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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正文結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118:正文結局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三日後,正月二十二,承天門大開,滿朝文武天不亮便列班而候。




天色未明,宮燈未熄,風裏尚帶着初春的寒氣。




今兒是判決原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女扮男裝、冒名入仕一案的日子。




此乃大周開國以來,第一樁女子入仕案。這些天随着說書先生編的各種話本,此案在民間造成的轟動極大。聽到消息的百姓半夜便有人起來,摸黑往皇城前趕。




街邊賣湯餅的、賣炭的、推獨輪車的,也都抻着脖子朝宮門張望,想知道這案子最終如何判。




朝中大臣亦無人敢怠慢,承天門外一早就黑壓壓站滿了人。




“這案子不經內閣不經三司,誰也不知道現在是怎麽回事兒,聽說今日要當衆宣判。趙閣老,您說這最後,到底是殺,還是放?”




有人詢問戶部尚書趙挺。





趙挺裹緊身上的鶴氅,不作聲,只左右看了看,反問:“怎不見董閣老?”




問話的人也張望起來:“是啊,如此稀罕的日子,董閣老莫非不來?”




另一人道:“董閣老今日稱病告假了。”




“稱病告假……”趙挺沉思片刻,心裏嘀咕着這事有古怪。




誰不知那位吳禦史是董天意的臂膀,幾日前吳起被抓,今兒這麽巧,董天意這條老狐貍又在關鍵時候告了假。




看來天子是要保那位沈雲停了,趙挺如是念道。




忽然有人扯了扯趙挺的衣袖。只見一個人影從薄霧中走出來。




段臣綱穿着一身玄色曳撒,烏紗壓額,腰懸繡春刀,腳踏一雙粉底皂靴。




在诏獄中走過一遭後,他眉宇間那股煞氣竟比從前更重,如同一柄從血水裏重新淬過的刀。




文武官員見了他,紛紛往兩旁讓了讓。




段臣綱的手未離刀柄,他從一衆低矮的竊語中穿過,在陛階旁站定。




随後,當值太監的嗓音劃破晨霧:“百官入朝——”




金銮殿上,禦座已經擺正。皇帝升座,一身明黃衮服,頭戴二龍戲珠冠,端坐其上。




皇帝看了郭松一眼,郭松會意,上前一步,尖聲傳旨:“宣——人犯沈青羽上殿——”




這聲一出,滿殿皆靜,衆人不約而同望向殿外。




段臣綱攥緊了刀柄。




上次沈青羽被衆人攻讦入獄時他不在,但他從徐文靜口中聽說了她的狼狽。




他打定主意,今日再有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侮辱她,他必讓那人曉得北鎮撫司的厲害!




沈青羽未上枷,未戴鐐铐。




她換了一身整潔的青衣,如同早春湖邊新發的第一株嫩柳。




她的長發半绾,僅用一根舊木簪束着,一身打扮還跟從前一樣,但身前已不再裹胸,衣料下顯出女子窈窕多嬌的身段。




在衆人各式各樣的注視下,她如平常上朝一般,從容地走進殿中。




行至殿心,她緩緩拜下:“罪臣沈青羽,叩見陛下。”




皇帝看了她良久,方才緩聲道:“沈青羽,你以女子之身冒名應試,入仕三載,欺君罔上,紊亂朝綱,你可知罪?”




這話落地,殿中連衣料摩擦聲都消失了。




沈青羽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筆直:“臣知罪。”




“王英布,”皇帝開口,“依你看,此案該如何判?”




大理寺卿王英布出列,他沉默地看向沈青羽。




這一眼很複雜,好像把這兩年來師徒相交的情分,同衙辦差的默契都掂在了一處。




兩人四目相對,沈青羽的神情仍然平靜,甚至朝他微不可察點了下頭。




王英布随即收回視線,聲音沉得聽不出半分私情:“啓禀陛下,沈青羽冒籍應試,所瞞者,禮也;所欺者,制也,此乃欺君之罪。按律,當斬。”




濟寧侯沈谧聽到此話,當即倒吸一口氣。




站在宗親隊伍前列的楚王亦轉首,那張鐵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驟然眯起的丹鳳眼。




段臣綱面無表情地攥緊拳,指甲幾乎陷進肉裏。




皇帝無意識地摩挲着禦座扶手上的龍頭,目光有些涼。




沈青羽輕輕閉了下眼,複又睜開。




王英布頓了一下,接着道:“然其入仕以來,屢破疑案,所行皆為朝中事,并無私心。臣昨日才收到一份數百位百姓為其求情的簽名文書。若僅以男女之別誅之,恐傷天和,亦失民意。”




“臣以為,當免其死罪,革其官職,發回原籍。其餘責罰,可再由有司議定。”




王英布說完,殿中竊竊聲又起。有人點頭,有人蹙眉。




皇帝沒有立刻開口,可他坐姿松快了些,他看向刑部尚書李麒和內閣次輔趙挺:“兩位卿家怎麽看?”




李麒先出列,道:“王都堂所言,臣以為不失為持中之論。沈青羽罪在‘欺’,不在‘惡’。若以死罪論,反顯朝廷不近人情,若全然不究,又恐開女子冒籍之先例。免死革職、發回原籍,是最好的處置。”




趙挺在心裏盤算一番後,拱手道:“臣附議。如此既全國法,亦全朝廷體面。”




皇帝道:“衆卿既都道‘免死革職’,朕便依此判。”




“沈青羽,”皇帝重新看向殿心,喚她的名字,這三個字從他唇齒間輕輕落下,“你欺君罔上,此罪不可不罰。朕念你屢屢平反冤獄,雖犯欺君之罪,卻有功于社稷。朕今日免你死罪,革去你大理寺少卿一職。即日起,發回原籍,不再以舊官身錄用。往日欺君一案,到此了結。”




聽到“舊官身”三字時,許多人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麽。不待發問,皇帝已道:“你先起來。”




沈青羽謝恩以後,依言起身。




許許多多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卻沒看任何人,只垂首,靜靜站着。




皇帝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殿中群臣之間,波瀾不驚開口:“這些日子,朕想了許多。沈青羽罪在欺君不假,但這三年,她以女子之身,卻辦了許多尋常男子尚且辦不到的事。朕不禁要問,朝廷這麽多年的取士之法,是否将一些真正有能之人,一并擋在了外頭?”




聽到此話,殿中幾位老臣已面露猶疑。




趙挺心裏轉過彎來——難怪董天意要稱病,多半他聽到了什麽風聲,意圖把這兩頭不讨好的事情讓自己擔着!




就在此時,楚王裴時钰從宗親隊列中緩步出列。




他一身绛紫親王常服,玉冠束發,先向禦座行了一禮,然後不緊不慢地轉過身,面對滿殿朝臣,笑了一聲:“諸公何必如臨大敵?”




“本王前幾日于京中閑逛時,在鴻胪寺見了一位外邦來使,正是那名幫助任總督擊敗倭寇的海島小國。其全國人口不過數千,卻男女同耕,女子掌一方賬冊稅收的不在少數。那國主同本王說了一句話,叫本王至今難忘——‘若因男女之別而棄才不用,是小國之困,非大國之風。’”




裴時钰折扇一展,閑庭信步般在殿心踱了半圈,繼續道:“臣弟以為,我大周幅員萬裏,人才濟濟,更不該固步自封。如皇兄所說,朝廷科舉,久循舊制,向來重經文策論,卻少了一條選拔實務乾臣的路徑。不如在春闱之外,另增‘法算科’一科。專取通曉刑名、精于籌算之人,不論男女,皆許應試。皇兄以為如何?”




此話一落,除了禮部與詹事府少數幾個知曉內情的大臣尚算平靜外,滿殿群臣瞬間嘩然。




都察院右都禦史終于抓到機會,大步出列:“陛下!臣以為絕不可按楚王之言施行!科舉乃國朝取士大典,自開國以來,向以男子為限!若許女子應考,恐開牝雞司晨之門,動搖禮法根基!自古便是男尊女卑,內外有別,臣請陛下慎重考慮此事!”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右都禦史身上,她道:“各位大人,可否容我說一句?”




右都禦史毫不客氣地回擊道:“奉天殿上,沒有女子開口的餘地!”




沈青羽淡道:“劉大人,在你說此話以前,我早在大殿上開口過多回了,不差今日這一次。”




劉禦史臉都漲紅了:“你——”




沈青羽擡起頭,她的雙手仍垂在身側,脊背卻挺得比入殿時更直。




“劉大人方才說女子入仕,是牝雞司晨。”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每一處竊語都安靜下去,“那草民敢問列位大人一句——這三年裏,由我之手平反的冤獄,可有錯斷過?由我追回的贓銀,可曾因我是女子,便少了半分?”




劉禦史一頓,張了張口,卻無從反駁——從沈青羽入獄那天起,她經手的案子便被有心人找出,逐一判回三法司重審,可沒人從中挑出任何一處毛病。




沈青羽将視線從右都禦史臉上移開,字字铿锵有力:“劉大人口口聲聲說‘牝雞司晨’,可誰又看見大大小小的貪腐案件中,因地方主官不通賬冊,被胥吏聯手蒙蔽,而導致百姓流離失所之事?我已是白身,本無資格說話,可若因我一人之罪便否定天下女子之才,那才是真正的因噎廢食,望陛下三思。”




她說話時,殿外的一線天光從雲隙中漏下來,正正落在她身上,襯得她人如雪松。




滿殿的朱紫冠冕在她身後,仿佛都成了陪襯。




段臣綱望着她,不自覺露出一個傾慕的笑容。




皇帝亦看了她一會兒,他的目光像被那線天光燙了一下。




他微微別過臉,淡聲道:“若開設法算一科,能擇取精于刑名與錢糧實務的乾才,倒不失為治國之道。”




聽到天子這樣講,右都禦史身子微僵。




位于他身側的趙挺悄悄往前微移半步,壓低嗓音,以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道:“還看不出來?楚王實為陛下口舌,多争無益。”




趙挺這位明眼人已經明白了,天子是舍不得浪費沈氏女之才,所以才另辟蹊徑。




右都禦史沉默片刻,他不再執着于禮法之道,繼而問:“臣還有一惑,此法算科一旦取中,及第之人是否與春闱新科進士一般授官?”




皇帝見他給了臺階,便也從善如流道:“若真要開法算一科,及第者或授州縣主簿,或授府衙刑獄佐官,或授戶部算吏等實務差事。品級起步亦低于春闱進士,升遷則根據個人功績,另定規制,但諸如翰林院此清貴要職,從此科考入者不許入。”




聞言,右都禦史悄悄松了一口氣。




皇帝端起禦案上的茶盞,極輕地呷了一口。




等茶盞落回案面,他才重新開口:“朕以為,楚王方才說得不錯——因男女之別而棄才不用,是小國之風。我大周,不當有這等事。”




皇帝目光從殿中群臣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仍跪在殿心的沈青羽身上。




“既如此,法算科便由楚王與詹事府共同草拟章程,禮部複議,一個月內呈遞禦前。今年春闱便首開一科,專取通律法、精籌算者,不論男女,皆可應試。”




沈青羽仍垂首立着,像一株經過雪後乍見春光的竹,透着明媚的生機。




皇帝不易察覺地彎起了嘴角。




“退朝。”




此聲一落,滿朝文武紛紛躬身告退。




沈青羽依舊立在殿心,她望向殿外那一片被晨光照得發白的天光。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可最後,她什麽都沒做,只是把嘴裏那口一直屏着的氣,慢慢吐了出來。




“走罷。”她對自己說。




濟寧侯沈谧早在殿外等她,見到父親,沈青羽恭敬地彎身請安。




“這回實在太險了,”沈谧嘆道,“一切回府再說。”




沈青羽道了聲“是”。




裴時钰從她身後慢慢踱出來,懶聲道:“瞧你瘦得,風大點都能将你從奉天門吹到城西去,回府以後先好好補身子,其餘事都不急。”




“方才在殿上,感謝殿下援手。”沈青羽轉過身,對着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這算什麽,”裴時钰側身不受,嘴上道,“咱們那晚不是都說好了?”




沈青羽依舊道了聲“多謝”。




裴時钰忽然往前邁了半步,離她近了些,他低聲道:“你要真想謝我,不如,重新給我一個機會?”




沈青羽擡眸望向他。




只見鐵面具後,他那雙丹鳳眼彎起,他說:“我會證明,我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




沈青羽抿了抿唇,沒有接他的話,只對沈谧道:“爹,咱們走吧。”




沈谧正巴不得快走呢,這位楚王身份貴重,他家閨女已經招惹夠多人了!




他朝裴時钰告了罪,便與沈青羽一前一後往宮外走。




阿洲早早就駕着馬車守在宮門口,他站在車轅旁,高大的身影在晨光裏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頭等待主人歸來的狼犬。




見到沈青羽毫發無損地從奉天門出來,他面上一喜,幾步迎上前,揚聲叫道:“少爺!”




“阿洲,”沈青羽回應了一聲,“我沒事了。”




阿洲紅着一雙綠眼睛,前前後後地将她打量一番,從頭發絲到鞋尖,一寸都沒放過。然後他重重點頭,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那我們回家。”




沈青羽“嗯”了聲,待父親沈谧上了車,她方在阿洲的攙扶上爬上車轅。




馬車駛離宮門。




沈青羽掀開車簾的一條縫,往外望去。




此時天光大盛,照在青石街上,如同碎金徜徉。




街邊有百姓探着頭朝這邊張望,有人認出了她,向她行禮,神情有敬也有憐。




沈青羽向他們點頭。




馬車抵達濟寧侯府門口,阿洲去套馬車,沈豐第一個迎上前:“侯爺,府上來客人了。”




沈谧眉頭一跳——上回,沈豐禀報說來客人了,來的可是皇帝!這回又是哪位祖宗!




他回首看了剛出獄的自家閨女一眼,一點也笑不出來。




走到正堂裏,看見端坐在客位正在抱着一只貓的男人,沈谧險些暈過去!




“你……你——”




倒是沈青羽一臉平靜,她甚至笑了一下:“你怎跑我家裏來了?”




周思檀抱着啾啾站起身,那貓原本窩在他臂彎裏,聽到沈青羽的聲音,頓時從他懷中跳下去,向女主人跑去。




沈青羽蹲下,抱起它,一人一貓親密地膩了一會兒。




啾啾在她懷裏打了幾個滾後,放“喵”一聲跑回周思檀腳邊坐好。




周思檀今日穿了身月白廣袖袍,一頭烏發用玉冠束得齊整,清俊溫雅如畫中人。




他回說:“在宮門口等你動靜太大,哥哥只好勉為其難來家裏等。”




他不卑不亢地朝沈谧行了半禮:“濟寧侯安好,三日前我去呈交國書時,我以為我們已經認識了。”




“就算你如今挂了個羊頭,可你這樣堂而皇之地登門,一樣會給我們惹大麻煩!”沈谧沒好氣道。




周思檀淡道:“侯爺不必擔憂。我此次上門是以外邦之禮拜訪鴻胪寺卿,旁人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你一個反賊頭子改頭換面做了國主,大搖大擺坐到我侯府正堂上,等我家閨女,還叫挑不出毛病?沈谧感覺自己心髒病要發了。




沈青羽适時道:“爹,您方才不是說有事與沈豐交代?這邊我來應對。”




沈谧張了張嘴,對上女兒那雙又靜又穩的眼睛,又看周思檀那張笑得溫文爾雅,卻隐隐讓人後頸發涼的臉,到底把滿肚子話咽了回去。




“那……我去去就回。”他重重一甩袖子,“沈豐!沈豐!”




外頭管家忙應着跑了過來。沈谧便借着由頭,腳步沉沉地出了正堂。




堂中一時只剩兩人。




周思檀先開口,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青兒,一切都順利嗎?”




“不順利我怎麽回來見你?”




周思檀一步跨上前,伸手将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他抱得有些緊,手臂從她腰後環過去,鼻尖抵着她頸側皮膚,像在确認她的心跳、她的體溫、她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裏,而不是一場夢。




“哥哥就知道能成,”他道,“說不準馬上又要考試了,你怕不怕?”




沈青羽怔了怔。




這問話陌生又熟悉。




當年,第一回參加鄉試時,周思檀也是這樣問她。




那時他們還在國子監,他深夜摸到她屋子裏,替她磨好了墨,随後問她:“青兒,明天就要進考場了,你怕不曾?”




那時她回答“有一點緊張”。




他便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她額頭上,說:“不怕,哥哥與你一道。”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去三年。




“怕什麽。”沈青羽靠在周思檀懷裏,閉了閉眼,聲音輕而篤定,“當年不怕,如今更不必怕。”




周思檀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青兒永遠這麽棒,”他道,“三年前你是探花,這次,你一定能中榜首。”




“那我要真得了榜首,你應我一件事可好?”沈青羽忽然從他懷裏仰起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周思檀低下頭,鼻尖幾乎貼着她的鼻尖,輕聲問:“什麽?”




沈青羽踮起腳尖,将唇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周思檀眸色漸深,他偏過頭,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那力道輕得近乎厮磨,卻讓沈青羽整個人激靈了一下。




“小壞蛋,”他啞着嗓子,唇還貼在她耳邊,“你想要哥哥的命麽?”




“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沈青羽臉微微泛紅,卻揪着他的衣襟不放,“你應不應?”




周思檀低笑:“應,你說什麽我都應。”




沈青羽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嘟哝道:“這還差不多。”




周思檀不再說話,只用下颌蹭着她的發,一下又一下,仿佛所有的劫後餘生就是為了貪圖這一刻。




兩人正溫存着,阿洲從外邁步進來,一只腳剛跨過門檻,他就看見堂中二人相擁的畫面。




于是,擡起的腳懸在門檻上方好一會兒,他悶悶叫了聲“少爺”。




被阿洲撞個正着,沈青羽到底有些窘迫,她從周思檀懷裏退出,擡手把被揉亂的衣襟整理好。




剛獨占了這麽一會兒青兒的周思檀,對突然闖進的阿洲自然沒有好臉色。




他淡道:“蠻奴就是蠻奴,一點規矩沒有。”




阿洲不理他。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沈青羽身上,明明心口已經委屈得發酸,卻還是用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執拗地望着她。




“少爺,”他又叫了一聲,“明天我又要回神機營訓練了,晚上能跟你一起用飯嗎?”




周思檀說:“青兒,哥哥也很久沒跟你吃飯了,咱們就去從前你最愛的那家淮揚菜館,怎麽樣?”




沈青羽看看阿洲,又看看周思檀,最後說:“今晚我約了別人。”




“別人?”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阿洲的綠眸瞬間黯淡,周思檀那雙向來從容的琥珀色眼眸,也微微眯起。




沈青羽“嗯”一聲,沒多解釋,往外走。




周思檀腳步一動,阿洲也情不自禁要跟上去,




沈青羽卻頭也不回地補了句:“都不許跟來。”




雲客樓。




段臣綱早早地就到了,他着一身玄色箭袖,獨自坐在臨窗的位置,手裏轉着一只空酒杯,正轉得心不在焉。




看到沈青羽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他眉間那點焦灼頓時散了,唇角一揚,露出一個濃烈的笑意:“那個反賊和蠻奴沒有問你去哪兒了?”




沈青羽走過來,解下外披的薄鬥篷,搭在椅背上,觑了他一眼:“段臣綱,你究竟是來我面前争風吃醋,還是想見我?”




“當然是為了見你,”段臣綱想也不想地道,他起身,替她拉開椅子,“我今日剛收到江夏王的退婚書,你可為我高興?”




“那很好,”沈青羽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你看,萬歲雖然打壓你,但到底沒有真的以皇權鎮壓你,他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君王。你心裏,是不是也能相應釋懷一些?”




聽着她拐彎抹角地替皇帝說起話,段臣綱頓時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哼了一聲,坐回她對面,把那只轉了一晚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擱,聲音也冷了幾分:“只要他不再在你我之間從中作梗,我自當會對他獻出我所有的忠誠。”




沈青羽沒接話,只端起茶壺,續茶。




青碧色的茶湯在杯中緩緩升起,熱氣漫上來,撲在她臉上,将她那雙清冷的眼浸得微微發潮。




段臣綱一手捏着空酒杯,一手搭在窗棂上,他認真地看着她,就這麽看了許久,久到沈青羽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擡眸,正對上段臣綱那雙微微發亮的桃花眼。




“其實……”他冷不丁開口,聲音像從喉管中滾出來的石子,又沉又燙,“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瞬。




段臣綱道:“那時候你剛中探花,穿着一身嶄新的緋袍站在金銮殿裏,滿殿的人都在看你,我也在看。”




“當時你那麽高興,兩眼亮晶晶地望着周思檀笑,我看着你,就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漂亮的人。”




沈青羽靜靜望了他片刻,才道:“這麽說,你對我是見色起意?”




段臣綱也不否認,反而笑了,那笑仍帶着混不吝的影子,可桃花眼中的底色認真得厲害。




“起先是,”他道,“你生得那麽好看,偏偏眼裏總是沒我,那個時候,我很想把你抓到我面前,讓你只能對着我一個人笑。”




沈青羽沒說話,專心聽他說。




段臣綱聲調緩緩地,像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一寸寸從肺腑裏剖出來。




“後來南下,你逼我穿紅裙子,又替我包紮傷口,那一路,我常常左右為難——好想把你藏到除了我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可我怕你生氣;想替你殺人,又怕你嫌我髒。”他說到後頭,嗓音逐漸低啞。




沈青羽握着茶杯,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卻沒松手,只把臉別開一點,去看窗外那棵被風吹得嘩嘩響的梨樹。




“越說越不像話。”她道。




“我說得都是真心話。”段臣綱傾過身,一把攥住了她擱在桌沿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滾燙,帶着薄薄的繭,“你問我是不是見色起意,是。可後來,我就差把心掏給你了。”




他說得真摯,沈青羽沒有抽出手,只是輕輕地回握了他一下。




段臣綱好像得到了某種信號,他喉結滾了一下,開口時聲音都帶了些不易察覺的顫:“青兒,你嫁給我,好不好?”




沈青羽一怔。




她轉過頭,望着他,像在判斷這句話裏有幾分玩笑,幾分認真。




可段臣綱沒笑,他不躲不退,就那樣由着她看,桃花眼裏仿佛燒着一捧又燙又靜的火。




“我從前不敢說,一是因為你身份特殊,二是出于那樁婚事。可如今不一樣了,你出了獄,我也是自由身,沒人能再攔着我們。”




沈青羽垂下眼,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高得厲害,把她整只手都捂得發潮。




段臣綱繼續道:“青兒,咱們成親吧!我對天發誓,我這輩子,下輩子都只愛你一個,我會豁出命保護你,成全你。”




說完,他看着她,等一個不知落向何處的答案。




沈青羽與他對視了一會兒,道:“我不嫁。”




段臣綱眼裏的火瞬時就熄了。




“但不代表我不喜歡你。”她輕輕地說。




段臣綱的手停住。




沈青羽端起茶盞,抿了口,她淡道:“我從未想過要靠嫁人安身立命。如今因我身份起的風雨,好不容易剛剛平息,法算科也才推出來,我這時候如果嫁人,那麽所有努力都會白費。我還沒有穿夠官袍,更不想卸冠。”




“咱們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你應該明白,一紙婚書綁不住我,你若真喜歡我,就跟我一起并肩而立。”




段臣綱看着她,眸中那束光慢慢亮起,他反手将她的手指扣得更緊,低聲道:“沒關系,我可以等,以後我們七老八十了,你再嫁給我,怎麽樣?”




“砰!”




包間門被大力推開,阿洲第一個邁步進來,他一身利落的深藍短打,比從前顯得更挺拔了些。




他直直瞪着段臣綱,悶聲道:“做夢。”




周思檀從阿洲身後慢條斯理地邁步而出,他披了件青灰鶴氅,素白交領,顯然是出門前特意拾掇過自己,他的目光掃過沈青羽與段臣綱交握的手。




“青兒,”他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地,“你拒絕跟哥哥一起用膳,就是為了見他?”




沈青羽不動聲色地将手從段臣綱掌心裏抽了回來——倒不是因為心虛,純粹是不想起争端。




段臣綱的臉登時就沉了。




他霍然起身,玄色箭袖下的小臂繃出利落的線條,他睨向周思檀:“某些人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她跟誰一起吃飯,還得經過你同意?”




周思檀連個眼風都沒給他。




他走過來,在沈青羽旁邊坐下,提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把此當成了自己家的主人翁派頭。




阿洲不甘示弱,也走過來,卻不坐,他在沈青羽身後站定,彎下腰,将一只油紙包輕輕放在她手邊:“少爺,給你帶的鹵牛肉。”




沈青羽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又擡頭看了眼阿洲。




他額角還有汗沒擦,幾縷卷毛濕濕地貼在鬓邊,綠幽幽的眼睛只望着她一個人,像條剛打完架就跑來邀功的大狗。




她心口一軟,道:“坐下,一起吃吧。”




阿洲也想坐,可他看看左手邊的段臣綱,右手邊的周思檀,搖頭說:“我不坐了,我保護少爺。”




“裝什麽?”段臣綱冷嗤道,“有我在她身邊,輪得着你保護?”




周思檀夾了一片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裏,緩聲道:“青兒,嘗嘗這個,今日的藕還算新鮮。”




沈青羽低頭看着碗裏那片藕,又環視三人一圈。




段臣綱的臉最臭,本來他準備單獨跟沈青羽用晚膳,結果一下來了兩個礙事的人。




周思檀面上波瀾不驚,正提壺斟酒。




阿洲護在她身後,寸步不離。




段臣綱若往右貼一寸,他就往中間擠一點,周思檀若往左挪一下,他便用自己寬厚的肩膀将人擋去大半——反正不讓另外兩個男人占她半點便宜。




沉吟片刻,沈青羽道:“阿洲,你別站着了,在對面坐好。”




阿洲默了一瞬,方擡腳走過去,坐定。




“你們三個。”沈青羽開口,清淡的聲音足以讓整張桌子都安靜下來,“既然都來了,就把飯好好吃完。這頓飯我請,算謝謝你們這段日子為我忙前忙後。”




“我剛出獄,只想安生吃頓飯,誰若掃了我的興致,就自己出去。”




三個男人齊齊擡眼看她。




窗外梨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從半開的窗口湧進來,像一場細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四人之間。




段臣綱雖仍然板着臉,卻低頭,一口把肉吃了。




阿洲也低頭,他吃得很快。




周思檀望着碗邊那片藕,半晌,夾起來,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沈青羽看着他們,終于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這才像話。”她道。




-




四人同桌用膳的消息傳到禦書房時,困在深宮裏的皇帝正在跟自己那讨人厭的胞弟一起用膳。




皇帝的臉色看不出任何異常,倒是裴時钰笑了:“皇兄,我看你還是認了吧。”




皇帝沒理他,只将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俗話說獨木難支。沈雲停這樣的人,你越是想一個人握在手裏,她越是會從你指縫裏溜走。有道是孤拳難敵四手,另外三人若是擰成了一根繩,最後結局如何,實在難說。”




皇帝終于擡眸,盯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也不怒,只是很深很靜。




裴時钰被這樣看着,反而笑得更開:“殺段臣綱,皇兄去哪再找一把這麽趁手的刀?殺周思檀,東南沿海會亂,殺那個蠻奴倒是容易,但你若真殺了他,只怕沈大人不會跟你善罷甘休。”




他每說一句,皇帝的目光便沉一分。




裴時钰像沒瞧見似的,悠悠道:“弟弟勸您不若看開一些,左右您是君,她是臣,只要您不發話,誰也越不過您去。可皇兄若非要她心裏只放你一個,那臣弟說句大不敬的話——下輩子,您別當皇帝,也許還有些指望。”




皇帝沒有說話,卻陡然捏緊手指。




-




翌日,沈青羽早早就起了,正坐在院中那棵梨樹下溫書。




啾啾不知從哪裏竄出來,跳上石桌,把自己團成毛茸茸的一團,尾巴尖搭在她的手邊,半眯着眼打盹。




得喜就是在這個時候被迎春領進來的。




他規規矩矩地彎下腰:“奴婢給沈大人請安。”




沈青羽放下書,将懷裏的啾啾往旁邊抱了抱,起身還了半禮:“我已是白身,當不起公公一句‘大人’。”




“沈大人說哪兒的話,”得喜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您的本事,誰敢小看了去?只要法算科一開,沈大人必能金榜題名,奴婢今日來,是為了替萬歲送個東西。”




沈青羽微頓。




得喜從袖中取出一只烏木長匣,雙手捧着遞過來:“萬歲說了,特殊時期,滿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濟寧侯府,他不便出宮來看您,只好代由奴婢轉交。”




沈青羽接過那只木匣,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支狼毫小楷,筆杆是湘妃竹制,筆尾系着一段明黃色的細縧。




旁邊另放着一方澄泥小硯,硯底壓了張字條,只一句:“新科将開,卿當自勉。待榜發之日,朕候于金銮。”




沈青羽看了許久後,将字條慢慢折起。




得喜在旁瞧着,低聲補了句:“這筆是萬歲平日常用的,才叫人重新校了鋒。硯臺也是新得的,萬歲知道您接下來要用功,特地先給了您。”




沈青羽仍未說話。




得喜笑起來,将一只小盒放在桌角:“萬歲還讓奴婢帶了些宮裏的糕點,說這些東西您一向愛吃,夜裏溫書時若餓了,多少墊一口。”




沈青羽終于開了口,她聲音很輕:“他……還說什麽?”




得喜道:“萬歲說,不必回信。等您考中了榜首,再來謝恩。”




沈青羽将筆握在手中,那筆杆上似乎還殘留着另一個人的溫度,溫溫涼涼的,好像某個人隔空握住了她的手。




春寒未退,院裏的梨樹已經抽了新芽。




“幫我回禀陛下,”沈青羽聲音清亮,“我必不負他。”




不負自己,更不負前路。




——卷三·鶴鳴九霄·完——




——正文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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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權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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