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花桐溪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花桐溪1
春風和煦,晴光淺淺地灑落在山林綠葉,小鳥時不時發出幾聲鳴叫,一位穿着白粉長袍的少年行走在林間。
花桐溪腰間懸着一柄長劍,紮着高高的馬尾,邊走邊哼着歌。
這時候的他還沒有眼盲,那雙明亮的眼睛帶着好奇地看着周圍。
“人界的春天與修仙界略有不同。”花桐溪自言自語,他伸出手摘下地上一朵鮮豔的花,別在了自己頭上。
随後他笑了笑,從袖中拿起一塊小銅鏡,邊看邊道:“诶呀,我這樣也能算個美人吧?”
花桐溪嘴角揚起一抹弧度,他左看右看,最後滿意地将銅鏡放下。
不遠處的花香味愈發濃烈,遠遠望去,隐約能瞧見一片姹紫嫣紅的花海。
百花争豔,香氣撲鼻。
花桐溪朝花海走近,他新奇地看着這些花,正要蹲下再摘下一朵時,忽然瞄見不遠處好似有個人影。
花桐溪頓了頓,仔細看了眼那人影,似乎是一位女子。他朝那人走去。
一位模樣清秀身形瘦小的少女坐在花叢中,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花,一動不動,甚至連花桐溪走到她面前,她都沒有動一下。
花桐溪看了她一會,以為是這位少女看花看呆了,他思索了一下,才輕輕開口:“這位姑娘,你很喜歡花?”
少女愣了一下,好像才反應過來身邊來了一個人,她驚恐地站起身,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絆到,踉跄了幾步,才堪堪站穩。
花桐溪見狀急忙道:“姑娘莫怕,我并非壞人,也無惡意,我只是恰好路過此處。”
少女卻依舊慌亂,她的眼睛空洞地看向空泊的位置,手死死地捏緊衣角。
花桐溪這才發現,面前少女是個盲人。
他心中一閃而過憐惜,輕輕嘆了口氣。
少女沉默了半晌,才低聲應了一句:“嗯,我喜歡花。”
“為何喜歡?”花桐溪問道。
少女抿了抿嘴,又坐了下去,她伸出手輕輕撫過花叢,道:“因為只有聞到花香,才能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活着,而非行屍走肉。”
她的語氣很輕很淡,沒有什麽情緒,她眉間凝着憂愁,整個人都郁郁寡歡。
花桐溪不理解少女為何毫無生氣,不見一絲鮮活。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自我介紹起來。
“我叫花桐溪,花朵的花,梧桐樹的桐,溪水的溪,你呢?”
少女蒼白瘦小的面容上帶着淡不下去的憂愁。
少女默了默,回答他:“我叫劉清荞,但這個姓……我不喜歡,所以大家都喚我清荞。”
花桐溪點了點頭,笑着喊了一聲:“清荞姑娘。”
花桐溪在這個小村莊裏停留了下來,他向一戶人家借宿了幾日,給了不少錢。
那戶人家面色惶恐:“仙長啊,這些錢未免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花桐溪卻道:“錢我有的是,你收下就行,這幾日叨擾了。”
見這人依舊一臉不安,花桐溪想了想,說:“你若覺得太多了,那我問你幾個事情,你如實回答,就當做問話錢了。”
男子點了點頭,道:“仙長請說,我一定知無不答!”
“好,好。”花桐溪笑了笑,開始問他的問題,“你知道清荞姑娘的事情嗎?”
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看向花桐溪的目光帶上了了然,但花桐溪并沒有讀懂這個眼神的意思。
“清荞姑娘啊……是個可憐人。”男子嘆了口氣,緩緩道來。
劉清荞本來并非這個村莊的人,也不是瞎子,但因為她生得美貌,性格溫柔,被一戶年紀已有知天命的富商看上。
清荞的父母因為懼怕富商的權勢,所以同意了将女兒嫁過去,但清荞不願,于是在進府前幾日,她離家出走了。
富商大怒,即刻派人去找清荞。他雖然好色,但清荞如此打他的臉,他也不願再納她為妾。
清荞被抓到後,富商看着她那雙充滿怒火與憎惡的眼睛,笑着說:“既然你這麽喜歡瞪人,那就……毀了你這雙眼睛吧。”
一碗藥湯下肚,清荞自此瞎了眼。
她的父母懼怕富商,也不願再管她,連家門都不讓清荞進。
她看不見,一個人無助地走着,載摔倒了不知道第多少次,才來到了這個小村莊。
村民都是善良之人,見到清荞如此凄慘的模樣心生不忍,于是将一間沒人住的小木房給了清荞。
自此,清荞就在這裏住下了。
只不過,她越來越郁郁寡歡,并且常常出神,連身邊來了人都不知道。
平日裏清荞也極少與人交流,如今到了春季,她才偶爾走出屋門,坐在花叢中發呆。
聽完這些,花桐溪沉默了很久,末了,他說道:“多謝告知。”
他似乎沒有見過這麽慘的人,一時間心生憐憫,坐在椅子上不斷唉聲嘆氣。
……
花桐溪在人間停留了一段日子。
他經常去外面的花叢中折下花枝,然後插在瓷瓶中,去給清荞送去。
起初清荞還在拒絕,後來她發現自己無論怎麽拒絕都沒用,因為前一日拒絕第二日這瓶花就會出現在她的窗前,索性接受了。
這間小木屋裏的花越來越多,她如今每天不用出門就能聞到花香味。
不僅如此,花桐溪還經常敲門拜訪,與她講述自己的游歷見聞。
清荞不知道這人為何日日這麽有活力,她被他熱切的态度灼傷,下意識地想要逃。
可她能逃去哪?她是個瞎子,什麽都看不見,每天過得都無聊至極。
其實花桐溪的出現,讓她沒有那麽無所事事了。
因為她要每天打起精神與花桐溪聊天。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說她聽。
“清荞姑娘,那日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大的妖獸,快給我吓死了,我還以為自己就要命喪于此了!”
少年誇張地拉長聲音,他将這些事情講得繪聲繪色,讓清荞不免也多了些擔憂。
“你們修士,莫非經常遇到如此危險的情況?”
花桐溪沉吟片刻,說道:“倒也不是,只是我那日比較倒黴罷了。”
他話鋒一轉,說:“不過我很強啦,提起劍左一下右一下就把妖獸解決了。”
他突然湊近清荞,笑吟吟地問:“清荞姑娘,我教你用劍,好不好?”
清荞感覺到花桐溪的靠近,這人身上有着比花香還要好聞的淡淡香氣,她下意識朝後一躲,又聽到這番話,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道:“仙長,我只是個凡人,況且……我眼盲,您不必對我如此。”
花桐溪心中有一絲挫敗,他看着清荞,不知道如何讓她對生活再度充滿希望。
清荞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少年人往往太過天真,彼時的花桐溪認為,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很好的解決,所以他沒有放棄。
他想讓清荞真正地從陰影中走出來。
但擅自介入他人因果,帶來的往往是悲劇。
……
在花桐溪日日在清荞耳邊念叨了不下數十遍後,清荞總算答應了他練劍。
少女第一次握劍,她的指腹摩挲着劍柄,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花桐溪依舊一副樂呵呵的模樣,他教她如何挽劍花,教她如何攻擊又如何抵擋。
她也如他所願,學會了這些簡單普通的招式。
少年人說話總是帶着朝氣蓬勃之意,偶爾清荞也會微微發呆出神,去幻想花桐溪嘴中的世界。
多麽美好——
只可惜,她永遠都接觸不到。
清荞羨慕花桐溪,又會感到自卑,花桐溪如此待她,于她而言是濃濃的不安。
“清荞姑娘,今日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溜達看花?”
那熟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清荞下意識想要拒絕。
“诶诶先別急着拒絕嘛,我明個兒就走了,今日就陪陪我好不好?”
他要走了?清荞愣了愣,她沒有一絲不舍,而是松了口氣。
他總算要走了,這段日子對清荞而言,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但她一點都不喜歡。
“我不能在人間久留,師姐前兩天就催我回去呢。”花桐溪彎了彎眉眼,笑得格外甜膩,可清荞看不見。
“門派還有別的事情,不過——”少年拉長了聲音,他笑吟吟地看着清荞發呆的模樣,“過段日子我還會再來找你。”
清荞回過神,她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仙長不必如此看重我,我不過是一介凡人,況且還瞎了眼,您有事就去忙吧,別耽擱了。”
如此生疏的一句話叫花桐溪面色一僵,他有些不愉,明明相處了有段時間,為何這人還是待自己這麽疏離?可看到清荞那郁郁不樂的模樣後,那一點不愉瞬間消散。
她只是因為往事一直有心結罷了。為什麽要與一個孤身一人失去雙眼的可憐女子計較這麽多?
“你這樣說可不會讓我再也不來。”花桐溪很快調節好了情緒,他哼了兩聲,“總之,我們現在也是朋友了吧?下次見面,我給你帶禮物好不好?”
清荞想說不好。
但她不擅長應對花桐溪這種人,所以她欲言又止了許多次,也沒能把這兩個字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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