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布局

Chapter 14. 布局

今天并非禮拜日，所以即便這座教堂坐落在首爾市中，而且小有規模，也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其中最多的，還是這座教堂的神職人員。

現在還是早上，在這個工作日中，此地難得的閑靜，與外面匆忙不停的城市截然不同。牧師像以往一樣，吩咐一些安排給其他人，此時也并沒有教友前來，所以他吩咐完畢，就打算回辦公室準備接下來的講經內容。

還未來得及轉身，教堂大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晦暗的前廳剎那湧入陽光，又在關門的瞬間被再次隔絕。

定睛一看，來者是一個年輕的外國人，他穿着整齊，內裏是黑色的襯衫，低調地系着一條深灰色領帶，胸前別着一朵白玫瑰。

他神情肅穆，即便看起來似乎不該是這樣的，以牧師多年的閱歷，他這樣的人一定很少有如此的神色。

但不管怎麽說，牧師看得出來，這位突如其來的到訪者，顯然是為葬禮而來。

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他立刻迎了上去，只是不太确定，這位客人是否會說韓語，自己可能還得叫年輕人過來。

可還未等他開口，那名年輕人率先說話了。

“我只是來做禱告的，您就不必費心了。”他竟然韓語流利，敬語用的精準。

微微欠身，未等牧師做出回應，他便大步穿過前廳，進入中堂。

救主釘于十字架上，哀哀垂首。下方的講經臺上，放着牧師還未收回的《聖經》。年輕人沒有理會正在打掃的神職人員的目光，徑直走了過去，拿起了這本乳白封面燙金文字的聖書。

牧師暗自腹诽，來做禱告，竟然連該帶的《聖經》都不帶嗎？他原本以為在這樣的日子，百忙中專程來此處禱告，必然信仰虔誠，現在看來并非如此。或許是因為逝者本人是個虔誠信徒吧。

年輕人在第一排的長椅上落座，他快速翻動書頁，最終停了下來。

聲音模糊不清，但确實在不停的念誦，直到最後一句，牧師才終于聽到了他所念誦的段落。

“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

新約，啓示錄。

但并沒有下一句，這讓牧師心中有些不快，就像是歌曲即将播放到熟悉的部分，卻突然暫停下來一樣。

于是他低聲補上了下一句：

“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牧師對這一部分很滿意，因為天堂中不再有死亡與眼淚，人将與萬王之王一同沉溺在永恒的幸福中，直到祂的國度降臨的那天，進入更大的幸福中。

而之所以能夠這樣，不也正是因為，對于逝者而言“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嗎？

這也讓他好奇，為什麽這個年輕人沒有念誦這一段。

短暫的停頓後，年輕人合上了書，放在一旁。他雙手合十，再次開始了祈禱，但這次的聲音卻變得清晰了。

“願祂賜予你最鋒利的劍，願祂賜予你最堅硬的甲，願你的榮光在祂的國中永存，願你我的事業受祂的眷顧，得以長青。”

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最後輕吻手指。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阿門。”

他的禱告完成了，修長的手指夾出白玫瑰，放在了神龛前，而這朵花理應在墓碑前才對。

年輕人路過牧師身旁，向他點頭示意，大步走出了教堂。

目送他離開，牧師搖搖頭，去把自己的《聖經》收了起來。

奇怪的人。

他接着又小小地忏悔了一下，為自己這個不夠包容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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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捷尼賽思在首爾的道路上靈活穿行，向目的地駛去。

雖然算是高端轎車，但是因為在韓劇裏經常出現，不少有購買能力的中産家庭也會選購，因此并不引人注目。況且，在早高峰的路上，并不會有人有更多的心思在意這輛車，至多抱怨它太過靈活，以至于頻頻加塞，耽誤自己的通勤。

助理拿出了一份紙質資料，向坐在一旁的勒文介紹。

“大峙洞那裏原本有很多分散的診所，不過前幾年被一家醫院全部收購了，現在只有一家名為‘利學醫院’的醫療機構，專門為那裏的學生打針，提供其他的醫療服務。”

勒文并未回應，而是低頭擺弄着領帶。他剛剛結束了提前為自己的故友舉行的葬禮，現在要把衣服換成更适合商業場所的，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個真正的投資人一樣。

此行前來，完全是看中了診所類醫院，為集團進行初步布局，并無其他目的。

“你沒有留下備份吧？”照着鏡子，他調正了自己的領帶，然後把金屬框眼鏡帶好。鏡框閃着金色的微光，讓他更像是個高管。

“需要交給對方的資料完全是打字機完成的，其餘資料全是手寫。”

這是個慣例。

考慮到很多資料的高機密性，ALBT要求凡是要用黑色檔案袋封裝的文件，要麽使用統一配發的19世紀的打字機打出來，要麽就手寫。總之，絕對不要留下任何備份。

“不錯。”他伸手拿過黑色的文件夾，簡單翻閱。

此時汽車也已經穩穩停在一棟老樓下面，到了行動的時候了。

助理也立刻對着鏡子做最後的整理，準備好去給勒文開車門。

“除了此次需要的文件外，其餘全部銷毀掉。你已經很熟悉了，就不必讓我再費心了吧？”他靠在靠背上坐好，此刻的他，已經完全是另一個角色了。

助理連連點頭，“沒問題，先生。”

這個年輕人剛剛畢業不久，能在勒文手下工作，完全是個極好的開端，因此無比珍惜。

助理快速下車去給勒文拉開車門，就像他們已經演練過的那樣，恭恭敬敬地請勒文下來。

醫院的院長已經在樓下等候，她面帶微笑，身旁跟随着一衆管理層。而更多的學生，正不解地看着這一幕，一如既往地湧入樓內。

“金敏賢院長嗎？”勒文滿面笑容，上前握手，“在車上就已經看到您了，真是太熱情了！”

“我們也很榮幸您的光臨，文洛夫先生！”金院長同樣笑容燦爛。

這個所謂的醫院，并非是集團的核心業務，因此雖然身為高管，金院長也不過是個邊緣人物。這次突然有一家有頭有臉的醫療集團點名要投資她，很難不由衷感到興奮與喜悅。

如果真的能夠成功合作，她在集團內部将會更受重視。

勒文拍了拍院長的手，應下了文洛夫這個名字。

很簡單，他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僞造一個名字很容易，他照慣例，把自己的名字重新組合了一下。原本的Lfven，變成了反過來的Venlf。

不過院長根本不會深究這個有些奇怪的瑞典名字，畢竟她這輩子恐怕都不會踏足那片土地。

因此，二人就這麽笑着，懷着各自的心思，進入了這家在老樓中的醫院。

“這座樓确實有些年頭了，”金院長認真介紹，“不過收購之後，就把裏面重新翻新了一下。以前那些小診所的設備全都丢掉了，換上了最新的。”

她又笑了笑，補充道：“當然，是在那時最新的，這過了這麽些年，也已經不算新了。”

勒文聽着介紹，掃視着這家醫院的內部。

如院長所說的那樣，內部确實很新，而且足夠的整潔。但他也能認得出來，設備确實有些落後了，這是助理給的資料裏提到過的。

這麽看來，自己此行實現目的只會更容易了。

“沒關系，我們看中的是它的地段。”勒文打了個手勢，“如果我們的合作能夠達成，完全可以全部更換成最新的醫療設備，讓你們這家醫院從一個服務備考學生的診所醫院，變成更綜合的醫療場所。”

“有句話叫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嘛。”他精确地用韓語說出了這句中國古話，“你們這裏什麽都不差，就差這條‘龍’。”

“文洛夫先生真是好眼光啊！”金院長喜上眉梢。

同時她暗暗埋怨集團的那群人，簡直是目光短淺，看不到這裏的潛力，怪不得人家能是跨國公司，而自己供職的集團只能在韓國原地打轉。

不少學生自二人身旁走過，為了能夠保證學習時充滿精神，他們都會來開點藥，或者打上一針。勒文在聽助理介紹時，不免撇了撇嘴，這比自己當年把咖啡喝到失效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這，也是勒文選擇這裏的關鍵。

這些學生來自首爾各處，甚至還有其他城市。為了備考來到大峙洞，也為了備考走進這家醫院，更是為了備考會接受藥物。

他們會成為他的種子，散播到各處，然後快速地發芽開花。

開出一朵他潛心栽培的花。

“您有着一群不錯的醫療團隊啊！”看着忙碌的醫生護士，勒文贊嘆道，“很難不對您産生信心！我們對自己的投資有自信，對我們的産品更有自信！但唯獨擔心，接收我們産品的人，沒有能力發揮出它的作用來。”

“但是一路看下來，我現在并沒有這樣的疑慮了！”

接連的稱贊，已經足以讓金院長被喜悅沖昏頭腦。眼前的這個男人，也愈發閃耀着光輝。

“那我們的合作……”

勒文用力點頭，“合作是必然的，但是根據公司的流程，還不能直接投資。”

他招呼助理，後者把一路提着的金屬手提箱交到了勒文手中。

“這是我們公司最新的藥品，需要在你們這裏先進行銷售，檢驗一下市場潛力。您放心，這些藥都通過了檢驗，是完全合法的。而且，我對您這裏的銷售能力很有信心。”

勒文打開箱子，向金院長展示數量不少的注射液，以及一張官方文書。

金院長草草一看，便立刻從勒文手裏接過這有些沉的手提箱，連文書都沒有仔細檢查。對方既然給了自己充分的信任，那自己也要投桃報李才對。

“我怎麽會不相信您呢！”她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只要這批藥交給我們，一定會給您及貴公司一個滿意的成績！我們明天……不！今天就全面換成您的藥！”

勒文跟金院長握了握手，“那真是太感謝您了，金院長！”

在又一番熱烈卻再無更多意義的交談後，勒文結束了雙方的互相吹捧，帶着助理在院長的歡送下坐回了車裏。

真是夠蠢的，只要一點利益，就會喪失所有該有的判斷。

勒文心滿意足，但他明白時候未到，所以臉上沒有更多的表情，但是語氣中的自信卻再也藏不住。

“你很棒，小子！”他拍了拍一旁稍顯緊張的助理，“你也很幸運。如果換一個上司，恐怕不會是這麽輕松的活兒。”

助理趕忙道謝，并且表示自己一定為勒文盡心竭力。

但這些話勒文已經不在乎了，他聽的太多，早已不會産生最初的那種心情。

随着轎車駛離醫院，勒文又對助理吩咐：“通知烏山空軍基地，讓他們做好生物監控，重點是大峙洞這裏進入過這家醫院的人。從明天開始，每隔一小時向我發送一次數據。”

在任務上，勒文一向認真，完全沒有此前在弗林斯辦公室裏的那種樣子。

助理立刻記下，然後展開桌板，開始快速書寫信件。按照勒文的要求，這封信将會在不久後出現在烏山空軍基地總司令的辦公桌上。後者大概率會黑着臉，要求自己的下屬處理好這個突然的要求。

勒文很清楚，ALBT算不上受人待見，但是既然是為圓形辦公室辦事，那總會綠燈大開。他們在任務中享受着最高的權限，最充足的尊重。

但他也完全清楚這意味着什麽，真的，太清楚了。

他不知道海因茨怎麽樣了，但是如此的優待背後，也是失敗後最重的懲罰。因此他們總被要求只能成功，這要求不來自弗林斯，或者現任ALBT的董事長，也就是他的導師，更是來自他自己。

他比弗林斯、比海因茨、比任何人都更眷戀這個世界，所以他無比珍惜自己的這條命。

這條路，從走上的那天起，就再無後退的可能。

惟願自己有天終能被葬于故鄉的極光之下。