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番外一:番外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9章 番外一:番外一
番外一(一)
法算科加科的事情不過一月就徹底落實下來,正好趕在今年的春闱前。
為了一擊得中,沈青羽閉關複習了兩個月。長豐院的書房每日天不亮便亮起燈,夜深了才熄。
阿洲怕打攪她,只敢在休沐時,隔三差五捎點小東西回來——有時是一包桂花糕,有時是一罐新釀的蜂蜜,放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敲三下門便走。
周思檀則送了幾本關于律令和算學的孤本,書頁間夾着他親手批注的紙條,偶爾還能翻到一兩片壓乾的海棠花。
段臣綱最肆無忌憚,中途約她出去吃了一次飯。
就這行為,險些被所有人每人一口唾沫給淹死。
引起衆怒後,段臣綱人不來了,轉送了一條黑乎乎的奶狗。
那狗崽子不知是他從哪兒抱來的,才睜眼沒多久,渾身絨毛蓬松得很,用一個竹籃裝着,順帶捎了一句話:“這狗很好養活,就讓它為你看家護院,現在滿京城都知道你是女兒身,保不準有些居心不良的宵小之輩。”
事實上,濟寧侯府除了他暗中布置的錦衣衛,還有皇帝派的暗探在保護,哪個宵小之輩敢這麽不長眼,在太歲頭上動土?
最該防的就是那些習慣性撬門盜鎖的人!
某人純粹就是看周思檀跟沈青羽有啾啾作為牽絆,不甘落後罷了。
沈青羽看破不說破,對所有送來的東西照單全收,給奶狗取了個命叫“灰灰”。
灰灰和啾啾肖似主人一般水火不容。
啾啾仗着自己多吃十年貓糧,身量沉,總愛把灰灰撲在爪子底下。
灰灰雖然個頭小,卻有一股不服輸的蠻勁兒,每次都掙紮着從貓爪子下爬出來,汪汪叫着追在啾啾身後滿院子跑。
長豐院每日貓飛狗跳,倒為這兩個月枯燥的日子添了不少樂趣。
三月十三,法算科正式開考。
天未亮透,沈青羽就起了,她換上一身乾淨的素青衣裳,坐在妝臺前。
迎芳邊拿着梳子,邊道:“為您梳了快二十年的頭,這是奴婢頭一回為您梳女子的發髻。”
沈青羽笑笑,從首飾盒中選了一對耳铛戴上。
這對耳铛是銀質的,小巧玲珑,樣式簡單,底下墜着一顆圓潤的珠子——是阿洲用頭個月的所有俸祿買的。
她将耳針穿過,輕輕按上扣子,囑咐道:“梳簡單一些,待會兒方便考試。”
迎芳于是只取了一根素銀簪,将她一頭烏發分為兩側,绾成一個小髻,餘下的發絲用竹節狀的小發扣束在耳後,再不留多餘墜飾。
一截細白的頸線從耳畔兩旁露出來,沈青羽整個人如同一枝剛抽出新葉的柳,修長且清爽。
沈青羽颔首:“就這樣罷。”
迎春将備好的考箱遞給她。
沈青羽又檢查了一遍其中的筆墨,迎春一邊凝望她,一邊由衷地感慨道:“姑娘今日真好看,您這樣進考場,只怕不少人要忘記答卷,一心盯着您看呢。”
“貧嘴。”沈青羽擡手在她發頂拍了下。
迎春吐了吐舌頭。
迎芳湊上前道:“姑娘別理她,趕緊出門罷,當心誤了時辰。”
這幾日恰值倒春寒,怕考場裏頭涼,她轉身取了件鬥篷幫沈青羽披上。
外頭正下着細雨,府門口早有車馬候着。車簾掀開,段臣綱站在蒙蒙雨霧裏。
“上車。”他說。
沈青羽沒多問,就着他的手登上車轅,矮身鑽進馬車中。
段臣綱坐在外頭,三品同知當了回車夫,親自揮鞭駕馬送她進了貢院。
新開的法算科跟其他科舉的考生不在同一考場,今年是頭一回,加之這科開得倉促,算上沈青羽,所有參考的考生不過也百餘人。
開考前,天子就說了,不管多少人報名,今年一共取五名。
門口的幾名禮部主事基本都認得沈青羽跟段臣綱,但都是首次見曾經的大理寺少卿做這樣的打扮。
大家夥兒誰也不是沒見過女人,可沈青羽撐着傘,往那朦胧雨霧中一站,竟叫幾個見慣了官員命婦的老主事看得愣了神。
“沈……沈姑娘。”為首那人回過神來,下意識躬了躬身,“請。”
沈青羽微微颔首,提了考箱,轉身對段臣綱道:“我進去了。”
段臣綱盯着她耳朵上的那對晃動的耳珰多看了幾眼,說:“我在外頭等你。別急,慢慢寫。”
“你回北鎮撫司忙吧,”沈青羽淡道,“哥哥說他來接我。城南新開了一家酒樓,新出的魚羹很好,我跟他約好了今晚帶啾啾去吃。”
段臣綱差點把牙給咬碎了——憑什麽給它加餐?怎麽貓跟狗還區別對待!
他就那樣倚在車邊,一直到她的背影被門洞吞沒,才收回視線。
旁邊一個禮部小吏見他一直不走,探頭探腦地望過來。段臣綱惡狠狠地吼道:“看什麽看,還不回去做事!當心有人舞弊!”
那小吏見他一身飛魚服,知道這是個惹不起的主,忙縮回脖子,再不敢多看一眼。
法算科新開,雖說不限男女,但一考場的人,加上沈青羽,統共只有兩名女子參考。
于是她們得到了所有人的頻頻注視。
沈青羽為官三年,多少風浪都見過了,心理素質自然不是別人能比。她坐定後,将考箱中的筆墨取出擺好。
旁邊那女孩兒卻有些面皮薄,不知是不是緊張,拿筆的手微微發抖。
沈青羽瞧見了,特地與她交代了一句:“不怕,好好寫自己的,咱們不比他們差。”
女孩兒擡頭看了她一眼,眼裏燃起光,輕輕“嗯”了聲。
考到一半,考場中忽然安靜下來。
原來是皇帝微服出宮巡視。
他沒擺儀仗,穿了件尋常的寶藍暗紋袍子,用了一根烏木簪束發,身後跟着郭松并四名龍骧衛扮的長随。
考場中人,除了沈青羽外,沒人得幸見過龍顏。
可天子就是天子,哪怕不穿龍袍,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度,也将滿場士子的呼吸都壓輕了三分。
監考官剛要起身行禮,被龍骧衛統領倪丹一個眼神按回去。
為了避嫌,皇帝近兩個月都沒與他的愛卿見一面,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假公濟私的機會。
他負手,不疾不徐地從一排排考案前走過,偶爾停一停,低頭看兩眼某個考生手邊的草稿,吓得人差點把墨條捅進硯臺裏。
所有考生裏,只有沈青羽全程沒擡頭,她正凝神算一道關于漕運折耗的題,筆尖在草紙上劃着,眉頭微擰。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天光照在她發間那支素銀簪子上,帶出一道淺光。
行至她身後,皇帝忽然走不動了。
沈青羽其實聽見了腳步聲從那頭傳來,她只以為是監考官,沒有在意,直到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住。
接着,她感覺到一道視線從她頭頂落下,那目光不重,稱得上溫和。
沈青羽似有所覺,終于頓住筆。
她沒有徹底回頭,只是微微偏過臉,輕輕一瞥。
那一瞥很快,卻恰好對上皇帝低垂的目光。
皇帝未說一句話,甚至連頭都沒點,悄不作聲站了片刻後,繼續朝前走。
整場巡視不過半盞茶時間,皇帝面上一直是八風不動的模樣,只在出了貢院,轉過號房拐角時,才不動聲色地勾了下唇角。
“考得挺認真。”皇帝哂道。
郭松低聲回說:“沈大人歷來如此,萬歲這下可以放心了。”
皇帝站在考場前的臺階上,溫和地吩咐:“讓禦膳房備些點心,等她考完,第一時間送去侯府。”
因為只有兩科,半天時間就全部考完了,沈青羽第一個走出考場。
身後傳來碎花般的腳步聲,是跟她同一個考場的女孩兒。
“沈大人。”
沈青羽回首,女孩兒遞了一包東西過來,似乎有些羞,手在衣擺上蹭了蹭才朝前:“這是……民女親手做的糕點,聽說您喜歡吃甜的,謝謝您,邁出這麽勇敢的一步。”
女孩兒看起來不過十幾歲,應當還未嫁人,梳着少女的發髻,是個愛美的性子,髻邊簪着一朵絨花。
沈青羽接過她手裏的東西,随手幫她将那朵歪了的絨花扶正,笑說:“你也很勇敢。我相信這個世道會越變越好,一起共勉。”
女孩兒用力“嗯”了聲。
周思檀正站在貢院門口。
啾啾窩在他臂彎裏,肥嘟嘟的身子壓得他衣袖起了褶,藍幽幽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等到沈青羽出來,周思檀迎上前幾步,自然地将啾啾遞過去,問:“考得如何?”
沈青羽接過貓,撸了幾下,朗聲道:“放心罷,答應我的事你不許食言就是了。”
周思檀笑着,牽住她踏上馬車。
三月十五,法算科就放了榜。
金榜第一赫然是才在京城攪動了滿城風雨的沈青羽。因為是第一科,天子說了,以示公正,也為了給後來人做個榜樣,破天荒地将榜首的試卷一同公示出來,粘在金榜旁邊的位置。
那卷子上的字跡清隽工整,每一道題都條理分明,批閱的朱筆寫着“通卷無一處謬誤,今科第一,當之無愧”。
放榜這日,皇城根下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不少都是專程來瞧沈青羽的——畢竟這位“沈大人”,前陣子才因為被揭穿女子身份革了官,誰能想到不過幾個月工夫,她又以女兒身,堂堂正正地殺了回來。
一時間,整條街都炸開了鍋。
“中了!真又中了!還是榜首!這沈姑娘可真是文曲星下凡吶!”
“什麽文曲星,人家正經大理寺少卿出身,查過的案子比你我吃過的米還多!聽說沈大人曾經還在東宮專為太子傳授過算學,這出題的考官多半還不如她厲害呢!以後還是恭恭敬敬地管人家叫沈大人!”
“女子也能考中榜首……這世道,不是要變了吧?”
“變什麽變!沈大人女扮男裝那次還不是一樣中了探花,這更證明人家就是有真本事!”
“不一定吧,我聽說萬歲微服親自去考場看她答卷了……”
“哎喲,那這榜首,怕不是……”
“休要胡說!沈大人的卷子,是三位翰林學士并兩位戶部算學博士一同閱卷,拆了彌封才定的名次。”一人義正詞嚴地打斷。
旁邊的人看過去,這才發現是一位穿着飛魚服的錦衣衛說的話。
所有人看熱鬧的心頓時涼了不少,方才插科打诨的那兩人瞬間消失了,旁觀的百姓們也三三兩兩全散了。
徐文靜陪着段臣綱一道站在放榜旁邊的酒樓裏,見此場景,徐文靜道:“同知大人真有先見之明。”
段臣綱冷道:“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讓不好的傳聞傳出去,你在這裏繼續盯着,我進宮一趟。”
-
因為只取五名,所以皇帝沒有加開殿試,閱完卷,直接取了前五名成績最好的。
放榜以後,前五名的考生一道進宮面聖。
沈青羽在入宮途中碰到了考場裏的那個女孩兒,對方一看見她,便從人群裏擠出來,興奮地朝她招手。
沈青羽也笑了下,衷心道:“恭喜。”
女孩兒眼睛亮晶晶地,臉上帶着點未褪盡的雀躍:“沈大人,我沒想過我能中!這下我可以不用嫁人了!”
得,原是為了逃婚報的名。
沈青羽怔了怔,随即笑開。她沒笑話她,也沒說教,只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兒道:“我叫趙蘅,‘缭之兮杜蘅’的蘅。”
姓趙。
沈青羽的目光在她臉上多端詳了兩眼,這才發現此女跟戶部尚書趙挺長得有些相像——一樣一對濃眉,長着同樣微深的眼窩。
趙蘅似乎讀懂了她的意思,主動說:“我在家中行三,趙挺趙大人正是家父。”
沈青羽心道:難怪新法推出的時候,姓趙的老狐貍反應最不強烈,原是家裏有個一樣難搞的女兒。
她沒多嘴再問什麽,點頭道:“好名字,趙蘅,我記下了。”
趙蘅紅着臉擺手說:“記不得也沒關系,我以後一定還會見到沈大人!我爹想讓我就在戶部考個算吏,可我更想去大理寺當差,若我的心願能成,我往後向您請教的地方恐怕多着!”
別說在古代,就是現代社會,也很少有女孩兒主動要求分在刑獄系統。
沈青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認真道:“大理寺查起案來可不輕松,你一定想好。”
趙蘅連連點頭:“哪怕做個謄抄文書的小吏,我也願意。”
沈青羽于是沒再說什麽,拍了拍她的肩。
春風拂過,把兩個女子的衣擺都吹起一角,像一個時代終于為她們開了一線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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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法算科只取五名,可天子為表對此新加科的重視,照舊擺了瓊林宴。
只不過這回的瓊林宴特殊得很,不僅人少,還有兩名女子參加。
宴席設在禦花園東側的亭子裏。
三月中旬,池邊的桃花開得正盛,春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雪。宮燈次第點起來,映着滿園花樹,恍若白晝。
五名新科士子皆換上了禮部新制的青綠襕衫。
三名男子先到了,規規矩矩地站在亭外候着,面上都帶着幾分拘謹。
趙蘅到得稍晚,見沈青羽早就在了,小喘着氣湊過去,低低喊了聲“沈大人”。
沈青羽對她點頭。
她今夜照舊将一頭烏發松松绾成髻,只別了根白玉簪,耳上仍戴着阿洲送的那對銀耳铛。一身青綠襕衫穿在她身上,倒比滿園春色還惹眼三分。
那三名新科士子中,有大膽些的,時不時拿眼去瞟她,被沈青羽一個不經意的回望掃過去,又慌忙低下頭,耳根都紅透了。
沈青羽只當未見。
旁邊的段臣綱卻瞧得一清二楚。
他本是奉旨在亭外值守,此刻卻忽然從陰影裏踱出來。走到那名士子身後,拿刀柄狠拍了對方屁股一下:“給我放規矩些,招子往該看的地方看。禦前失儀,當心直接拖去午門問罪。”
那人險些被這句話吓尿!
好在這時郭松出現了,他先朝沈青羽一揖,又朝趙蘅等客氣颔首:“萬歲稍後便至,請諸位先入席吃茶。”
入了亭子,沈青羽的位置被安排在左手第二,就挨着主位。
她從容入席,趙蘅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挨着她坐下。
其餘幾名入選的士子還有些忐忑,有了之前的教訓,幾人分坐在下首,誰也不敢亂瞟。
段臣綱抱刀站在亭外,面色冷肅,像個來鎮場子的羅剎,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滿園燈火中的那一抹青衫。
“萬歲到——”一聲唱喏遠遠傳來。
亭中幾人齊齊起身。
沈青羽随衆垂首,只聽見不遠處有靴聲踏過花徑,不疾不徐,帶着一股極熟悉的氣息,混着龍涎香與夜風,一步步近了。
她眼睫輕動了一下。
“坐。”皇帝入席,目光在衆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沈青羽身上,不過一瞬就移開。
他今日穿得乃是極為隆重的一套衮冕。
玄色上衣以金線繡出十二章紋,日紋在左肩,月紋在右肩,仿佛把山河社稷都收攏于一身。
皇帝端起酒盞,淡聲道:“法算科初設,諸君是頭一批從這道門走上來的人。朕不指望你們立刻即成棟梁,只望你們日後不管在地方還是在部院,都能對得起自己答過的卷子,對得起為了設立此新科,苦心孤詣的人。”
天子說話時,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落在杯中那汪清亮的酒液上。
夜風拂過亭外桃枝,幾片花瓣落在案上,像是誰對他的回應。
趙蘅幾人起身,端肅下擺:“學生定當不負萬歲期許。”
沈青羽也随衆人起身,只她沒有說話,不過舉杯,望着天子,飲了半口。
宴上逐漸熱絡起來。
有內侍呈上新貢的櫻桃,紅彤彤地擺在青瓷碟裏,煞是好看。
皇帝略一擺手,郭松便親自将那碟櫻桃放到了沈青羽案邊,笑道:“萬歲說了,這頭一份春果,該先給案首嘗。”
沈青羽沒擡頭,只道:“謝萬歲。”
餘下的人都知道她是第二回享瓊林宴,也知道這新法的推出跟這位“沈大人”有抹不開的關系,如今她得了案首,擺明是會再次受到皇帝重用,沒人跟她争這個。
宴上不少大臣們跟沈青羽是老相識了。
董天意一個月前正式致仕,趙挺接任了首輔一職,沈青羽的上司王英布則兼了吏部左侍郎,仍領大理寺卿,正式入了內閣。
老大人今日也來了,坐在文官前列,見沈青羽以女子之身安坐新科案首位,他面上什麽都不顯,低頭與趙挺說起春汛的事。
倒是沈青羽起身,親自走到王英布跟前給他敬酒。
王英布受了她半禮,沒多說,只道:“以後需更謹慎當差。”
沈青羽垂首受教:“是。”
趙挺在旁聽着二人說話,忽然插了句嘴:“沈大人,日後小女若是有幸跟在你身邊,勞煩你多照拂。”
沈青羽謙說:“不敢。趙姑娘天分好,下官與她互相關照。”
這話說得體面,趙挺笑笑,也與她喝了一杯。
酒過三巡,皇帝離席。
亭中衆人皆停下杯盞,起身相送。皇帝一走,這宴便陸陸續續地散了。趙蘅跟着父親一道出的宮門,臨走還沖沈青羽揮了揮手。
沈青羽向她點頭。
段臣綱見沈青羽動了,當即不聲不響地跟上來。
“我送你回府。”他道。
沈青羽道:“你不當值了?”
“跟人換了班。”段臣綱說,“今日我送你。”
沈青羽颔首:“今夜的風好,那就不坐馬車,一道走一段吧。”
兩人沿着宮道往西角門去。
因為在宮內,沈青羽不敢太張揚,好幾次段臣綱想牽住她的手,都被她不動聲色避開了。
就這麽并肩而行地走着,過了幾道月門,一個小內侍忽然小跑着從後頭追上來,先朝沈青羽行了個禮,方小聲道:“沈大人留步。”
沈青羽腳步微頓。
段臣綱的臉色刷地就沉下,一雙桃花眼裏的笑意碎成了冰碴。
沈青羽沒看他,只問那內侍:“何事?”
小內侍垂首道:“萬歲方才多飲了些酒,從澄瑞亭回來時,在池邊多站了會兒,回養心殿便說頭疼。郭公公怕奴婢們伺候不周全,這才叫奴婢來請沈大人。”
沈青羽眉心微動。
段臣綱冷聲道:“萬歲若是身子不爽,該請太醫。郭松讓你請沈雲停是個什麽意思,莫非她還會診脈不成?”
小內侍被他那身煞氣吓得一縮,低頭不敢作聲。
沈青羽斥道:“別胡說。”
她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宮門口等我。”
段臣綱沒動,盯着她問:“你要去?”
沈青羽只道:“我去看一眼,也是盡臣子本分。”
“臣子本分,”段臣綱冷哼,口吻裏有種不服氣的澀意。
他喉結咽了下,像咽了口苦酒,“就會拿這些道貌岸然的借口圈住你。”
沈青羽看着一旁豎着耳朵的內侍,低聲道:“你少說幾句。”
段臣綱咬牙道:“我去宮門口等,等不到你,我不會走。”
他不再看她,轉身往宮門口邁步。
沈青羽望着他的背影沒入夜色,才回過頭對小內侍道:“帶路吧。”
小內侍如蒙大赦,忙提着燈籠在前頭引路。
沈青羽到時,養心殿裏只點了幾盞小燈。
郭松守在廊下,一見她來,迎上來,低聲道:“沈大人來了。萬歲在裏頭,也不讓人伺候,只喝了盞醒酒湯,這會兒正靠着小幾閉目養神呢。”
沈青羽問:“請太醫了不曾?”
郭松面露為難:“萬歲說不用。老奴沒法子,方才勞動您。”
沈青羽沒再說什麽,郭松替她推開殿門,她擡腳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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