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囚山困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0章 囚山困己
可這一聲道歉,卻瞬間點燃了百裏屠積壓的怒意。
“蘇蘇,你無需向任何人道歉!”
百裏屠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咯咯作響。
他的臉色鐵青,喉結滾動。
“青蘿本就是你的半魂半魄。”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她是你的一部分。她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你回來。這是她的命。”
“你接納她的軀殼,不是掠奪,是歸位!你何須愧疚,何須道歉?”
百裏屠一輩子殺伐無忌,從不信天道宿命,唯獨對自己妹妹,偏執到瘋狂。
他不肯讓蘇蘇背負半分罪孽,不肯讓她承受一絲愧疚。
蘇蘇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的。哥,你不懂。”她的聲音悲戚又清醒。
“哪怕源出一體,可歲月流轉,春去秋來,她看過的風景、守過的執念、熬過的苦難,都讓她長出了獨立的人格。”
“她是真的活過。她不是我的附屬,不是我的殘魂碎片,她是完完整整的青蘿。”
“她不是我。她從來都不是我。”
“反倒是我,占了她的人生,搶了她的性命。”
她活得清醒,也活得痛苦。
百裏屠身軀一僵,看着淚流滿面的妹妹,眼底戾氣瞬間褪去,只剩下極致的慌亂與疼惜。
他上前一步,蹲在榻邊,伸手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帶着近乎哀求的語氣,偏執地想要撫平她所有自責。
“別胡思亂想。”
“不管付出什麽代價,哪怕逆天而行、逆道改命,我都會想辦法。我一定會讓你徹底歸位,讓你完完整整、乾乾淨淨地回來。”
這是他堅持的執念,是他布局天下、不惜染滿血腥的唯一目的。
可聽聞此言,蘇蘇卻忽然笑了。
笑得凄厲,笑得絕望,笑着笑着,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衣襟。
她擡眸,定定看着眼前偏執一生、護她一生的兄長,聲音破碎又無力。
“哥,你真的不懂嗎?”
“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每天都會割破自己的手腕,以自身精血入藥,日日熬煮,夜夜喂我。你以為我神魂虛弱、神志不清,可我從頭到尾,一清二楚。”
“你想用你的本命精血,強行融合我的神魂,剝離青蘿的人格。”
“可是沒用的,一點用都沒有。”
夜夜血藥,日日犧牲。
他賭上自身氣運、本命精血、半生修為,逆天續命,想要換回唯一的妹妹。
可天道輪回,人格已成,生死既定,從來沒有逆天改命的捷徑。
一句“沒用的”,輕飄飄四字,徹底擊碎了百裏屠堅持的所有執念。
心中堅守半生的高塔轟然崩塌,百裏屠渾身一震,身形踉跄着後退半步。
百裏屠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蘇蘇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将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蹭了蹭:
“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保護我。但這一次,讓我自己選,好嗎?”
百裏屠反手握住了蘇蘇的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雲疏月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她轉頭看向蒼冥,發現他也在看着那對兄妹,異色雙瞳中沒有什麽表情,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卻無聲地收緊了幾分。
她回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石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有人說話,只有蘇蘇低低的啜泣聲,和百裏屠壓抑的呼吸聲,在密閉的空間中回蕩。
過了很久,百裏屠才緩緩擡起頭。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他看着雲疏月,開口:
“你想要什麽?”
雲疏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蘇蘇,又看了一眼百裏屠,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我想要你告訴我,這座山谷底下,到底封印着什麽。”
百裏屠的臉色變了。
蘇蘇擡起頭,擔憂地看着他,輕輕喚了一聲:
“哥……”
百裏屠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衣袖遮住的傷口,然後他看向雲疏月,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
“你确定要知道?”
“我确定。”
“這座山谷底下,封印着一具屍體。”
“那東西,不是你該觸碰的。”
“該不該碰,輪不到你來定義。”雲疏月腳步未動,靈眼的光芒流轉,直探地底深處。
“從我踏入血羽這片山谷的第一刻起,靈眼便察覺到了異常。”
“整片山谷的鳳火靈氣看似純粹浩蕩,可地脈之下,卻盤踞着一股至陰至邪的污穢之力。”
“一火一邪兩極對沖,互相制衡,也互相侵蝕。”
她擡手指向窗外連綿的藥圃,直接戳破層層僞裝:
“昨日,我在溫泉高地往下俯瞰,才發現這片一望無際的靈草藥圃中,赤焰靈芝、七色凝露花、幽心草等的位置,完全遵循着上古鎮邪法陣的排布。”
“此地的靈植以根系為引,日夜将自身精氣彙入地脈,充當封印的養料。”
“青崖妖王将青蘿留在此地。而你來了之後,又讓蘇蘇接替她打理藥圃。”
“這本身就不對勁。”
“我也許不知道青崖妖王的為人,但我卻是知道你無利不起早的性子的。”
一席話落地,石室之內死寂一片。
蘇蘇靠在石壁上,單薄的身軀微微一顫,低垂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百裏屠的胸膛劇烈起伏,昊陽真火在掌心熊熊燃燒,赤色火光映得他面容陰晴不定。
“雲疏月。”她喚了她的名字一聲。
那聲音含在嘴裏,似有些咬牙切齒,又似有些別樣的情愫。
“不過是二十二年的...”
百裏屠勾了勾唇角,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有些詭異的美豔。
“朝夕相處,你培養出來了對我的了解?”
蒼冥上前,異色雙瞳掃過百裏屠。
他周身暗紅色靈力鋪開,與對方的真火遙遙對峙。
兩股頂級力量隔空碰撞,石室岩壁簌簌落下細碎石屑,緊張的氛圍瞬間拉至頂點。
“看來我猜的沒錯。”
雲疏月繼續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青蘿與你定下契約,絕不只是簡單的魂魄相融交易。”
“她知你身負昊陽真火鑒,手握至陽火種,主動引你破開青崖妖王布下的禁制,本質是想借你的真火之力,來達到某種目的。”
百裏屠嗤笑一聲,眼底卻藏着深深的忌憚。
“你就沒想過,青崖妖王盤踞南境十萬大山,只手遮天。”
“為何對于歸墟中血羽的這處山谷,只守而不徹底掌控呢?”
“為何?”雲疏月真誠發問。
“他怕這谷底之物。”
百裏屠微微擡眸道:
“上古鳳尊隕落前,以自身本命鳳羽、本源真火為枷鎖,将邪祟和怨氣鎮壓在地底,化作這座血羽谷。”
“羽族後裔世代駐守此地,以血脈、靈草、禁制三重手段維系封印。”
“青蘿,便是當代羽族守脈人。”
這個真相如同驚雷,炸得雲疏月心神巨震。
她知曉血羽谷與上古鳳尊的本命翎羽有關,卻從未深究青蘿與此地的關系。
“難怪青蘿會執意要與你做交易。”雲疏月低聲呢喃,過往的疑點一一串聯。
“所以,雲疏月,青蘿并不無辜。”百裏屠直視着她的眼睛道。
“從一開始,青蘿就把我當成了穩固封印的外力。”
“青蘿身為本代守脈人,她與青崖妖王之間有什麽交易和關系,我不清楚,也不在乎。”
“我恰逢被空間亂流卷入此地,她感應到鑒中蘇蘇的魂魄,這才順水推舟,以魂魄相融作為籌碼,引我入谷,借昊陽真火的至陽之力鎮壓邪穢。”
“你用不着為青蘿打抱不平!”
說到此處,他面色愈發難看。
細細說來,竟從他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青蘿布下的另一重棋局。
“哥。”
蘇蘇輕輕拉了拉百裏屠的衣袖,聲音柔弱卻堅定。
“青蘿不是算計,她是走投無路。”
“這些天我打理藥圃,循着她留下的陣紋栽種靈草,每日都能感受到地脈之下不斷翻湧的邪穢之力。”
“封印一日比一日弱,鳳火亂流一日比一日狂暴。”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地底的東西就會沖出來。”
“我繼承了她的記憶,也就繼承了她的使命。”
“我守在這裏,既是護着你,也是守着這片山谷,守着外面萬千生靈。”
雲疏月看向蘇蘇,眼底的悲憫更濃。
這件事,發展到現在,孰是孰非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你一邊用精血煉制湯藥試圖剝離青蘿人格,讓蘇蘇歸位,一邊又不得不動用昊陽真火,幫着加固封印。”雲疏月看向百裏屠。
“因為這裏若是毀了,你和蘇蘇也就沒有容身之所了。”
“是。”百裏屠坦然承認。
雲疏月看着百裏屠,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感慨。
這個男人,曾經在萬器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以昊陽真火鑒困了她二十二年,機關算盡、殺伐果斷,是天底下最不像會為任何人停留的人。
如今,他卻自願困在這座山谷裏。
日複一日割腕放血,守着妹妹,守着封印,守着一座随時可能崩塌的牢籠。
蘇蘇在這裏,他就不走。
“百裏屠,”
她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你這樣的人,竟然也會為了一個人,把自己困在這裏。”
百裏屠垂下眼睫,看着榻上精力不濟,陷入昏睡的蘇蘇低聲道: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比任何嘶吼和怒吼都更讓人心頭一沉。
石室的燭火搖曳不定,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狹長交錯,糾纏不清,一如他們纏繞半生的恩怨羁絆。
短暫的沉默過後,雲疏月收斂了眼底的悲憫,神色恢複一貫的清冷通透。
她話鋒陡然一轉,直切核心,再不拖泥帶水。
“過往糾葛、是非對錯,暫且不論。”
“今日,我也該取回屬于我的半魂半魄了。”
這話一出,百裏屠瞳孔微縮,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現在蘇蘇的魂魄已經完整了,也融合了青蘿的軀殼。”雲疏月直視着他的眼睛,“我的半魂半魄,對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百裏屠靠在石壁上,笑了一聲。
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自嘲,又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還給你?我憑什麽還給你?”
雲疏月眉頭微皺。
“雲疏月,你說得沒錯,你的神魂于我而言,确實無用了。”
“我被困在這座山谷裏,出不去,離不開。”
懸浮在旁的昊陽真火鑒微微震顫,鏡面火光翻湧,隐隐有抗拒之意。
他擡起頭,看着雲疏月,目光裏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我過得這般無趣、這般煎熬,憑什麽你和蒼冥可以逍遙世外、安穩修行?”
“雲疏月,不如你留下來陪我。”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石室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蒼冥的瞳孔驟縮,靈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鋒銳的刃芒,殺意幾乎要溢出體外。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手,雲疏月便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着百裏屠,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清冷而從容的鋒芒。
她沒有動怒,沒有嘲諷,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聲音清越而從容:
“若你有這個本事,大可以試試看。”
話音未落,她周身氣勢驟然一變。
靈眼光華大放,璀璨如星辰,将整間石室照得如同白晝。
元嬰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
石室四壁的鳳紋岩在這股威壓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地面上的碎石簌簌跳動,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而沉重。
此前對峙、交談、探查,她始終刻意收斂修為,藏鋒守拙,任由對方揣測試探。
可此刻對方步步緊逼、妄圖将她囚困,她便不再隐藏半分實力。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靈力壓制。
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神魂威懾。
溫和,卻不可抗拒;浩瀚,卻銳利如刀。
她沒有拔劍,沒有結印,甚至沒有移動半步。
雲疏月只是站在那裏,衣袂無風自動,目光平靜地與百裏屠對視,仿佛在說——你動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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