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 番外四:小段視角看世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7章 番外四:小段視角看世界
番外四(一)
段臣綱頭回見沈青羽,是在嘉禾九年的金銮殿上。
那年他十九,剛升了錦衣衛同知,奉旨殿前值守,最年輕氣盛的年紀,眉宇間全是掩不住的淩厲與傲氣。
春闱殿試完畢後,天子欽點三甲,滿殿朱紫都抻着脖子瞧,他也跟着瞧了一眼。
沈青羽站在一甲第三的位置,穿着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身板挺得筆直。
這身官袍是禮部新制的,料子挺括,襯得她肩背線條利落,玉帶束在腰間,勒出一截細瘦的腰身。
她比旁邊的狀元和榜眼都矮了半個頭,可一張臉生得紮眼得很,眉如遠山,眼若明星,唇色偏淡,泛着粉。
不知怎麽,段臣綱的嗓子忽覺有點乾。
然後他看見那人笑了。
在天子點她為探花的那一刻,少年人轉頭望向身側一個同樣穿緋袍的男子。
是當科的狀元,一個叫周思檀的。
段臣綱的目光随之挪過去,在周思檀身上不過停留一瞬,又迅速挪回來。
這小探花還在笑,她笑時眉眼很乾淨,冷冰冰的臉像被春風吹化了的冰湖,令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這念頭冒出來的一剎那,段臣綱當即皺眉,暗罵了自己一句。
他攥着刀柄移開目光。
結果這一整天,他值守都魂不守舍,天子覺出異常,散朝後将他單獨留下,詢問原因。
段臣綱單膝跪地,找了個“昨夜巡防未眠”的由頭搪塞過去。
可腦子裏那張笑臉怎麽都甩不掉。
當天晚上,他回北鎮撫司,把萦繞在心頭一整日的煩躁歸結為“誰準那小探花笑得那麽好看?”
第二日,沈青羽的個人檔案,準時擺上北鎮撫司案頭。
——濟寧侯庶子,出生在淮揚,七歲入國子監,師從楊聞知,和狀元郎周思檀是師兄弟……年十八,未婚。
段臣綱在“未婚”上盯了幾息,那兩個字墨色濃黑,十分顯眼。
随即,他重重地将卷宗合上,丢到一旁。
後來他常在翰林院碰到沈青羽。
其實錦衣衛的職務跟翰林院八竿子打不着,段臣綱也不知自己每回是怎麽“湊巧”走到翰林院的。
初入官場的少年,比他想象中青澀。
他常見沈青羽抱着一摞書從書庫裏出來,那摞書堆得比她的下巴還高,她得用兩只手,才能勉力抱住。
抱的時候,袖口處會滑下一截細白的小臂。
她偏着頭看路,步子走得很穩,那截小臂便在日光裏一晃一晃地,像新削的蔥。
段臣綱的視線幾乎離不開她。
她似乎不喜歡跟人同路,段臣綱無意識跟過兩回,發現這小探花人緣挺好,總有人從她身後快步趕上來,笑着跟她打招呼,還有人遞上剛出爐的點心或在書舍裏新買的詩集。
每次看到這些人,段臣綱無不在心中嗤道,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沈青羽從不接誰的東西,更不會因任何人放慢自己的腳步。
慢慢地,往她身邊攏的人變少了,只有一個例外。
那名姓周的狀元郎。
沈青羽極少去翰林院的飯堂,晌午時大多自己出去用,偶爾會叫小厮去巷口買兩個包子,将就對付一頓。
有一回段臣綱從書庫後窗路過,看見她坐在窗下,一手翻卷宗,一邊啃包子。
那包子個頭不大,她咬一口,瞬間少了半邊,她嚼得慢條斯理。
包子餡的油光粘在了她的下唇上,她渾然不覺,翻了一頁卷宗後,拿筆批了一行字,又啃了一口包子。
這副模樣實在算不上雅觀,段臣綱當時在窗外看着,卻覺這小探花吃東西的樣子還挺可愛,一邊又忍不住嘲他笨——至于這麽認真?
不知道自己越努力,越顯得其他人不中用麽?還探花呢,連‘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等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段臣綱心裏這麽想,目光卻沒挪動。
他在窗外站了許久,直到沈青羽把最後一口包子也塞進嘴裏。她的兩腮鼓鼓囊囊的,像只藏食的倉鼠。
他盯着她的下唇看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沾了油後顯得更粉,像水洗的花瓣,有種親起來很軟的錯覺。
他自己什麽都沒意識到時,喉結先輕輕滾了下。
窗內的沈青羽徑自喝了口冷茶,繼續垂首批字。
段臣綱剛準備走,一道男聲忽然自書庫裏傳來:“又不好好吃飯了,是不是?”七分親昵的語氣裏夾雜着三分無奈。
段臣綱腳步一頓,眯眼,目光鋒利。
沈青羽看到來人,雙眼下意識彎起,她道:“早上吃得多,我不餓,吃個包子就夠。”
“包子能當飯吃麽?”周思檀走到她面前。
他比沈青羽高出大半個頭,穿着一身同色的官袍,腰束玉帶,修長而清俊。
段臣綱看見他一只手撐着桌沿,另一只手則提溜着一份油紙包。
紙包上冒着熱氣,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熏得沸騰了。
他往那兒一站,沈青羽頓時被攏在他的陰影裏。
“醉仙樓裏你愛吃的獅子頭,剛出鍋,哥哥排了小半個時辰才買到。”周思檀道。
哥哥?
段臣綱親眼見到沈青羽一貫清冷的眉眼間,那點兒笑意更濃,連睫毛都一同顫動起來。
“你不是說早上要去詹事府?”
“去了,順路。”
沈青羽望向他:“詹事府在城東,醉仙樓在城北。”
周思檀淡淡一笑,将那紙包往她手邊又推了推:“那哥哥就是特意為青兒繞的路,好了,哥哥說不過你,快吃吧。”
邊說,他邊伸手,用大拇指地指腹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把方才沾那點油光抹掉。
沈青羽随着他的動作,也摸了摸自己嘴唇。
段臣綱看見周思檀吮了下自己手指,沈青羽的面頰則有些紅。
随後,兩人再說了些什麽,段臣綱都聽不到了。
他狠狠盯着周思檀的手指,退後一步,靴底踩在廊下青磚上時,制造出了些微響動。
周思檀似乎察覺到什麽,往窗外瞥了一眼。
段臣綱已經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翰林院大門。
這天下午,他反複在想幾個問題。
那小探花難道是斷袖?為什麽姓周的自稱哥哥?他是他的結拜兄長還是情哥哥?這兩人到底什麽關系?還有——
他的嘴唇上會有什麽味道?
當晚,段臣綱去了周思檀說的那家醉仙樓,點了同樣一道獅子頭。
獅子頭端上來時,熱氣騰騰,醬香撲鼻。
誰知嘗了一口他便撂下筷子,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酸的,難吃!
他盯着盤子裏剩下的獅子頭看了很久。
哥哥。
他把這兩個字又咀嚼一遍,越嚼越酸。
沒過多久,沈青羽被調去刑部,随後就發生了她狀告陳淼,一戰成名的事情。
當日大朝會散了以後,滿朝文武都說沈探花少年英銳、不講人情。
可段臣綱看着她在大殿上鋒芒畢露的樣子,想起的卻是從翰林院廊下經過的少年模樣,是她在窗下咬着包子、批卷宗的纖薄身影。
這些她不經意流露出的零碎的、青澀的瞬間,似乎成了獨屬于他的秘密,他妥善珍藏。
再之後,沈青羽和周思檀在京郊遇襲,周思檀身死,沈青羽被連累下诏獄。
這些事件發生的時候,段臣綱去了大興縣辦案,正好不在京城裏,沈青羽關進去的第二天他才回。
聽到彭伏虎的彙報以後,他目光峻刻,第一反應是:“你們對他用刑了?”
發現自家上官語氣森寒,彭伏虎不由一愣。
段臣綱死死盯着他,冷聲道:“說話。”
彭伏虎拼命搖頭,回道:“萬歲身邊的郭大伴特地交代了,說沈少卿的案子還沒定論,查清以前,誰也不許濫用私刑。”
段臣綱聽完沉默片刻,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幾分,可面色反而更陰沉,他加重語氣問:“人在哪兒?”
“……地字丙號房。”
段臣綱步子都邁開了,往前走了兩步後,低頭聞聞自己,轉身回值房換了件新的衣裳。
換完還嫌不夠,又用冷水抹了把臉,把鬓角重新抿整齊,才往外走。
他沒讓任何人跟,一個人沿着幽長的甬道走到地字丙號門口。
诏獄的牢房裏陰冷至極,牆壁上凝着水珠,炭盆不知什麽時候滅了,只剩一盆冷灰。
沈青羽正背靠牆坐着,膝蓋屈起,雙臂環抱着小腿,她将自己縮成一團,這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動作。
段臣綱從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那個在金銮殿上侃侃而談的少年探花,那個不緊不慢走過翰林院長廊的年輕編修,那個在朝堂上将陳淼逼得磕頭認罪的刑部郎中,此刻仿佛都不見了。
她縮在诏獄的牆角,下巴抵在膝頭上,像一只被雨淋濕,無家可歸的雀。
官袍皺巴巴地貼在她身上,領口還整齊地束着,可那袍角上沾滿了灰。
段臣綱站在門口,心口被什麽東西沉甸甸地堵住,他默不作聲地注視了她很久。
沈青羽始終都沒有發現他,她似乎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
好像一只向來嬌生慣養,卻忽然被連根拔起的蘭草,蔫蔫地扔在泥土裏,潔白的葉子都卷了邊。
段臣綱知道她擺出這副模樣的原因。
——姓周的死了,聽說是替他擋箭。
他本一直覺得那人礙眼,可這消息傳到他耳朵裏時,他本能的反應卻是後怕,如果那箭偏半寸,如果姓周的沒及時擋下箭……
如今再看到沈青羽的樣子,他發現自己竟連一絲痛快都擠不出來。
他只覺得自己心活生生被剮了般。
這位少卿大人,滿心滿眼只有那個姓周的,只有他。
回城後第一件事就是來诏獄看沈少卿的段臣綱,将自己拾掇得乾乾淨淨的段同知,在丙字號牢房前站了約一炷香,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沈青羽甚至不知他來過。
只是在同知大人走以後,丙字號房換了厚厚的被褥,炭盆重新加滿,新鮮的熱水飯食每日準時送到。
好幾回,沈青羽沒有胃口,随手把飯碗放到一邊,送餐的錦衣衛也不走,就在栅欄外盯着她看,直到她把最後一粒米也吃下,他才回去複命。
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沈青羽收到了,可她尚沉浸在周思檀離開的悲傷之中,絲毫沒多想,還以為是皇恩浩蕩。
三天後,她才終于被放出诏獄。
那天日頭很亮,陽光白晃晃地鋪了滿地。
沈青羽擡手遮了遮眼,才往外走。她沒受刑,也沒受任何磋磨,可人終究瘦了一圈,下巴變得更尖,那雙春水眸顯得大大地。
段臣綱正站在一輛馬車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赤紅的飛魚服,是宮裏新賞的料子,金線在日光下閃閃發亮,襯得人更俊美。
他腳踏皂靴,靴面擦得锃亮,幾乎能照出人影。
他将沈青羽從頭到尾打量一遍,然後哼了一聲。
“瘦成這樣?”段臣綱的嗓音又冷又硬,帶着幾份挑剔,“怎麽,我們北鎮撫司沒給沈少卿飯吃?”
兩人雖同朝為官,但幾乎沒打過交道。
沈青羽腳步微頓,沒接他那帶刺的話,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沒什麽表情,只客氣寒暄道:“段同知。”
段臣綱抱臂,靠着車轅,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态。聽到沈青羽的話,他下巴微擡,不陰不陽地哼了聲,
于是,錦衣衛同知段大人成功在沈青羽心裏留下了自視甚高、脾氣不好、以後要對此人敬而遠之的初步印象。
“上車。”
沈青羽沒動,淡淡看他一眼,目光帶着疏離:“段同知有事?”
段臣綱:“順路。”
沈青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馬車——車簾是新換的,車轅上連個随從都沒有。
她搖頭,淡道:“段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領,我府上安排了人來接,下官等一會兒便是。”
段臣綱臉色當即就沉了。
他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強忍伸手拉人的沖動,冷聲道:“誰接誰送不都一樣,眼下我正好有空,莫非我的馬車載不動你沈大人?”
沈青羽再次婉拒道:“下官暈車,還是不勞煩段同知。”
段臣綱臉色難看得厲害,桃花眼裏翻湧着一片被她接連拒絕的沉郁。
兩人說話間,石泓駕着馬車趕來。
車還沒停穩,他就從車轅上跳下,幾步走到沈青羽面前,确認她沒受傷,才退後半步,連續比了一大段段臣綱看不懂的手勢。
沈青羽對他微微颔首,語氣比方才對段臣綱時松了幾分:“走吧。”
石泓轉身去掀車簾,經過段臣綱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兩個男人的視線相撞。
沒人開口,可他們從彼此的目光中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善。
石泓擰眉。
段臣綱目光如刀。他認得這啞巴,是周思檀的書童,從前跟着姓周的進出翰林院,給沈青羽送湯送水送點心,每次都是這個人。
姓周的死都死了,怎麽還陰魂不散?
段臣綱眼底燃起冷光,嘴角輕扯。
上車前,沈青羽對段臣綱颔首:“改日若有機會,下官再向段同知道謝。”
她說得客氣周全,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可每一個字都透着疏遠。
段臣綱盯着她,想說用不着改日,你現在就能謝我,想說你知道那被褥炭盆是誰送的嗎?
偏偏話到嘴邊,卻成了:“沈少卿幾番拒絕我的好意,就是為了等這個啞巴?這啞巴好像是從前跟在周洗馬身邊的吧,怎麽,人家周府不要的,被你沈大人撿回家了?”
這話比方才的言辭更冷更硬,穩穩地砸在沈青羽還未愈合的傷口上。
她的手剛搭上車轅,聞言頓了一拍。
她沒看段臣綱,只淡淡道:“下官的事,不勞段同知關心,你我還未熟稔到這個地步。”
說罷,沈青羽上了馬車,車簾落下,她的身影被隔開,馬車快速駛離。
段臣綱站在原地,将後槽牙咬得咯吱響,直到馬車拐過街角,他才用勁甩了下手裏的馬鞭。
“啪”的一聲脆響,鞭梢在青石板上抽出一道白痕。
當晚,值房裏那卷沈青羽的檔案被段臣綱從抽屜最底下翻出。
未婚、未婚……他盯着這兩個字,像入了魔般,看了好大一會兒。
——他一個男的,娶不娶親,跟我有什麽關系?
段臣綱将檔卷丢到桌上,喝茶,茶是涼的,冷得他皺眉。
——怎麽沒有關系!沈雲停喜歡男的才不娶妻!不然姓周的死了,他憑什麽這麽傷心?
段臣綱盯着茶盞那幾片沉浮的茶葉,眉心慢慢擰起來。
——他真是斷袖?
他猛地擱下茶盞,茶湯濺出來幾滴,他抹了一把嘴。
——可我又不是!
他一腳踢在桌腿上,桌案晃了晃,檔卷差點滑下去,被他及時抓住。
窗外夜色沉沉,值房裏只點了一盞燈,把段臣綱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想到在诏獄門口,沈青羽停留在他身上,那一瞬的目光。
為什麽不對我笑?
他忽然想,向對姓周的一樣對我笑。
段臣綱拉開椅子重新坐下,手指從封皮上寫着“沈青羽”三個字的墨跡上,一筆一劃地碾過去。
——對,其實沒什麽,我只是想要讓他對我笑而已!
同知大人靠着椅背,長腿翹在桌沿上,認真地想。
……
七歲以前,段臣綱流落街頭,他是從泥坑裏爬出來的人,看過這世上太多肮髒與醜陋。
後來當了錦衣衛,又見了數不盡的道貌岸然的臉。
有多少人,穿上官袍是衣冠整齊的朝廷命官,脫下官袍是貪贓枉法的惡鬼?
直到嘉禾九年那個春天,段臣綱站在金銮殿上,往丹墀下看了一眼。
好像一張從墨缸裏撈出來的宣紙上,唯一沒被染黑的雪。
此生此世,他再也逃不開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