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108:修羅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108:修羅場
第一百零八章
段臣綱是為了周思檀的事情來,他已在禦書房外候了些時候,腰間的繡春刀早被卸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是天子特有的步調。
他側身望去。
只見皇帝一身赭黃常服,負手而行,而落後天子半步的那道身影,緋袍烏紗,身姿清瘦如竹,正是沈青羽。
段臣綱微怔,随即目光不可控制地在沈青羽身上停了一瞬。
她卻沒看他。
或許是不想,或許是不能。
段臣綱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随即單膝跪下,垂首行禮:“卑職參見萬歲。”
皇帝從他面前經過,徑直進了禦書房。
沈青羽跟在後面,經過他身側時,腳步未停。
段臣綱仍然維持着行禮的姿勢,直到郭松輕聲道“段同知請”,他才慢慢站起身,轉身走進殿內。
禦書房裏點着數盞明燭,沈青羽在皇帝右側站定,與天子隔了約莫一臂的距離。
段臣綱大步進來,重新跪下行禮。
這次他擡頭了,先是看向皇帝,目光清正,不躲不閃。然後,他才像是順理成章一般,将視線移到沈青羽身上,極快地掃了一眼。
皇帝全程端着茶盞,道了句:“平身。”
段臣綱恭敬地站好,他說:“禀萬歲,紅蓮教‘佛子’正關押在诏獄天字甲號,此人身份特殊,臣不敢擅自處置,特來請旨定奪。”
“他入獄三天,你可對其有過刑訊?”皇帝淡淡問。
沈青羽倏然擡眼。
段臣綱:“未曾。”
皇帝笑了笑,語氣卻淡得聽不出情緒:“如此溫和,這不像你平日的作風。看來此番南下,你在沈愛卿身上學了不少東西。”
這話藏了陷阱,段臣綱垂首道:“佛子乃頭等重犯,臣不敢在萬歲旨意未下之前擅自動刑。且此人身上還有傷,若死在诏獄,臣怕有負聖命。”
“你倒是越來越會說話,”皇帝道,“朕記得,你從前在诏獄裏審人,從不問什麽有負無負。但凡犯人不開口,你便一根根拔他的指甲,‘玉面閻羅’這名號,不就是這麽來的?”
段臣綱全身都繃緊了,當皇帝說到“一根根拔指甲時”,他忍不住朝沈青羽方向望了眼,似乎怕她出現鄙夷或者害怕的神情。
幸好她沒有。
皇帝将茶盞擱下,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你這條刀,什麽時候學會挑主人了?”
段臣綱唇線緊抿。
片刻後,他雙膝一曲,重新跪下去,姿态雖然恭敬,口上卻道:“如萬歲雖說,這是臣在沈少卿身上學會的東西——凡事應當為大局計。”
這是他第一回在皇帝面前提到沈青羽,也或許是他的第一個反擊。
皇帝哂笑:“是嗎?”
他沒再理會段臣綱,轉而面向沈青羽,十分溫和地問:“卿卿以為,周思檀該如何處置?”
這一聲“卿卿”喚得極輕,卻像一顆石子砸進靜谧的水裏。
段臣綱咬緊牙關,仍跪在地上。
額前那點微薄的光被燭火映着,照不清他的表情。
沈青羽卻能感覺到,他正從某個角度自下而上地望過來——滾燙,逼人,像隔着一層冰的火。
她沒看他,只朝皇帝的方向垂首道:“回萬歲,周思檀是朝廷要犯,如何處置,當依律法。”
“依律法。”皇帝雲淡風輕地說,“紅蓮教首犯,聚衆謀逆,依法,當淩遲。”
沈青羽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卻沒露出半分異樣。
段臣綱道:“萬歲,臣以為,周思檀眼下還不能死。”
“哦?”皇帝反問。
段臣綱道:“周思檀乃紅蓮教首惡,他腦子裏一定裝着不少萬歲和朝廷需要的東西。死之前,應當要讓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吐乾淨才行。”
他說這話時語氣倏地一沉,像刀片刮過冰面,帶着陰寒的狠戾。
沈青羽側眸朝他望去,正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兩人當着皇帝的面,進行了一番短暫的眼神交彙。
沈青羽目光清淡,段臣綱的視線則幾分陰沉,她只覺後頸一緊,仿佛被一股寒氣蟄了一下。
她抿唇,快速移開眼。
皇帝拿眼尾掃向段臣綱:“你既有這個把握,朕便将人交給你審理。朕不給你設期限,但你該明白,拖得越久,紅蓮教餘孽聞風遁逃的機會就越大。審得出,算你有功,審死了,你下去陪他。”
段臣綱額頭觸地,聲音比方才更沉:“臣領旨。”
皇帝沒有叫起,只将目光從他背上移開,落在禦案那盞已經溫吞的茶上。
他像忽然想起什麽,語氣恢複了先前的閑适:“浙江一行,你是副使,此次擒拿佛子,你當記首功。南下前,朕允諾過你,待你回京,便親自為你主婚。”
段臣綱伏在地上的背脊幾不可察地一僵。
“新昌縣主已經在來京的路上,江夏王府那邊,朕也已讓禮部挑好了日子。等此案一了,你便與縣主完婚。”皇帝說着,慢慢端起茶盞,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成親之後,朕再給你加恩,錦衣衛都指揮使的銜,不能總讓餘靖那個老東西占着。”
沈青羽站在禦案旁,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她沒看段臣綱,也沒看皇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官袍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指尖上。
段臣綱仍跪着,好一會兒,他才道:“臣謝萬歲恩典。只是周思檀尚未招供,紅蓮教殘部未清,臣不敢此時分心。親事……能否等此案了結再議?”
“朕方才說不設期限,可沒說讓你一直耗着。”皇帝道,“你為朕辦差,朕為你主婚,兩不耽誤。怎麽,你不願娶?”
段臣綱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嘴上道:“若是縣主不願嫁臣,覺得委屈呢?”
“她既嫁你,便沒有委屈一說。”皇帝放下茶盞,目光從沈青羽身上極輕地掠過,又落回段臣綱頭頂。
“你究竟是怕縣主委屈,還是因為你心裏有了別的人,所以不願領這個情?”
殿內空氣仿佛凝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攥緊,又慢慢松開。
她比誰都清楚,皇帝是在當着她的面,把段臣綱最後一條退路堵死。
段臣綱沉默了很久,冷不丁問:“臣如果說有,萬歲能收回成命嗎?”
皇帝的目光倏然變得淩厲,他斥道:“你放肆!”
“你把朕的旨意當成什麽?聖旨既下,豈有收回之理。”皇帝從禦座上起身,準備踱步到段臣綱身邊來,卻被兩只手扒拉住了袖子。
是沈青羽的手。
皇帝垂眸看向她,沈青羽道:“萬歲,段同知乃無心之言,絕非成心冒犯您。”
聽到她開口,段臣綱捏緊了自己的衣擺。
皇帝慢慢擡起她的臉,低聲問:“卿卿怎知他不是成心冒犯?”
沈青羽被迫仰起頭,只覺他指腹上的薄繭正貼着下颌,那點溫度不重,卻讓她整張臉都跟着發燙。
她不敢看段臣綱,只能把視線落在皇帝肩後那扇半阖的雕窗上。
“人總有口無遮攔的時候,段同知自小長在萬歲身邊,對您最是忠心。臣和他共事過一段時日,見過他幾次拼了命替萬歲辦差,所以方敢這麽說。”
皇帝聽着,喜怒不辨,卻不曾松開那只捏在她下颌上的手。
段臣綱忽然道:“沈大人不必替卑職求情。臣說這句話時,确是有心。”
沈青羽一僵,幾乎想回頭罵他——這人到底知不知道,天子已經動了真怒?方才在宮道上,他還說要打斷他們的腿!
皇帝淺笑了聲,也不看他,只用拇指在沈青羽下颌輕輕一抹,仿佛擦掉一層黏膩的灰。
“聽見了?”皇帝道,“他自己都認了,卿卿還要替他說情?”
沈青羽看着皇帝,張了張嘴,到底還是道:“他說‘有心’,是跟萬歲說真話。萬歲要的是一把能放心用的刀,不正是一個敢在您面前不撒謊的人麽?”
“看來愛卿今日是鐵了心要保他,”皇帝重新坐回禦座,口吻淡淡,“為此,不惜惹怒朕。”
“臣不敢,”沈青羽說,“臣只是覺得僅憑一句無心之失,便處置錦衣衛同知,此非明君所為。在臣心裏,一直視萬歲為萬世難遇的明主,正因為是明主,臣才敢說這些話。萬歲若真發了怒,那就當臣是恃寵生嬌好了。”
她說到“恃寵生驕”時,聲音低下去,像自己也知道這四個字有些無賴。
皇帝側過臉,見她一雙春水眸半垂着,眼尾被燭火勾出一抹紅,說乖不乖,說怕不怕,像只犯了錯又來讨饒的貓。
沈青羽沒等他開口,又往前挪了半寸,雙腿幾乎要碰到他的膝頭。
“萬歲就饒了他這一回罷。”她小聲道。
皇帝繃着的臉松動幾分。
他看她這副求情的樣子,又是氣,又是拿她沒辦法,最後,伸出手,在她烏紗帽邊緣輕輕敲打一下。
“你倒會替朕戴高帽。”他道。
沈青羽從善如流道:“臣說得是實話。”
“你這張嘴,真該去都察院當差。”皇帝哼笑。
沈青羽順勢把聲音放軟一些:“若可以選擇,臣更想在萬歲身邊當差。”
她這态度,像小貓私下對着主人露出了軟乎乎的肚皮。
皇帝垂眸看她,眼底那點冷意化開不少,終于是笑了。
“行了,你下去,”他口吻依舊冷冽,輕擡手,“等婚期定了,朕再派人知會你。”
皇帝未看段臣綱一眼,段臣綱卻全程聽着沈青羽跟皇帝打情罵俏,聽她怎麽把“在萬歲身邊當差”這樣的公事說得那樣親昵。
那聲音像一勺滾熱的蜜,澆在他心口上,他一雙眼睜得血紅,連眼尾小痣的顏色都瞧着比平日裏深了一些。
段臣綱站起身,沒有謝恩,只是沉默着退後三步。
行至門邊時,他終究沒忍住,飛快地往沈青羽的方向掃了一眼。
燭火下,她像一尊被釘在禦案旁的玉像,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
段臣綱心頭像被誰狠狠捏了一把,連“疼”都喊不出來,他轉身大步出了殿。
殿門合上。
皇帝伸過手,将沈青羽的指尖攏進掌中,輕輕一握。
“冷麽?”他問。
沈青羽搖頭。
皇帝道:“手這樣涼,還說不冷。”
他松開她,轉身從禦座旁取過那件玄青暗紋披風,抖開,披在沈青羽肩上。
肩頭忽然壓下一片溫熱,沈青羽微怔,仰頭道:“萬歲,這于禮不合。”
“這會兒跟朕談起禮了。”皇帝不輕不重地打斷她,他替她攏緊攏口,“夜裏風涼,出宮時披上這個,免得一些不三不四的宵小,又湊上來擾你清淨。”
沈青羽聽出他話裏的深意,只好低低道:“謝萬歲。”
皇帝擡手,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的一小片皮膚,似乎在試暖和沒有。
他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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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穿着一身禦賜的天子披風回到濟寧侯府時,迎芳還未睡。
“少爺回來了。”迎芳上前替她解衣,摸到這身披風的觸感後,她微楞——她也是見過好東西的人,可還沒見過這樣又輕又暖的料子。
沈青羽沒有多解釋,只道:“穩妥收好。”
迎芳忙道:“是,奴婢找個箱子裝起來。”
沈青羽“嗯”了一聲,又補一句:“別聲張,尤其別讓我爹知道。”
迎芳應下,将披風小心翼翼地搭在臂彎裏。
迎春打好熱水推門進來,笑着說:“少爺,奴婢跟您說件稀奇事,今兒有個貓巴在咱們院內的牆上,怎麽趕都不走!”
“貓?”沈青羽微頓。
“是啊,長得可漂亮的一只貓,還是藍眼睛,穿着小衣服,像富貴人家養的,不知怎麽跑到咱們院子裏來,怪得很,趕不走,也不怕人!少爺要看麽?奴婢把它抱過來!”迎春興沖沖地問。
沈青羽不知在想什麽,沒說話。
迎芳道:“也不看看是什麽時辰了,少爺明早還要上衙,哪裏有空跟你瞎胡鬧?”
迎春扁着嘴“喔”了聲。
沈青羽說:“抱來,我看看。”
迎春應了一聲,轉頭便跑出去。沒過一會兒,抱回一只通身雪白的長毛貓來。
這貓看到沈青羽,如同見着了主人,“喵嗚”一聲從迎春懷裏跳下,朝沈青羽撲去,給兩個小丫頭吓了一跳。
迎芳就要沖上前,沈青羽卻蹲下,撓着貓下巴,叫了聲:“啾啾。”
“是你麽?”
啾啾歪着頭,藍湛湛的眼睛在燈下顯得澄澈。
它“喵”了一聲,一頭紮進她掌心,尾巴高高翹起,繞着她的手腕一圈圈地蹭。
沈青羽再不懷疑,将貓抱起來。
它比從前胖了些,毛也更長了,她将整張臉埋進它蓬松的後頸裏,用力揉它的耳朵。
“小沒良心的。”沈青羽低低罵了句,聲音卻有些發顫,“還知道回來。”
啾啾聽不懂,只一個勁兒拿腦袋往她臉上拱。
沈青羽揉着它的腦袋,吩咐:“去拿點水,再讓廚房做碗魚羹,別放鹽。”
迎春忙去了。
沈青羽坐在地上,也不管涼,只把貓圈在臂彎裏。
就這麽靜靜坐了一會兒,她忽然吐出一句:“周思檀,你真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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