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破曉

Chapter 7. 破曉

時間仿佛剎那凝滞。在董央與破曉級高度同步的感官中，世界的變成了流體，粘稠但是清晰。她能清楚的看到大角獸岩石般的角質皮膚上的每一道溝壑，能看到它巨角上因能量高度集中而發出的蒼白光芒，以及那結晶體質感。

還有，它龐大身軀下被踐踏得一片狼藉、正被暴雨瘋狂沖刷的破敗大地。

黑色利刃的一擊，終于到來。

這或許是憤怒、悲傷的一劍，但是董央沒有學過劍術，這讓這一劍又看起來那麽輕描淡寫。

就像是墨筆輕輕劃過白紙。

但爆發出的破空尖嘯，卻又如此驚心。

勝利簡直近在眼前——

“警告！檢測到超高能量反應！來源為大角獸的功能角！”路航的聲音急促又帶着驚駭，突然在董央的意識中響起。董央頭頂的生物衛星傳達的數據讓他捕捉到了雷暴雲中那驟然點亮，如同耀目白日般的能量源點！

太遲了。

就在切割刃即将劈入大角獸頭骨的瞬間——

轟隆！

竟然不是從天而來，而是自大角獸巨角處爆發！

一道直徑遠超之前的慘白電流柱，如同貫穿聖子的朗基努斯之槍，以一種違反物理直覺的、近乎直角轉折的詭異弧線，迎頭轟擊俯沖而下的機甲！

電流柱以光速射出，超越了感知，周圍的空間也仿佛被這道空前絕後的盛大雷霆扭曲、折疊！

董央的瞳孔中映出分布在機甲全身的多光譜傳感器帶回的景象，那是吞噬一切視野，純粹到極致的白熾！

不知延遲了多久，聲音才最終傳到，但董央已經聽不到了。

強烈的沖擊正中機甲，在董央的感知裏，唯有一種靈魂層面的劇烈震顫。視野被刺眼的過曝白光完全吞噬，片刻後傳感器單元才終于恢複正常。但她已經無心再管這些，尖銳到足以撕裂神經的警報聲在她的大腦中驟然響起！

機甲外置的衆多傳感器傳回的海量信息流瞬間混亂，大腦甚至産生出強烈的過載感，她的意識就像壞掉的燈，不停的閃爍，随時都要熄滅。

電流柱剛才的一擊，徹底穿破了破曉級的偏導力場和外部裝甲，險些連同內層裝甲也一同擊穿！

盡管作戰服已經全力保護，董央仍感覺全身的神經像是在霎時間被億萬根灼熱的鋼針穿刺，巨大的麻痹感和刺痛席卷而來，讓她頃刻失去對機甲肢體的掌控。

顏色熱烈的鋼鐵巨人高速俯沖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就被一同轟擊到來的巨大能量狠狠掀飛！

視野天旋地轉。機甲在狂暴的沖擊下翻滾、失控，董央努力想要穩住平衡，但大腦傳來的劇烈眩暈和神經難以抑制的灼痛讓她無法集中精神。

透過閃爍不斷的視野碎片，她看到下方的大地在急速旋轉、不僅，雨點如彈幕般向她射來，更看到了遠處，那山巒般的怪獸緩緩擡起了還在流淌着熔岩血液的猙獰頭顱。

那雙發光的碩大白色獸瞳，第一次真正的“注視”了敢于挑戰它的存在。目光冰冷、漠然，毫無感情。

它根本不像個生物，而是徹頭徹尾的兵器。

“哼！”董央咬牙悶哼，強忍着神經末梢傳來的劇痛，意識在本能地嘗試重新操控機甲。推進器噴口爆發出瑰麗耀眼的藍焰，試圖對抗那巨大的沖擊力和可怕的重力，阻止她現在失控的墜落。

推進器不斷發出嘶鳴，機甲與大地之間的距離在瘋狂縮短。

“抑制劑！董央，控制作戰服向你注射抑制劑！”路航的聲音充滿了焦急，他與董央的連接幾近中斷，傳輸到面板上的數據顯示機甲全身多處報警，而駕駛員的同步率一度跌出90%，這是個極為危險的征兆。

再這麽下去，董央要與破曉級一同被摧毀。

他從未想到，戰鬥竟然在接觸的瞬間，就進入到了最殘酷、最兇險的階段。破曉級的初鳴，就這麽迎頭對上了雷霆怒嘯。

路航的聲音斷斷續續，但終于傳遞到了董央的意識中。她果斷放棄了對推進器的控制，任由機甲墜落大地。

而後，她開始探查大腦中作戰服的所有信息，“抑制劑”三個字從她腦海中閃過，後背刺痛，她清晰地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正在被注射進入身體。

碎片重新拼圖，眩暈感與劇痛正在消退。

機甲轟然落地，但她的意識也完全的恢複，抑制劑成功的擋住了信息洪流的沖擊，讓她的腦內秩序恢複了正常。

董央拄着切割刃勉強站起，搖搖欲墜。多光譜傳感器完全恢複了正常，她拉近視距，大角獸就在前方，同樣默默注視着她。

它已經認識到，戰場上出現了一個真正有力的對手了。

夜空炸開一聲響雷，閃電如龍般夭矯，從雷暴雲中疾速閃出，直沖破曉級而來。

它明明沒有太強的智能，竟然也知道畢其功于一役。

它要在破曉級尚未完全恢複之前，将其徹底擊潰。

董央快速擡起胳膊，右臂上的折疊裝甲盾立刻展開。閃電狠狠轟中，但卻只在其上留下一個焦黑凹痕。

“你不必擔心雷擊，破曉級使用的是絕緣材料，它只能依靠高能量轟擊來制造傷害。”路航此刻已經不像之前那麽焦慮，但他仍在嚼着口香糖，“它剛才已經使用過了，現在它只剩這些手段了。”

“最好是這樣。”董央的喘息依然劇烈，她感覺非常疲憊，但是機甲本身提供的支持卻又讓她不會感到困倦。

她不再使用切割刃，而是取下了等離子體武器。這是一把深灰色的狙擊步槍，它的瞄具直接與多光譜傳感器連接，董央即便沒學過射擊，也可以輕易瞄準。

然後一擊即中。

暗紅色電漿撞在大角獸的身體上，然後轟然爆炸。

它在哀嚎。

或者說，那是一種警報？

但無論如何，它的軀體終于出現了破損，向外滲出它熔岩狀的血液。

“注意它的下一次攻擊！”路航看着氣象圖，發出了預警，“偏導力場雖然沒有恢複完全，但是你可以部分展開作為護盾！”

路航話音剛落，密密麻麻的閃電再次從雲層中探出，慘白電流化作飛鳥，飛向董央。它們混在雨水中，一同向她落去。

如果真的是鳥兒就好了，這樣輕盈、閃爍、純白的鳥群，一定很美。

可這些鳥只有恐怖。

位于左肩部分的偏導力場發生器在破曉級前方生成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塔盾，董央眼看着慘白的鳥兒墜落在盾牌上，濺起淡藍的微光，而後或被彈向一旁的土地，或是如水面漣漪般漸漸消散其上。

上億伏特，三萬安培，平均超過10000℃的攻擊就這麽被輕易抵擋。

如果穹龍可以搭載這樣的偏導力場，它或許就不會隕落。

董央再次舉起狙擊步槍，瞄向了怪獸。

你的死期要到了。

“攻擊它的角部，只要功能角被破壞，它就是個活靶子！”路航激動的大喊，一旁左飛的面色也終于不再凝重。

董央沒有作聲，只是在提示音響起後，再度扣下扳機。

電漿飛射。

就在同時，大角獸開始移動了。

250公裏每小時，這是她的大腦，或者說破曉級的核心處理器對多光譜傳感器帶回的信息處理後的結論。

這個地球上，曾幾何時，能有生物達到這般高速？

電漿沒能擊中大角獸，它真的太快了。巨角閃着電光，它要用自己的角，直接沖撞破曉級！

“給我一個限定速度！”董央下意識想出了應對措施，她要與怪獸對撞。

這樣給出方案的速度，不應該是她這個從未參與過作戰的人能有的，但她也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什麽幾乎下意識就産生這樣的想法了。

“450公裏每小時！”路航不假思索地報出了這個數字，這是高鐵的最高時速。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能有什麽生物，可以承受被一個堅硬固體以如此的速度撞擊。

推進器重新噴吐藍焰，但是卻并不像之前那樣劇烈。董央不必在地面達到2馬赫以上的恐怖速度，路航給出的速度已經足夠了。

破曉級微微懸空，而後董央橫劍身前，機甲疾速撞向大角獸。

就在撞擊的一瞬間，電流再次從巨角上刺出，突如其來！

但董央并沒有打算跟大角獸硬碰硬，她并非直線撞向怪獸，而是略微錯開。

電流擊穿了偏導力場，但是力場之後，并不是破曉級的機體。

它的攻擊也空了。

“你确實贏不了人類。”董央嘴角勾起輕蔑的淺笑，向後揮劍。

大角獸皮膚破裂的聲響竟然如同大地被撕裂一般，低沉，令人心悸。

它巨大的身形一頓，一邊的角，連同它的胳膊一同落地！

“乾得漂亮！”路航歡呼起來，機庫裏也傳來陣陣驚呼，機師們同樣為之興奮。

即便今晚不能擊殺怪獸，單憑這落地的一角，也足以證明作為應對怪獸的方案，機甲是最佳的。

董央卻沒有懈怠，她也不能懈怠。她正親身站在這片墨色戰場，傳感器帶來氣流從機甲周身劃過的感覺，如此凜冽。董央仍對怪獸全神貫注，大角獸還有一個角，她還沒完全勝利。

第三防禦圈層最終只能有一個巨獸伫立，那應該是她。

大角獸在怒吼。

它或許不敢相信，自己一往無前，竟然就要止步于此。

當然，這個龐然大物可能并沒有足夠的智能做出這樣的思考，它只是本能的憤怒。

可當它轉身，打算做困獸之鬥時，破曉級竟然已經不在原地。

推進器爆發出震響，推着破曉級飛向高空。

董央手持切割刃，高懸天空。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在緊張。

若是自己不能完成這致命一擊呢？

但她盡力把這樣的想法放在大腦中不重要的區域，不去感知它。

她注視着正在咆哮的怪獸，她說：

“去死吧。”

理所當然，不容拒絕，就像神明在宣讀祂的旨意。

劍尖直指怪獸，審判就在劍鋒之上。

能量自推進器中噴薄而出，馬赫環清晰可見。破曉級再次化作一顆墜落的隕星，但這次卻仿佛空前的炙熱，帶着所向披靡的決然之勢。

大角獸使出全力，将所有的力量集結到最後一只角上，發出了它的攻擊。

純白電流柱帶着嗡鳴擊出，天幕之上那龐大的雲團中也同樣探出數條閃電，如同怪物的觸手般試圖觸摸破曉級。

但是董央統統不予理會。

她要完成這一擊，就算這一擊之後她就會身死。她從來都沒有這麽暢快過，或許是因為掌握了如此巨大的力量，或許是因為她成了第一個幾乎是用自己的身體翺翔天際的人類，也或許，是複仇即将成功。

偏導力場驟然張開，大角獸最主要的攻擊全部落在上面，力場如玻璃一般破碎，但是電流柱也随之消散。

高頻周波切割刃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劃過，坐在機庫裏的路航屏住呼吸。

左飛教授同樣雙拳握緊，關節發白。他知道，城市另一端的章寧将軍也在看着，也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天罰降臨，悖逆之獸，唯有一死。

最後一個巨角落向大地，濺起泥土，發出沉重響聲。

大角獸此時已經不能稱之為大角獸了，它的巨角消失了。

天上的雲層剎那消散，怪獸對大氣的擾動到此為止。

董央收劍，拿出狙擊步槍，打算終結怪獸。

但是還未等她扣動扳機，一道光柱倏然從天而降，貫穿了大角獸！

怪獸炸開，碎片橫飛。

“這是怎麽回事？！”左飛既驚且怒，光柱來自軌道武器，可他們從未申請過軌道打擊，那樣的攻擊成本高昂，而且對于攻擊條件要求高，此前作戰中從未納入考慮。

通訊設備響起，工作人員接通了來自指揮中心的電話。

“是我安排的，”那頭傳來章寧将軍的聲音，“首先，不應讓一個新人持續消耗。其次，軌道打擊方案一直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借着這個機會，我要實驗一次。”

“可您應該知道，如果目标移動速度高，軌道打擊根本就無法瞄準！”左飛壓下憤怒，給出質疑。

“可行性只要存在，就應該試一試。”章寧的聲音反而平淡，“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漫長的戰争，要多做準備。”

說罷，斷開了通訊。

左飛毫不掩飾臉上的怒火，他看向監控屏幕，董央站在旁邊靜靜地看着滿地的碎片，一動不動。

“可以返回了。”路航說。剛才的插曲讓他多少也有些不悅，但是再看到董央，他又難免高興起來。

董央沒有說話，巨大的鋼鐵身軀彎下了腰，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沒有董洺送她的那麽漂亮，黑黢黢的，像塊大石頭。

她擡頭望向夜空，雨已經停住了，但是天空依舊空蕩蕩的。董央深吸一口氣，卻并沒有感受到灌滿肺部的清洌空氣。

破曉級身形搖晃，董央沉沉閉眼，機體半跪在地，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

真正的靜谧，此時終于籠罩這片殘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