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106:青兒,哥哥錯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106:青兒,哥哥錯了。
第一百零六章
正當落日時,天邊像被潑了一碗殘血,沉沉地壓在京城上空。
遠處的鐘樓已經看不清了,暮鼓聲卻一聲聲傳來,帶着幾分久遠的荒涼。
雅間裏許久沒有人說話。
沈青羽不準備再跟周思檀單獨待下去,她霍然起身。
可還沒走出一步,周思檀卻跨上前,從身後将她整個人拉進懷裏。
“青兒——”他抱得那樣緊。
沈青羽渾身一僵,随即掙起來。
她用手肘抵他,又去掰他扣在腰間的手指,可他像一條浸了水的藤蔓,她越掙,他越往她身上纏。
“放開我。”沈青羽低喝。
“你聽我把話說完,就一句——”周思檀的聲音貼在她耳後,仿佛從牙關中逼出來的,“青兒,我做過的事我都認。可我沒做過的,我今日必須向你解釋清楚。”
沈青羽一句話不說,猛地低頭,照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這一口用足了力,周思檀悶哼一聲,卻不曾松手。
他任她咬着,同時将頭更低地埋進她頸側,嘴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發絲,像一只在雨夜裏終于找到栖木的鳥。
沈青羽很快嘗到了血味。
“我不否認設局诓你南下的事,”周思檀的聲音因疼痛而發顫,卻仍在說,“但我不是為了羞辱你。在浙江時,我犯下的所有,無非是為了一解相思之苦——我不過是一個想見見你的可憐人。”
“可憐人?”沈青羽終于松開齒關,冷笑出聲,“你一句可憐人,就想把過去的所有欺騙都抵了?”
周思檀沒有答。他忽然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探進自己的裏襟,按在心髒附近。
那裏有一道清晰的箭傷,險些将他射穿。
沈青羽的手被迫貼上去,她觸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邊緣參差不齊,猙獰地隆起,從心髒旁寸許擦過。
她像被燙了一樣,猛地蜷起手指。
“別躲。”周思檀啞聲道,他的手覆上來,壓住她的,不許她抽開,“你摸一摸。什麽都能作假,可這道傷不會。”
沈青羽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掙了一下,他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緊。
“周思檀,你松開——”她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知是急是怒,她覺得眼前開始模糊,好像曾經某個刻骨銘心的畫面倏然重現。
周思檀低下頭,與她十指相扣:“你的手在抖。青兒,你到底在怕什麽?”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她猛地閉上眼。
那道箭簇入肉時的聲響仿佛在耳邊,十分清晰。
還有他的血,汩汩地湧出來,滴落在她手背上——粘稠的、滾燙的,這些觸感都是真的。
沈青羽倏然瑟縮了下,她的手指終于不再掙了。
周思檀感覺到她僵硬的指尖軟了下來。
他仍握着她的手,仔細摩挲着那道傷,像在帶她重新走過那個幾乎要了他命的瞬間。
“你說我假死騙你,”他低聲道,“可撲過去的那一刻,我什麽都沒想。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我只知道,若失去你,哥哥生不如死。”
沈青羽的嘴唇動了動。
她差點就要繼續往下問——那後來呢?既然活着,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要讓她一個人在京城,守着“為他報仇”的恨意,過了兩年。
可她一個字沒問。
“你先放開我。”她說。
周思檀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松開手。
沈青羽抽回手後,退後了半步。她的衣襟因為方才的激烈掙紮有些亂了,發絲也散了幾縷下來。
她別開臉,不肯與他對視,只低頭整理袖口。
“青兒。”他叫了她一聲。
“你別過來,”沈青羽道,“我想靜靜。”
周思檀沒過去,他在她面前,半跪下來。
他跪地的動作很慢,跟阿洲那種野性全然不同。
夕陽餘晖從窗外落在他臉上,将他清癯的面孔映得如血般的顏色。
他跪在那裏,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仰起臉看她。
沈青羽渾身都僵住了。
他們相識十幾年,他在她面前總是游刃有餘——她被他威逼利誘地叫過“哥哥”;他一字字地教她寫課業;她因為快樂感到羞恥時,是他說“青兒不要害羞”。
他好像永遠從容,她從沒見過這麽卑微的他。
她想退後,或者推開他,可手懸在他肩頭,遲遲沒有落下。
周思檀将臉貼在她腰側,聲音悶在衣料裏,又沙又沉:“去年京郊的事,我雖不是主使,但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受那麽多苦。”
“青兒,哥哥錯了。”他道。
驀地聽到這聲認錯,沈青羽的眼眶陡然有些濕,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偏過頭去。
周思檀道:“我應該把所有真相早些告訴你,不該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欺騙你這麽久。你打我罵我都好,甚至一輩子不原諒我,我都受着——”
他擡起頭,琥珀色的眼底只映着她一個人,“可青兒,別推開我。”
沈青羽望着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
“你總是這樣,”她開口,聲音顯得有些乾澀,“明明是你做錯了,可你這樣跪在我面前,叫我覺得,心狠的人好像是我。”
“周思檀,你吃準了我會對你心軟,是不是?”
周思檀沒說話,只把她的腰環得更緊了些。
“但我偏要心硬一次。”她垂下眼睫。
周思檀僵住,手臂驟然收緊。
“你不告訴我你的外公是惠文太子,我不怪你。”沈青羽的聲音冷淡,“可在浙江,你有那麽多次機會向我坦白,你都沒開口,反而唆使石泓對我下迷藥,致使我們再一次錯過。”
“你怎知我讓他下的是迷藥?”周思檀抓住重點,“你審問過石泓?”
“是什麽藥,都不重要了,”沈青羽打斷他,“我只知道你不信我,還喜歡自作主張地替我做決定。”
她将目光移開,落向窗外那将滅的暮光,她平靜道:“這樣的感情,不是我要的。或許在你心裏,我就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
“不——”周思檀急切道,“你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值得。是我怕!我怕你會選朝廷,畢竟你有你的路要走!失去你的代價太大,我連一次都不敢賭。所以我才選了那些愚蠢不堪的手段……”
沈青羽:“你說你不敢賭,我也一樣。”
她慢慢擡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正好按在了剛才那圈被自己咬出的牙印上。
她頓了一下。
周思檀擡眸望向她,卻見她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從自己腰間掰開。
周思檀眼裏的眸光凝固住。
“我不敢再跟你賭信任。”沈青羽道,“你走吧。我不抓你,也不會再信你。”
這句話,遠比最開始那些刀子般的質問更鋒利。
周思檀沒有站起來,還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勢仰視她,他道:“青兒,當真連一次機會都不能給我嗎?如果我保證,以後絕不再騙你呢?”
“你拿什麽保證?”沈青羽淡淡問。
周思檀喉結顫動了一下。
外頭的樓梯間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是許多雙靴子踏在木梯上的聲音,又齊又沉。
沈青羽才和錦衣衛一同辦完案,太熟悉這種腳步聲,她臉色微變。
果然,下一刻門外忽然響起低沉的男子聲——“錦衣衛辦案,閑雜人等速速讓開。”
沈青羽倏然擡頭,朝門口看過去。
她斂容,望向周思檀:“你還不走?”
周思檀仍半跪在她面前,聞言忽然笑了。
沈青羽說:“來人是段臣綱,他不會放過你,你的後路呢?”
不等周思檀做出回複,門已經被人從外面用兩把刀劈開門鎖。
段臣綱推開門。
他站在門口,一身朱紅飛魚服像被暮色煮過,沉得發黑。他整個人陷在廊下的陰影裏,只露出一張俊美到有些陰氣的臉,和那雙冷得能刮下霜的桃花眼。
十餘名錦衣衛缇騎在他身後整齊地站好,刀未出鞘,可那股肅殺之氣已經先一步湧進雅間。
段臣綱的目光先落在沈青羽身上,将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确認她毫發無損之後,才轉向半跪在她面前的那個男人。
他的目光變得更冷。
周思檀仿佛未察覺這道足以殺人的視線,從容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後,他緩緩站起身。
他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向沈青羽下跪這一幕被人給看到,他将衣袖折好,優雅地道了聲:“不愧是錦衣衛同知,好靈的狗鼻子。”
段臣綱沒理會這聲嘲諷,他拔出腰間的繡春刀,那刀尖像蛇吐信一般,直指周思檀的咽喉。
“紅蓮教佛子,擅闖京城,挾持朝廷命官。”他雙眸如墨,嗓音又沉又冷,“拿下!”
身後的錦衣衛齊齊應諾,就要沖進屋裏拿人,沈青羽下意識站了起來。
兩個男人同時望向她。
周思檀什麽話都沒說,他琥珀色的眼裏沒有慌張,只含着一點淺淺的笑,他摩挲着手背上新印上的牙印,神情裏透着股滿足。
段臣綱的臉卻徹底沉下去,握着刀柄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沈大人?”他的桃花眼裏如同浸着刀子,“怎麽,嫌我拿人拿得太快?耽誤了你們敘舊?”
沈青羽的目光從周思檀臉上掠到段臣綱臉上,片刻後,她轉首,誰也沒看。
“段同知說笑了,”她道,“我跟反賊,哪來的舊可敘。”
段臣綱面容森冷:“沈大人這樣說就好。”
他大手一揮,錦衣衛們再次動起來。
門外的林澤天急得幾步走上前,扯着沈青羽的袖子,叫了聲“師兄”。
沈青羽沒再多說,也沒看他們之中任何一個,她的嗓音如往常一般冷淡:“我要親自審他。”
見沈青羽不為自己說話,周思檀并未惱,甚至在錦衣衛上前反剪他雙手時,他連掙紮都沒有掙紮。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青羽身上,在聽到她說“要親自審他時”,他才喚了聲:“青兒,”
他說,“這次入京,我沒打算全身而退,所以,從沒有什麽後路。所有欠你的債,哥哥都會還。”
沈青羽喉間一緊,不知怎麽,朝門口邁了半步。
一直盯着她的段臣綱眯起眼,上前一步,擦着她身側,将周思檀完全擋住。
“還不把人押走!”段臣綱冷聲下令。
錦衣衛得令,立刻押着周思檀出了門。
周思檀被押着往樓下走,沒回頭。他的聲音從樓梯拐角處傳上來,從容且溫和:“青兒,外頭要下雨了,回府時當心些,別騎馬。”
沈青羽随着他的話望向窗外——外頭果然起了風,天色濃得發烏。
“不勞費心。”她低聲道,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段臣綱重重哼了聲。
他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天色黑了,還是卑職護送沈大人回府吧。”
他特意用一種冷硬謙卑的口吻說,好像下屬在請示上官,但那只攥在她腕上的手卻暴露了他的占有欲。
“卑職?”沈青羽低眸,她道,“你這只手,就是以下犯上。”
段臣綱非但沒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整個人籠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裏。
他微微俯身,用嘴唇貼着她的耳廓道:“卑職以下犯上又如何?沈大人,剛才那個反賊被押出去時,你跟着他走了兩步,你想做什麽?”
沈青羽的肩膀繃緊了,她将臉側開半側,不願叫段臣綱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
段臣綱察覺到這個細微的動作,心底翻湧了一整夜的醋意與不安終于在這一刻漫過堤壩。
他輕笑道:“你還說你要親自審他,你根本是怕我對他濫用私刑,想保他的命。你可以假公濟私,憑什麽我不行?”
沈青羽擡眼看向他:“那我現在告訴你,我要他的命,你留不留?”
段臣因為這分外誠實的話,僵了一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須臾,終于吐口:“留。”這個字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像是從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生生剜下來的一塊肉。
他說:“但我說了不算,他的生死,捏在天子手中。”
想到皇帝,沈青羽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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