅的目光穿透虛空，直直釘在雲疏月身上。

那目光裏沒有認出，沒有溫柔，只有純粹的、要将一切活物撕碎的暴虐。

“蒼冥，是我！“雲疏月不顧傷勢，再次沖上前，“月月！你看清楚！“

回應她的，是一拳。

蒼冥身形如電，一拳轟出，金紅色的殺伐之氣凝成一頭丈許高的白虎虛影，咆哮着朝她撲來！

雲疏月瞳孔驟縮，靈犀禦元訣全力運轉，在身前凝成一道淡綠色的護盾。

“砰！“

護盾碎裂，她被轟飛出去。

白虎虛影餘勢不減，直追而來，要将她徹底撕碎！

千鈞一發之際——

“啾——！！！“

一道尖銳的鳴叫，從雲疏月懷中炸響！

小青鸾！

它被歸墟的混沌之力驚動，從雲疏月衣襟中探出頭，渾身翎羽炸開。

青金色的光芒從它周身迸發，化作一道光柱，與白虎虛影正面相撞！

“轟！！！“

兩股力量對撞，虛空震顫，腳下白色的羽毛紛紛碎裂，化作漫天飛雪。

白虎虛影被青光阻了一瞬，竟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緩緩消散。

蒼冥身形一頓，血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掙紮。

“……月…月？“

那聲音沙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着血沫的腥甜。

雲疏月顧不上傷勢，掙紮着爬起。

“是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蒼冥，跟我回家。“

蒼冥看着她，血紅的瞳孔劇烈顫抖。

他體內的殺伐執念在咆哮，在撕扯他的神魂，要他殺，要他毀滅，要将眼前這個弱小的、溫熱的、散發着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栗氣息的存在，撕成碎片。

但另一股力量，更深、更沉、更頑固的力量，在死死拽着他。

那是深入骨髓的執念。

是每一次入定都會夢見她背影的執念。

是怕連夢都夢不到她的執念。

“……月……月……“

他緩緩擡起手，朝着她的方向，像是要觸碰什麽遙不可及的幻影。

指尖，在顫抖。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觸及她掌心的瞬間——

“咔嚓。“

虛空深處，傳來一聲脆響。

雲疏月猛然擡頭。

白色羽毛的海洋盡頭，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墨綠外袍，清俊面容，嘴角帶着戲谑的冷笑。

百裏屠。

“好一出感人肺腑的戲。“

百裏屠的聲音震蕩虛空，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倒是好奇，一只發瘋的野獸，和一個尚不得自由的丫頭，能演出好結局嗎？“

他擡手，掌心浮現昊陽真火鑒。

雲疏月心頭劇震，如墜冰窟。

她差點忘記了，碧翊能憑借小青鸾找到她。

那百裏屠，自然也可以憑借這面鏡子找到她和小青鸾。

當初來南境十萬大山前，百裏屠敢把她從鏡子中放出來，是因為他利用昊陽真火鑒強行扣押了她的半魂半魄。

如果她生出逃跑或者別的心思，這半魂半魄剛好可以抵押給蘇蘇，彌補她失去的那半魂半魄。

反正靈眼滋養過的半魂半魄，定然是适合蘇蘇用的。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你自己回來我身邊，二是我強行拖你過來？”

百裏屠挑眉，昊陽真火鑒開始發出淡淡的微光，他頗有興致地看着雲疏月。

“如果我都不選呢！”

雲疏月冷笑了聲，擡起下巴，毫不客氣地回怼。

蒼冥霍然擡首。

那猩紅豎瞳深處，最後一點屬于“人”的清明變得支離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兇獸被冒犯了後發出的怒吼。

咆哮聲起，似萬獸奔騰、星辰崩裂。

他周身金紅色血液瘋狂燃燒，化作一頭百丈高的虛影，悍然朝百裏屠撲去。

“轟隆——！！！”

爪落，天傾！

那白色羽毛之海，竟被這一爪硬生生撕裂開一道萬丈深淵。

百裏屠眼中終于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旋即化為冰冷。

他并指如劍，周身靈力瘋狂旋轉，化為無數道鎖鏈，試圖纏繞、鎮壓那毀天滅地的兇獸虛影。

就是現在！

雲疏月眼中厲色一閃，沒有絲毫猶豫，趁着那兇獸虛影與百裏屠僵持的剎那。

她摸了摸小青鸾，然後猛地撲上前，雙臂死死環抱住蒼冥勁瘦滾燙的腰身。

那腰身繃緊如拉滿的弓弦，皮膚下奔騰着毀滅性的力量。

“走！”

她清喝一聲，帶着這頭瀕臨徹底暴走、卻又在最後關頭為她保留了一絲溫柔的兇獸；

朝着那被撕裂出的萬丈深淵，決然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