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114:含住她冒着水光的舌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114:含住她冒着水光的舌頭
第一百一十四章
聽到沈青羽這樣說,皇帝的眉梢動了一下,他摩挲着茶盞,臉色有些沉。
沈青羽卻像沒注意到他的變化,自顧自地往下說:“段臣綱有罪無罪,您比臣清楚。臣知道您對他不滿已久,所以臣沒有為他求情,但不代表臣不能怨。”
“你倒是什麽都敢說,”皇帝的目光冷冽,“還怨朕什麽?”
沈青羽抿唇,半晌才道:“怨萬歲把臣當成掌中的鳥。您說不逼臣,可您步步為營,處處用心,您給我的自由像一道劃好的圈,我若不按照您的心意來,您就剪斷我的羽翼。臣去神機營打聽過,營裏并沒有您說的前三個月不許離營的規矩,這不過是您巧立名目将阿洲從臣身邊支走的借口。”
“萬歲,您真的尊重臣嗎?”
最後幾個字落入殿中,像一塊石子砸在冰面上。
皇帝眸中閃過一道冷光,他緩緩道:“誰都能跟說朕這個話,可你不能。”
沈青羽微怔。
“朕若只當你是籠中雀、掌中鳥,早一道聖旨把你關進後宮,還用得着你今日來跟朕論尊重?”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威嚴,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他說完便嗆咳起來,臉色如同一柄燒紅的劍。
沈青羽嘴唇動了動,她看着他劇烈起伏的胸口,走上前,想要幫着他順氣,卻被皇帝輕輕揮開了手。
“朕看你今日是來剜朕的心的,”皇帝邊咳邊道,“你出去。”
沈青羽看着他病中泛紅的眼尾,心口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朕讓你出去。”皇帝側過臉不再看她,像是真的生氣了。
沈青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收了回來。
她躬身,行了一個标準的臣禮:“臣告退。”
她轉身朝殿門走去,步子邁得很快。
可就在她将将摸到殿門的那一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聲,禦案旁的燈座似乎都被帶倒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從高臺上滾落下來,追着她,不肯放。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從後攥住。
沈青羽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往後一扯,她撞進一樁滾燙而堅硬的胸膛裏。
玄色衮服上金線繡成的章紋硌着她,像誰把整座山河都壓在她背上。
“沈愛卿,”皇帝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朕讓你走了麽?”
沈青羽用力掙了掙,沒掙開,她反問:“萬歲這樣,算什麽?”
“算朕出爾反爾。”向來一言九鼎的帝王說。
沈青羽一怔。
他已經扳過她的肩,讓她面對自己。
十二旒玉珠垂下,擋着天子的臉。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卻看見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薄唇和颌下兩道朱紅的纮繩。
“你心裏有他們也好,有朕也好,”他伸出手,穿過頭前那層冰涼的玉珠,碰了碰她的臉,“朕認了。可你讓朕眼睜睜看着你去尋他們,朕試了,朕做不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終于低下頭,吻住了她。
皇帝一手托住她的臉,另一只手仍攬在她腰後,力道不重,卻讓她退無可退。
他貼在她臉頰上的掌心很熱,像要用這一點溫度将方才的所有争執和冷意盡數化開。
沈青羽僵住了。
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閉上眼,怔怔地由他貼着。
皇帝沒有急着深入,只是将唇覆在她的唇上,仿佛春日一場來遲的雨,先在檐角試探地落幾滴,随後才浸透整片青瓦。
他極有耐心地一遍遍描摹她的唇形,從下唇到唇峰,再到唇角,每一下都像在問她: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喜歡朕?
沈青羽的眼睫顫了顫,一雙手攥緊了他衮服的前襟,将那一大片玄色衣料揉出淩亂的褶。
皇帝笑了。
他一邊含住她冒着水光的舌頭,一邊用指腹摩挲過她耳後那一小片細膩的皮膚,似乎在安撫她。
沈青羽感覺到了他口腔裏滾燙的溫度,也感覺到他胸膛裏那份被強行壓下來的顫——他似乎想做更多,卻只把這樣一個吻,落得溫柔。
兩人就在養心殿裏,在滿殿朱紫皆為俯首的地方,做了這世上最不合時宜的事。
她被攏在這片珠光與陰影下,被這世上最至高無上的人,捧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半晌,皇帝終于撤身,他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低聲說:“朕失儀了,不該在這裏親你。”
沈青羽垂着眼,臉頰還燒着。
“臣……臣也有錯。”她道,“不該在萬歲病時還跟您争執。”
她問:“萬歲喝了藥不曾?”
皇帝:“朕忘了。”
沈青羽道:“臣叫郭公公煎好了送進來。”
說罷,她掙了下,似乎在提醒皇帝,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該松了。
皇帝不僅沒松,反而将她往懷裏帶了帶,他的嗓音又懶又啞:“再等一等。”
許是因為生病,威嚴赫赫的帝王今日難得耍了好幾次賴。
殿外隐約有風聲貼着窗紙滑過去,沈青羽陷在這份天子的溫柔裏,沒再動。
皇帝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有些模糊:“你一來,朕什麽病都好了大半。”
沈青羽在他胸前依偎了一會兒,說:“藥還是要喝的。”
“好。”皇帝應了,卻仍沒放手。
這個擁抱停留的時間過于長,沈青羽再次開口:“萬歲……臣還有正事跟您說。”
皇帝将鼻尖往下壓,埋進她發頂的幽香裏:“正事……比朕要緊?就這麽說。”
沈青羽沒法,只好由他抱着,輕聲道:“前陣子有人去了淮揚,在沈府的舊宅跟從前的仆人打聽臣幼時的事,還找了臣出生時的穩婆,恐怕……臣沒辦法在朝中陪萬歲太久了。”
皇帝松開手臂,低頭看她,眼底那點病中的懶散轉瞬褪得乾淨。
“誰的人?”他問。
“尚未坐實。”沈青羽道,“但行事路子,像極了董閣老門下清客,臣想請萬歲允許臣查一查濟寧侯府舊年的下人名單。”
皇帝沉默了會兒。
淮揚那邊,他曾經也派單彤去查過,單彤既然都沒查到接生的穩婆,董天意的人不可能比錦衣衛的人手更厲害。
當初單彤盤查的那個老仆也早早被打發了,淮揚應當沒有漏洞,可沈青羽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她根本經不起任何驗身。
除非能想到一勞永逸的方法。
皇帝負手,沉吟道:“這件事,朕會想辦法。”
“臣已經有了辦法,只是……過于膽大……不知萬歲能否配合。”
她本身就是一個膽大的人,連她都說“膽大”,皇帝幾乎不敢想,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主意。
但他看着她,還是道了一聲“好”。
沈青羽一怔,擡眸望他:“萬歲不問清楚?”
皇帝笑了一下,很淡:“你總不會讓朕失望。”
沈青羽心口一熱,像被什麽東西托舉住了。
皇帝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回耳後,問:“那你還怨朕麽?”
沈青羽剛想說“只有一點點了”,卻聽皇帝下一句道:“朕說的是方才的吻。”
她的耳根馬上紅起來,随即咬咬唇,把憋了一晚的話說出口:“萬歲親也親了,若消了氣,就把……放出來好麽?”
“你倒跟朕講起條件了,”皇帝又愛又恨地拍了她屁股一巴掌,“真是慣會得寸進尺。”
沈青羽也不反駁,只低聲道:“臣伺候您喝藥。”
因為一場病,君臣兩個冰釋前嫌,順便制定了之後一系列的計劃。
皇帝也給了一句承諾,十日內,會為段臣綱官複原職,沈青羽陪着皇帝一道用完晚膳,方才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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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該來的麻煩遲早會找上來。
五日後,朝堂上果不其然掀起了一場意料之中的大風波。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剛剛列班,天子正升座的短暫空隙裏,一名叫吳起的禦史忽然出列,朗聲道:“萬歲,臣有一件欺君罔上,禍亂綱常的大事要奏!”
殿中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這一聲出來,四下立刻安靜了。
皇帝臉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沈青羽也穩穩地站在隊列中央,董天意雙眼微眯,如同一尾藏在水裏觀察動靜的老鱷。
吳起膝行兩步,将一份折子高舉過頂,聲音裏壓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奮:“臣要彈劾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此人實為女子之身,卻冒名科舉,欺瞞聖聽,竊居大理寺少卿這等要職!上辱朝堂官制,下亂人倫綱紀,罪在不赦!臣手中已握有确鑿的人證物證,請萬歲明斷!”
話落,滿殿皆驚,包含王英布在內的幾位老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連濟寧侯沈谧也頻頻朝自家幺兒——不,自家閨女望去。
距離沈青羽最近的幾位朝臣已經下意識往旁避開幾步,生怕被這場風波波及。
今日站在禦駕旁側護駕的是北鎮撫司的徐文靜,他聽到這話心頭一凜,第一反應是——同知大人知不知道這事兒?
第二反應是,得趕緊派人給诏獄裏的段大人傳個信!
如今沈大人在前朝被當殿參劾,這罪名若真坐實,那便不只是“欺君”二字能了結的。
但轉念一想,段同知都被關押了三個多月,雖就關押在他們北鎮撫司自己的地盤,沒受磋磨,但萬歲始終不肯松口放人,這……這其中會不會跟沈大人是女子也有關系?
自家上官不會是在跟天子争女人吧?!
他握着繡春刀刀柄的手不自覺滲出汗。
沈青羽孤零零地站在文官中後段的隊列裏,緋紅官袍如血般豔。
殿內已經炸開了鍋,處在旋風中央的她卻安安靜靜地站着,像一株在暴風裏靜默的竹。
吳起見她不為自己聲辯,越發壯了膽氣,又上前一步,高聲道:“臣有證人在殿外候着。其中一人,正是當年去沈府接生的穩婆之女;另有兩名舊仆,可證其母當年生子後,如何以女充男!臣願當殿呈上這些人的供詞與畫押,請萬歲下旨,開驗此案!”
他說得字字铿锵,聲音在殿中蕩開,像将一塊巨石投進暗流翻湧的水裏。
有幾個年輕禦史已忍不住低聲道:“若真是女子,那這些年,經她手斷的案子,豈不是都要重審?那剛剛定下的盧明昌一案——”
皇帝雙眼微眯,郭松輕咳了一聲,那幾名禦史當即噤聲。
皇帝道:“濟寧侯,你如何看?”
“回萬歲,”沈谧先朝禦座行了一禮,随後,他穩住聲調,出聲道,“吳禦史說的事情年代太過久遠,其中真僞,臣分辨不清。臣只知道臣這兒子養了二十年,臣見他聰明早慧,才送往國子監讀書。他後來科舉入仕,又進翰林院,入刑部,入大理寺,他做的每一件事從沒有讓陛下和朝廷失望過。如今朝中有些人,見他聖眷日隆,破案如破竹,便紅了眼,臣不知這是不是潑在犬子身上的髒水,臣卻為犬子感到心寒。”
吳起道:“濟寧侯既然說是髒水,下官敢問一句,沈少卿可敢當庭驗身?”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當庭驗身四個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向沈青羽割過來——不管她是不是女子,讓一位四品少卿在文武百官面前解衣,這比任何罪名都更折辱人!
皇帝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沈谧也吹起胡子,沈青羽依舊沒動。
這時,楚王裴時钰從殿外入內,他戴着一副鐵面具,先向皇帝行了禮,随後仰頭笑道:“吳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你要驗誰的身?驗沈少卿?本王看你是要把濟寧侯沈家,把天子的臉面都踩在腳底!”
吳起沒有被吓退,仍梗着脖子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沈少卿真是男子,一驗便知。若不是,那便是欺君大罪!下官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還是公報私仇?”裴時钰道,“你憑一個不知從何處尋來的人證,便要當朝強驗朝廷重臣的身子。大理寺少卿乃是朝廷股肱,你這般行事,置朝堂體面于何地?今日你能以一紙彈劾強驗沈少卿,來日是不是随便何人參上一本,朝中諸臣皆要受此折辱?”
“本王看董閣老面白俊美,有好女之相,本王明日也想請一個人證來,驗驗董閣老的身!”
這話落地,殿內響起一陣極低的哄笑。幾個年輕官員忙低下頭,拼命壓住嘴角,文官隊列中卻有人臉色鐵青。
董天意看向裴時钰,裴時钰手拿折扇,慢悠悠地扇着,全然不懼。
董天意道:“殿下金貴之尊,何必跟老臣開這等玩笑。此事原不過一樁公案,只需驗明即可。殿下若覺得不妥,倒不如請聖上裁斷,或者聽一聽沈雲停自己的辯駁。”
衆人這才發現,事情發展到這裏——濟寧侯沈谧說了話,楚王也打抱了不平,可沈青羽竟然一句未說。
奉天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過來。
沈青羽掀袍跪地:“臣無話可說。”
沈谧一愣,裴時钰也怔住,吳起面上浮起勝利的笑容。
裴時钰上前一步,透過面具認真地注視她,他低聲道:“沈少卿,怎麽會無話可說?”
皇帝的聲音從禦座淡淡傳來:“沈卿的意思是,你認了?”
沈青羽俯首伏地:“臣認。只是臣出生時,家父不在府上,所有事情,家父并不知情,入仕以來的欺瞞皆是臣一人所為。家父方才在殿上為臣争辯,純是憑着一腔父子天性。若陛下要治欺君之罪,臣願一力承擔。”
她将額頭磕在那片冰冷的金磚,這個苦心保守了二十一年的秘密,終于在天下人面前,被她親手撕開。
沈谧如遭雷擊,腳下一晃,被身邊人扶住才沒有失态。裴時钰面上的笑意已半點不剩,連一向帶笑的眼睛都變冰涼了。
他幾步走過去,像要把人從地上直接拉起。
沈青羽沒有看他,仍伏着,卻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見的聲氣說:“不要過來。”
裴時钰于是只能釘在原地。
吳起的笑此刻已壓不住,他沒想到沈青羽會認罪認得這麽快,他還準備了一籮筐的證據等着指認她。
他道:“你認了就好!這欺君之罪,罪不容誅。今日能漏一個沈青羽,明日就能漏一個李青羽,此事非同小可!臣請陛下下旨,即刻将此人拿下問罪,同時徹查其入仕以來接手的所有案子。這兩年她身居要職,臣只怕被她包庇者不知凡幾,被枉斷者更不知多少!一名女子,如何能有能力辯駁是非,核算錢糧?”
他的聲調越拔越高,似乎真覺得自己理直氣壯,一副要把沈青羽從踏入科場那一天起的所有事,都從泥土裏翻出來,再踩上一萬個腳印。
沈青羽仍伏着身,沒有反駁,也沒有擡頭。
滿殿朝臣望着她,皆是竊竊私語的聲音,偶爾也有一兩道複雜的視線投射過來,她的上司王英布便是其中之一——作為大理寺卿,作為都察院左都禦史,他比誰都看得分明,沈青羽這兩年斷案是否真的是非不辯。
裴時钰再也忍不住,折扇“啪”地一聲合攏,直指吳起:“你怎麽不乾脆從盤古開天辟地查起?她只認了此身是女子,從沒認她辦過的案子有錯!吳禦史這紅口白牙一張嘴,就要把她入仕兩年來所有的功勞都打成一堆廢紙!你說她枉斷人命,說她不辨是非,證據呢?本王只看到她替有山煤礦的礦工做主,替被謀害的鄭高氏鳴冤,替朝廷查赈委員盧明昌昭雪,替浙江百姓剝出陳四傑、馮文雍這些蛀蟲!就算她是女兒身,她做的事,也遠遠是你們這些——”
他忽然一頓,向來帶笑的目光如森冷的刀一般從吳起、董天意以及方才那幾個用最大聲議論沈青羽的幾名禦史身上逐一刮過。
他道,“是你們這些站着說話不腰疼、靠着祖蔭和逢迎占着官位的混賬,一輩子拍馬也趕不上的!”
這話尖銳得厲害。
沈青羽都忍不住擡頭——她從沒想過,第一個出來不管不顧,為她沖鋒陷陣的人會是他。
殿中幾個官員臉色驟變,吳起更是渾身發抖,指着裴時钰:“你……你這是侮辱朝臣!陛下!求您為臣做主!”
皇帝終于出聲道:“楚王,夠了。”
裴時钰退了半步,卻仍站在沈青羽斜前方,像一條終于從暗處走出來的惡犬。
皇帝道:“沈雲停,朕再問你一遍,吳起的話,你全認,是不是?”
沈青羽沒有看任何人,沉聲道:“是,我認。”
“既如此,這個官,你決計不能再做了。”皇帝嘴上這麽說,卻微微偏過頭,像是不忍看接下來這一幕。
他道,“來人,摘掉她的烏紗。”
當即有兩名随行站班的錦衣衛準備上前,徐文靜不經意咳了聲,錦衣衛們又微妙地頓住了。
這時,帝王右手邊的郭松親自從丹陛上走下,他低聲道:“沈大人,您自己動手吧。”
沈青羽緩緩直起身,哪怕如今罪名壓身,哪怕她已被吳起當衆剝掉所有體面,她仍然跪得筆直。
她擡起雙手,将頭上那頂戴了将近三年的烏紗帽,慢慢摘下。
烏紗取下的那一刻,滿頭墨發半散下來,有幾縷發絲垂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白,像一捧落在梅花上的霜。
人們打量她的眼神已經變了,有的盯着她散落的頭發,有的盯着她清冷的眉眼,他們的目光或是驚豔,或是獵奇,或是帶上了某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狎昵。
許多人已不再把她當作大理寺公堂上那塊高高挂起的牌匾,也不再把她當作那個能翻冤案,能逼得三品侍郎當殿請罪的沈青天。
她像是在一夕之間忽然被人從神龛上拽下,這個時候,人人都可以對她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裴時钰察覺到了那些下流的視線,一把折扇在掌心裏被捏得咔咔響,他擡首,一個一個回望過去。
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如霜般凝固住——好像他最珍視的一塊白玉被人從錦匣裏翻出來,擺到泥地裏供人觀瞻。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緊,倏然站起身。
十二旒玉珠随他動作輕輕相撞,像冰雹一顆一顆砸在殿磚上。
“都看夠了嗎?”皇帝忽然開口。
殿中所有視線頓時慌慌張張收了回去。
皇帝道:“沈雲停欺君罔上,視朝廷的綱常法紀如無物,既已認罪,即日起關押至北鎮撫司诏獄內。”
剛剛從沈青羽身上收回視線的吳起微一恍神,出聲道:“陛下——”
皇帝卻擡手,阻止其繼續往下說。
他道:“沈雲停經手的所有案子,卷宗一律在刑部與大理寺存檔,這些案例當初俱經過層層複核,誰若有疑問,大可親自去核驗,若查出了一處不實,再談翻案不遲。”
說罷,皇帝丢下一句“退朝”,再沒看誰一眼。
裴時钰小心地将沈青羽從地上扶起,徐文靜領着幾名錦衣衛上前,開口:“沈大人,不——沈姑娘——呃——”
似乎是覺出“沈姑娘”這個稱呼也不太妥,徐文靜撓了撓頭,讪笑道:“聖上親旨,只能委屈您跟卑職走一躺了。”
沈青羽淡道:“我如今已是白身,徐千戶太客氣。”
對于沈少卿這個人,徐文靜可不敢小觑。
方才在殿上,別人沒瞧見,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跪下時,天子被牽動的緊張;吳起一次次攻讦她時,天子差點克制不住的情緒;以及她脫去烏紗時,天子微微捏緊的手指。
種種種種,足以證明天子對這位“沈大人”非同一般!
眼下她雖被判了欺君之罪,可最終會落實什麽罪名,誰也說不好——或許今日是階下囚,日後就搖身一變,成了貴妃呢!
不對——徐文靜忽然想到自家同知大人,若沈雲停真入宮,同知大人的心可不要碎了!
還有這位楚王殿下——
他往裴時钰攙在沈青羽手臂上的手匆匆一瞥,賠笑道:“請。”
裴時钰的手這才放開,他叫了聲“沈雲停”。
沈青羽回望他,只聽他說:“你別怕,我不會真讓皇兄對你怎麽樣。”
沈青羽難得對他笑了笑,她鄭重地彎下身:“多謝。這一次,殿下的相助之恩,我記住了,以後也不會忘。”
語畢,她跟着徐文靜轉身,沒再回頭。
裴時钰看着她散着發被錦衣衛帶走,臉上的笑漸漸沒了,好像曾經怎麽也追逐不到的月光猛地跌落到地上,他只覺得心髒傳來又麻又疼的感覺。
過了許久,連濟寧侯沈谧都離開了,臨走前勸了他一聲“走吧殿下”,他卻還立在原地。
裴時钰捏着折扇,目送着背影消失在殿外。
他對馬順道:“今天殿上有誰用那種眼神看過她,名字都給我記着,她若有什麽好歹,這些人也得跟着掉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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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同樣看着沈青羽被押走的吳起小聲對董天意道:“閣老的心腹大患總算除去了。”
董天意撚須道:“沈雲停今日認罪認得太快,此女若只是個尋常婦人,倒也罷了。可她能從國子監走到翰林院,又一路走到今日,絕非輕易認命之人,老夫擔心她還有後手。”
“閣老多心了,俗話說打蛇打七寸,她既能在朝廷裏潛伏将近三年,證明這丫頭知情識趣。”吳起說,“她的身份做不得假,與其被咱們逼到牆角,不如自己先跪下,還能在聖上跟前讨個‘甘心認罪’的樣子。只要這‘欺君之罪’做實,滿朝誰還敢替她出頭?濟寧侯再心疼,也只能乾站着;楚王再想護,也護不住一個冒名入仕的女人。”
董天意負手,步子極慢地朝宮門外走。
他心裏很明白,事情遠沒有吳起說得那般順利。
皇帝今日雖摘了沈青羽的烏紗,但是并未當庭給她判罪,甚至沒将她交給三司任一衙門,反輕飄飄一句“關押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是誰的地盤?
段臣綱雖被奪職,可北鎮撫司上下全是他的心腹,錦衣衛只聽從天子之令,皇帝這麽做,分明還留了餘地。
他道:“不可掉以輕心。這幾日,你多聯絡幾個禦史,別的不用說,直接從禮法入手——女子易裝入朝,有違婦道女德,若不嚴加懲治,何以正綱常、明貴賤?若天下女子皆效仿她,豈非乾坤颠倒、陰陽失序?”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再讓人在坊間放些風聲,把聲勢造大。話不必說得太明,只說她從七歲起就入國子監,十年來她和一衆監生同吃同住,入仕這三年又日日與男子同衙辦事,頻繁出入宮闱。話說到這裏,天下人自會忘記她的功,轉而開始攻擊她的私德。”
“但你記住,散播這些時一定小心,千萬別落下實證,火要是燒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吳起低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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