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2章 強買強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2章 強買強賣
雲疏月縱身躍入裂隙,下墜之勢極快。
越是深入地脈,周遭的邪氣便越是濃郁,到最後幾乎凝成了液态的黑霧,伸手不見五指。
唯有靈眼綻放的光芒,在無盡黑暗中撕開一道狹長的光路,照亮前路。
也不知下墜了幾千丈,眼前終于不再是虛空。
雲疏月腳尖輕點,穩穩落地。
入目之景,一片廣闊到無邊無際的溶洞。
穹頂與地面皆被漆黑的邪穢侵蝕成琉璃質地,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澤。
萬千鎏金鳳羽鎖鏈縱橫交錯,如同天羅地網,牢牢鎖着陣心那具百丈巍峨的鳳族聖軀。
只是這維系了萬古歲月的鎮魔大陣,早已破敗到了極致。
大半鳳羽鎖鏈上,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最粗的幾根主鏈已然崩斷了小半。
陣心之中,上古鳳尊的半魔殘軀靜靜懸浮。
左翼鎏金璀璨,翎羽根根分明,依舊流轉着上古聖族的至尊威壓;
右翼卻凋零腐爛,露出森然的骨茬,濃烈的邪氣正源源不斷地溢出,腐蝕着周遭的鎖鏈與空間。
神聖與邪惡,悲憫與寂滅。
兩種極端的力量在同一具軀殼上共存,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
雲疏月感覺到了一雙眼睛在看着她。
那目光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像山間的風,像溪流的水,只是存在着,看着她。
“你來了。”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雲疏月凝神望去,鳳骨之上,一道虛幻的身影靜靜伫立。
那是一名身着赤金長袍的女子。
她背對着雲疏月,長發如瀑,色澤是燃燒殆盡的夕陽,帶着一種倦怠到極致的華美。
即便只是一道殘魂,那股淩駕于衆生之上、俯瞰萬古輪回的至尊威壓,仍讓雲疏月的神魂感到了久違的壓迫。
那是比化神境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揣度的層次。
上古鳳尊。
雲疏月定了定神,躬身行了一禮,開門見山:
“晚輩雲疏月,見過鳳尊前輩。封印将崩,晚輩鬥膽前來,想修補封印。”
“修補?“鳳尊輕笑一聲,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足以令日月失色的面容。
她的雙瞳是純粹的金紅色,如兩輪微縮的驕陽。
可瞳孔深處卻纏繞着絲絲縷縷的漆黑魔氣,像是聖潔神像上裂開的黑色紋路。
“小丫頭,你可知這封印為何而設?“
“晚輩只知,鳳尊以本命翎羽化血羽,鎮壓地脈邪氣,守護南境十萬大山,護佑蒼生萬載。“
雲疏月直視她的眼睛。
“但晚輩心中有一惑——“
她頓了頓,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世人皆知鳳凰涅槃,浴火便可重生,前輩乃上古聖尊,為何寧可留殘念困守,也不願催動涅槃之力,重塑真身,徹底蕩平邪祟?”
以鳳尊的修為,若真要涅槃重生,未必沒有勝算。
何至于困守地底,靠着本命翎羽上的一縷殘念和肉身苦撐萬年。
鳳尊輕輕搖頭,像是在笑,聲音裏帶着平淡的倦怠感。
“世人皆羨鳳凰涅槃,以為是通天造化,能跳出生死輪回。”
“卻無人知曉,涅槃不過是舊我焚盡,新我重臨,來來去去,始終跳不出這副軀殼、這方天地。”
“佛家說‘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我從萬載歲月中來,眼看萬族從蠻荒走向繁盛,又從鼎盛跌落塵埃。”
“星河輪轉,滄海成桑田;愛恨情仇,興衰榮辱,不過是循環往複的泡影。”
“我活了太久太久,見過的風景都重複了千遍萬遍,再涅槃一次,也不過是再熬一遍同樣的歲月,索然無味。”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雲疏月沉默了。
她一直以為,涅槃是鳳凰一族最強的底牌,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卻從未想過,于活了無盡歲月的鳳尊而言,死亡從來不是懲罰,反倒是一種解脫。
“既覺世事無味,”雲疏月想了下後又問。
“前輩隕落之時,大可選擇神形俱散,逍遙天地之外。”
“又何必以本命翎羽化作血羽域,并布下封印,苦撐這萬古歲月?”
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因為我生而為羽族的鳳尊。”
“我受全族供奉,掌一族生殺,這便是我的‘業’,也是我的‘責’。”
“道家講‘天道承負’,佛家講‘因果業報’。我種下了因,便要承受對應的果。”
“自家族人戰死的怨氣、外來的邪祟,這些都可能釀成殃及天下的禍患。我總不能全都推給後輩處理,更不能放它們出去禍亂蒼生。”
“自家惹的爛攤子,總得自己收拾乾淨。”
“一切不過是因果循環,各得其所罷了。”
雲疏月擰眉,她并不覺得如鳳尊這樣的選擇就正确。
在她看來,鳳尊大抵是想一門心思尋死,可又無法真的放下,以至于死得不乾淨。
雖在那時彌補了些禍事,卻也給日後埋下了隐患。
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出口。
人家好歹是上古鳳尊,她這點修為還不夠人家看的,還是別大放厥詞了。
“你後悔嗎?”雲疏月換了個隐晦的問法。
“後悔?”鳳尊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
“有什麽好後悔的?我活了萬年,看過春風化雨,看過夏花絢爛,看過秋葉靜美,看過冬雪皚皚。若說有什麽遺憾,大概就是沒能親眼看到,這世道最終會變成什麽模樣吧。”
她頓了頓,聲音裏忽然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意味:
“不過沒關系,我看不到,你可以替我看。”
“什麽意思?”雲疏月微微一怔。
“白虎族給自己找了個傳人。”鳳尊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揶揄。
“外面那頭兇獸是白澤和應龍的混血吧?雖然莽撞了些,但資質不錯,心性也純良,配得上白虎聖獸的傳承。既然白虎族都找了傳人,我羽族也不能落後,是不是?”
雲疏月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指着自己:
“你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怎麽,不行嗎?”鳳尊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促狹的笑意。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雲疏月有些哭笑不得。
“你羽族又不是沒有後裔。碧翊,也就是青鸾神君,他是羽族嫡系血脈。”
“不但修為高深,心性沉穩,而且對羽族的忠誠更是不用懷疑。”
“他才是最适合繼承你傳承的人選。”
“我一個外人,人族之身,你把這傳承給我,豈不是舍近求遠?”
誰知這話一出,鳳尊語氣裏滿是詫異:
“碧翊那孩子,沒和你說?”
“說什麽?”雲疏月心頭莫名一跳。
“你身上帶着他的本命翎羽。”
鳳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嘆息:
“羽族的規矩,尾羽只有伴侶能碰。而本命翎羽,更是只會送給命定之人。”
“他把本命翎羽給了你,便是認了你做他的伴侶。”
“我觀你身上這根翎羽,早已與你氣息交融,血脈共鳴。若非碧翊心甘情願,以你人族之身,根本留不住這根翎羽,更不可能讓它主動溫養你的經脈。“
雲疏月腦子裏“嗡”的一聲,徹底愣住了。
她只當碧翊當初贈羽,是為了保護她安全,從未往別處想過。
“我……不知此事。”她喉間微緊,語氣裏帶着幾分猝不及防的慌亂。
過往與碧翊相處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五歲靈犀宗初遇時,他為她籌謀日後,不惜讓她忘記他;
霧瘴山,她以為的初遇,其實對于他來說是再次欣喜相逢;
天工城,多次相護卻從不要求回報的溫柔;
他贈羽時那雙欲言又止、藏盡了深情的眼眸;
還有無數次,他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輕嘆……
原來,那不是親情。
那是一個男子,将自己整顆心、整條命,都捧到了她面前。
“罷了,他沒說,自然有他的考量。”
鳳尊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提此事,只淡淡道:
“你們人族有句話,叫'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碧翊那孩子顧慮太多,他許是怕吓着你,許是怕這份感情成為你的枷鎖。”
“你便當不知道吧,有些事,說破了,反而失了那份純粹。“
雲疏月心緒紛亂如麻,正欲再問。
鳳尊卻擺了擺手,将話題強硬地拉了回來:
“碧翊心性純良,天賦卓絕,是羽族這一代最出色的繼承人。”
“他可以成為一個完美的守護者,将羽族的傳統、血脈、榮耀,一代代傳承下去,守得滴水不漏,穩如泰山。“
鳳尊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深切的惋惜。
像是看着一塊美玉,卻知道它終究成不了絕世神兵:
“可他終究不是天選之人。”
“他的心中裝了太多的規矩、禮法、族規,這些東西保護了他,也困住了他。”
“而如今這個世道,族與獸族的矛盾日益尖銳,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規則尚未建立。”
“守,是守不住的。”
“這世間需要的不是一尊完美無瑕的守護神像,而是一柄能劈開混沌、重定乾坤的刀。“
她看向雲疏月,目光灼灼:
“而你,雲疏月,是那個能開創新局面的人。“
雲疏月回過神來。
她聽完這番話,非但沒有半分欣喜,反倒笑出聲:
“前輩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将大義和道德的枷鎖,一層一層地往我身上套罷了。”
換做旁人,聽得聖尊親口認可,怕是早已感恩戴德,欣然接下傳承。
只是雲疏月向來清醒,所謂的“天選”“大任”是無法沖昏她的頭腦。
“你說碧翊适合守成,不适合開創;說我是什麽天選之人,能夠打破僵局、開辟新路。”
雲疏月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鋒芒。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碧翊是羽族的青鸾神君,是羽族最後的嫡系血脈。你舍不得讓他來擔這份風險,舍不得讓他來承受這份因果。”
“所以你找了我——一個人族,一個外人,一個與羽族沒有血脈羁絆、死了也不會動搖羽族根基的人。妄圖用大義的名頭,用道德的枷鎖,讓我來替你、替羽族擔這份責任。”
她直視鳳尊,目光清澈而坦蕩:
“講白了,就是不想犧牲自己的族人,所以找了我這個外人來頂缸嗎?”
周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雲疏月以為鳳尊會生氣,會反駁,會用更宏大的敘事來壓服她。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這時傳來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愉悅。
“有意思。”鳳尊說,“真的很有意思。”
雲疏月微微一怔。
“你知道這萬年來,有多少人進入過裏?”
鳳尊的聲音裏帶着笑意。
“七個,你是第八個。”
“前面七個人,有的是羽族的長老,有的是人族的修士,有的是妖族的王者。他們走進這裏,看到我的遺骸,無一不是跪地叩首,涕泗橫流,高呼‘願為天下蒼生赴湯蹈火’。”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諷刺:
“只有你,是第一個站在這裏,指着我的鼻子反駁的人。”
雲疏月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你說得對。”鳳尊坦然承認。
“我确實舍不得讓碧翊來擔這份風險。我自私,我偏心,我不願意讓他來走這條注定九死一生的路,所以我選中了你。”
“你說我用大義和道德的枷鎖來套路你,我不否認。”
“但我也要說——我選中你,不僅僅是因為你是外人。更因為,你有那個能力,也有那份心性。”
“你能看穿我的私心,說明你心思通透,不會被表象迷惑。”
“你敢當着我的面戳破這層窗戶紙,說明你有膽識,不畏懼權威。”
“你明明看穿了我的算計,卻沒有轉身就走,而是站在這裏與我理論——說明你心中有慈悲,有對這天下蒼生的不忍。”
“心思通透,有膽有識,心有慈悲;這三點,缺一不可。而你,都有!”
“所以,雲疏月,今日不管你答應與否,羽族的東西,我都是要交給你的。”
“你這是要強買強賣了?”雲疏月眉頭微挑。
“你可以這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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