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20. 深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20. 深入
董央發來的消息,足夠讓頂層套房的燈亮一整晚。
洲際酒店的套房在淩晨時分本該是最安靜的時候,但現在,窗簾緊閉,嘈嘈切切,全息投影儀在茶幾上方投出一片淡藍色的光芒。那是一具完整的怪物三維模型,由情報部根據董央傳回的圖片連夜建出來的。每一張臉、每一條手臂都被精确地标注了位置,像一件被拆解又拼合的藝術品。
光映在幾個人臉上,把他們的表情染成冷色調。
左飛教授站在投影前,雙手背在身後,微蹙着眉頭。他已經看了這個模型快十分鐘,從不同角度,以不同的縮放比例。他的嘴唇偶爾動一下,喃喃自語,大部分時候沉默無聲。
路航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個平板,上面同步顯示着模型的各個切面。他用手指放大一處,又縮小,來回滑動,力求不放過每一處細節。
董央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外賣咖啡。她沒有看平板,也不怎麽看投影。她的目光落在投影旁邊的一小塊空白牆壁上,腦子裏的畫面和眼前的東西重疊在一起。
陌生卻扭曲的面孔,似人又不似人的身體,那名士兵……
“看起來跟漢江怪物很像,但是很明顯原理不同。”
教授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聽得很清楚。他伸出手,在空中劃了一下,投影旋轉了九十度,怪物的側面展現在三人面前。
“漢江怪物是由一只怪獸通過吞噬人類構成,但那只怪獸顯然沒有這樣的主體怪獸。”
路航接話很快。他把平板放在膝蓋上,兩只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他把投影轉了轉,仔細端詳。
教授沒有接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是新技術。”
董央終于把目光從牆壁上收回來。她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但還是插了句嘴。
“專門拿來……實驗?”
教授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很輕,但很确定。
“顯然早就過了實驗階段了,很成熟的‘産品’。”
他饒有興致地看着眼前的模型,透露着不該出現在此刻的“欣賞”。這種眼神出現在這樣一個淩晨、面對這樣一個東西,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ALBT的新挑戰嗎?”教授自言自語。
但沒有答案。
“我們要不要跟當局進行交涉?還是……裝作不知道?”
縱然原本是技術人員,但這麽久以來,路航多少也知道了如何處理某些問題。他理所應當地提出兩個選項,在平板上快速掃了一眼聯絡名單,随後又關掉。
教授轉過身來,背靠窗臺,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
“這是一場挑戰,這是我的定義。”
他停頓了一下。房間裏很安靜,反而讓空調的嗡鳴聲變得像是遠處傳來的轟鳴。
“他們上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打敗,總要扳回一局。這是在賭,賭破曉級不能解決,或者不能像上次一樣很快解決怪獸。”教授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因此,我們不僅不能裝作不知道,還要表明态度。天亮後與生物危害應對部交涉,告訴他們我們随時可以伸出援手。”
路航點了點頭,又補充道:“這恐怕還需要章寧将軍的授權。”
“他當然會給,這方面我會負責。”
教授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離開窗臺,走回投影前,再一次把模型放大。那些臉在藍光裏顯得有些哀傷。
董央注視着模型,它已經不像自己在現場見到的那樣,那麽猙獰了。這反倒使其變得冰冷,徹底成了實驗品,而非她所見的,炙熱的生命。
人類生命的冷卻,另一種生命的炙熱,該被早早冷卻的炙熱。
“可我們還是不能公開指控ALBT。”董央輕聲說。
教授沒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投影上。
“總會有機會的。如果他們失敗,現在支持他們的人,會是最先審判他們的人。所以,只要勝利下去就行了。”
道理不錯,但董央心中仍然難耐。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裏散開,沖散了殘留的,這個夜晚本有的一絲甜。
還要死多少人,他們才會失敗?
她很想問,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或許那些躲在幕後的人自己知道,但他們絕不會暴露。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論是為了誰,這場災難總要早點結束才好,否則還要她見證多少次今晚的事?
她真正擔心的是,等到終于結束的那一天到來,自己已經因為這一切而無法真的再像曾經那樣生活了。
窗外的首爾,天還沒有亮的跡象。
投影的藍光照在三人的臉上,房間因此伴随着沉默變得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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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樸所長推開研究所的大門時,西服的袖口還沾着昨晚在現場濺上的深色污漬。他記不清那是什麽,可能是某種化學試劑?也可能是別的什麽。一夜沒合眼,從大峙洞外圍的臨時指揮所輾轉到另一個污染點,再到第三個。每個地方都有層出不窮的“技術問題”需要他解釋、确認、指導、再簽字。
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嚴重過載,如果再不休息,必然是要宕機了。至少現在,他已經察覺到自己可能有些遲鈍。
但這或許只是疲憊的開始。
走廊裏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大部分研究員還沒有到崗。只有小盞的燈亮着,把整層樓籠罩在一種昏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光線裏。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着。
秘書聽見腳步聲,從旁邊的隔間探出頭來。
“所長您來了?”
他主動走上前,帶着關切。
樸所長嗯了一聲,把公文包放在秘書桌上,揉了揉太陽xue。
“那什麽,部裏今早打來了電話……”秘書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斟酌措辭,“您當時不在,就讓姜研究員接了。”
樸所長擡起頭,眉頭皺着,也可能是他已經不知道怎麽舒展了。
“電話?”
腦海中各種念頭閃過,無非是撥款、問責,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工作,應該丢給實習生的工作,但因為缺少實習生所以丢給了自己的部門。
“您還沒看新聞嗎?”
秘書的表情告訴他,事情比他想的要複雜。
帶着困惑,樸所長終于打開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十幾條未讀消息彈出來。他下意識地忽略了妻子的問候,那個對話框裏只有一句“又很忙嗎”和一個emoji。
他把那條消息劃上去,手指摁在屏幕上一個小時前就彈出來的新聞上。
标題很大,黑色的加粗字體,像是某種質問:
“漢江怪物歸來,市民何去何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記者果然快,官方通報都要走流程,他們寫完稿就能直接發,不必多做确認。
他知道這樣的新聞早晚出現,畢竟被污染的人很可能一個小時前一點問題都沒有,一個小時後就面目猙獰。這樣的人出沒在哪裏都不奇怪,更別提酒吧了。
再次擡頭。他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桌上,像是要把那個标題壓住。
“那……部裏的意思是什麽?”
秘書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總秘書廳傳達的意思是,現在怪獸既然已經被大衆知曉,那麽此前為了研究而暫停的災害确認就重啓了。因此,各研究所現在要把重心放在應對怪獸災害上,姜研究員的研究項目……暫停了。”
暫停。
詞語帶着看不見的力量,落在樸所長的肩膀上,讓他只能駝背。
他的表情複雜起來。疲憊中帶着明确的困惑,困惑下面則是一種無力感,不願意直面,但是确實存在。
研究怪獸的本質,難道不是一種幫助嗎?
搞清楚它的原理、找到它的弱點、研發出針對性的應對手段,這件事和“應對怪獸災害”不應該是同一條路嗎?居然要把它停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嘆氣,正如他這麽多年來無數次那樣。
“姜允她……還好吧?”
秘書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明确。
“您也知道,她昨夜獲得授權,通宵在做具體策劃,今天早上有了個雛形,就被叫停了。現在正在辦公室等您,看樣子有不少話要說。”
愚蠢的決定,難免讓人悲憤。
樸所長很理解這個年輕人。他和姜允認識不是一兩天了,那個女孩兒碩士的時候就在研究所了,一直到博士,從助理研究員做到項目骨乾。
他了解她的性格,所以他自然知道對自己都略顯沉重的“暫停”,會讓她作何感想。
“行……我去跟她聊聊。”
他拿起公文包,朝走廊盡頭走去。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又通過聲音的頻次傳達出行走者的困倦。
推開辦公室的門。
樸所長先是看見了自己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女性尺碼的實驗服,然後看見自己寬大的辦公桌被一個趴着睡覺的年輕女孩兒占據了。她的臉埋在手臂裏,頭發散了一桌,幾縷發絲垂到鍵盤上。她的呼吸很均勻,但眉頭是皺着的。
她睡着,是因為被生理性的疲勞徹底戰勝了,而非自己真的要睡覺。
桌上攤着打印出來的數據表格,被她壓出了一道折痕。還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杯壁內側挂着一圈褐色的漬跡。
樸所長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輕叩桌面。
女孩立刻蘇醒。她的頭猛地擡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意識已經先一步回來了。眼神有些朦胧,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縮了縮,然後焦距迅速對準了面前的人。
“所長啊……”
她立刻回過神,站了起來。
“為什麽部裏要叫停研究?!”
她的聲音比樸所長預想的還要大,像幼獸在怒吼,卻因力量不足而帶着深深的無能為力。
不等所長回話,她繼續宣洩。語速很快,每一個字都像是憋了很久,終于得到爆發。
“如果我們能完全搞清楚ξ的原理,如果我們能針對性地研發無害的生物武器來應對,那難道不是件好事?非要讓這座城市處處變成狎鷗亭那樣?到處是廢墟與恐慌?”
聽到熟悉的地名,樸所長呼吸稍稍變重。
女孩兒不打算停止。
“況且,就算是當年的漢江怪物,也是同步推進研究的!為什麽現在卻要叫停了?”
她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但那絕非是因為哭泣而産生的,更像是源自憤慨。姜允站在那裏,兩只手撐在桌面上,指節發白。她可能在措辭,或者控制情緒,總之一時停住。
樸所長終于找到插話的機會,他擡起手,掌心朝向她,示意她先停一停。
不是不想聽她的宣洩,而是試圖做出寬慰。
“我知道你忙了一晚上,我很能理解你……”
但年輕的研究員不顧禮貌,将其打斷。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像是沒有聽見他說的話,或者聽見了但完全不在意。
“這不是我累不累的問題,是這個城市,這座城市裏的人!你、我,我們可以憑借自己的身份不受影響,可是其他的那些人呢?這次的怪獸不是一個龐然大物!而且也不是熱武器可以輕易殺死的!沒有針對性的武器,有多少本不該死的人要去死?”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因憤怒而發抖。
她幾乎要淌出熱淚。
“你知道快速反應部隊并不快速!現在能掌握污染的情況,卻依然不能快速擊殺怪獸。之後的污染情況我們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全面了解,到時候他們只能四面出擊,疲于奔命!難道要用這種低效率的方式,眼看着城市變成一座怪獸都市?”
她的手背快速擦過眼睛。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見。但紅色的眼眶無法掩蓋,眼角也仍有潮濕殘留。
“更何況,ξ現在看來是會傳染的!”
研究員紅着眼控訴,她只能沖着樸所長。即便對方根本無法給出解釋,即便也不是他下的令。但除了樸所長,這些話還能說給誰呢?
誰讓她只是個研究員?
樸所長接下了這些憤怒與控訴,沒有因此生姜允的氣,也沒有打斷或者回避。一如沉默的堤壩,任由研究員洶湧的詞句與情緒沖擊。
這是他能做的,而事實上他暫時也只能以回以沉默。
他緩步走到沙發旁,坐下。靠在靠背上,仰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他也只是個所長罷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姜允站在辦公桌後面,手還撐在桌面上,支撐她的憤怒正随着時間洩去,于是她的腦袋低垂,眼淚也終于随之垂落,而她此刻已經不想掩飾淚水了。
樸所長沒有看她,他盯着燈管。應該是思索吧,誰讓他思索也像發呆呢。
許久,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只能聽從安排,無論是什麽安排。”
他停頓一下,聲音裏的不甘與無奈難以掩飾。
誰讓他就是個所長呢?
他在心中狠狠自嘲,這樣似乎能讓自己好受一點。在這麽多年經常性的無能為力中,他最終學會了這個方法。
“我在能力範圍內,可以讓你繼續研究,雖然可能會來不及吧。”
他的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閉上了。
心中難免苦澀。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會兒還是20年代,生物危害應對部還沒有成立,他覺得自己也算是天才之一,無所不能,敢去當面質問投資公司是否因為短視而停了項目。
竟然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現在他坐在這裏,對着一雙紅透了的眼睛,說出來的話卻是“只能聽從安排”。
辦公室慢慢地被二人的沉默帶來的壓抑淹沒,研究員的宣洩沒有讓她更好受。她頹然而坐,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該當個講師,如果她的能力不能被真正認可。
二人各有所思。
然而辦公室的壓抑氛圍,又很快被始作俑者打破了。
門沒關。秘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握着那部座機的話筒。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好似在說“我知道你們現在很難受但我不得不打斷你們”。
“所長?部裏的電話。”
樸所長睜開眼睛。他沒有動,就那樣靠在沙發上偏過頭,看着秘書。秘書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兩下,示意“是部裏打來的”,而且是找他的。
或許是工作安排,樸所長伸出手,接過話筒。
“喂?”
他把話筒貼在耳朵上,聲音沙啞。
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什麽,不是很長的一句話。
樸所長的表情變了,他變得茫然。
“什麽?”
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
“左飛教授……的學生,要跟我們見一面”
他把對方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依然不解。
但這應該是……好消息?
姜允聽到了他的話,擡起了頭。
或許……另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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