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113:當真就半點不心疼萬歲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113:當真就半點不心疼萬歲嗎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周思檀一走三個月,段臣綱也被關了三個月。
這期間,因為過年,楚王裴時钰被解了禁足,阿洲正式入伍神機營。
沈青羽和皇帝則陷入到一種微妙的僵持中。
她仍會進宮為太子授課,每到東宮,都踩着點來,又踩着點走,她沒有再去養心殿單獨面聖,如非必要,連早朝都不怎麽擡頭。
郭松有幾次笑吟吟地暗示道“萬歲正得空,沈大人不如去請個安”,她只道“課業已了,不便久留。”
說完便走,一次不回頭。
皇帝竟也不傳她。
兩人的關系就像一壺放在爐子上的熱湯,火未熄,水也沒沸,就這麽不冷不熱地耗着。
只有郭松知道,萬歲有時在夜裏批完折子,會取出沈少卿贈的那枚香囊放在案頭,看着那已經磨得起了毛的邊角,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沈青羽這頭也忙着。
浙江的貪赈大案到了最後關頭,馮文雍和陳四傑的判決都落了下來,兩人皆被判斬立決。
沈青羽在此時上了道折子,內容直指由浙江案子牽連出的舊弊,她未點任何人的名,只以“錢糧不實、賬目虛懸、鹽稅積欠名存實亡”等據實鋪陳,末了附上一句——“此中弊端,非一府一縣之弊,乃上下相蒙、已成積習。”
這道折子一上,她頓時成了衆矢之的。
有人說她“有心影射,欲興大獄”,有人說她“以偏概全,以浙江一隅而否天下官吏”,彈劾她的折子如雪花紛紛揚揚飛向通政司,皇帝收下所有折子,卻沒下一道旨。
他不罵她,也不保她,不召她問話,也不派人申斥。那些彈劾如泥牛入海,再無回音。
朝臣們摸不準帝王的心意,彈劾的聲浪反而小了。
正月過後,任敏的捷報到了——臺州大捷!
捷報上說他得到了一位海外小國的傾囊相助,那名國主名沈渡,率部誘敵入港,與朝廷水師前後夾擊,共焚毀倭船六十餘艘,斬敵首無數。
沈青羽是在大理寺聽到的這則消息,還是林澤天沖進來告訴她的。
沈青羽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窗外正有一線斜陽落在她案角,像誰隔着千山萬水遞來的一封信。
“知道了。”她說。
林澤天見她沒什麽表情,又湊近些:“師兄,你不高興嗎?沈渡是不是——”
“小天,”沈青羽打斷他,“閑話少問,去整理積壓的案子。”
林澤天張了張嘴,只好把後頭的話咽回去。
晚上回府,沈青羽特地讓小廚房多做了幾道菜。
迎春笑嘻嘻地問:“少爺,今天是什麽好日子麽?”
迎芳笑道:“少爺一定是開心臺州大捷吧,咱們的水師把倭寇趕走了,給今年開了個好頭,奴婢今早還聽到京裏有人放爆竹呢!”
沈青羽沒借兩人的話,她笑着給窩在懷裏的啾啾順毛,剃了一條魚喂它吃。
-
雖然被解了禁足,裴時钰卻依然提不起勁過日子。
逗雀賞花他覺得無趣,又沒有閑心翻書,這日進宮,他聽到一則新鮮的消息。
景仁宮的黃淑妃被放出來了,她領着幾個識字的宮女,整理了從前在閨中學的那些醫理藥理,再和宮女們一起抄錄成冊。
裴時钰去慈寧宮請安時,正看見她伏在慈寧宮的佛堂上,校一份《百草集》。
“淑妃娘娘好閑心。”裴時钰路過她身邊,撂下一句。
黃淑妃頭也不擡地道:“宮裏的日子那麽長,總要給自己找點事做。殿下就是心太野,不如幫本宮一起翻藥莆。”
她的語氣中多了些沉靜似水的味道,不知怎麽,裴時钰想到了沈青羽——
解禁足以後,幾次他從濟寧侯府和大理寺門前路過,卻都不曾進去。
有一回在街邊,他看到一個青衣身影,十分像她,幾步追上前,卻發現不是她。
他出王府一個月了,還沒見過她一次。
他自然有各種方式能見到她,但那些法子大多很卑鄙,只要一想到那日她說的一個“滾”,他便沒舍得将那些再用在她身上。
黃昏後,馬順趕回王府,正月前,他才被裴時钰派去淮揚,那是沈青羽出生的地方,他想多了解她一點。
裴時钰本準備自己去,但恰逢新春佳節,太後惦念他,不放他出京,他只好派了馬順代為前往。
馬順入府時,裴時钰正歪在臨水的涼亭裏,用一根銀簽子撥弄魚食:“回來了?”
馬順上前一步,壓低聲道:“殿下,屬下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有另外一撥人也在查沈大人。”
“另一撥人?”裴時钰眼皮也不擡,“我皇兄?”
“屬下起初以為是錦衣衛,可跟了幾日,發現對方行事做派不似南北鎮撫司。”馬順道,“他們不抓人,也不拿人問話,只翻沈家在淮揚的舊宅,尋當年伺候過沈大人的舊仆。看那做派,倒像是哪個衙門裏專管文書的清客。”
裴時钰眼中那點閑散頓時像被風吹散了,重新聚起一層幽冷的亮:“說下去。”
馬順道:“屬下設法從沈家一個舊日看門的老仆嘴裏套出些話。他說這些日子才有人找過他,問的不是別的,反反複複只問沈大人幼時的事——平日有什麽不尋常之處,可有仆婦說過他像女娃,有誰見過他換衣穿衣,奶嬷嬷可嘴不嚴傳過什麽話。”
裴時钰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還有呢?”他問。
“那人還給老仆塞了銀票,讓他若再想起什麽,便去杭州會館找一個姓吳的先生。”馬順道,“屬下後來特地快馬加鞭趕到杭州打聽了,那個吳先生明面上是賬房,實則和董閣老門下的人走得很近。”
涼亭外,池水被風吹起一層細小的褶,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進水裏,無聲無息。
裴時钰摩挲着銀簽上雕的那只仙鶴,譏诮地笑道:“好個董天意,不忙他吏部的事,倒查起沈雲停了。”
他心裏明白,董天意多半是從何處聽到了什麽風聲,想要證實沈青羽女扮男裝的事情——這一招若是使得好,那就是釜底抽薪,不僅能徹底斷絕沈青羽所有的仕途,甚至能要她的命!
他問:“他們查了多久?”
“看那架勢,估摸前後已有一個月,屬下還探到,他們已四處在尋當年給沈大人生母接生的穩婆,只不過似乎沒找到。屬下怕耽誤殿下的事,所以一路匆忙回來報信。”
裴時钰站起身,負手走了兩步。
他想:我那好皇兄沒準還不知道此事,段臣綱人在诏獄裏關着,大概率也沒聽到風聲,眼下是我最好的機會!
他轉過身,那雙總是帶笑丹鳳眼中少見的流露出幾許淩厲:“幫我使個障眼法,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
濟寧侯府,長豐院。
沈青羽還沒睡。
燭火裏的燈花發出爆炸的聲音,她擡起眼,聽見窗紙極輕地響了三下。
不是風,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戶。
她迅速摸到枕下那把金剪,卻聽窗外人低低喚了一聲:“沈大人,是我。”
是裴時钰的聲音,但和從前高調的、帶着調笑的語氣全然不同,那一聲“沈大人”他喚得又輕又低,像怕驚擾了誰的夢。
沈青羽沒有開窗,只道:“殿下竟然還敢夜闖侯府,看來是此前禁足的教訓不夠,我不介意讓這事明日就傳進萬歲耳朵裏。”
窗外靜了一瞬,随後是一聲嘆息。
“我不是來擾你的。”裴時钰說,“有件事,關乎你的命,你若不想聽,我這就走。”
沈青羽眯眼,似乎在分辨他這句話的真僞。
片刻後,她穿好衣,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開一條縫。
裴時钰就站在廊下,沒有翻窗,沒有逼近,他甚至離窗邊還有兩步距離。
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了斑駁的碎影。
他站得很直,臉上沒有慣常的笑,面色顯得格外沉靜。
沈青羽看着他這副莊重的模樣,竟覺不習慣,微微怔了一下:“說。”
裴時钰擡眼,望着窗縫後她半明半暗的臉,低聲道:“董天意在查你。”
沈青羽蹙眉。
“他的人在淮揚,調查了你們府上從前的舊仆,他們還有一條線,正在找跟你接生的穩婆。”
沈青羽半晌沒有說話。
“這件事,你怎麽知道?”她問。
裴時钰頓了頓,從善如流地挽起一個笑:“馬順的老家在淮揚,正月裏回去過年時,無意間跟他的人撞上了。”
沈青羽沒有立刻信他的話。
這個人慣會使得本領就是口蜜腹劍,兩面三刀,她吃了他太多次虧,不至于因為這一回他“表情認真”就全盤信他。
她問:“你為何要告訴我?”
裴時钰看着她,很認真地說:“我若說是因為你那夜罵醒了我,我想改,至少在你面前——你信嗎?”
沈青羽反問:“殿下覺得我信不信?”
望着她的樣子,裴時钰沉默下來,穿着夜行衣的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難得顯出幾分被辜負後的落寞。
他聳聳肩,語氣陡然一松,似笑非笑道:“自然是因為沈少卿身上有本王想要的東西。”
見他恢複了這副輕挑的語氣,沈青羽反倒松口氣,她說:“若此事為真,殿下就算幫了我一個大忙,日後有機會,我會回報殿下。”
“日後?”裴時钰挑眉,臉上重新挂起狐貍似的笑,“我要你眼下就報答我。”
沈青羽擰眉,強忍着沒把窗子拍在他臉上。
“裴時钰,”她的聲音冷冷地,“你又耍什麽花樣。”
“別這麽兇。”他看着她,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無賴的親昵,“本王今晚是翻牆才來到你這裏,為了避開皇兄的眼線,回去還不知要費多少工夫。你不看功勞,也看苦勞。不如這樣——”
他向前邁了半步,卻沒試圖靠近她,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個讨糖吃的孩子。
“把你方才開窗時攥着的那個東西給我。”他說。
沈青羽一愣,低頭,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攥着那把從枕頭下摸出的金剪。
“你要這個做什麽?”她問。
“防身,”裴時钰笑,頰邊酒窩像裝了酒般醉人,“沈大人也知道本王因為你挨了訓斥,來日皇兄若是為了此事清算我,我總得給他一個像樣的說法。”
沈青羽沒動,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片刻後,她終于将那把金剪往窗外一遞,刀尖朝內。
裴時钰看着她遞來的金剪,忽然露出個明燦的笑容。
他走上前,用雙手接過來:“多謝沈少卿,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青羽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裴時钰卻沒走,他用指腹在剪柄上輕輕一擦,像在透過那上面殘留的溫度來撫摸她。
他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沈青羽默了片刻,道:“先确認你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再确認董閣老查到了哪一步,看他手上有多少證據再說。”
裴時钰似乎很喜歡見她這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笑着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只需讓人往我王府送一截梅枝,我只要看見,就會來。”
沈青羽側過臉看他,似乎想從他的表情裏分辨什麽。
“你為何要蹚這趟渾水?”沈青羽問,“董天意不是等閑之輩,你根本沒必要幫我。”
裴時钰把金剪在指間轉了一圈,“我方才不是說了,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會剛把信物給我,就想反悔吧?”
沈青羽一時無言。
裴時钰看着她,心情頗好,往後退了半步,說:“放心,我比你以為的更有用。只要你在京城一日,我就不會讓董天意把你從這局裏拖出去。”
“我不是信你。”沈青羽道。
“我知道。”裴時钰笑,“你只是暫時沒別的選擇。”
沈青羽不置可否,只道:“你該走了。”
裴時钰這次沒有再多留。他朝她揚了揚手中金剪:“我會好好收着它。”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羽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夜風把屋裏的燈吹得一晃,她才回神,将窗子關嚴。
翌日,沈青羽從東宮出來,被侯在東宮門口久矣的郭松叫住了:“沈少卿留步。”
沈青羽不卑不亢地問:“郭公公有事?”
郭松見她這幅樣子,先嘆了口氣:“沈大人你啊,委實太犟了些。”
沈青羽沒接話。
郭松便又往她跟前湊了半步,和藹的樣子像極了普通百姓家裏操碎心的長輩:“段同知被下獄至今,前後三個月了,您一回養心殿都沒去過,奴婢知道您有您的怨氣,可沈大人,您仔細想想,當初萬歲令您南下,朝中能當副使的人,除了段同知不是沒有別人。單鎮撫使、倪統領,哪個不能跟着您去?萬歲還是點了他,因為萬歲始終把您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但結果呢?”
沈青羽眼睫一顫,依然沒說話。
郭松道:“沈大人,萬歲若真是個翻臉不認人的君主,段同知如今哪還能好好待在诏獄裏?正是因為萬歲顧念着您的感受,方才手下留情。”
沈青羽面色不改,只把臉偏開半寸。
“奴婢本不該多這個嘴,”郭松觑着她的神色,低聲補了最後一句,“只是萬歲昨兒批折子批到後半夜,今早起來頭就發沉,早膳和午膳都沒怎麽用。”
“沈少卿,您當真就半點不心疼萬歲嗎?”
聽到這裏,沈青羽終于擡起頭,嘴唇輕啓:“嚴重嗎?”
郭松見她松口給了回複,歡喜得什麽似的,忙側身引路:“只要沈少卿肯跟奴婢來,奴婢想萬歲的病應當不會繼續嚴重下去。”
沈青羽望着前方漫長的宮道,默了兩息,方邁動步子。
養心殿外守着的小內侍一見到沈大人,當即無聲地躬下身。
郭松沒讓人通傳,只比了個“請”的手勢,便領着宮人退到階下。
沈青羽卻沒立刻進去。
她低頭,拿拇指擦了擦袖口上沾的灰,才擡手推門。
殿內有一縷藥氣,混着龍涎香,顯得清苦。
皇帝未擡頭,聽到腳步聲,他以為是來送膳的宮人,捂嘴咳了一聲後,有些疲倦地吩咐:“擱在那兒,朕沒胃口。”
沈青羽的目光定在他案頭堆滿的折子上,倏地覺得有些心酸,她輕輕上前一步:“萬歲未免太不愛惜自己。”
皇帝手中的筆驀然頓住。
他擡眸,就見到沈青羽站在燈下,身形清瘦,他的嘴唇輕微翕動一下。
兩人短暫地對視片刻,彼此都沉默着,仿佛想從對方的目光中凝望出點多餘的情緒。
也許是怨怼,也許是眷戀,也許是壓在心上、誰都不肯先認的想念。
“你怎麽來了。”皇帝的聲音比方才更啞,也輕了許多。
沈青羽的視線從那摞折子上移開,波瀾不驚地道:“郭公公說萬歲病着,臣便來看看。”
“朕以為你想通了,原來還是郭松去搬了救兵。”皇帝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輕嗤。
沈青羽淡淡地:“臣該想通什麽?”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擱下筆,因為生病,他的臉色瞧着比往日蒼白幾分,他側臉,又咳了一聲。
沈青羽的心終究不是鐵打的,何況面對的是屢屢縱容她的天子,她倒了一盞茶遞過去。
皇帝卻不接,雲淡風輕地看着她。
沈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捧着茶盞與他對峙片刻。
皇帝道:“朕手軟,勞煩愛卿喂朕。”
沈青羽不信。
她方才還見他批奏折,朱筆拿得穩穩的,她輕刺了他一句:“萬歲方才批折子時,不像沒力氣的樣子。”
皇帝也不惱,只往她面前傾了傾,病氣未散的面容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積威用盡,愛卿一來,朕忽然就沒了力氣。”
沈青羽知道他是故意耍賴,可這人偏生又病着,臉色确實不好。
她耳尖一熱,別開視線道:“臣去喚個小內侍進來伺候。”
“你敢。”皇帝道,“朕這副樣子若是被旁人看見,朕非與你算賬不可。”
沈青羽差點被這話氣笑:“萬歲這是賴上臣了。”
皇帝坦然道:“是。”
他說得這樣理直氣壯,沈青羽反倒沒法子,她走到桌案旁,将茶盞邊緣送到他唇邊。
皇帝沒動,仍只是看着她。
她于是将茶盞再傾了傾:“萬歲請用。”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粉色的嘴唇上,停了一瞬,這才微微張口,就着她的手,飲下一口。
“你瘦了。”皇帝邊拿帕子擦嘴,邊說。
沈青羽看見他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墨痕,像批折子太重,把朱筆都握出了深印。
她放下茶盞,回道:“萬歲也瘦了。”
“愛卿三個月沒來,可是怨了朕三個月?”皇帝淡淡問。
沈青羽沉默須臾。
她擡眸,正對上他的眼,她說:“臣是有些怨您。”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