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8. 醒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8. 醒來
較薄的窗簾遮住了窗戶,擋住了最刺眼的那部分陽光。
但還是有那麽一道從縫隙間擠了進來,垂落在床前的不遠處,恰好能被董央看到。
她将眼睛再閉上,但是對于光芒的感知并未消失,眼前的光逐漸融成一團暖紅色的霧。
董央嘗試伸手在枕邊摸索,但是手一時竟然動不了了,不是僵硬,而是失去了對手臂的感知一般。
她再次睜開眼。
意識正在上浮,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并不在租住的那個房間裏。她感受到的光明不來自床對面的落地窗,而是一扇更小的窗戶。
醫院的窗戶。
天花板是白色的,靠牆的位置挂着一根并未亮起的燈棒,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的氣味,特殊的甜味中透着一絲苦澀。算不上難以忍受,但并不讓人喜歡。董央鼻子皺了皺,想要藏到被子裏與這股味道隔絕開,但她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
好熟悉的感覺。
一旁的儀器還在滴滴作響,她一時有些想不起來,為什麽會這樣了。
難道她生病了?
還是……
閃電突然在腦海中亮了起來,然後是狂風裹挾着暴雨一同沖入,還有那不屬于任何生物該有的咆哮聲,以及從天而降的光柱。
她撿起了碎片,半跪在暴雨中。雨水沖刷着她的身體,冰冷的、堅硬的身體,如同沖刷騎士的青銅塑像。
但那不該是她的身體,人類的身體。
刺痛,讓她瞬間皺眉。
董央想起來了。
她轉動眼睛環顧整間病房,卻并沒有人在等待她的蘇醒。如果不是外面陽光明媚到漫溢進這間病房,一定會有種莫大的孤獨感與慌亂锢住她的心。
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她在想自己到底昏過去多久了。
可惜沒有人在身旁,連這麽簡單的問題她都沒辦法問。
看來跟電視劇裏那樣會有個人趴在一邊,看到她醒來時驚喜地大叫并不一樣。
而就在她試圖一點點感知自己的身體時,後背那種悶悶的、鈍鈍的痛突然就傳了過來,她記得那裏,那是作戰服刺入的位置。
失去了駕駛艙內的神經麻醉,這種或許一開始是刺痛的感覺,在多日的衰減後,變成了尚且能夠忍耐的痛讓她感覺到了。
然後是一種疲憊感,不是大腦的疲憊感,因為她剛剛醒來。疲憊感來自身體,或許就是如此強烈的疲憊,才導致她現在動彈不得。
董央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角動了動,忽然笑了。
沒被怪獸打死,差點被自己給累死。
也不知道外面怎麽樣了,但反正天肯定是放晴了,一切又都步入了正軌,只要不會再有一次那樣的襲擾。
這倒是給了她不小的安慰。
正打算閉上眼睛嘗試再睡一會兒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董央的眼睛看過去,一個護士推門進來,雙手端着藥盤。護士一開始并沒有注意到董央睜開的眼睛,直到在董央地床頭記錄時,她嘗試開口說話了。
“你……好?”
其實應該說一些諸如這是哪裏,自己睡了多久之類的話,但是她能想到的就這麽兩個字。
護士愣了一下,手中的圓珠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您醒了?”
随後,便立刻轉身跑出病房,接着走廊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徹底的打破了剛才長久的寂靜。董央聽着外面的動靜心說真的至于嗎,自己只是醒來了,又不是複活了。
不過考慮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昏過去多久,可能有個一年半載都沒睜開眼什麽的,那自己醒來對他們來講,可能跟複活也差不太多了。
腳步聲很快從外面進入了病房中,一個接一個醫生護士魚貫而入。
快速地确認完畢儀器上的數據沒有問題後,終于把一杯水放在董央的旁邊,考慮到她現在沒辦法伸手去拿,還加了根吸管。
“可以看得清嗎?視力上有沒有受影響?比如出現重影,或者有些部分是模糊的?”
董央銜着吸管搖搖頭。
“那看樣子你的聽力也沒什麽問題了。”醫生記錄完畢後,又看向她,“能說話嗎?”
“可以。”聲音還是嘶啞,剛剛喝的水不足以環節她喉嚨的乾痛。
醫生點點頭,而後把一張表格留了下來,囑咐護士:“幫她把這些測試題完成,評估一下大腦認知能力是否出現問題。”
董央咬咬吸管,給自己提了個最簡單的問題。小時候故意把頭在牆上撞一下之後,就會立刻這麽做,只要還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就說明沒什麽大問題。呃……可能也有點問題,因為正常人似乎不會故意撞牆。
總之,這可比做測試題快多了。
雖然這麽想,但是她還是老老實實配合護士,回答了每個問題。直到最後一道題完成,護士滿意地點頭離去,病房又重新安靜下來。
眼睛重新閉上,不過大腦又不可避免地想一些事情。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有些剛才就可以提出來,但她又很疲憊,來自心裏的疲憊,所以又說不出什麽話。
比如自己昏過去多久了?安蓉那裏是怎麽解釋的?一切都恢複到以往的狀态了嗎?她的工作怎麽辦?
好像都不是一個英雄該關心的問題,不過似乎也很正常。超人上天入地之後,不還是戴上眼鏡裝成一個普通記者了嗎?
說不定會有一種大隐隐于市的爽感。
可能是為了讓她好好休息,這裏實在是安靜的有些過分。畢竟她現在醒了過來,作為一個人來講,還是很需要有人在的那種盎然生氣的。現在除了滴滴聲,也就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了。
剛才應該讓人把電視打開才對。
她又想自己說不定已經上了電視,搞不好照片名字都放到最大,以此昭告天下,一個普通人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拯救了城市,號召社會學習雲雲。要真是這樣的話,自己也只好半推半就接受這份殊榮,然後光榮地回到自己之前租的房子裏,房東老頭兒肯定會引以為傲,然後減免房租水電。
不對,自己都出大名了,怎麽還要租房?
該想的不該想的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邊,房間安靜的更徹底了,因為連腦海裏的聲音都零零落落,幾近消失了。董央嘗試感知自己的手指,雖然她知道肢體還在,但是對自己的神經而言,那裏就像是變成了一片空白,或者類似電視機的雪花屏,總之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剛才答題的時候護士表示,這是抑制劑的效果尚未消失,她又跟破曉級的駕駛艙分離開了,總之因為一系列的技術原因,她或許現在能直接操縱破曉級的巨大手臂,但是自己這個纖細的多的胳膊是萬萬動不得了。至少得再等個幾十分鐘,如果代謝速度快的話,也得要十來分鐘,因為另外一個藥劑才剛剛注射。
一番徒勞無功後,董央認可了護士的說法。她輕輕嘆氣,然後打算再睡一覺。
但是走廊傳來的輕微腳步聲,還是讓她又把眼睛睜大了。不管來的是誰,這次一定得讓這個人先把電視打開。
病房的門被緩緩推開,路航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不等他先開口,董央聲音微弱但是堅定。
“你先把電視給我開了。”
路航愣了一下,然後四下尋找遙控器。不知道是不是被收起來的緣故,最終還是一無所獲,他只好用手機打開了電視,然後調低聲音。
第一個出現的就是新聞頻道,但是跟董央想的不一樣,電視裏并沒有她的照片和名字,記者正在南極采訪科考隊,不遠處出現的企鵝一扭一扭地走路,遙遙地看着這群更高的企鵝對着一個黑色的東西說話。
“新聞裏沒有你的。”路航坐到一旁,輕聲說。
董央撇撇嘴,沒有理他。
第二個新聞終于到了東海灣,然而是記者采訪游客的,一旁的大媽牽着一只胖胖的八哥犬,以一種不輸企鵝的扭動幅度,喘着氣緊随其後。
“東海灣怪獸災害三天前才剛剛結束,可是我們就已經可以看到,有游客陸陸續續前來了。”記者的頭發被東海吹來的風拉到空中,身後是标志性的外灘12號SPD Bank的總行,“您能分享一下為什麽這麽快就來嗎?”
“哦……那個……”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揚了揚手裏如手槍一樣,銀色部分還泛着光的相機,“這不是那個怪獸,我聽說還沒清理完,想來拍拍照片……”
“嗯,”路航點點頭,“怪獸愛好者啊。”
“那是什麽?”董央有些不滿,一方面自己竟然沒有出現,另一方面,雖然可能本意只是對怪獸感興趣,但是這樣災害剛結束就來拍照的行為,跟地震剛結束家屬還在哭泣,就頗有興致地去拍廢墟沒什麽區別。
“以前這些東西就只是故事而已,直到故事裏的形象走進了現實。”路航依然小聲解釋,顯然很在意聲音大會吵到可能是這層樓裏唯一的病人,“有些人葉公好龍,有些人趨之若鹜。”
可能是看到董央稍微有些僵硬的臉上疑惑中帶着一些不滿,他繼續說:“這些愛好者的幫助其實很大,因為不是所有地方的怪獸都會有大量照片流出,但是這些人總是無孔不入,然後一次性上傳數十張甚至上百張圖片。靠着對這些圖片的分析,相關的數據庫才能最大程度完善。”
“好吧。”
電視裏那只八哥在奮力地扭動下終于消失在電視屏幕的一側,受采訪者也回答完了問題,畫面切回了演播室,卻依然是其他的話題。
就像是有意無意地不去提破曉級的事情。
“新聞上不會有你的。”路航又重複了一遍。
董央微微點頭,“也能理解,保密嘛。”
“這也是保護你。”路航說,“我這次來也是跟你說這類事。”
董央眼睛斜過去,“為什麽叫保護我?擔心去看我的人太多嗎?”
自己可是貨真價實的英雄,還能有人專門去害她不成?
不過也說不定,本來什麽人都有,怪獸災害出現之後,有些人更是惶惶不可終日,要麽傷害自己,要麽就在重壓下對別人出手。其實很多城市并不會被波及,但新聞造成的沖擊實在是大,以至于現在都不再對受災情況做詳細報道了。
“我想這可能涉及到軍工領域的競争,以及其背後國家之間的角力。你的出現與成功,打破了原本的某種脆弱平衡。”話題很大,但是路航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是在大學裏小組作業念PPT,“總之,在讨論過後一致同意不對外公布你的任何信息,包括指揮部的數據庫也不進行留存。只有信息部教授級專家做簡要記錄。至于你本人……”
路航看着她,表情有點認真,“繼續過原來的生活,但是會有專人進行保護。”
“不是,”董央與之對視,顯然她不能理解原來的“素人”生活跟專人保護怎麽挂鈎,“身邊圍一群保镖該怎麽正常生活?”
“你看不出來他們的,”似乎是完成了這個簡單的任務,路航此時站起身來,“都是訓練有素。”
“對了,還有這個。”
一個熟悉的東西從路航的口袋裏被掏出來,是董央的手機。
“還請不要對任何人透露相關信息,安蓉那裏我的解釋是,對于軍人家屬的一定優待,她表示理解。你也按照這個說法就行。”
說罷,路航跟她揮揮手,又像來的時候那樣小心翼翼,腳步很輕地離開了。
門一關,他的痕跡全然消失了,可能因為剛才一直輕輕的,以至于現在就像沒來過一樣。
不過這次病房裏就不再像之前那樣,安靜到讓人覺得如果不立刻睡去就會被無聊淹沒,電視裏在不停地播放新聞,就像是要把她昏過去這幾天錯過的事情都告訴她一樣。
某某都市圈舉行了美食節,游客滿面油光,手裏舉着巨大的燒烤;某地實現了讓普通農戶也能使用AI種植,鏡頭前帶着手套的男人驕傲地展示新收獲的大玉米;某某藝人跟某某藝人在網上吵得你來我往,有影響互聯網風氣的嫌疑,于是被拉出來批評了,興許道歉文案已經發在了社交媒體上……
總之,好像那場鋪天蓋地,摧毀一切日常的災難像是不曾發生或者只是輕飄飄地過去了一樣,大家該怎麽生活還是怎麽生活,繼續吃東西,繼續工作,繼續在網上撻伐天下。
董央忽然想到自己曾經常常會有的一個想法,當她在工作的時候,不遠處的游客在乾嘛呢?想必是蠻愉快的一天,東海灣的海岸風光很不錯,入夜後可以在外灘18號找到很适合觀看江面與城市風光的酒吧,裏面可能在播放R&B,或者流動着Laufey如絲絹般将人緩緩纏繞的歌聲。
似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一邊喊打喊殺,一邊是熏人暖風中的小确幸,小而确實的幸福。
她很重要,可一把自己浸入到這片由人群構成的汪洋中,又太渺小了,渺小到好像确實也沒必要讓所有人知道,而她現在其實也還是原來那個普通的她,待會兒應該點一杯茶味剛好的奶茶。
抑制劑的效果終于消失,因為她清楚地感覺到胳膊上傳來的久違的觸感,緊貼上身的部分溫暖,手貼在側臀,竟然有點冰涼。
随後,拿起手機,毫不猶豫地打開外賣頁。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