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求死之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求死之心
你當真,沒有一絲一毫的痛嗎?
祈厄下意識地将手放在了心髒處,他想起宋婉,想起那七年的光陰。
痛苦。
是難以忽略的痛苦。
心髒在劇烈地跳動,只要想到宋婉,就會傳來一陣抽痛。
晏晚遙說得沒錯,他一直在想宋婉。
祈厄不願意承認自己過去居然真的想與宋婉像個凡人一樣生活下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這天生無情的人會對凡人有了留戀與不舍。
祈厄與許多魔族一樣,因為純正的魔族血脈而對普通的凡人感到不屑與輕視,他過去從未把人族放在心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會如此思念一個死了這麽久的凡人。
他不敢承認自己當真把宋婉當成了阿娘。
“堂堂魔尊,竟如此懦弱。”
承認吧,承認自己特別特別思念宋婉。
承認吧,承認自己已經痛苦的想要流眼淚。
祈厄突然想到宋婉死去的那一日,他對着屍體看了許久。
那時,他沒有掉眼淚。
他當真是不想哭嗎?
不是。他那時候……非常的難過。
那股從未有過的情緒籠罩着他,他感到眼眶一紅,他感到鼻尖發酸,他感到眼眶裏溢滿了淚水。
但他死死地睜着眼,直至眼淚乾枯。
最終也沒有為宋婉掉下一滴眼淚。
“你說得對。”祈厄喉間乾澀,聲音有些嘶啞,“我對一個普通的人間女子,一個瞎子,一個弱小又脆弱的凡人,有了感情。”
“她讓我知道了什麽是家人,我也的确把她當做了……家人。”
祈厄迷茫地看了一眼手裏的小刀,指腹摩挲着刀柄。
“原來……除了我的記憶以外,她留在這世間最後一樣東西,是這把小刀。”
這把小刀陪了他好多好多年。
見證他從默默無聞到魔界之主。
祈厄在宋婉死掉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瘋了,這些年他雖不曾露面,但卻害死了無數人,借此發洩自己內心的痛苦。
他的人生被毀了,所以他也要毀了別人的人生。
“好累。”祈厄喃喃自語,“從很久之前,就很累了。”
看着這些戲,只感到了無趣。
“打一架吧。”祈厄看向他們,“就你跟盛予昭,你們兩個與我打。”
他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岑冬,說道:“至于你……之後要打的人,不是我。”
“打贏了你們就把我殺死,記得乾脆利落一些,我讨厭血腥味。”
祈厄轉了轉手中的小刀,慢悠悠地晏晚遙與盛予昭走去。
面對如今的魔界之主,晏晚遙正了神色,祈厄很強,能從萬魔殺陣殺出來的不僅是魔界的佼佼者,亦是三界的佼佼者。
不過……她與盛予昭也不算弱。
“別在這打,會把我的家具弄壞的。”祈厄從晏晚遙身邊走過,他漫不經心地走到了大殿,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看最後一眼。
他推開了殿門。
“出去打吧。”
雨已經停了,天幕沉沉,連一絲風也沒有。
岑冬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他滿腦子裏都是祈厄那句話。
什麽叫他之後要打的人不是祈厄?
那他要打誰?
……
“請。”
祈厄伸出手,示意他們先動手。
晏晚遙也沒猶豫,她右手攥緊落棠,左手注入魔氣撐開傘面。剎那間,數百道尖銳鋒利的魔氣直直地射向祈厄。
與此同時,盛予昭沖到了祈厄面前,他執笛指向祈厄,骨笛上聚滿靈氣凝聚成球狀,朝祈厄打去。
祈厄微微一怔。
他倒是忘了,這倆人過去還是修仙界的天才。
一時沒能全部躲開,魔氣與靈氣劃過他的臉頰,蒼白無血色的臉上瞬間便多了幾道血痕,衣裳也被劃爛。
墨藍色的衣裳他有許多一模一樣的,只不過始終與宋婉買的那件不同。後來他也去了人間那家鋪子,只可惜……
祈厄側頭躲開一道攻擊。
只可惜就像他再也見不到宋婉一樣,他也再不會買到同一件衣裳。
多多少少都會有差別。
比如這片花紋少了幾根線,再比如這處顏色有些深。
祈厄想得有些出神,身上瞬間又多了幾道傷痕,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聲擦了擦臉上的血。
他打得很敷衍,如果認真起來,誰贏誰輸倒是說不準。也許要打個幾天幾夜,但他實在是不喜歡血腥味。
更何況,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用這把小刀打過架了。
自從坐上魔尊這個位置後,有了戲筆,他就很少親自動手了。
如今打起來,竟有些不習慣,握刀的姿勢也有點僵硬。
祈厄擡手用刀面擋住攻擊,一陣在他聽來有些刺耳的樂曲刺激着他的耳膜,腦子裏瞬間變得混沌不清,嘴角溢出一滴血,連心髒都開始有了撕裂般的劇痛。
好煩。祈厄想。
太煩了,打架好煩,疼痛好煩。
他想死。
祈厄吐出一口血,他神色突然冷了下來,動作也開始認真,狠厲又迅速地将刀刃砍在傘尖上。
“晏晚遙,”他邊跟她打邊說,“等我死了,戲筆就給你了,不過我覺得你應該不會用它。”
晏晚遙不解:“這麽說,你已經抱着必死的心了?”
他笑了一聲,無所謂道:“是啊。”
活了幾百年了,早活夠了,天天在魔王殿裏拿着一支筆寫寫畫畫,起初還覺得新鮮有趣,後來只感到了沒意思。
“唯一一個讓我又起了興趣的戲讓你毀了。”
他指的是盛予昭。
“不過,雖然被毀了,但你們後來這些事情倒是讓我看的津津有味。”祈厄朝後退了幾步,有些狼狽,他果然對打架生疏了不少。
“預言中的人的确非我。”他收起了小刀,疲憊地坐在了地上,“有點可惜,見不到那個故事的結局了。”
盛予昭問:“什麽故事?”
如今他們對祈厄嘴裏的故事當真是起了警惕心。
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祈厄輕哼一聲:“你猜。”
盛予昭握緊了骨笛。
祈厄咂了咂嘴:“讓晏晚遙來動手,你看起來恨我恨得牙癢癢,肯定不會給我個痛快。”
晏晚遙卻道:“我也不會給你痛快。”
祈厄皺了皺眉,将小刀對準了自己的心髒:“那我就自己來吧。”
他瘋了太久,如今總算要解脫了。至于他死後,魔界會發生什麽,修仙界又會怎樣,他都不在意了。
祈厄懶散地開口:“人界的屍體是我替一個人收集的,他當初求我幫忙,我也就答應了他,因為……”
他頓了頓,沒有說因為什麽。
“總之,若我沒猜錯,預言中為一己私利殘害無數無辜之人指的就是他。”祈厄想了想,繼續說,“他急着要屍體,我總不能讓我的手下去挖墳吧?有不少人都是直接殺死的。”
刀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祈厄臉色更加蒼白了。
“你們的……小師妹是吧?會死,也不能怪我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三人,最後将目光放在了不遠處臉色同樣蒼白的岑冬身上,“若不是他,也不會死這麽多人。”
“別繞圈子了,直接說。”晏晚遙打斷他的話。
“好吧。”祈厄倒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人仙兩界交界處往南數百裏有一處名為花海村的小村莊,你們去了便知。”
他輕咳了幾聲,吐出許多血。
戲筆被他丢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滾到了岑冬腳下。
祈厄沒有拔出小刀,他躺在地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他不禁想起宋婉,那時候她該有多疼?
……
祈厄死了,等消息傳出去魔界會大亂,關于下一位魔尊的位置将引起腥風血雨。
岑冬撿起這支筆,他茫然地看向晏晚遙和盛予昭,問:“這是什麽?”
他還不知道這支筆的事情。
晏晚遙将戲筆的能力以及這幾百年魔尊乾的事解釋了一番,然後說:“這支筆不能落到他人手中,最好是能毀掉,若毀不掉再另想它法。”
岑冬沉默地看着手裏的筆,随後——
他把它掰斷了。
“?”
就這麽簡單嗎?晏晚遙啞然。
岑冬也愣了愣,将斷成兩截的筆舉起,說道:“這是……毀掉了嗎?”
筆上已經沒有了任何靈氣或是魔氣,普普通通的一截斷木。
他們一時無言。
毀了這麽多人這麽多家庭的神器,就這麽輕易地被掰斷了。
斷掉之後,它就與普通的筆沒有任何區別。
“應當是毀了。”晏晚遙指尖凝起一團魔氣,朝斷筆揮去。
斷筆瞬間變成了粉末落在了岑冬手中。
“……”他默了默,将粉末灑在了地上,然後眼眶紅紅地看着晏晚遙,“二師姐……”
這倆師兄弟怎麽都這麽愛哭?
“二師姐!”
岑冬撲了過來,他一把抱住晏晚遙,自從今日看見晏晚遙後,忍了一天的情緒在此時此刻徹底爆發。
“對不起……對不起……”他哭得渾身發顫,聲音斷斷續續,“我……”
岑冬怨過晏晚遙。
哪怕他的确相信晏晚遙,但內心還是免不了有那麽一絲怨恨。
尤其是在孟桉桉死去的那次。
當得知了一切真相後,岑冬一直在渾渾噩噩,他恨不得立馬去魔界找二師姐,他害怕她也會跟孟桉桉一樣突然死去。
自從見到二師姐後,因為魔尊,他忍了又忍,現在魔尊死了,看着二師姐完好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岑冬忍不住了。
“喂……你鼻涕抹到我身上了。”
“對不起……”
岑冬松開手,擦了擦鼻涕,他正欲繼續道歉,卻見二師姐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別哭了,三師弟。”
“等事情全部解決後,我請你們去鎏金館吃飯,好不好?”
盛予昭道:“我請吧。”
他知道她沒錢。
晏晚遙也想起來自己之前跟岑冬要過錢,她有點尴尬地眨了眨眼。
岑冬笑了一聲,他抹了一下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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