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112:夾心餅乾沈大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112:夾心餅乾沈大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色濃透了,殿外的冷風呼呼作響。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周思檀身上:“你确實該心服。”
“別說你,朕有時面對她,也會想,這世上的道理,怎麽都讓她一個人占盡了。”他淡道,“可你說錯了一件事。”
周思檀回望着天子,沒有接話。
“她拔你的據點,是因為她與你走的從來不是一條路——她是朝廷的人,是朕的臣屬。”
對于這樣的話,周思檀輕笑了下,他語聲淡薄:“若沒有當年的趙王事變,如今說這番話的人,不該是舅舅。”
他雖口稱“舅舅”,但那姿态,那語氣,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分明沒把自己當作晚輩或者階下囚。
皇帝面上沒多大反應,可把玩着白玉扳指的手倏然頓住。
沈青羽心裏一緊,從她的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見皇帝右手的虎口處繃得緊緊地,像某根弦被拉到極致的狀态。
她幾步走上前,傾身為皇帝續茶,表現得極為恭順。
一縷清香忽地從側方傳來,像初雪,像修竹,像舊書頁裏夾着的一小片梅。
皇帝低眉看了眼被重新斟滿的茶,茶面微漾,映出一小片他的沈愛卿,低眉順目的影子。
皇帝看着那片影子。
須臾,他端起茶,啜飲一口。
熱茶滑過喉嚨,将他胸口那團被周思檀勾起來的又冷又沉的東西,勉強壓了下去幾寸。
“誰是正統,誰得天命,史書自有公論。”皇帝的聲音很穩,“如今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最好明白,你以什麽身份坐在這裏。”
周思檀未立刻開口,他只是望向站在禦案旁的沈青羽,微微往後靠了靠,像在重新适應身上的囚服。
“成王敗寇的道理我懂,舅舅總得容我說幾句實話,”他道,“我束手就擒坐在此,不代表我向皇權低頭,只是我不想再傷害青兒。”
皇帝單手轉着茶盞:“你倒是寧折不彎,一身傲骨。”
周思檀波瀾不驚道:“畢竟我的身體裏和舅舅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怎麽也該有幾分像。只是這點傲骨放在我身上,是罪,放在舅舅身上,卻是天子之威。這麽想想,世事真不公平。”
他的語氣帶着一點輕微的感嘆,雖不含冒犯,可幾乎字字句句都是貼着天子的逆鱗說的。
沈青羽的心在嗓子眼卡着——周思檀實在太膽大了!從方才開始,一直在嘲諷當今天子得位不正,這不是在老虎嘴裏拔牙嗎!
以免皇帝一怒之下真把他拖出去斬了,她放輕了聲音,插話道:“上一代的事,何必非要在此分個對錯。不管先帝如何,至少萬歲禦極的這十一載裏,勵精圖治,許多瘡痍和苛政都得以裁撤,在臣心裏,您絕對當得起聖君‘二字’。”
她說話時始終望着禦座上的天子,一雙春水眸裏的波光,像是把滿殿的熏香都滌蕩得淡了些。
皇帝的目光與她相撞,神色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幾分。
周思檀則垂下眼,摩挲着鐐铐冰冷的鐵環,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絕非痛快,甚至還有點酸澀。
誇完皇帝,沈青羽接着道:“我在浙江時,也曾見到周師兄在百姓流離時開粥棚、赈饑困、安流民。他于朝廷雖有謀逆罪,但遠遠不是窮兇極惡之徒,只是選了一條不那麽合适的路。”
這話一出,殿中兩個男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周思檀眼底堅硬的鋒芒柔和些許。
皇帝的手指從茶盞邊沿劃過,他道:“你還真是兩面逢源,誰也不落下。”
沈青羽說:“臣說得皆為實話。”
“實話?”皇帝望着她,忽然說,“周思檀固然善心可憫,卻野性難訓。對于朕而言,這樣一個善惡并存,智勇兼具的人,遠比純粹的奸佞之徒更不可控。愛卿,你說,朕該容他活下去嗎?”
面對天子的試探,沈青羽只是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她擡起眼,沒有退縮,只是不偏不倚地說:“聖人言‘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臣以為,容與不容,當以東南百姓為先。此番倭寇大舉進犯,若周思檀能以船隊策應任總督,于朝廷水師是一大臂助。”
話到此時,終于入了這場談判的正題。
皇帝用指節在案上輕敲一下。
周思檀眸光深深。
沈青羽站在兩個男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知道今日是把這兩股互相撕扯的暗火,擰成一條能同向發力的繩的最好機會。
她擡眸望向禦座,目光清且直:“汪直被斬于寧波海口後,倭寇之患愈烈。萬歲,這樣的代價,前朝已經付過一次了。若萬歲能容周師兄這一回,他日海波既平,沿海百姓都會記得萬歲的仁德。此乃萬世功業。”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周思檀,“若倭寇真破了臺州,他們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海上的人。莫非真要到最後關頭,你才肯跟朝廷化乾戈為玉帛罵?”
“皇室的舊怨,不該由百姓償還。”沈青羽輕聲道,“哥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無情的人。”
這聲“哥哥”一出口,周思檀的手指緩緩收攏了。
皇帝的神情則顯得有些深沉。
殿中靜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更漏的水一滴滴往下落,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被放大數倍。
周思檀先動了,他擡起那雙戴着鐐铐的手,将手中那盞已涼透的茶緩緩飲盡。
他笑了下,發出一聲認命的嘆息:“好,我打。”
“周家船隊,共有能戰之士一千四百人,大小戰船七十六艘。”周思檀擡眼,“我們知道哪條海路最險,哪片暗礁能讓倭寇有去無回。若陛下信得過,我可以回去說服我母親,與朝廷共同退敵。”
皇帝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一叩,開門見山地問:“你有何條件?”
周思檀沒有立刻答。他偏過頭,看了沈青羽一眼。
她仍立在禦案旁,緋紅的官袍在燭火下端肅,眉眼如畫。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家慈多年的願望,就是替外祖父翻案。我可以向您保證,将來,我們的勢力終生不再涉及中原,但是希望您能同意,将我外祖父追封為帝。”
此言一出,別說皇帝頃刻變了臉,就是沈青羽也驟然擡頭——替惠文太子追封為帝,那豈不是逼今上承認,先皇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皇帝沒有立刻動怒,但沈青羽已經感覺到他心裏原已磨滅的殺意再次洶湧起來。
沈青羽連忙開口:“萬歲——”
皇帝擡手,示意她不必說,他道:“你明知朕不可能同意。”
周思檀說:“那就請萬歲下旨,讓青兒跟我走。”
“跟你走?”皇帝反問,口吻裏一股淡淡的嘲諷,“你自己尚是戴罪之身,有什麽本事照顧朕的愛卿?你是帶她去海上吃風浪,還是去看倭寇的刀口?周思檀,你如今能坐在這裏跟朕談判,是因為她一直替你說話。你若當真心疼她,就不該在國事當頭的關口還說這種話。”
夾在中間的沈青羽感覺自己像被人從兩面各扯了一把,一邊是周思檀那雙琥珀色的目光,一邊是天子話裏毫不掩飾的占有。
她聽見自己太陽xue處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對着周思檀道:“我不屬于任何人,我哪裏都不會去。你若是真心談條件,就好好議抗倭的事。拿我要挾,只會令我難堪。”
“對不住,青兒,”周思檀唇邊的笑意清淡,“我不過是試一試,看看陛下究竟有多大的決心招安。”
沈青羽說:“追封的事情不可能,若真依你,天下只會再次掀起軒然大波。但此前在杭州,你說要開放海禁,在寧波設立互市口岸,這件事,我想可以有商量的餘地。”
她說這話時,語氣已不再是調停,而是大義凜然的口吻,好像在談兩朝外交的重大事件。
周思檀道:“為外祖父正名,是家慈唯一的心願,于家慈而言,年少的噩夢從沒有遠去過,她希望替父親争回一些東西。”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青羽知道他這個條件并非信口開河——那位縣主應當是确實有這樣的執念,不然不會立教。
但天子怎麽可能同意?
沉吟一會兒,沈青羽道:“臣鬥膽,臣以為追封帝號萬萬不可。但……若是追複故太子的名位,賜谥,修陵,讓惠文太子在太廟裏有個體面的香火,不知是否可行呢?”
她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周思檀,“這樣,縣主的願,也算了了一半。”
周思檀忽然笑了:“青兒,你這是在幫我,還是幫你的萬歲?”
“我誰也不幫。”沈青羽說,“我是在幫東南沿海的百姓。”
皇帝道:“愛卿的話不失偏頗,朕可以考慮。”
周思檀:“我另有一個請求。”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周思檀戴着鐐铐的手腕轉動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辭。
“我須得為那七十六條船上的人尋一條生路。他們大多是海上的流民,祖上便靠海吃海,因為不漁不商,便只能為盜。朝廷若還視我們為賊,縱然我肯降,他們也不敢。”
他擡起眼,“我可以稱臣,但必須給我一個名正言順的封號,擊退倭寇以後,我要以島主的身份面聖,以國與國的身份與大周交好。”
沈青羽眉心輕輕一跳,卻聽周思檀繼續說道,“我跟我娘要保有島上的自治之權,包括海路商道上的通行權。”
“國與國?”皇帝微眯眼,“你是說要朕認你為異邦之主?”
周思檀道:“我總得給我娘和那七十六條船上的弟兄留一個體面。您若不放心,我可以留在京城為質。”
“留在京城為質,你打得一手好算盤,”皇帝發出一聲極輕的哼,他撫摸着杯沿,“這件事,朕尚要斟酌,但‘紅蓮教佛子’必須死。”
周思檀眸光微微一凝。
皇帝繼續道:“今晚北鎮撫司會起火,‘佛子’将死在诏獄,以後再無‘紅蓮教’”
皇帝頓了頓,“明日天不亮,會有人秘密送你出京。你假托海商遺孤,先在任敏麾下領一支海防義軍。待臺州這一仗打完,朕再對你麾下的人論功行賞。這是朕最大的退步。”
周思檀擡眼望向上首,又看向站在皇帝身邊,正殷殷望着自己的沈青羽。
垂眸片刻,他終于笑了:“當真是一舉三得的好手段。如此,朝廷得了一支能戰的水師,紅蓮教沒了首腦,段——”
這個字剛出口,他便從善如流地轉了口風,“青兒也不必再左右為難。”
他的改口太自然,可沈青羽還是聽見了——段什麽?
她微微擰眉,段臣綱麽?為什麽忽然提到他?這兩個男人在當面打什麽啞謎?
皇帝在此時側首,輕描淡寫看了她一眼,随後收回目光,他問:“所以,你是應了?”
周思檀站直,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臣子大禮:“臣領旨。他日海疆安定,唯願陛下還能記得今日之諾。”
“君無戲言,”皇帝道,“愛卿為證。”
沈青羽心頭的思緒被短暫壓了下去,親眼見到這兩個男人達成共識後,她長舒了一口氣。
“臣作證。”她道。
周思檀對着她笑了笑。
皇帝将案上一張寫好字的紙折起,沈青羽下意識接過,皇帝的手卻一偏,轉交給郭松,示意由郭松下發。
沈青羽微頓,繼而将手收回,乖乖站在皇帝身側不動。
皇帝道:“任敏見了,自會明白。”
郭松将紙轉交給周思檀。
周思檀雙手接過,觸到薄紙時,又擡首看了沈青羽一眼。
皇帝淡淡道:“事不宜遲,你可以下去準備了。”
周思檀笑說:“那就等我大勝歸來,再帶青兒去城南的巷子裏吃一碗雪菜肉絲面。”
皇帝側首瞥向沈青羽,沈青羽垂首道:“你先全須全尾的回來再說。你記住,你若再有二心,第一個不放過你的就是我。”
“青兒,為了你,哥哥也不會食言。”
說完這句,周思檀便被帶了下去。
沈青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出大殿,她嘴唇嗫嚅着,似乎還想叮囑他幾句,只是礙于皇帝,不好開口。
皇帝一直端詳着她,冷不丁問:“舍不得?”
對于這樣明顯是陷阱的話,沈青羽答說:“臣為周師兄和陛下解開心結感到高興。”
“你高興的事,怕遠不止這個,”皇帝道,“朕放了周思檀,又許了他那些條件,你看,其實朕從來不是一個苛刻的人,可你不覺得你對朕很苛刻?”
沈青羽喉頭微哽。
她當然知道皇帝在忍。
但正因為他是皇帝,她才什麽都不敢許諾,她不能跟他說“臣從此只看着您、只想着您一個”,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她道。
“自然是你的錯。”皇帝的語氣終于重了,“朕是天子,這輩子從沒和任何人分享過任何東西。你讓朕接受那些事,朕做不到。”
他的語氣果決,沈青羽像是意料之中,她垂下眼簾,道了一聲“臣明白。”
她這話明明沒有頂撞,皇帝卻更生氣。
他忽然不想再說了,每多說一句,都是對他帝王底線的挑戰。
“你退下。”皇帝疲憊地一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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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鎮撫司突發大火,紅蓮教佛子葬身火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消息傳到內閣後,董天意當即上了折子,痛陳北鎮撫司玩忽職守,致使欽犯在押死于非命。
各路禦史亦聞風而動,彈劾錦衣衛同知段臣綱的奏本短短三日就堆了有小山高。
七日後,奉天殿上,段臣綱解了刀,去了冠,只着玄色中衣,長跪不起。
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淡淡:“北鎮撫司乃朝廷羁押重犯之地,如今無端起火,欽犯忽然殒命,你身為掌刑同知,難辭其咎。”
段臣綱垂眸低首:“是臣失職。”
皇帝沉默片刻,落下一道冰冷的判罰:“段臣綱疏忽懈怠、防護不力,即刻卸去一應職銜,打入诏獄。”
此令一下,階下許多人大氣都不敢出,就連最開始帶頭彈劾的董天意都覺得此罰過重了——他原本設想的是将段臣綱罰俸或者降職,不想天子直接将人打入诏獄。
同樣站在殿中的沈青羽心頭一沉,她下意識仰首看禦座上的人。
皇帝沒有看她,左手的那枚白玉扳指在晨光裏冷得驚人。
她忽然想起那晚,想起段臣綱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時,禦座上那道幾乎要把她生吞活剝的目光。
想到周思檀說皇帝的計劃是“一箭三雕”,想到他說了一半的“段”字。
原來如此。
這兩個男人聯手擺了她一道!
皇帝分明從那時就想好了要推出段臣綱做替死鬼——她救了周思檀,卻因此害了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直直地刺進她胸口。
沈青羽當即預備邁步而出,卻被身側一人用力扯住袖子。
她爹濟寧侯沈谧在她耳邊低語道:“不該你管的閑事少管。”
警告了一番還不夠,深知她的倔性子,沈谧死死擰着她的袖子不松。
沈青羽望向自己爹的那只手,心中翻湧得厲害。
“爹……”她喚了一聲。
“住口,”沈谧看也不看她,冷言道,“你還嫌局勢不夠亂麽?安分一點。”
沈青羽閉了閉眼。
她當然知道父親是對的。此刻求情,不僅救不了段臣綱,還會讓天子更忌憚他們之間的牽連。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父女悄悄說話的功夫,跪在殿中的段臣綱忽然開口:“臣,領罪。”
沈青羽猛然側眸。
——他說什麽領罪?
殿中靜了靜,似乎都沒預料到這位向來桀骜的錦衣衛同知認罪認得這麽快。
“臣既然是戴罪之身,恐怕與新昌縣主的緣分已盡,”段臣綱單膝跪地,每一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求萬歲準臣解除與江夏王府的婚約。縣主無辜,不該受臣拖累。”
沈青羽心口倏然一縮。
她沒料到段臣綱這個時候還在在乎這樁婚事!
可她忽然又明白了——他在用最後的籌碼,換一個乾乾淨淨的自由身,好給她一個交代。
沈青羽立在大殿上,耳邊嗡嗡響着文武百官的議論,像冬日裏貼着地皮滾過的風。
她心頭卻燙得厲害。
禦座上的天子良久才道:“你既一意孤行,朕準你所奏。”
皇帝的目光從段臣綱身上掃到沈青羽,再慢慢收回,“希望你別為今日的一意孤行後悔。”
終于等到這幾個字的段臣綱慢慢直起身,朝禦座拜了下去:“臣謝主隆恩。”
在某個隐秘的角度,他回首,毫不避諱地朝百官中的某個人笑了下。
沈青羽盯着他眼角那顆紅痣,把臉偏開半寸,似乎是怕自己當着滿朝文武失态。
段臣綱被兩個龍骧衛架出大殿。
經過她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頓,垂在身側的幾根手指輕輕一動,似乎想勾住她做一個告別。
可他還來不及動,就被龍骧衛帶走了。
沈青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跟着一跳,繼而被她狠狠掐進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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