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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密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Chapter 9. 密會




瑞典,皮特奧荒野。




此處遠離皮特奧,多年前,這裏被淡綠的荒草與漆黑的岩石覆蓋,小溪與河流蜿蜒穿過這片人跡罕至的區域,在入海前交彙,最終成為波迪尼亞灣漆黑海洋的一部分。




如今,這裏大部分仍是荒草與岩石,但是多了一處聳立的高樓。




這棟大樓相較于很多城市裏成百上千米的高度,其實算不上高聳。但在這片丘陵荒原中,也确實沒有了高度上的競争者,除了遠方橫跨挪威與瑞典邊境的覆雪山脈。




若是在這棟大樓最頂層的辦公室,透過玻璃幕牆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更為壯闊的北歐荒原景象。天地都被冷色調覆蓋,冰冷沉默的礁石幾乎與海洋連為一體,若不是海水的喧騰最終會在其上激起白色的浪花與泡沫,在更為風輕雲淡的時候,幾乎讓人無法分清靜默不動的礁石與海水的區別。




荒原之上沒有為任何高大植物的生長留出空間,因此荒草成為此間唯一的青綠,在漆黑冷淡中成為僅有的溫暖。




這裏太安靜,只能聽到風與海。




當地人并不知曉為何會有這棟無比現代化的大樓,它看起來與這些景色格格不入,應該建在人口不多的皮特奧市區才對。




沒有人回答他們的疑問,瑞典警方與軍隊在距離此地稍遠的地方設下了鐵制圍欄和警戒線,用話語和警燈,以及外表堅硬如當地岩石一般的槍械告訴人們,請遠離此地。





所以,如果你問會從附近公路路過的皮特奧人,這棟大樓的作用,他只會指一指大樓上亮着耀眼白光的ALBT Co., Ltd.告訴你,可能是美國佬搞得什麽新鮮東西。




平常唯一會造訪這裏的,就是ALBT的工程師以及科學家們,他們倒是住在皮特奧的公寓裏,每天會有專門的車輛與飛機将其送到這裏。




除此之外,恐怕只有海鷗會光臨了。




但今天很不尋常。




從大樓頂層辦公室向海岸方向望去,一艘大船正在鳴笛靠近,笛聲巨大。但興許是海鷗游歷四海,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仍然在留在附近。只是會轉動頭部去看一看這艘龐然大物,它實在是個稀客。




想要來到此地,這艘船必須穿過卡特加特海峽,經由哥本哈根,最終進入波迪尼亞灣,路過皮特奧卻不停靠,在海上遙遙望到這座并不反光的玻璃大樓。




這麽看來,如此目的明确的不速之客,應該被海警聯合軍隊一同阻攔才對。可這艘郵輪暢通無阻,直到接近海岸才終于減緩速度,因為此處并未被設置港口。




在距離海岸稍有段距離的地方,郵輪最終停下了。随後,一架魚鷹從船上起飛,黑色的鐵鳥迎着凜冽寒風,飛到了大樓的高處,落在了畫着黃色醒目H的停機坪上。




而在頂層辦公室看着這一切的人并未通知任何人去查看,他自己也不做迎接之類的準備,而是坐到了自己辦公室一側的小會議桌前,掏出一個Altoids鐵盒,裏面裝着Camel香煙,說真的與他的地位完全不符。




男人慢條斯理地取出一根,點燃後深吸一口,然後把腳翹在桌子上,并不擔心此舉會弄髒昂貴的黑胡桃木長桌。




他靠在椅子上晃動着鞋尖,目光只落在那裏,像是在欣賞皮匠精絕的手藝。




并未等待太久,這支煙還在燃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兩個年輕人,棱角分明的臉龐冷峻的像是外面的荒原,黑色西裝筆挺,緞面領帶泛着光。




二人絲毫不客氣,應該早就與男人相熟,自覺地拿過鐵盒,從裏面一人取了一根。點燃後,晦暗的房間裏青煙緩緩流動。




“我想你們已經看到了。”男人率先打破沉默,“因此,總統閣下此前派遣特使來了一趟,表達了不滿。”




其中一個深棕色頭發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他确實會不滿,這并不奇怪。”




“難怪你召回我們,弗林斯。”黑發的年輕人頓了一下,繼續用帶着瑞典口音的英語說,“哦,現在或許應該稱呼你為弗林斯先生?畢竟你已經跻身ALBT的董事會了,咱們之間恐怕不是原來那樣的同事關系。”




男人堅毅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像是岩石開裂,“去你的,勒文。你真以為這是什麽好事?”




弗林斯站起身,走過反光的大理石地板,去酒櫃裏取出一瓶順風,分別為三人在杯子裏放上冰球,然後将棕色液體緩緩傾入。




“我一直都不明白,”勒文接過杯子,輕嗅那股熟悉的味道,“你怎麽這麽惦記這些東西?恐怕你手下那些高管,都根本不會看一眼順風還有Camel。”




“所以他們在我手下。”弗林斯喝下清洌的酒,感受腹中的燃燒,“我們在大學簽下那一紙合同後,所有的享樂都是虛妄罷了。”




深棕色頭發的年輕人笑了笑,“虛妄,虛妄,die Nichtigkeit。”他咀嚼着這個頗有些少見的詞語,“你在搞哲學嗎?”




他的眼睛眨了眨,帶着些嘲弄。




弗林斯并不理會,他把杯子放到一旁,正襟危坐,“這次不記錄會議就從現在開始吧,由海因茨先來。”




原本很松懈的二人聞言又重新繃緊,恢複了原本的冷峻。




海因茨将平板推到了會議桌的中間,而後打開了全息投影。




“先從這次事件的開始講起吧。”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投影變換為一張地圖,閃爍着一個紅點,“大氣擾動角脊體,這個基因設計出現了缺陷的産品,先是在印度尼西亞的托梅阿島儲藏庫蘇醒,公司通知了當地政府,但最終沒能成功攔截。”




“它憑借自己可以操控天氣的能力,在逃離三天後,于太平洋西南部帕勞開始積蓄臺風。速度非常之快,僅僅在氣象臺觀察到異動的一天後,臺風就形成了。這頭怪獸借助臺風的力量,成功逃離了太平洋,向北移動,随後登陸東海灣都市圈,落在了都市圈的西側。”




“HBEA在偵測到這次的異常臺風後,就已經着手部署防禦,按照以往經驗,他們設置了三層防禦圈。”




随着海因茨再次敲擊桌面,東海灣都市圈立體圖外圍,出現了三層半圓。




弗林斯點點頭,“部署本身沒有問題,他們的經驗還算豐富,只是這次的怪獸是公司的第三代實驗品,更強大,也更不穩定。”




“沒錯,它就像是一把後坐力大到讓人握不住的槍,首先會把開槍者掀翻。”勒文面露嘲諷,“這是那些人急功近利的結果,開發組在論證不充分的情況下,被強行要求推進項目。”




海因茨也苦笑着搖頭,“誰能說服那些在大學時候就天天辯論的人?”




“言歸正傳,公司一直在關注此事,HBEA節節敗退,東海灣都市圈已經難逃被摧毀的命運。結果,機械降神。”




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橙黑相間的機甲懸浮在桌子上。




“破曉級。”勒文看着眼前的機體,喃喃地說,“即便收集了不少它的情報,但如此的兵器,總是讓人震撼。”




“我們應該震撼。”弗林斯盯着投影,“它宣告一個舊時代的滅亡,以及一個新時代的誕生。”




“或者說,它繼承了上個時代的衣缽。”海因茨又取了一根煙,這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徐徐吐出,“那個我們一度以為,自己可以颠覆世界的時代。在劍橋國際政科學院裏,我們驕傲地暢想未來,生物兵器會取代曾經的機械,于是毅然決然的簽署了合同,成為ALBT的第一代員工。”




“可屬于我們的時代,并未持續太久,就在幾天前宣告結束了。”弗林斯聲音沉重,将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從圓形辦公室裏派出了不知多少特使,向整個洛馬系傳達總統閣下的憤怒。”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勒文坐的位置,“那天特使就坐在那裏,非常嚴肅且明确地告訴我,如果我們兌現不了當年的承諾,如果我們讓那間辦公室的主人蒙羞,我們就要付出沉重代價。”




“總是這一套,總是這樣的威脅。”勒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并未打開的吊燈,似乎在想象特使們那如出一轍的表情,“我們下了賭注,因此我們只能勝利。”




“我們是同學、朋友、同事,亦是同一戰線的戰友,所以我召回你們。”弗林斯的視線掃過二人,無論是他們還是自己,胸前都別着金色的鷹徽。他曾經視其為榮耀,而今才終于感受到那種沉重。




重到只剩你死我活。




“我想你們已經有了解決方案。”




弗林斯再次起身,為二人倒上順風。這次他沒有再坐回去,而是站在兩人中間,雙手分別按在兩人的肩膀上,一如當年初入公司的紀念合影。




随着海因茨收回平板,徹底将其關閉,而後拆下電池。




接下來的所有發言,都不能有被記錄的風險。




“我在HEBA那裏有線人,可以嘗試獲得破曉級适配者的信息。如果現在唯一一個适配者死亡,那麽這個要摧毀我們的時代,就會立刻終止。生物兵器将會是唯一對抗怪獸的依靠,生物武器本身,也會成為軍方首選,世界将變成我們當年承諾的那樣。”




與自己所熟知的一樣,海因茨向來可靠。




暗殺是一個被人唾棄、鄙夷,卻又屢試不爽的策略,付出一些代價,就可以換來巨大的收益。即便代價是生命,但他們獲得現在一切的代價,不也是生命嗎?




所以這不算什麽,當年在CIPSA的第一課,老教授告訴他們,首先放下道德。教授在冷戰将要結束時進入政壇,想來應該知曉不少無關道德,也無法用道德衡量評判的事情。




弗林斯滿意地拍了拍海因茨的肩膀,轉頭看向勒文。他向來喜歡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從而讓人降低對他的防備,然後因此潰敗。




勒文沒有回應,而是起身去拿了一瓶香槟。淡金色的酒液緩緩流入郁金香杯,擺在其他二人面前。




“不如先慶祝我們的成功。”他一飲而盡,高舉杯子,“敬勝利!”




“敬勝利!”海因茨積極地回應了他。




弗林斯也舉了舉杯子,但只是小聲地說:“敬勝利。”




“破曉級的問題在于,它的活動範圍有限。”放下杯子,勒文直奔主題,“我不打算繼續對東海灣或者其他都市圈動手,而是要去韓國一趟。”




“嗯,某種傳統?”




勒文沖弗林斯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不可謂不得意。“漢江怪物,那個失敗的二代實驗品,經過後續改進,它的第三代已經誕生了。我會在首爾進行部署,之後我們可以搶先一步,為駐紮在那裏的軍隊提供協助,證明生物武器仍然強大有效。”




弗林斯叼着煙,鼓起掌來。




“很好二位,我會報告給特使,作為對總統閣下的交代。”




他送兩人到門口,拍着他們的肩膀:“如果能夠順利解決,或許我們可以在蒙特卡洛重聚,共享美好時光。”




海因茨淡淡地笑了笑,在他尚未恢複那副冷峻的外表前,眉眼形成一個漂亮的弧度,“但願如此,弗林斯,Hoffentlich.”




送走故友,弗林斯坐回了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繼續看着不斷沖刷礁石的海浪。




他的心也在翻湧。




辦公室再次陷入了靜默,厚厚的玻璃将外面的聲音徹底隔絕,弗林斯只能看到海浪,但不會有絲毫來自更遼闊世界的聲音傳入耳朵。




片刻後,他走向辦公桌,拿起一張信紙,和有些掉漆的鋼筆,開始書寫。




沒有寫下太多內容,敲門聲就将其打斷。




一個女人自己推開門走了進來,淡金色的盤發,棕色的眼睛,黑色的獵裝裙,以及絨面的麂皮長靴。




看起來更多像是在這裏旅行的女孩兒,她漂亮溫柔,但眼神裏帶着一絲淩厲,不過這不影響她透出的那種金百合花般的溫暖,與這棟冷色調的大樓格格不入,也與沉默的弗林斯并不相配。




“瑪蒂爾達。”弗林斯輕聲說出她的名字,當作問候。




“看樣子你們有了結果。”瑪蒂爾達在他的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已經有些密密麻麻的信紙上。




“你覺得可以成功嗎?”瑪蒂爾達聲音很輕,像是不打算打破這裏的靜默,只是以一種柔和的方式融入其中,“抱歉,我無意否認你們的能力。”




“并不是我的能力,是他們的。”弗林斯還在埋頭書寫,“如果不相信他們,還能相信誰呢?咱們都是同學,你也了解他們。”




“但願如此。”




瑪蒂爾達沒有離開,只是繼續坐在那裏注視着弗林斯,看着他骨節分明的手握着那支在旁人看來有些破舊的鋼筆,寫下那些重要的文字。




許久的沉默後,弗林斯又開口了:“其實你可以離開,我幫你安排假的身份,特工那裏有我們的校友,可以幫你離開這裏。”




“那我當初何必随你來?”瑪蒂爾達粲然一笑,笑得像她本人一樣溫暖。弗林斯一直記得這樣的笑,那時他們都是十八歲的freshman,在學院高大的建築前對前途充滿迷茫,但卻有滿心壯志。




可弗林斯現在只覺得疲憊,有心無力。




“我可以去任何一家大公司,領最高的年薪,在華爾街風光無限。但我相信你,所以我來了。”




瑪蒂爾達俯身,握住弗林斯的手:“你曾經不是這樣,現在也不必是。”




弗林斯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他通常會這樣做,他讨厭雙手的束縛。放下鋼筆,望向瑪蒂爾達的眼睛,如果陽光充足,她的雙眼會變得透亮,如同珍貴的琥珀。




她是他在這片荒原上唯一綻放的金百合花。




二人對視良久,弗林斯靠近她,卻并不是要一個綿長的吻,他只是半跪着擁抱,貼在瑪蒂爾達的肩上。




“很多事情都變了,提莉。我們闊別已久,但再次見面,我卻并不覺得我們還是朋友了。因為朋友不該如此,他們在為我赴死。”




“你害怕我們也會那樣嗎?”




“我不知道,提莉,我不知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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