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百殺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百殺塔
百殺塔乃修仙界中殺戮最重之地。
此塔共一百層,每層都有極強的妖獸,越往上數量越多,通常會有一些好戰的修士為了變強進入此塔。
每通過十層塔內就會給自選獎品,第一個十層獎品多是一些上品丹藥和符箓,第二個十層獎品則變成了上品武器或靈器,越高獎品自然越好。
聽聞打通一百層後,可以任選世上絕大部分的稀有物品。
但很少有人會選擇打通一百層。
因為代價太大了,稍有不慎,便會死在裏面,哪怕那些物品誘惑力的确很大,但畢竟沒有見過有什麽人從裏面得到驚天動地的物品,因此也沒多少人願意嘗試。
師伯說,盛予昭打通了百殺塔。
人是不是一定要流出血,要把自己折磨得神志不清奄奄一息,才能沖淡內心的痛苦。
他在那座塔裏待了整整一個月。
出來後,那支骨笛也像在血水中浸泡過一樣,挂在上面的流蘇,也染成了紅色。
月歸告訴晏晚遙,自那之後,盛予昭就不用笛了,他買了一把劍,此後便日日開始練劍。
并且,他的話一日比一日要少,性子也越發冷淡起來,他待在院子裏,極少出去,所有人都在說,這位天驕之子,也自甘堕落了。
空泊偶爾會讓盛予昭下山殺妖,盛予昭也會答應,提着劍下了山,很快地解決完又回到門派将自己關在屋裏。
他似乎……還買了一些話本,但沒人知道都是些什麽話本。
那兩年,盛予昭像個孤僻的怪人,有時候一個月都說不了幾句話。
再後來,他漸漸正常了不少,偶爾會與岑冬說上幾句話。又過了一年,盛予昭似乎與過去沒什麽兩樣。
只是比起曾經,話少了些,也極少露出笑容。
……
聽完這些,晏晚遙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她感覺有點憋得慌,那股情緒壓得她喘不上氣。
盛予昭把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是在發洩嗎?或是在懲罰自己嗎?
他的執念太重,遠比晏晚遙所以為的要重太多。
倘若自己死了,盛予昭會如何?想到這,晏晚遙心中一凜。
她有了一個念頭,如果事情真到了那個地步,她會讓盛予昭徹底忘記自己。
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筷子滾了幾圈,晏晚遙伸出手按住,短促地笑了一下。
“師伯,你也不必用這副心疼的表情看着我。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大義。”她關上了窗戶,沒有看月歸,“其實當初再得知自己是救世之人時,我第一反應是好麻煩啊。”
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一點都不想做那個救世之人。
可她看不得無辜之人慘死。
曾經有段時間,晏晚遙在心底偷偷罵過天道為什麽要選她。
月歸嘆着氣搖了搖頭,她沒有再說什麽,站起身将杯中最後一口酒飲下。
随後她道:“那我便先回門派了,魔尊收集凡人屍體一事,我會告訴空泊再繼續調查。”
她看着晏晚遙,又嘆道:“你也要注意安全。”
月歸走後,晏晚遙沒有立馬動身,她斜斜地靠在窗邊,晃動着手中的酒杯,卻沒有飲下。
當年查到的事情還有一個沒有弄清,等她将此事搞清楚之後,就能确定魔尊到底想做什麽了。
七十年前,修仙界突然有一厲鬼現世,長發披肩,一身怨氣,面目可怖猙獰。
傳聞她天資聰穎,卻被道侶妒忌靈根,也有人說她的道侶移情別戀,為了另一位資質平平的女子才這麽做。衆說紛纭,晏晚遙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是在話本上看見的。
那個虐心話本的原型就是這厲鬼。
在她出現的那十年裏,作惡不斷,生剖修士丹田挖去靈根,不乏有很多正義的修士試圖殺了她,但她太會躲藏,遇到比她強太多的就不出現。
由于她生前被挖靈根,毀丹田,修為散盡,死後化為厲鬼攻擊性也并不強,主要靠附體用自己過往的記憶擾亂對方的精神狀态,用怨氣同化對方,以此殺人。
後有人為她取了個名字。
哀怨靈。
……
夜晚的黑暗濃稠如墨,吞噬了周遭的一切景物。
晏晚遙來到了這片荒無人煙的山底下。
越往深處走地勢越險峻,怪石橫生,又行數十步,微弱月光從空中照下,奇形怪狀的山巒映入眼簾,山巒之下的河水周圍彌漫着水霧,只是稍微朝前走一步,便感到陣陣濕涼。
從剛踏入這裏的第一時間,晏晚遙便感到有東西在盯着自己。
那目光黏膩纏繞,着實令人不舒服。
她沒有停下腳步,待走進溪水邊緣時,看見了陷入泥土中露出一角的同心結。
同心結已經褪色,上面有許多的灰塵,如今在泥土中的模樣也不像有人無意掉落,而像是被刻意用腳踩進去,眼不見心不煩。
晏晚遙蹲下身,将同心結從厚重的泥地中拽了出來。
霎時間,一陣帶着戾氣的陰風吹起了她的馬尾。
周圍靜悄悄,時不時能聽見鳥鳴聲以及妖獸奔跑的動靜,晏晚遙指腹輕輕撫摸着同心結,等待着那厲鬼的到來。
身後傳來枯葉落地的聲響,晏晚遙了然地站起身,轉頭。
她看到了一個女子,正在對她笑。
那張慘白的臉上遍布縱橫交錯的血痕,一雙溢滿怨氣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晏晚遙。
“你好,哀怨靈。”晏晚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伸出手,穿透了厲鬼腰下透明的身體,刺骨的寒籠罩在她的手上。
她沒有被女子一身血紅長裙和駭人的相貌吓到,目光平靜地像是在看一個普通女子。
“也許,我該喚你,鳶紫?”
哀怨靈笑了。
笑聲很輕,時而歡快時而像哭泣,一淺一深,時大時小,格外詭異。
她漂浮在半空中,瞳孔空洞地盯着晏晚遙,長裙上染着已經凝固了許久的血。
這些年來,哀怨靈極少出現在修士面前,有不少人都猜測也許被某位不知名的高手殺了。
但晏晚遙卻知道,哀怨靈只是厭倦了折磨這些修士,但她又遲遲未消散,想必還是沒能釋懷某件事。
“你是誰?”
哀怨靈看着面前的女子,是魔修,但修為卻看起來不是很高。
晏晚遙說:“五年前我來尋過你一次,當年你沒出來見我,後來我出了些意外,直到現在才總算見到你。”
哀怨靈似想到了什麽,她圍着晏晚遙轉了一圈,說道:“竟然是你?你如今為何這麽弱了?”
晏晚遙面不改色:“說來話長,但這并非重點,此次我來,是想得知當年的事情。”
這句話将哀怨靈刺痛,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張有些腐爛的臉貼到晏晚遙面前,恨恨道:“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這句話讓晏晚遙不禁揚眉,她笑道:“何出此言?”
“我來是為了确定一個事情。”晏晚遙将手中握着的同心結在哀怨靈面前晃了晃,“話說回來,這個東西,是竹玉送給你的吧。”
許久未聽到“竹玉”這個名字,哀怨靈瞳孔一縮,身上的陰冷寒氣瞬間包裹住了晏晚遙,她牙咬得“咯咯”響,猛地伸出手掐住了晏晚遙的脖子。
周圍景色瞬間消失,周圍變得空曠。她将晏晚遙扯入了鬼域。
“咳咳……”
晏晚遙掙開了哀怨靈的手,朝後退了一步,她環顧了一圈周圍,直截了當地說:“接下來,你是要附在我身上讓我感受你的痛苦嗎?”
哀怨靈厭惡道:“我讨厭你這種人,去死吧!”
被哀怨靈附體極容易精神崩潰,可若不這樣,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晏晚遙從不怕以身涉險。
……
“鳶紫妹妹,離水邊遠一些哦,小心掉下去。”
晏晚遙聽到這句話,慢吞吞地轉過頭,身後站着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不,準确來說,是看着鳶紫。
晏晚遙被哀怨靈附體,卷入了她的記憶中。
“天氣越來越熱了,竹玉哥哥今日怎得有空來找我?”
鳶紫甩了甩雙手上的水珠,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竹玉身邊,在竹玉背過去的手裏發現了一串糖葫蘆。
“給我買的?”
“嗯。”竹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來糖葫蘆,“路過看到,順手買的。”
“謝謝啦,你知道我最喜歡吃糖葫蘆了。”鳶紫眨了眨眼,她今日穿得一身粉,梳了一頭雙蟠髻,盡顯女兒嬌态。
竹玉看着鳶紫這副模樣,不自在地別開了目光,他說道:“這些日子我有些忙,若是鳶紫妹妹想……想來找我,就去我家裏找就行。”
竹玉在修煉,他如今已經煉氣初期,家裏人對他充滿希望,所以不能一直陪在鳶紫身邊了。
鳶紫點了點頭,她乖巧地笑了笑:“我知道啦,我也會努力的。”
晏晚遙能感受到鳶紫的情緒波動,她沉思片刻,鳶紫與竹玉為青梅竹馬,竹玉此人性情溫和,極易容易害羞,且待桉紫很好。
真的是因為妒忌鳶紫靈根優異嗎?真的是因為移情別戀為了他人害死鳶紫嗎?
晏晚遙扯了下嘴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情相悅實力相當,多麽好的一段佳話。
所以,才會被毀掉。
晏晚遙随着鳶紫的記憶,慢慢回顧這埋葬于七十年前的真相。
時間一晃而過,鳶紫及笄那年,她修為已有築基中期,且靈根品質優異,村子裏都知道這對青梅竹馬是難得一見的好苗子。
鳶紫十六歲時,竹玉向她表明了心意,二人結為道侶。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夏夜,蟬鳴聲聲,月色落進了小溪中,少年從身後拿出來一個木盒,他面紅耳赤,聲若蚊吶:“這個……送給你。”
鳶紫接過木盒,她打開後明顯一愣,晏晚遙感受到鳶紫的心髒不受控制地亂跳起來,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發顫。心跳比任何情緒來得要快,先于一切昭告天下。
盒子內,是一個同心結。
“鳶紫妹妹,我、我心悅你,此生只想……只想與你共白頭!”
少年不太會說話,他結結巴巴說完後,将頭低了下去,不敢看面前的少女。
鳶紫笑出了聲,她眉眼彎彎,将同心結放在心口,聲音輕又柔:“我也心悅你。”
看到這裏,晏晚遙先前的猜測一一被證實。
這個故事太美好了。
所以魔尊知道了。
他将這個故事的結局,徹底地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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