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117:夫夫夫夫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117:夫夫夫夫夫
第一百一十七章
沈青羽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迅速斂好神色,迎上前行禮:“诏獄這等地方,萬歲怎好親自來?”
“朕若不來,還不知深夜的北鎮撫司比朕的禦花園還熱鬧。”皇帝撩開裴時钰那盞擋在前頭的燈籠,幾步走進來,一襲玄青外裳顯得他肩背挺闊。
見到皇帝親至,段臣綱臉色微變。
猶豫一瞬,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臣恭迎聖駕。”他的聲腔很穩,兩手卻攥得很緊,像在分辨今晚皇帝駕臨的真正意圖——是來救她的,還是把她從自己手中奪走?
阿洲慢了一拍,沈青羽側眸看了他一眼後,他才“撲通”跪下。那一雙綠眼睛從下往上,警惕地盯着皇帝,
周思檀沒有跪,他擡起那雙琥珀色的眼,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簡單見禮:“見過陛下。”
皇帝沒有看他們,只輕描淡寫一擡手,算是免了衆人的禮。
他從三個男人讓開的空隙間,徑直走到沈青羽跟前。
他低頭,目光從她微亂的鬓發,落到她肩頭那件明顯不屬于她的深色鬥篷上,再慢慢移回她臉上。
他什麽也沒說,只将将鬥篷的系扣一顆一顆解開,随手丢到石床上:“這顏色,不襯你。”
沈青羽看了鬥篷一眼,嘴唇微動,卻忍住沒做聲。
周思檀面上神情淡了些。
當着另外四人的面,皇帝直接握住了沈青羽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乾燥,将她冰涼的指尖完全包住,他波瀾不驚地問:“朕來之前,你們在說什麽?”
滿堂靜寂,無人做聲。
唯有裴時钰悠悠然接話道:“臣弟好像聽到段同知在和人讨論,皇兄會不會迎沈雲停入宮為妃。”
邊說,他邊從牢門外踱進來,逼仄的牢房中瞬時一下擠滿了五個男人,空氣都似乎稠得攪不動了。
沈青羽低聲解圍道:“萬歲,他們都是擔心我,一時心急,胡亂說的。”
“為你擔心的人未免太多。”皇帝側眸看她,丹鳳眼在壁火映照下深不見底,“或許,朕該聽母後的話,封你為皇後,免得總有不三不四的人,日夜惦記朕的卿卿。”
這聲“皇後”就像一塊巨石,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阿洲猛地擡頭,深蜜色的臉上全是驚怒。
周思檀沒有動,可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段臣綱像被人在脊梁上捅了一下,他下意識想去摸挂在腰間的刀柄,喉間咽了幾次,方才忍住。
裴時钰臉上的神情也變了,他盯着兄長與沈青羽交握在一起的手,和皇帝一模一樣的丹鳳眼裏冷津津的。
沈青羽卻只是仰頭,看向皇帝。
皇帝像是沒有察覺到幾人虎視眈眈的注視,他牽着沈青羽,拉着她一起到石床上坐下。
沈青羽推辭不過,只好坐到他身邊,她道:“萬歲別吓唬我了,您不會這樣做。”
皇帝眉梢輕挑:“哦?”他側過臉看她。
沈青羽道:“您有太多次機會迎我進宮,可您從沒如此,我知道萬歲不是那樣的人,而且,您曾經承諾過我,我相信您不會背諾。”
裴時钰“嘁”了一聲。
皇帝的臉色因為這番話緩和下來,他道:“知朕者,卿卿也。”
周思檀卻在這時開了口。
“陛下得遇青兒,确是幸事。”他的語氣不鹹不淡,臉上挂着一絲淺淡疏離的笑,“只是青兒知陛下,陛下又知她幾分?”
皇帝擡眸看他。
周思檀從陰影中一步步走出來,他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對浸在夜色裏的琉璃,清透,幽深,帶着一點鋒利。
“我與她一道在國子監讀書,對她心中的青雲志向最明白不過。她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讀,所求的乃是匡扶社稷,濟世安民。”他的語氣并不激烈,卻字字如錐,“就算這次保下她的命又如何?她還能做官嗎?大周可有女子為官的先例?”
他說得義正言辭,仿佛當年那個在奉天殿裏金榜題名的狀元郎的影子隐隐浮現上來——一樣的從容,一樣的鋒芒,只是這一次,他把鋒芒對準了禦座上的天子。
沈青羽看着他,情不自禁叫了聲“哥哥”。
這聲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氣音,軟而澀。離她最近的皇帝聽見了,握着她手的力道倏然收緊。
周思檀似乎也聽見了。
他微頓,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壓下去一些,語聲恢複溫和:“我鬥膽替青兒問一句,事已至此,陛下打算如何收場?若青兒餘生只能蠅營狗茍,恕我直言,不如讓她陪我回海上。天地之大,總有她施展抱負的地方。”
阿洲哼了聲:“馊主意。”
裴時钰嗤道:“白日做夢。”
段臣綱也冷冷說:“你倒是會撿現成的,陪你回海上風餐露宿?你也不怕把她的臉吹皴。”
這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不等皇帝開口,坐在他身邊的沈青羽先頭大如鬥。
“好了,別吵——”她頓了頓,隐約察覺到這話自己今晚似乎已說過好幾回。
她按了按額角,“我的去處,我自有想法。”
周思檀沒退,依舊喚了聲:“陛下?”
皇帝未看他,只緩緩松開了沈青羽的手。
他站起身,負手立在她身前,像一座從高臺上走下來的山,将滿屋子的暗流都壓在腳底。
“朕今日,就是為此事而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那上面沒有太多繁複的紋樣,只印着玉玺朱印,像一道輕得不能再輕,又重得不能再重的旨意。
“過幾日的禦門聽政上,詹事府的人會正式提出加法算科。凡身世清白、有官眷或良民保舉、通律法或精算術者,不論男女,皆許應試。名列前茅者,量才授官。”
滿牢皆靜。
阿洲不太懂這意味着什麽,他只是朝沈青羽看過去,想知道少爺此時是什麽表情。
段臣綱的桃花眼中翻湧着震驚與狐疑。
周思檀面不改色地站着,可看向那卷明黃絹帛的目光已經不同了。
裴時钰嗤道:“論收買人心,誰能比得過皇兄。”
皇帝沒理會他,只看着沈青羽:“朕不能直接免你的罪,此案仍将發回三法司重審。但如今你是民心所向,既往罪責可以從輕議處。朕能做的,就是給你一條新的出路——待來年此科開考,你可憑女子之身,堂堂正正重新應試。若你能再登前列,朕便可光明正大,複授你官職。”
“萬歲……”沈青羽的聲音有些啞,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套足以記載史冊的新法。
她終于伸手,接過那卷旨意,慢慢跪下。
“此案如能施行,不僅是臣之幸,更是天下女子幸事。臣,代她們謝恩。”
“是她們該謝你,”皇帝彎腰,親自扶起她,他的手帶着穩定堅定地力道,“這原是你的提議,朕只是替你施行。”
他碰了碰她的額發,溫和地說:“是愛卿推開了這扇門。”
皇帝複又看向周思檀:“所以,她永遠沒有機會跟你回海上,她會站在朕身邊。”
能言善辯的狀元郎頭一回嘗到了啞口無言的滋味。他立在那裏,半晌,才垂下眼,笑了一下。
沈青羽眼眶中卻忽然一陣濕。
她哽咽道:“萬歲,此條法例一出,一定會有很多人反對您。禮部、吏部,國子監,包括各地學政。您想過屆時怎麽辦嗎?”
“董天意那邊我來解決,”段臣綱終于找到機會出聲,“這幾日我沒閑着。自從馮文雍幾個出事以後,董天意那老東西沒少給自己留後路。我順着他門下幾個清客的線,挖出了他長子董顯在河間任知府時,侵吞赈糧的舊案,那批糧食的賬單已經被我握在手裏。”
他說到這裏,桃花眼微眯:“來之前,我才送了一份副本到他的府上。他若不夠識趣,仍然執意要動你,他兒子會先替他償命。”
皇帝道:“你動作倒快。”
那日他放段臣綱出獄後,緊急與他制定了下一步的計劃,但并不包括要他查董天意,顯然,這是段臣綱自己的小心思。
他畢竟執掌北鎮撫司多年,在錦衣衛中培植了自己的心腹。
皇帝的目光轉向他,眼底暗藏機鋒。
沈青羽察覺到天子此刻的情緒并不是滿意,于是開口打圓場道:“段臣綱這一回雖先斬後奏,但好在他做的尚在北鎮撫司職權範圍內。”
段臣綱見她當着衆人的面毫不避諱地替自己說話,唇角微勾,仿佛得了什麽極珍貴的賞賜。
皇帝淡淡道:“北鎮撫司的權限,是朕給的,大還是小,由朕說了算。”
“萬歲——”沈青羽叫了一聲,手抓上他的袖口。
皇帝沒動,垂眸看了她的手一眼,其餘人也紛紛望過來,均意識到她這是在撒嬌。
段臣綱雙眼赤紅,一雙眼緊盯着她那只手,好像要把它從皇帝袖子上剜下,據為己有。
周思檀也看見了,他琥珀色的眸子微沉——他太熟悉這樣的青兒。
從前在國子監,她同他鬧脾氣,又拉不下臉時,也會這樣扯他的袖角。他曾經以為這樣的溫柔只屬于他一個人。
阿洲的綠眼珠都瞪圓了,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像頭嗅到危險氣息的大狗。
“沈大人這招倒使得熟練,不是第一次了吧?”裴時钰半倚在牢門邊,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發冷。
沈青羽不理他,皇帝反手将她的手扣住。
“你這算什麽?”他低聲道,“替他求情?”
沈青羽想抽回,皇帝卻握得緊,她只能硬着頭皮道:“臣是怕萬歲氣傷了龍體。”
“你倒會哄人。”皇帝的口吻依舊雲淡風輕,可唇角那點弧度,分明是受用的。
衆人見他得了便宜卻還端着皇帝的派頭,不由各自挂了臉。
只有周思檀笑了聲:“青兒向來會哄人。”他話裏含着一份熟稔的親昵,明晃晃地把他與沈青羽那十多年的親厚感情當着衆人的面翻出來曬。
段臣綱的臉色登時更難看了——哄人?怎麽不見她這樣軟聲軟語地哄過我?
自皇帝出現起,他一直是被打壓的那一個,這會兒周思檀又來添火,他忽然惡向膽邊生,冷冷“呵”了聲。
“是麽?”段臣綱倏地逼近一步,目光鎖在她臉上,又熱又沉,恨不得把她整個人都看穿問,“沈雲停,我在你心裏,到底排第幾?”
他的聲調壓得又冷又硬,像一聲從胸腔裏逼出來的質問。
沈青羽受不了他這炙熱的目光,終于掙開了皇帝的手。
其餘幾人的目光幾乎在同時投射過來,似乎也在問她同樣一個問題——我排第幾?
面對五個男人沉甸甸的視線,沈青羽深吸一口氣,像要把滿心亂麻都壓下去,她道:“你們今日來,是為了在我心裏分個先後,還是為了讓我能順利從這裏出去?”
段臣綱的瞳孔縮了一下。
沈青羽沒有給他繼續逼問的機會,她将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依次掃過裴時钰、阿洲,最後落在周思檀身上,再回到面前的皇帝。
她的目光清而亮,像把被水洗過的刀。
“你們每個人于我而言的意義都不一樣。我的心是肉長的,要我把你們擺在一杆秤上稱出輕重,不妨告訴你們,我做不到。”
“我永遠只會屬于我自己。”說到這裏,沈青羽反而平靜下來了。
“如今不是争親疏的時候,我的危機還未真正解除,你們若真把我當回事,就把力氣使在該使的地方。假如我活不過三日後的禦門聽政,你們是不是還要在我的靈前,再争一句誰最後見過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這句話像一盆雪水,把滿牢的躁意都澆下去三分。
五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壁火跳了一下,将六個人的影子齊齊投在石壁上,長得幾乎要擠不下了。
皇帝第一個道:“不許說這麽晦氣的話。有朕在,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阿洲也很快低頭:“少爺,我沒有想跟誰争,你有什麽想法只管說,阿洲負責執行。”
“你不想答,我就當沒問過,別說這種話吓唬我。”段臣綱的語氣比剛才那副硬邦邦的口吻軟和不少,他的下颌線繃成一道鋒利的弧,“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你能好好地。”
周思檀靜了一瞬。
他低頭,将袖口那截被自己捏皺的衣料慢慢撫平,然後笑了一下:“我已遞國書給鴻胪寺,正好借着三日後的機會入朝。屆時我就說,外邦海島尚能男女同耕同戰,天朝上國若連一科都不肯容女子,傳出去,只怕不好聽。”
“這算不算為你出力?”
沈青羽看着他,颔首:“算,很好。”
裴時钰接話道:“內廷也可以找人幫忙,淑妃是個好選擇。我聽說她想重啓‘女官’制度,命婦們明日正好要入宮請安,只要淑妃透一句‘內廷缺會看賬本的女官’,消息很快能在內宅傳遍。那些大人們回了家,自有枕邊人替我們吹風。”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殿下總算說了句正經話。”
裴時钰哼道:“本王哪句不正經了?是你從不把我的話往正經處想。”
皇帝道:“淑妃那邊,朕讓太子去說。”他一副避嫌的态度。
裴時钰嗤笑。
阿洲這時也擡起頭:“少爺,我不認識什麽大官,但我兄長有個舊識,正在都察院當差。姓方,單名一個直字。他說若我信得過他,可以幫我把這些聯名遞到左都禦史的案頭上。”
沈青羽颔首:“方直這人我有印象。王都堂若肯松口,都察院那邊就能徹底穩住了。”
見五個人都不再争,沈青羽最後道:“大家同心協力,這樣才對。三日後的禦門聽政上,誰再先窩裏鬥,我就給他記一筆,若有人被記滿三筆,甭管他是誰,這輩子就別出現在我面前了。”
這話一落,牢房裏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噼啪。
五個男人誰都沒說話,心裏均是一番五味雜陳,好像各自吞下了一顆帶刺的蜜棗。
半晌,皇帝才極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低低說了句“放心”,便轉身率先出了牢房。
阿洲落在最後。
他本已走到門邊,又跑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塊被體溫焐得發燙的油紙包,塞進沈青羽手裏。
“少爺,糖。”他咧了咧嘴,沒再多說什麽。
幽暗的甬道裏,很快響起五個男人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有的穩,有的沉,有的急,有的散漫,有的用力。
卻總算沒再起一句争執。
沈青羽将那包糖攥進掌心,直到聽見最後一道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她才呼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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