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轟隆——

天空的一部分被照亮，但那并非是雷電，而是一架穹龍戰機。

它劃過天空的軌跡曾是白色的贊歌，這架能夠在40km高空飛行的七代戰機，號稱“空中帝王”，然而此刻卻在不到兩百米的空中燃燒爆炸，在狂亂的雷暴中化作碎片墜落。

其上搭載的偏導力場，被認為可以隔絕萬象。可在那仿若來自洪荒的呼吸吐納前，如璀璨卻易碎的水晶般悲鳴破裂，折射出帶着傾頹之感的光芒。

瑰麗，死寂。

董洺站在主戰坦克厚重的裝甲旁，望着那抹墜落的白熾。

他隐約能看清霧霭中“怪獸·大氣擾動角脊體”那山岳般的輪廓，怪獸的代號“大角獸”在通訊頻道裏被人反複地吼出來，但這吼聲難以壓住他耳中若有似無的鋼鐵焚毀的嘯叫。

已經是第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人類奮力揮出的利刃，在怪獸的力量前寸寸折斷。

第一防禦圈層的整個戰區散落着冰冷的殘骸，僅存的作戰力量，唯有他和身邊九個沉默的同袍，以及旁邊這頭鋼鐵野獸，匍匐在地、代號“嘆息之牆”的105A主戰坦克。

十根血肉的脊梁，一架墨綠塗裝的鋼鐵堡壘，這就是這第一道防線上的最後籌碼。

董洺一只手按在坦克的裝甲上，冰冷的觸感猶如墳墓。

他比誰都清楚，斬滅這頭巨獸，那根本是癡人說夢。他們能做的，唯有在它踏進身後那座生活着千萬人的東海灣都市圈前，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拖住它，哪怕是一秒。

多一秒，第二防禦圈層的部署時間就能多一秒。

這注定是一場燃燒自身為代價的，絕望的沖鋒。

“它還在移動！”坦克裏的士兵傳來訊息，“大角獸即将離開山林地帶，進入近郊平原，我們應該在那裏進行阻擊！”

董洺點點頭，沒再多言。冰涼的雨水劃過頭盔，他像一只歸巢倦鳥，無聲地鑽進坦克中。

艙蓋合攏，隔絕了風雨，也将怪獸山巒般地身影和遠方城市的燈火一道關在外面。

引擎轟鳴，105A發出低沉的咆哮，載着三人，決絕地撕開雨幕，沖向那龐大的身軀。七道身影緊随其後，渺小如風中落葉，卻硬生生在絕望的戰區拉起悲怆的沖鋒線。

戰術很簡單，坦克将會作為抵近的尖刀，用其上的小型粒子束武器，嘗試擊穿大角獸的獸足。

這樣的戰術聽起來非常幼稚，但是這是他們能做的最後的嘗試。這只怪獸身體強度極高，之前的導彈攻擊都未能将其擊殺，坦克上的粒子束武器估計最多也只能減緩它的速度，但這就夠了。

其餘七名士兵的反裝甲武器會在粒子束攻擊完成後，瞄準攻擊位置進行密集發射，以求傷害的最大化。

按戰術來講，他們完全有機會在完成作戰規劃後，離開戰場。可事實上，他們大概率會在攻擊還未完成時，就被大角獸的巨角降下一道雷電劈死。

可董洺不在乎，他在乎也沒用。

他的妹妹還在身後的都市圈中，他不能讓眼前這頭巨獸毀了她的生活。

董洺見過被怪獸摧毀的城市，那是曾是一個熱鬧的山城，但之後僅剩下沉重與悲恸。

他跟妹妹生活的這麽多年，那些重負與不堪都是由他來承受，這次也還是最好讓他獨自背負。

他會戰死，可自己那個頗有個性的妹妹會在身後的城市裏繼續生活，只是多了一絲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悵然罷了。

鋼鐵堡壘繼續逼近怪獸，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了，大角獸落腳時發出的響聲蓋過了坦克引擎的轟鳴，震耳欲聾。

“即将抵達标定位置，還有一千米。”駕駛員彙報信息，三人的心愈發沉重，“已經抵達标定位置！”

董洺盯着着屏幕上如擎天巨柱般的岩石腿，目光堅毅。

“你們是否已經抵達标定位置？”董洺詢問另外七人。

“報告……已……抵達。”通訊器的回應扭曲失真，夾雜着電流的雜音和遠處沉悶的雷暴。

“按計劃進行攻擊。”

“瞄準已完成。”炮手彙報。

董洺的聲音在逼仄的駕駛艙內炸開：“發射！”

嗡——

一束藍光驟然亮起！

若是平時來看，這确實是一道絢爛的光束，可眼下當這道光束用作進攻時，卻只讓人覺得凄慘。

粒子束的威力并不夠大，這一擊之下，并沒有在怪獸的腳上留下太深的痕跡，但是确實讓怪獸停了下來。

這微小的勝利卻點燃了滔天的怒火。

吼聲從百米高空傳來，穿透裝甲，傳入董洺的耳朵中。

這本該讓人恐懼的聲音并沒有吓到他，他仍然維持着冷靜，“再來！準備二次攻擊！”董洺嘶吼咆哮，聲音在艙內回蕩。

另外七名士兵與戰車的配合也還算默契，縱然怪獸已經發怒，開始在周身降下雷電，但是他們仍然将反裝甲武器的彈藥打了出去。

收效甚微。

在大角獸腳上爆開的彈藥并沒能造成有效的傷害，被攻擊到的地方，幾乎完好如初。

“快點……離開……移位置……”耳機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大概是董洺在向這七名戰士大吼。

但随着“嗞啦”一聲，通訊斷開了，如同風筝斷線一般。但不知他們哪個是飄蕩在天空，無依無靠的風筝。

這絕非是什麽好事。

因為在坦克內部，所有的電子系統也都完全的失靈了，監視屏暗了下去，董洺三人成了“電子瞎子”。

董洺毫不猶豫地撞開艙蓋，将半個身子探入外面狂暴混亂地風雨。雨點混合着焦糊地氣息砸在臉上，卻只顯得他更加的堅毅。

他既然還能戰鬥，那任務就尚未完成，他仍要進行指揮。

“報告，粒子束武器無法使用！”炮手的聲音多少透着絕望。

但是董洺卻不能表達出相似的情緒，他是這裏唯一的指揮官，他不能任由混沌的情緒把自己拖住。

“那就把車上所有的穿甲彈跟破甲彈打出去！”他一手拿着望遠鏡，死盯着怪獸的方向，大吼着下達命令。

吼聲在風雨中顯得飄搖。

随後，裝填聲響起，這是他們的困獸之鬥。

穿甲彈與破甲彈接連發射，原本能夠輕松洞穿裝甲的炮彈，此時面對怪獸，卻僅僅是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而怪獸的回擊，已經來了。

轟隆！

一道閃電從天而降，仿佛上帝懲罰所多瑪降下的火焰一般。董洺連忙去看閃電打擊的位置，而後忍不住罵了出來。

這一擊從天空厚重的雷暴雲中降下，竟然如此精準，那七名士兵全部陣亡。如此一來，他們三人成了此地的孤軍。

鋼鐵堡壘內，只剩下粗中喘息與冰冷的寂靜。

“繼續發射！”董洺的聲音發顫，帶着某種強行壓抑着的情緒。悲傷與憤怒在胸腔內聚成一股無法宣洩的洪流。

或許是為了自己，也或許是為了那七個戰士。

無力感催生出巨大的悲憤，但這樣的悲憤卻只能繼續産生更大的無力感。

面對這樣一個怪物，他們毫無勝算。

“炮彈已經全部打出了！我們彈盡糧絕了！”炮手臉上淌着淚，但他竟然沒有哭出聲來。

董洺怒罵一聲，他深深吸了一口混雜着硝煙味的空氣，重新縮回艙內。從身上摸索出一枚鑰匙鑰匙，精準地插在了一個開關上。

“咔噠”一聲，開關鎖被打開，聲音微小，卻又刺耳。

“到了這會兒，怕死也得上！”他透過觀察窗，死死的看着怪獸，眼神裏并無半分将死的恐懼，全是憤怒。

如果他此刻的怒火可以釋放，或許已經燒穿了怪獸的皮膚。

“全速開過去！我會在抵達它腳下的瞬間引爆坦克！”

這或許是他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但并沒有人反對。駕駛員甚至沒有絲毫停頓，狠狠将油門踩到底！

105A的引擎發出垂死般的巨大咆哮，沉重的鋼鐵之軀在泥濘中被在此推動！

作為“嘆息之牆”，就是要能夠抵擋一切危害，哪怕代價是生命。

他們選擇與怪獸拼死一搏，直至車毀人亡。

坦克爆發出更大的轟鳴，這輛鋼鐵野獸在面前高達100m的怪獸面前其實非常渺小，但它的沖鋒卻帶着古時鐵騎洪流的氣勢。

它現在是場上唯一可以發起沖鋒的長矛騎士，而它确實在做着最後一次沖鋒。

轟的一聲，董洺抓緊了扶手，才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沖擊晃倒。

他們已經在大角獸的腳下了。

幾年前入伍的情形歷歷在目，那時他的妹妹董央剛進大學，他說好畢業時要去跟她一起拍個照，再把自己撿的，最好看的怪獸碎片交給她。

可現在他能給的，也只剩一封遺書了。

巨足投下地陰影如山丘般瞬間遮蔽了視野。董洺擡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着那冰冷的天穹與頭角峥嵘的怪獸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來啊，你這畜生！人類從來沒有輸過！”

火光炸開。

爆響震天動地，墨綠色的鋼鐵巨獸化作短暫的焰火，驟起的能量與碎片狠狠擊傷大角獸的腳踝。

怪獸發出一聲帶着憤怒的低沉咆哮，聲浪在戰場廢墟上震蕩開來。

但它并沒有再降下雷電，因為附近已經沒有敵人了。

于是，山巒般的軀體微微晃動，便不再理會燃燒的廢鐵。它重新擡起巨足，向着燈火璀璨的都市圈，邁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