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103:怎哭成這個樣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103:怎哭成這個樣子。
第一百零三章
一股濕意忽然湧上沈青羽的眼眶——這幾乎是她在這個世界聽到的最溫柔的情話。
哪怕它出自帝王之口,君臣殊途的天然差距令它多少還存在幾分壓迫感,但也正是因為出自帝王之口,這份克制隐忍、溫和包容,才顯得格外珍貴。
像有電流細細竄過,沈青羽感覺心口發軟發麻,她輕輕閉上眼,好遮住眼底那片濕潤。
須臾,她輕颔首:“是……臣明白。”
“既然明白,你沒有任何話想要跟朕說?”皇帝問。
沈青羽微微擡頭。
皇帝凝視着她,灼灼逼人:“兩年多的時間裏,你對朕,當真就沒有半分動心?”
兩人四目相對。
沈青羽的春水眸中隐約還能窺見一點殘留的水色,将落未落。
她望向面前的帝王,也在心底問了自己同樣一個問題。
當真從來沒有動心過麽?
在南書房裏,在金銮殿上,在他将禦印交給你,在他把你按在龍椅上,問你想不想他時?
太多瞬間,一幕幕地浮現出來。
沈青羽沒說話,她的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心也跳得很快,快到讓她惶恐,她覺得皇帝一定聽到了。
畢竟他就站在離她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落日餘晖将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暖而虛幻的光暈裏,也将她的沉默照得無所遁形。
那些爛熟于心的君君臣臣的話,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托詞與借口。
真實的答案到底是什麽,沈青羽分明比誰都清楚,她決心不再逃避。
“臣并非沒有動心,”她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卻異常坦誠,“臣只是不敢承認。您執掌乾坤,手握生殺大權,天下臣民的生死榮辱皆在您一念之間,包括臣。我可以尊敬您,仰慕您,忠于您,卻唯獨……不敢愛您。”
皇帝笑起來,笑意裏既有因她坦誠生起的釋然,亦有幾分無可奈何的悵然。
“不敢愛,”皇帝嘆道,“你這是拒絕朕?”
沈青羽心中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應答。
直接拒絕麽?好像有些不忍心;接受麽?可他是皇帝!今日可以讓你生,明日就能讓你死!
皇帝沒有進一步逼問,轉而道:“你說你可以尊敬朕,仰慕朕,唯獨不敢愛朕。那朕再問你——尊敬和仰慕,你給了朕。愛,你有沒有給過別人?”
沈青羽輕輕蹙眉。
“你在浙江時中了藥,”皇帝的口吻雲淡風輕,可每一個字都如同冰水浸過,“是什麽藥?最後替你解藥的人是誰?”
沈青羽的心頭驟然一沉,像是被針輕輕紮了下。
她早該想到——皇帝今日來,絕不只是為了聽她坦白身份,他還帶來了她所有不願提及的秘密。
那些秘密整整齊齊地碼在他心裏,只等着一個合适的時機在她面前揭露。
——他方才那些溫柔的剖白是真的,深情的許諾也是真的,可他終究是天子,是一個習慣掌控全局的人。
他可以包容她的欺瞞,可以原諒她女扮男裝,甚至可以放下身段等待她的真心,但他不能容忍的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在他鞭長莫及的遠方,先被另一個男人染指。
此時如果主動坦白,她或許無事,可段臣綱會怎麽樣?
無論那夜的起因如何,該發生的都已發生。
天子還會放過他麽?
沈青羽咬緊唇,強作鎮定地回答:“臣當日所中乃是迷藥,後來家仆帶我到醫館配置好了解藥。”
“家仆?”皇帝挑眉,“你指的是那個今日去神機營報到的異族少年?”
沈青羽只能答:“是。”
她同時在心裏打定主意,定海的那間醫館早被段臣綱處理妥當,即便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要等阿洲回來,跟他串好供,此事或許就能安穩揭過!
皇帝卻沒有這樣輕易放過她,繼續道:“果真如此簡單?”
他目光凝視在她身上,并不肯這樣罷休。
“若真如愛卿所說,為何朕聽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卻是另一回事?”
沈青羽頓了一下。
別人,這個人是誰?尹嗣麽?不,那件事情發生時,他正好去了紹興。
以段臣綱的手段,他麾下錦衣衛也不可能亂說!
那會是誰——糟糕,她怎麽忘了一個人——楚王,裴時钰!
裴時钰夜探她閨房的話,倏然在她耳邊回響!
“東窗事發”、“天子一怒”——一定是他!
他不一定跟皇帝說了所有,但很可能“無意”洩露了些什麽,既亂皇帝心緒,又給自己和段臣綱找麻煩!
如果是他,那事情反倒好辦。
他不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嗎,那她便讓這把火燒到他的身上!
沈青羽臉色沉凝:“萬歲口中的‘別人’,指的可是楚王殿下?這件事,他的确是最清楚的人。”
皇帝微微皺眉。
她繼續說:“臣中了藥以後,神志不清,許多事都不記得了,連去醫館的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可第二日,楚王殿下專程給臣送了一碗藥來,說是宮裏的老方子,還問臣的傷好沒好。”
皇帝眯眼。
“臣以為,楚王殿下對臣關心過了頭,臣許多起居私密上的事,他卻比臣自己還清楚。殿下是萬歲胞弟,天橫貴胄,臣不敢妄議。可臣再如何,畢竟是萬歲的臣子,臣鬥膽問一句,殿下究竟把我當成什麽?”
她說到這裏,略略頓了下,像是強忍着難堪,她重新以額貼地,行了個恭敬的禮:“萬歲厚愛臣,臣感動不已。可臣不敢表明身份,正是怕被獵奇者當成玩物。若連臣自己都不知該如何向萬歲說清的事,殿下卻能說得分毫不差,那臣不得不懷疑,殿下是從何處得到的這些消息?他是否一直對臣抱有別樣心思?”
“不瞞萬歲,就在兩日前,他還曾夜探我閨房,對臣做了些……難以啓齒的事情,今日既然話已至此,臣也不怕在您面前丢醜了,求萬歲替臣做主!”
她說得字字懇切,成功将皇帝的疑心轉化為保護自己的利器。
皇帝幾步走上前,将她扶起。
沈青羽明顯感到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平日重了幾分。她被他攥住胳膊,尚未站穩,便撞見皇帝的眼睛。
那雙眼裏翻湧着一種令人壓抑的怒氣,不是沖她,卻比沖她更讓她心驚。
“夜探閨房。”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就在兩日前。”
窗外暮色已沉。
他的目光比外頭剛剛落下的夜色還要黑,冷聲道:“朕寵着他,縱着他,屢屢寬恕他。朕以為他只是頑劣,只是從小到大都改不了跟朕争搶的毛病。朕想着,朕是他的兄長,又是他的君,讓一讓他無妨。”
“可他竟然連這樣下作的手段也使得出來!”
皇帝面上一片森寒。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尾,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擦了擦。
沈青羽微楞,下一瞬,皇帝忽然一把将她按進懷裏。
這一抱極緊,幾乎是将她整個人嵌進胸膛。沈青羽來不及反應,鼻尖便撞上他肩窩,滿臉都是他身上龍涎香混着炭火氣的氣息。
他的手掌按在她頭頂上,卻不帶半分狎昵,似乎只是安撫。
他啞聲問:“他都碰了你哪裏?”
沈青羽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皇帝揉着她的發:“罷了,不想說就別說。”
沈青羽聽着他胸腔裏心髒的震動,終于開口:“沒有……他沒有真的怎麽樣。我後來醒過來了,用剪子抵了他的脖子。”
皇帝環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剪子?”他看向她,低聲問。
“枕下備的。”沈青羽理所當然地說,“他若再敢越界,我準備殺了他。”
皇帝沉默了很久,沈青羽的睫毛刷過他衣襟上的繡紋,她似乎也在等皇帝消化這份內容。
她想知道他會是怎麽樣的反應。
——會覺得自己小題大做,還是責怪她以下犯上?
皇帝低下頭,唇幾乎貼上她發頂,卻沒有吻下去,只是那樣抵着,好像跟自己身體裏那股快要破籠而出的戾氣做纏鬥。
“卿卿。”他說,“你不是任何人的玩物,以後再有人敢這樣對你,不必顧忌他的身份,大可直接動手。”
皇帝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比她聽過的任何一道聖旨都更清晰,“殺了人,朕來收屍,鬧出事,有朕兜底。朕不怪你,誰也不許怪你。”
沈青羽眼睫一顫,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緊。
“楚王那邊,朕會親自去教訓他。”皇帝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朕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他低頭去看她的臉。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裏的黑玉,鼻尖也有些紅,不知是被凍的,還是因為別的。
皇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頭:“以後再有任何事,朕希望你能主動說,而不是朕問了,你才肯開口。”
沈青羽感覺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她說不出話,只能低低地“嗯”一聲。
皇帝看着她這副難得乖順的模樣,心裏那股燒起來的火,瞬時塌下去一塊。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重新攏進懷裏,這次輕很多。
天子身上的龍涎香被體溫烘得又暖又沉,沈青羽下意識把臉往他的胸膛上貼了貼。好像獨自行走在風雪裏的旅人,終于找到一處可以暫歇的、溫熱的洞xue。
皇帝用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腦,指腹埋進她散落的發絲裏,緩緩地順着。
“朕的沈少卿,”他貼着她的發頂,嗓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這些年,一個人撐了太久。”
不知怎麽,聽了這話的沈青羽忽然就委屈起來。
那些被壓下去的,不曾示人的屈辱,在這一點溫熱裏尋着了出口,無聲無息地往外漫。
她沒有哭出聲,咬着牙,順手用天子的常服為自己擦眼淚。
他胸前的衣襟,一下被洇開一小片深色。
皇帝的手指停下,随即慢慢擡起她的臉。
他什麽也沒有問,便替她擦淚。
“怎哭成這個樣子,倒像是朕欺負你了。”皇帝的聲音不含威儀,只餘一個男人最本能的、想替心愛女子擋住所有風雨的憐惜,“莫哭了,都過去了,有朕在。”
沈青羽抽噎着不說話,她似乎覺得羞,把臉重新埋回他懷裏。
皇帝于是不再問,也不再勸。
殿外風急,殿內燈火溫潤,将兩個在這一刻卸下一身防備的人的背影雙雙投在牆上。
過了半晌,門外倏地響起阿洲的聲音:“少爺,我回來了。”
這道嗓音洪亮而急切,沈青羽像被人從一場大夢裏驚醒,意識到自己還在皇帝懷裏後,她慌忙松開手,往後退了小半步。
皇帝卻未立刻松手,他先垂眼看了看她,方才任由她退回到那個安全距離。
沈青羽不敢看他,只邊擦臉,邊朝門口道:“等一等。”
她的聲音還有些啞,皇帝聽在耳中,眉頭微蹙,他坐回原處,沉吟片刻,才道:“讓他進來。”
房門應聲推開,阿洲在幾名龍骧衛的注視下大步踏進書房。
他這一路是跑回來的——他今日去神機營報到,試了火铳,教頭誇他極有天賦,是可造之材。
他憋了一肚子話,想告訴少爺這個好消息。
然後他就看清了屋裏的人。
少爺站在書案旁,垂着眼,鼻尖有些發紅,像剛剛哭過。而她面前,坐着一個沉香色常服的男人。
那人氣度雍容,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他身上,似審視。
阿洲心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地往沈青羽身側靠了半步。
他捏着沈青羽的手腕,往自己身後帶:“少爺,你怎麽了?可是這人欺負你了?”
沈青羽面皮一緊,當着皇帝的面,她快速甩開了阿洲的手,搶在他說出更冒犯的話之前開口:“阿洲,休得無禮。這是——”
無妨。”皇帝忽然開口。
他往沈青羽手腕上瞥了眼,道:“你就是盧明昌的弟弟,盧明洲?”
他将茶盞擱在案上,用像在同晚輩說話般的口氣開口:“朕聽沈愛卿提過你。今日去神機營試練,感覺如何?”
阿洲愣住了。
朕。
這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渾身一僵,他看見少爺正沖他極小幅度地搖頭,他回過神,撲通一聲跪下:“草民盧明洲,叩見陛下。”
皇帝沒有立刻叫起。
他先居高臨下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大。
他又側過臉,極快地從沈青羽面上掠過。
她正垂着腦袋,眼尾泛着薄紅,站姿如平常上朝一般筆直,可目光不時瞥向阿洲,藏着一點不易察的擔憂。
皇帝随口問了阿洲幾句,關于他兄長生前的事和今日在神機營的試練。
阿洲一一答了。
皇帝這才道:“起來吧。”
阿洲謝了恩,站起身,退回到沈青羽身後站着。
皇帝的目光從阿洲不合身的軍服,掃到他在走向沈青羽時,不自覺放輕的腳步。
他靜靜打量着阿洲深邃的眉眼與他眼底純粹的固執,似乎在掂量什麽。
片刻後,皇帝收回目光,冷不丁開口:“你新收的這名家仆,倒是很忠心。”
沈青羽低聲道:“阿洲粗莽無知,望萬歲莫見怪。”
這話說得謙卑,實則是在替阿洲周旋。
皇帝怎會聽不出來?
他垂下眼簾,淡道:“他既然已過了神機營的選拔,便是朝廷在編的新兵,總借住在濟寧侯府未免不像話。神機營的規矩,新兵入營頭三個月,不可擅離。朕會知會宋宣,為他辟一間單獨的營房,明日便可正式搬進營中。”
他擡眸看向沈青羽:“沈愛卿意下如何?”
阿洲霍然擡頭,像被人冷不防刺了一刀,他擡眼望着前方的少爺。
沈青羽沒有看他,只是沉默。
她知道,這不是商量,而是決定。
天子既然已經決心出手,就不可能再放任阿洲跟随在她身邊。何況,阿洲對她的感情早已逾越了主仆情分。
“怎麽?”皇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掃過,語氣慢條斯理,咬字卻格外清晰,“愛卿舍不得?”
沈青羽迅速垂首斂神:“既然是營中規矩,自當遵守。”
皇帝淡淡颔首,語氣緩和些許:“神機營每月有兩日休沐,他若成績優異,也可回來探望舊主。”
沈青羽:“是。”
阿洲腦子裏,此刻只剩下“我以後不能再日日陪在少爺身邊”這個念頭。
他望向沈青羽的眼神如同一頭被主人牽到別人手裏的幼狼,從校場一路帶回來的歡喜,像火星子一樣,一顆一顆,全被冷水澆滅了。
他抿緊唇。
皇帝将阿洲的反應盡收眼底,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塊桂花糕,動作優雅地咬了一口。
“盧明洲,”他吃完最後一點,拭了拭指尖,說,“你兄長為國捐軀,功在社稷。你既承他遺志,便該走正途。神機營皆是朕的親衛,你能進去乃天大的造化,好好操練,将來未必不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阿洲不說話。
他雖然呆,但不傻,察覺出皇帝在給自己戴高帽子,好名正言順将從他少爺身邊趕走。
一想到這,他的心更沉了,像被人在心口擂了一拳,他無法還手,還只能悶悶地點頭。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他走到沈青羽面前,停了一瞬。
他俯身,低聲說:“時候不早,朕該回宮了。”
沈青羽垂首道:“萬歲一路小心,臣恭送聖駕。”
“愛卿院子裏的面點做得很好,合朕口味,”皇帝走到門口,駐足笑說,”改日,朕再來嘗。”
說完,皇帝跨過門檻,衣袍邊緣拂過廊下青磚,卷起一陣清雅的龍涎香,又很快在暮色裏消散。
沈青羽倚在門上,目送那道背影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才慢慢直起身,回到屋裏。
阿洲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像一截被釘在地上的影子。
“少爺。”他叫了一聲。
沈青羽沒說話,她看見案上那碟桂花糕剩了一塊。
是皇帝方才沒動過的。
她站了片刻,伸手拿起來,咬了一小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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