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那年初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那年初識
山林裏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蟲鳴還是小獸跑過。
終于,在陸亦風累得幾乎要癱倒之前,他們找到了一處勉強可以容身的石洞。
說是石洞,不如說是幾塊巨大岩石塌陷形成的縫隙,裏面還算乾燥,能擋點風。
陸亦風小心翼翼地把雲疏月放下來,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雲疏月靠着石壁,感覺體溫又升高了,視線開始模糊。
她知道不能再走了。
“師兄,我們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吧,天亮了再找路。”
陸亦風點點頭,累得只能發出一個氣音。
他摸索着,把外袍重新給雲疏月蓋好,自己蜷縮在她旁邊,緊緊挨着她,試圖傳遞一點微薄的溫暖。
“小月,你睡吧,我守着你。”
聲音越來越低,還沒說完,他自己就因為極度的疲憊和緊張後的松懈,頭一歪,沉沉睡了過去,甚至還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到底還是個孩子。
雲疏月看着他熟睡中依舊緊皺的眉頭和髒兮兮的小臉,心裏一片柔軟。
她也疲憊到了極點,高燒讓她昏昏沉沉。
夜漸深,山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嗚的聲響。
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更添寂靜。
陸亦風睡得很沉,看來這一天背着她尋路,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半夜。
雲疏月被渴醒了。
喉嚨像被火燒過,嘴唇乾裂。
她艱難地睜開眼,洞裏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一點微弱的星光,勉強能視物。
她轉頭看看旁邊的陸亦風,小男孩睡得正香。
半大小子,背着她走了一天,難為他了。
她沒有叫醒他,撐着地面站起來。
得找點水喝。
她清晰記得,這片山洞不遠處,便有一處靈犀宗專屬的山泉溪流。
宗門坐落靈山,山中泉水盡數吸納天地靈氣、純淨無垢,可直接飲用,最是解燥退熱。
借着林間微弱的夜色微光,雲疏月腳步虛浮,獨自摸索着走出山洞,順着記憶中的方位,緩緩朝着溪流走去。
夜色幽深,林木沉沉,晚風微涼。
此刻距離靈犀宗覆滅,尚有十餘年光陰。
靈犀宗恪守萬物共生、與世不争的大道,山門方圓千裏風調雨順、靈氣祥和,無兇妖作祟、無惡人尋釁,安穩太平,素來無憂。
是以雲疏月雖孤身夜行,卻并無半分懼意,步履從容。
很快,潺潺流水聲傳入耳畔。
清澈的山泉在夜色中靜靜流淌,水光粼粼,涼意撲面。
雲疏月走上前,蹲下身,雙手掬起清甜的泉水,一飲而盡。
清冽甘甜的泉水入喉,瞬間撫平了喉嚨的乾澀燥熱,體內的高熱煩悶也稍稍緩解,渾身舒暢不少。
她正準備轉身,原路返回山洞休息。
晚風拂過,一縷極淡的血腥味,悄然鑽入鼻腔。
雲疏月腳步一頓,眸光微凝。
她不記得靈犀宗在這個時間點,有遭遇什麽災難。
所以她心底雖有疑惑,卻并無太多忌憚。
她循着血腥味的源頭,緩步朝前摸索探尋。
穿過一片低矮灌木叢,前方一棵參天古木之下,景象豁然明朗。
一道修長的青色身影,靜靜靠坐在粗壯的樹乾上。
夜色幽暗,那人雙目緊閉,看不清具體眉眼容貌,但身姿挺拔清隽。
看起來安然無恙,仿佛只是靜坐休憩。
而在他的衣擺處,靜靜卧着一只小鳥。
那鳥不過巴掌大小,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血腥味,似乎就是從這一人一鳥身上散發出來的。
雲疏月心頭一跳。
那只小鳥……怎麽看起來有點眼熟?
讓她莫名想起了小青鸾。是因為自己太想念它了嗎?還是……
她正猶豫着要不要靠近,那只躺在衣擺上的青色小鳥,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發出了一聲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叫聲。
“啾……”
這鳴聲、這氣息,像極了小青鸾!
雲疏月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柔軟與親近。
鬼使神差地,她從灌木後爬了出來,慢慢靠近那一人一鳥。
她盡量放輕動作,高燒讓她的感知變得遲鈍,但她依然屏住呼吸,小心觀察。
靠得近了,血腥味稍微明顯了一點,但依舊不濃。
雲疏月大着膽子,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那只青色小鳥。
觸手一片滾燙!簡直像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炭!
小鳥被她一碰,眼睛勉強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
随即又無力地閉上了。
雲疏月心頭一緊,立刻擡手,探那男子的鼻息。
還有呼吸,雖然微弱,但确實有。
而且,他裸露在外的脖頸皮膚,觸手同樣是一片驚人的高熱,和那只小鳥一模一樣!
雲疏月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判斷。
此人恐怕是獸族,他的人形與本體同時高熱焚身、陷入昏迷,大概率是修煉高階功法出了嚴重岔子,或是突破境界時遭遇反噬、走火入魔,導致靈氣逆行、內火焚體,神魂與本體雙雙受損。
更讓她心驚的是,此獸能在昏迷時,依舊維持自身人形不散,足以證明其修為深不可測,遠超尋常修士,絕對是上古大能級別!
若是無人施救,任由他這般高熱焚體下去,用不了多久,經脈盡斷、神魂燒毀、本體潰散,必定一命嗚呼。
救,還是不救?
雲疏月心頭快速權衡。
她完全不清楚對方修煉的功法路數、靈力屬性、修行根基。
修士走火入魔、功法反噬最為兇險,病機千變萬化。
貿然出手疏導靈力、逆轉經脈,稍有不慎,非但救人無果,反而會徹底打亂對方殘存的生機,好心辦壞事,直接斷送對方性命。
思慮再三,她放棄了動用靈力施救的想法。
決定用最穩妥、最原始、絕不會出錯的辦法——物理降溫。
她小心翼翼捧着掌心滾燙的小青鳥,轉身快步跑回溪流邊。
溪水很涼。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掬起一捧清水,然後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淋在小鳥的羽毛上。
特別是頭頸、翅膀根部等地方。
清涼的溪水接觸到滾燙的羽毛,發出輕微的“嘶”聲,冒出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白氣。
小鳥在她掌心微弱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涼爽,喉嚨裏發出舒服一點的咕嚕聲。
雲疏月不敢多用勁,只是一捧一捧,耐心地淋着。
她自己的手上,因為白天在山溝裏摸索,有不少細小的擦傷和劃痕。
此刻掬水時,難免有細微的血絲混入溪水中,一起滴落在小鳥的羽毛上、皮膚上。
起初她并未在意,但很快,她發現了一點不同。
混入她血液的溪水,滴落在小鳥身上時,那小鳥似乎顫抖得更明顯了一些,緊閉的眼睛眼皮動了動,仿佛掙紮着想睜開。
而它原本滾燙得吓人的體溫,在清水的持續沖洗和那一點點混入的血液作用下,一點點下降了。
雖然依舊很熱,但不像剛才那樣燙手了。
是錯覺嗎?還是她的血有什麽特殊?
雲疏月心中驚疑不定。
她記得自己體質似乎并無特殊。
難道是因為穿越時空,或者那“鏡羽”的影響?
她暫時壓下疑惑,繼續專心給小鳥降溫。
小鳥的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微弱。
給小鳥稍微降了溫,雲疏月又犯難了。
那個男人怎麽辦?
他體型那麽大,她根本搬不動,也不可能把他拖到溪邊。
想了想,她扯下自己已經破爛不堪的裏衣袖子,在溪水裏浸透,然後擰得半乾,又跑回男人身邊,小心地敷在他的額頭、脖頸等部位。
布料很快被他的高熱蒸得發溫,她就爬回溪邊,重新浸濕,再敷上去。
如此反複幾次,男人脖頸處的高熱似乎也略有緩解,呼吸稍微有力了一點點。
做完這些,雲疏月已經累得快要虛脫,高燒和疲憊再次席卷而來。
她靠坐在男人旁邊的樹下,懷裏捧着那只體溫降下來一些、又陷入沉睡的小鳥。
雲疏月看着星光下這一人一鳥模糊的輪廓,心中充滿了疑惑。
不等她整理清楚思緒,遠處,靈犀宗的方向,隐約傳來幾聲焦急的呼喚。
随風飄散在山林間,隐隐是往這處隐蔽的溪畔來了。
雲疏月聽出了那幾個聲音——有師兄的,有師姐的,還有師父的。
她應該回應的。
但她太累了,嗓子乾得像塞了沙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時,靠着樹乾的人動了一下。
那個男人醒了。
他的手指摸到了她放在他額頭上浸濕的布條。
指尖頓了頓,才把布條拿開。
他睜開了眼睛,轉頭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辨認她是誰。
然後他皺眉,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膝頭的小鳥上,從小鳥上移到她破爛的衣襟上。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她燒到起皮乾裂的嘴唇和通紅的眼睛上。
“你救了我?”他開口,聲音沙啞。
雲疏月點頭。
“你走火入魔了。我不敢用靈力幫你,只能給你物理降溫。”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麽名字?”
“雲疏月。”她沒打算隐瞞。
這裏是靈犀宗,她是靈犀宗的弟子,這沒什麽好藏的。
那男人低聲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記住什麽。
然後他撐着樹乾,慢慢坐起來。
雲疏月想去扶他,他擡手制止了。
“你高燒不退。”他說,“你自己也在發燒。”
雲疏月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确實很燙。
“我沒事。”她說,“師父他們來找我了,我很快就能回去。”
遠處的呼喚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她聽見了師父有些慌亂的聲音:
“月月!月月!你在哪?”
那男人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着她膝頭的小鳥。
小鳥還在睡,呼吸平穩,羽毛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你用自己的血救了它。”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雲疏月低頭,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細小的傷口。
“你的血有特殊的力量。”
那男人的目光從她手上的傷口移到她臉上。
“你不知道?”
雲疏月搖頭。
她從來不知道。
她的血有特殊力量?怎麽可能?要是真的特殊,師父早就告訴她了。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靈犀宗弟子,資質不算太好,沒什麽特別的。
她唯一特別的,是幾十年後她會得到靈眼、得到祖師的傳承。
但現在,她五歲。
她沒有靈眼,沒有靈犀禦元訣,沒有九品金丹,沒有任何特殊的力量。
“你以後會知道的。”那男人沒有繼續解釋。
他擡頭,看着遠處。
呼喚聲越來越近,靈犀宗的人正在往這邊搜索。
他皺眉,似乎在猶豫什麽。
“我不能被他們發現。”他說。
“為什麽?”雲疏月愣了一下。
那男人沒有回答。
他擡手,指尖亮起一點青色的光。
光很弱,但很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看着她,碧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會抹掉你今晚的記憶。”他說,“你醒來之後,不會記得見過我,不會記得救過我,不會記得這只鳥。”
“你這樣,是不是有些恩将仇報了?”雲疏月的心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退後了一步。
“因為有些事,知道得越早,對你越危險。”他的聲音很輕,“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他指尖的青光越來越亮,像一盞在黑暗中緩緩升起的燈。
青光映在他臉上,雲疏月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眉骨高聳,鼻梁挺直。
嘴唇微薄,正彎彎地翹着。
那是一張英俊、帥氣、有點傲嬌、但無比熟悉的臉。
是碧翊!
是那個在霧瘴山中助她、在天工城中與她并肩作戰、在西荒中陪蒼冥的青鸾神君。
是那個活了不知多少年、默默獨自一人守護着碧落礦脈的青鸾神君。
是那個她認識的、尊敬的、信賴的碧翊。
但眼前這個碧翊,比她認識的碧翊更年輕,更清瘦,更脆弱。
他的眉宇間挂着滿滿的疲憊。
眼神中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孤寂。
“碧翊——”她脫口而出。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那男人的瞳孔驟縮。
“你……你身上的氣息,讓我想起了青鸾。”
她編了個謊。
“青鸾一族的名字,都是以‘碧’開頭的。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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