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21. 交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21. 交彙
路航站在門口,擡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指示牌。白底黑字,韓文和英文并列。他對韓語一竅不通,但英文拼出來的單詞他認得——生物技術研究所,第三分所。
這是他第一次代表HBEA出面交涉。
教授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的時候,語氣平淡的就好像是囑咐他去取個快遞一樣……當然,他并不曾真的幫教授去過快遞。總之,就像是對他很有信心,所以不必過度囑托。
但路航自己心裏清楚,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今早的會議上,教授最終拍板決定與生物危害應對部嘗試建立合作。交談之後,鎖定了眼前的研究所。
章寧将軍的授權來的很快,他在電話裏說:“你們如果有把握,就放手去乾。我們這次一定要挫敗敵人!”
那麽,接下來的事就是執行了。
而教授輕飄飄一句:“你去。”他就只身前來了。
畢竟也沒理由拒絕。
學術背景自不必說,重點是他很樂意積極表現,能獨當一面,才意味着自己今後可以成為教授這樣的人物。
不過,讓他過來,某種意義上代表了HBEA想要傳遞的某種信號,即“我們有優秀的年輕人,而且我們充分信任他們”。
算是對于前景的暗示吧。
但以上這些原本燦爛的想法在路航踏進研究所大門的那一刻全部褪色了。現在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搞砸。
推門而入,樸所長正站在門口等候。
他比路航想象的要老。不是說年齡,路航提前查過他的資料,不到五十。但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像是把五十歲過了兩遍。眼袋很重,鬓角有白發,西褲的褲線已經不挺了,像是連着穿了好幾天沒熨。
簡而言之,很是憔悴。
他見到路航,立刻迎上來,臉上堆起笑容。
不過不算是職業性笑容,至少不完全是。
樸所長似乎很期待路航的到來。
二人握手,簡單寒暄。翻譯耳機裏同步翻譯路航聽不懂的韓語。
“這邊請。”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裏面看起來算不上整潔。沙發顯然是用的太久,以至于上面被人坐過的凹痕現在還留着,半杯咖啡就放在茶幾上,顯然它一開始應該不是涼的。
似乎這間辦公室沒多久前還有其他人在?
不等多想,樸所長就招呼他坐下,自己繞到辦公桌後面,椅子發出彈簧被重壓的聲音。他揉了揉眼眶,然後擡頭看着路航,等着他開始。
“事發後,我們就今日淩晨的事情咨詢了生物危害應對部,由此得知,你們确實開展了研究,不過随後出于內部考慮,暫停了。”
樸所長點了點頭,沒有猶豫。
“我們其實也是昨天晚上才發現的,還沒正式開展研究,就被叫停了。”他沉穩地解釋道,竟然沒有多做掩飾。
個中原因,路航倒是做了猜測。
他路上想過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幾種可能,但沒有一種能夠說服自己。
很奇怪。
但反倒是給了他機會,如果研究沒有被叫停,HBEA的“投資”就失去了切入的窗口。
“也就是說,撥款停止了?”
樸所長緩緩點頭。
“所裏打算繼續,不過是用我們自己的資金。”
“那想必會嚴重影響研究對吧?”
對此,樸所長無從否認。
路航深吸一口氣,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告知對方。
HBEA決定,就該項研究進行投資,當然,成果要全部歸我們所有。不過可以承諾的是,研究成果都将用于應對怪獸災害。”
樸所長面帶微笑,但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路航悄悄地觀察,試圖從這一段不長的沉默中讀出什麽。
片刻後,樸所長終于開口。
“我們不完全是生物危害應對部的下屬機構,所以接受外部投資,當然是沒問題的,但是……你知道我的顧慮。”
路航一臉茫然。
他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目光不躲閃,像是在認真思考和消化對方的話。但他确實想不到樸所長的顧慮是什麽。
有錢繼續研究項目,難道不是好事嗎?
或許是看出來了。或許沒有看出來,而是單純想要解釋清楚。樸所長再度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
“開展研究,其實與應對怪獸災害并不沖突。吊詭的是,這次卻被明令停止了。這是為什麽?我只是個所長而已,不便過多揣摩,但想必有其他的因素。”
他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HBEA可以不顧這些其他的因素嗎?或者說,HBEA可以不顧,但我難道可以不顧嗎?”
他嘆了口氣,他總是嘆氣。
“所以我确實很難答應下來啊。唉,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一件好事擺在面前,卻左右掣肘,難以抉擇。”
這番話讓路航有些不安。這是他第一次代表HBEA出面交涉,難道要搞砸了?
要不要再請示一下教授?
教授當然會給他建議,或者直接告訴他下一步該說什麽。
但那樣恐怕會顯得他有些軟弱吧?
還沒等他展開自己的胡思亂想,樸所長再次嘆氣,然後笑了笑。
“姜允,我們的研究員,是她發現的。可能沒有你這麽優秀吧,但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路航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一個人身上。
“這麽多年下來,我是堅持不了一些事了,可是總不能讓年輕人早早失望吧?特別是有些事,我這個中年人還是頂得住的,那就更不能眼看年輕人失望了。她這樣的人,越有信心,對未來就越有利。”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看得出來,你的權限不足以讓你給出承諾,不過也無所謂了。”
“那些捉摸不透的因素,真要有影響,就影響我一個人,讓姜允完成她的研究。”
他鄭重地看着路航,像是在托付眼前這個年輕人。
“所以……”
“所以我接受你們的投資,除了必須依照生物危害應對部的要求派出的人員外,本所其餘的人手都會投入進去。我可以保證,我們會以最快速度将成果交給你們。”
路航眼睛亮了亮。
他隐隐感到,樸所長這個最終的決定裏面包含的掙紮與取舍。但他在一些事上,确實不夠聰明。某些潛伏着的東西,他能感覺到,卻不能明辨出來。
不管怎麽說,算是不虛此行了。
路航站起身,伸出手。樸所長也站了起來,兩個人的手在辦公桌上方握在一起。
“很快你們就會收到第一批資金。”
如釋重負,他起身向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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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山基地。
坐在一輛吉普車上,勒文向某個機庫行進。
其實他早上就該來,特別是HBEA的那通電話之後。按照他設下的底線,一旦雙方接觸,他就要主動把事态引到失控的程度。
但是在他尚未着手準備之前,一封被盛在銀托盤上的信送進了他的房間。
“我們按照約定,向當局部分人員施壓,暫緩了研究項目。最新的進展想必你已經收到了消息,HBEA即将介入,因此,需要與你當面交流。”
信的末尾,還不忘提醒:“此信件無需歸檔,閱後即焚。”
這難免令他不悅。
ALBT的特工已經捕獲了幾只怪獸,随時可以部署到破曉級團隊的附近,并且也準備好了突襲研究所,只等他一聲令下。
然而這封信一來,這些人只能等待。結果就是HBEA已經與研究所确認了合作,而他卻還要做什麽“交流”。
他實在不知道有什麽好交流的,此次的行動計劃早就送到了烏山基地那裏,事關重大,他們應該直接同意才對,還要多說什麽?
或許他應該再跟弗林斯通話,讓圓形辦公室派個特使過來施壓才對。
帶着不滿,勒文下了車,走向一座機庫。
夏日的午後難得沒有陽光,黑雲緩緩順風壓境,勁風呼嘯而來,他的衣擺在風中飄搖。
氣壓窒息,暴雨将至。
機庫中停着一架飛機,如果只有機頭也能算的話。
顯然是F-16的機頭,它原本所屬的身軀已經算得上蒼老,因此獨留它在此似乎也不可惜。
更何況,這個威武的機械,現在被改造為一個可以容納兩個人的會客室,也算是沒有浪費。
勒文踏着金屬梯,走到會客室的門口,然後叩響駕駛艙的玻璃。
裏面身着黑色軍服的将軍用他深棕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勒文,堅硬的臉上露出短暫的微笑,然後按下按鈕,艙門緩緩升起。
“別具一格。”勒文彎腰進入,給出了評價。
将軍沒有回話,重又按下按鈕,艙門閉合。顯然,駕駛艙的改造不僅僅是內部的小小調整,連高度也做了變化,否則勒文一定要撞到頭了。
“跟你這類人的談話,一定要在這樣的地方才能進行。”将軍終于開口,聲音低沉。
勒文挑了挑眉。
“你這類人”,他不認為這是什麽好話,但他從來也不标榜自己屬于那一類人。
只不過,眼前這位上将顯然已經将自己對他的不耐煩表現了出來,絲毫不作掩飾。
“你接觸過很多我這類人嗎?”勒文沒有跟将軍客氣,主動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輕嗅酒液散發的泥煤味,微微皺眉。
“那我早就辭職了。”将軍伸出手,二人握手,“上将澤維爾,我可算是見到一直來煩我們的大人物了。”
“職責所在,澤維爾閣下。”上将的手勁不小,勒文暗暗與其對抗。
收回手,澤維爾進入正題。
“我是個軍人,不過很久不打仗了。”他拍了拍駕駛艙的座椅,“我是最後一批駕駛這個飛機的飛行員,沒多久它就徹底淘汰了,我也以為自己終于能清閑點。沒想到,趕上你們這群野心家出世。”
“我不喜歡戰争,無論是明着還是暗着。托你的福,暗着的剛剛打完,我手下的好小夥請了幾個人過來,讓他們同意暫停了研究。說真的,這還好。”澤維爾啜飲一口,“但明着的,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盯着勒文,眼神銳利。如果是其他人,或許會屈服這樣的眼神,別過頭去,但勒文早已習慣了類似的銳利,輕描淡寫地迎了上去。
“我知道你的計劃,無非就是讓我們到時候配合迎戰怪獸。可是,我有我的考量。”上将手指輕叩桌面,“這場戰争會發展到什麽程度?你能否有把握速戰速決?特別是現在,HBEA已經介入進來,我們難道還要另外面對一個敵人?”
“不,你清楚,HBEA這樣性質的軍隊,是不可被定義為敵人的。”他的身體微微向前探去,做出質詢,“如果你什麽都不顧,我們絕對無法配合,到時候你自己去解決你的怪獸。”
說罷,他靠回椅背,等待眼前這位“大人物”的回應。
勒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自己無法習慣的液體,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擡起頭。
“恕我直言閣下,我當然什麽都不顧,如果我滿是顧慮,就不會來到這裏;而你,也必須配合,否則換個人來,也是一樣。”他揚起了頭,“我會保證怪獸的發育會停止在一個有辦法解決的階段,這點你無需擔心,無論你是否怯戰,主力都不會是你的部隊。至于HBEA的人,如果不是你的信,我已經要嘗試解決了。”
上将冷笑一聲,“暗殺?HBEA上次報複了回去,難道這次你要逼他們宣戰?我勸你停手,不是我怯戰,而是事态絕不能失控!但你顯然不像是個真的會穩住局面的人!”
上将的怒意全然展示在臉上,像是灰狼一般,打算縱身躍出,撕碎勒文的喉嚨。
ALBT這群人要乾嘛,與他無關,但他絕不會認可自己手下人白白送死。
一個由人體構成的怪獸,一個會吞噬他人來壯大自身的怪獸,一個帶有傳染性的怪獸。
難道要他看着自己的人成為這頭怪獸的一部分,以此來成就這些瘋子的理想?
“按照你的計劃,我們要拖住怪獸;按照你的計劃,我們要掃平阻撓你的兵器發揮威力的障礙。難道破曉級降臨,我們也要攻擊破曉級?”
一聲嘆息。
勒文明白,上将為何如此。
歸根結底,是這件事完全不符合他的利益。而這,也是ALBT一貫的問題。作為一家企業,他們沒有龐大的武裝力量,因此必然要依靠外部來推動。
但外部力量真的願意?
這算不上計劃的疏漏,而是必須要面對的現實。
最終,勒文苦笑。
“所以閣下是要拒絕我嗎?”
澤維爾收斂情緒,痛飲烈酒,然後放下玻璃杯。
“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三天後,怪獸出沒,我們不請自去。研究項目的進展沒有那麽快,破曉級的調度需要時間,這是一個窗口。”他緩緩給出條件,“但是如果怪獸無法在一天之內解決,我們就直接撤離。或者破曉級趕到,我們也直接撤離。”
“我的士兵是我的士兵,絕不為你的野心赴死。”
勒文垂下目光,看着杯子裏晃動的酒液,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三天後吧。”
終歸是要談條件的,他毫不意外。
随後,艙門升起,勒文走下梯子,看向機庫門外。
雷電轟鳴,暴雨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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